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立秋
胡王进京正好是立秋。
每年立秋仍然不见秋意, 只有几片落叶似是察觉到了寒冷,三两往下飘落。若是掉下去的叶子和枝叶上的绿叶说,瞧,秋天来了, 那受阳光笼罩的绿叶自是不信的。秋意虽姗姗而来, 仍旧是盛夏光景。
纸窗透出来的花色五彩斑斓, 薛熠一个人在惜缘殿中熬了好几天。他受体内余毒侵扰, 那药物令人上瘾,每回发作时可要人半条性命。他没有旁的出众,从小从病根里熬出来,唯有意志力过人。在那愈发清淡的血色之中,他倒更加释然了。
陆雪锦不日就要出京, 行李是由他亲手整理的。凡是南下会经过的城池,他已经命人送去通关文牒。不论当地政官如何,监察署与驻军都要听命于人。剩余的食物、书册, 银两他都亲自备全了。
若不是他现在身体过差,一同前去未曾不可。青年离开他视线半分, 他便惴惴难安。如今病得久了, 身体与神智受病痛折磨,精神虚弱了许多,有时做梦梦见年少之事,恍惚在其中久久难以回神。
“圣上可在休息?”殿外传来了温柔声色。
他听见了动静,侍卫见来人, 比他还要欣喜, 连忙请人进来,他便瞧见了陆雪锦。房梁上的阴影落在青年身上,他坐在床榻边, 总觉得青年长高、长大了许多,鸟雀翻出了笼子,瞧着不再文弱,展翅时翅膀变得轻盈而飞快。
“长佑?”他透过玉器瞧见自己的模样。自己脸色鬼怪般苍白,如盛夏落幕的最后一场雨,在秋日前便枯萎了,化成凋零的牡丹花,艳死花丛中。
陆雪锦瞧见他的脸色,来到了床榻边,眉头随之蹙了起来。他眼珠里倒映着人,青年掌心放在他额头上,唇线随之绷紧了。
他虽是死人面相,现在仍然好好的,这幅模样想必是吓到了人。
“兄长……近来怎么看起来愈发的严重了?当真有好转?”陆雪锦问道。
“确实好了很多,只是脸色瞧起来差,体内的瘀血已经排出不少。长佑不必担心。”他开口道。
陆雪锦在他身侧坐下来,转而瞧见了床榻上的东西,问道:“兄长,这些是为我准备的?”
“嗯。交给下人准备,我总不放心。已经差不多了……到时亲自送到你那里。”他说。
陆雪锦翻动着那些玉石,好些是朝臣上供来的稀缺宝石,不知为何,他瞧见耀眼的宝石,总想到人,鬼使神差地装了些。
“兄长,带这些做什么?”陆雪锦问道。
他闻言静静道:“路上兴许有用。我兴许也是糊涂了,只是瞧着好看,想送给长佑。”
玉石倒映着他和陆雪锦的面容。他面容虚弱,身侧青年沉静,他们二人在抛光的宝石上对视,黑发黑眼凑在一起,像是一对异母异父的手足,双生子一样互相凝视着。
陆雪锦:“五颜六色的,你看黑色的这块,色泽和兄长眼下的小痣一样。”
他顺着陆雪锦指的去看,瞧见了角落里的黑色宝石。宝石是一块黑色的玉,通体幽色发亮,内里透出荧光。
“咳咳”他低低地咳嗽起来,引得身侧之人瞧着他。陆雪锦看他的目光之中,总带有自己未曾发觉的低落。仿佛他快要死了一般,为活着的他哭丧。
“长佑。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自然没有骗你,近几日辛苦一些,却也确实在好转。我如今未曾去烦你,你不应当高兴才是?”他开口道。
陆雪锦闻言收回目光,对他道:“我未曾觉得兄长烦。兄长怎会如此误会。”
“我未曾误会。如此,我让你别走了,你留在宫中,你可愿意?”他用手帕将鲜血擦了去,凑近去看陆雪锦的神情,陆雪锦神色未变。
陆雪锦:“这是两回事。”
“兄长在此地,我终究还会回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照顾好自己。”
陆雪锦将他扶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花盆中的螃蟹,先腐后死。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腐烂,依稀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的尸臭。
他唇角处流出的鲜血,那难闻的污血,陆雪锦低眉用手帕擦了去。他人在污秽之中,这人却从来不嫌污秽,踏入其中将那面污浊的镜子擦拭干净,让他得以看清自己原本的模样。
“长佑。不日便要离我而去。今日,让我抱一会,如何?”他一提出要求,陆雪锦下意识地看向守在殿中的侍卫,看向宫外的耳目。
他遣散了侍卫,待触碰到青年。宝石之中映着他抱着人的模样,陆雪锦在他怀里,分明身形比他单薄许多,他鼻尖碰到熟悉的气息,像是自己还在年少时的小床上。穿着红衣的少年朝他走来,坐在他床前开始看书。
碰到青年的手腕,对方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深长的疤,幸而不用左手写字。他瞧着那处疤痕,摩挲着那处的皮肤,抱着人闭眼睡了过去。待他醒来,已经到了时辰,怀里仍旧是一片温热,他这才瞧见陆雪锦眼下的黑眼圈,这是好几日没有睡过觉了。
他瞧着青年的手腕,总会生出幻觉来,现在反悔尚且来得及。只需为人戴上镣铐,将人锁在宫中,他便不必再心悸,日日下朝回来瞧见人方能安心。他怀里的青年睁开眼,看见是他,刚醒来尚且思绪空白。
“兄长?我前几日喝了些宫外的奶茶,好几日都失眠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可惜人并不能活在幻觉之中。青年一醒来,他便被拉入一片真实之中,无法在幻觉中存活。现实里的他,哪怕戴上了帝王面具,也做不到将人关起来,也难以凭借自己的私欲毁掉眼前人。
薛熠:“天快亮了,到了出宫的时辰。”
“……来人,为朕更衣。”他出声,侍卫与宫女鱼贯而入。黑色的龙袍加身,他瞧着镜中苍弱的自己,冠冕几乎遮住面容,眼下小痣若隐若现。因他脸色过差,宫女在他脸颊与唇畔边涂了些许脂粉,如此看着才有了人气。
陆雪锦在他身后,他们隔着镜子对视,青年忽而看向窗外。窗外除了一众侍卫之外,什么都没有。
“长佑,”他走过去,碰到了陆雪锦的手腕,拢住了人的双手,“你随朕前去迎接胡王。”
红色的脂粉掩盖住薛熠的病色,令原本的俊美的姿色浮现而出,细长的双目沉静之色令病弱之态消失,瞧不出原本的支离脆弱。
陆雪锦在这里待了一夜,他原本是打算看完人就回去,自从喝了贺娘子的奶茶,他们一院一起失眠了好几天。他在这里一不小心睡过去,不知是不是薛熠殿中的安神香太浓。他睡过去倒是小事,只是殿下随他入宫,他总是在意门外的侍卫,因而分心,听不清薛熠说了些什么。
“……长佑?”
陆雪锦回过神来,对薛熠道:“我随兄长一起前去。”
薛熠:“你跟在朕身后便是。还要去见百姓,朕总有私心,不想让外人瞧见你。”
他跟在薛熠身后出了殿门,方踏出惜缘殿,便瞧见了慕容钺的身形。他瞧见人,一个不稳,二十年过去了,未曾走不稳路,今日因殿下而提起心脏,险些摔了。偏偏少年还见不得他摔倒,见他不稳立刻便上前扶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忍不住想要扶额,察觉到前方幽深莫测的视线转过来,落在慕容钺握着他的手腕处。
气氛徒然发生了变化,慕容钺反应得很快,立即便跪了下去。
“瞧瞧。有人比朕还要担心你,”薛熠眉眼翻转过去,厉鬼一样瞧着人,“来人,去砍了他的手。”
“兄长,是我昏了头,莫要怪罪他才是。你如今身体不好,宫中不可见血。”他开口道。
“……是朕昏了头才是,”薛熠低头看他的手腕处,摩挲着他左手被抓出来的红印,对他道,“朕尚且舍不得碰你,他一个低贱的下人竟敢碰你。”
平日里薛熠未曾如此偏激,有时他不由觉得薛熠直觉莫测,总是能在一片迷雾之中依靠自己喜好达成目的。
陆雪锦:“兄长,如此行事不妥。今日看在胡王进宫的大喜之日,饶他一命。”
他的神情倒映在薛熠眼中,耳侧不自觉地冒出来冷汗。余光扫见跪地的少年,眼见少年指骨绷紧,他闭眼道,“兄长,再不走兴许要耽误时辰。”
薛熠瞧着他,墨黑似的眼珠透出沉沉的死气,那团死气将他笼罩在其中,脸颊边传来触感,薛熠叹口气对他道:“平日里未曾见你这么紧张。你瞧瞧,都冒冷汗了。不知道的以为朕要处置的不是一个侍卫。”
“长佑既然开口了,朕如何也不能处置他。那便不必砍去双手,将他关押至水牢,待朕回来之后再做处置。”
“兄长何必与一个侍卫置气。他兴许上有老下有小,养家并不容易。若是在水牢里关上一日,想必会要了半条命。”陆雪锦温声道,他掌心冒出来的汗湿漉漉粘着,他主动地碰上薛熠的指骨,与其肌肤相触。
先前这般的暗示从未有过,他未曾主动碰上薛熠,这番举止如同示弱、无声的解开禁令一般,惹得薛熠看向他,眼珠因为不确定而眯起来,隐隐散发出一层血红。
与先前他秉承的那些自尊相比,他如今瞧不得慕容钺受苦。
若因他连累九殿下旧伤复发,与他受辱相比……算不得什么。
“……长佑?”薛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倏然笑了起来,随即像是得到了赦令一般,他的指骨骤然被抓住,触及薛熠冰凉的体温,薛熠将他带入怀里。
“朕知道了,不处置他便是。你若如此言语,朕的心可要化了。”
陆雪锦由薛熠牵着,每走一步,总觉得身后少年的目光犹如淬了一层毒液,侵蚀着他要将他拖回去。他不由得去瞧自己手腕处的红印,屈居人下,身体便不属于自己了。他尚且未曾置气,有人却因他被触碰而生气。仿佛成了所有物一般。
他方上了马车,薛熠扯着他往后一带,他便坐进人怀中。薛熠故意要用这样的姿势,他的手腕被握住,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唇舌随即被堵上了。那病弱的气息侵蚀着他,禁令解开了,便像得了他允许一般,去触碰先前未曾允许踏入的边界。
手掌十指相扣,他那枯弱、苍白而蜷缩的指尖,仿佛要被折断了,掌心黏腻的汗交织在一起,顺着触碰到他的脖颈,轻轻地掐上去,在他脖颈处留下两道手印。
薛熠身上的死气化成了艳尸般的阴湿之物,他身上缠上了鬼一般。那阴湿的气息从他唇舌之间要钻入他五脏六腑,将他内脏搅得稀碎。他耳畔湿腻腻的,被人舔了无数回,变成了薛熠吃药时放进去的蜜饯。
他在薛熠眼珠中瞧见自己,发丝湿淋淋地粘在鬓边,耳朵和唇畔都被咬出了血,那血珠被薛熠轻轻吻了去,他努力地维持着镇定,不被薛熠眼中的自己所迷惑。薛熠见他如此,碰上他的下颌,细长眼珠氤氲而出一层魅惑的湿气。
“长佑,睁开眼。闭眼做什么,你瞧瞧……朕不过亲了你两回,你这身上出了多少汗。跟团海绵似得,一碰便出水。”
他撞见薛熠略带笑意的眼底,腰上横着的手臂似要将他拖着撞进湿热幽黑的巢穴之中。他越是挣扎,反而束缚越深。他只能由得薛熠粘在他身上,这一路上的马车之景,他瞧着窗外的景色,变得无比漫长。
“圣上,宋大人在外面等您。”侍卫开口道。
马车帘帐被掀开,陆雪锦瞧见了外面的宋诏。宋诏也看见了他,见薛熠与他举止亲密,不由得目光略微顿住,随之淡定地收回视线。
“……”陆雪锦指侧绷紧,他开口道,“圣上,该走了。”
薛熠仍旧抱着他不愿意撒手,眼珠粘在他身上,对他低声道:“你若不想出去,在这里等朕便是。朕见了胡王再来长佑这里。”
陆雪锦默不作声,薛熠粘人得紧,他未曾言语,薛熠又在他耳边说了许多,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耳畔和嘴唇都在发麻,被薛熠抱着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走了,原地只剩下他与宋诏。宋诏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故意不看他,引得他皱起眉头。
他冷淡问道:“宋大人。你如今在学掩耳盗铃?”
宋诏这才瞧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学着他的语气道:“我只是发觉陆大人不愿让我瞧见。你若是喜爱圣上半分……想必不会觉得此为失态。”
“我多看你一眼,便怜悯厌离一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狐面之王
陆雪锦:“我每瞧见宋大人, 反倒怜悯自己一分。”
他与宋诏对视,无声的气氛蔓延,宋诏瞧着他,略微皱眉, 随即收回目光。
宋诏:“你既有你的道理, 我不与你争辩。”
他们两人在宫门处, 眼见着远处的仪仗队入宫而来。阳光刺穿宫墙上的肖首, 落下威仪阵仗。萧绮为首与一众将士、宫人,侍卫一起,队伍从宫门处绵延至京城闸口。
随着笙箫乐起,远处的士兵在城门处吹起号角,鼓声一并跟着起来了。大小的鼓点如雨水一样砸落, 宫门处逐渐能瞧见人影。
胡族此行只带了一队人马,他们族人戴着动物面首,惊恐的兔子、肃穆的牛首、凶狠的鼠尾、孱弱的黑羊, 以及中央显出狡诈的狐狸之面。
那耳饰缨红飘荡,往下坠落时碰撞发出叮当声响。戴着兔子之面的女子们与牛首戴有脚环, 那脚环上的铃彩闪烁夺目, 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之光。
女子们怀中抱有花篮,那是为薛熠与萧绮的献礼。凌霄花入篮中,胡族侍女亲自为萧绮戴上花环。萧绮牙齿龇出来,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陆雪锦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侍女的行为举止有些眼熟, 他盯着侍女开口道:“你可看出来了名堂?”
这问的是宋诏, 宋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萧绮摸着花环爱不释手。而远处胡王也摘下面具行礼,露出一张邪俊的男子面容来。
宋诏:“你说的是胡族礼仪?”
陆雪锦却不再言语, 他隐隐感到不妙,见着薛熠与胡王互相寒暄,他让侍卫调转了方向。
“去司命会。”
宋诏在他身侧道:“陆雪锦。你在此地等圣上,哪里都不能去。”
“宋诏。你若前来便随我一起,不然就留在这里。我有要事要办。你们传话给圣上,我很快便会回来。”陆雪锦说道。
宋诏眼见着侍卫听命于陆雪锦,见陆雪锦神色不对,他瞧一眼薛熠那边的方向,眼见着萧绮把送给薛熠那束花拿走了,稍稍放下了心,一并跟着陆雪锦走了。
宫中侍卫基本都在薛熠那处,他们前往司命会,一路见不到什么人。司命会位于皇宫侧山之上,那处唤作广寒峰。除了大型的祭祀、铸礼,庙会之外,一年他们露不了几面。
广寒峰十分清净,远见宫殿隐在山峰之间,此地山峰并不高势,大理石修建的天梯直通宫殿。宫殿处隐有青烟飘出,自古以来,司命会除了负责礼办之外,还负责一些其余的占星研究。
宫殿清冷,陆雪锦与宋诏下来。他们二人在宫门处未曾看见侍卫,司命会的牌匾下,只有一阵青烟从殿中飘出。殿中香味清淡而熟悉。
陆雪锦闻到香气,他骤然怔住。空无一人的庭院、燃烧的焚香,盛开的大片金粉莲,还有独自一人的幼女。他陷入了那一日在秋府的回忆中。
宋诏在他身后打量着宫殿,推测道:“刑审会看守的侍卫想必今日也被调走了。”
“春猎那一日,你可还记得?”陆雪锦突然问道。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殿,殿中背光,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青铜铜炉。铜炉塑了二十鬼面,中央连着肖首,分别是鼠、兔、牛、羊,狐。刑审会的司命会监跪在地上,那袖口的金乌花纹泛着暗光,她正低头烧火,听见动静朝门外看过来。
“下官见过宋大人,陆大人。”女子朝他们行礼道。
宋诏在陆雪锦身后进门,他看见那座中央的铜炉,开口道:“这口鼎是十年前胡族送来的供奉之礼。当时先帝在位,命人送到司命会用来焚烧香火。”
陆雪锦扭头瞧宋诏一眼,不由得叹一口气,对面前的女子道:“你们殿中这燃的焚香,里面有迷-情药材,这些药材可得了授令?若我记得不错,应当需要太医院亲授批准方可拿到。”
司命会监兜帽长袍遮面,只露出一截柔美的下颌,闻言低声道:“陆大人可要看太医院批准的函书,下官这就为您呈上来。”
宋诏闻言轻轻嗅了嗅,他闻不出来名堂,不由得看向前方青年。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学了医理。如今又多了一样擅长之物。而他已经因为忙于政务,许久未曾看书。
陆雪锦:“劳烦会监。”
他话音落下,女子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药材。他在此时去看宫殿四处,巨大的梁柱后面,隐隐可见几座司命女像。司命女像长袍遮脸,隐隐透出低垂眉眼,面容慈善,神秘而充满知性。
在那神像之后,有几片衣袍一晃而过。此地因职位特殊,允许女子参与,且多为女子。
没一会司命会监从内侧出来,呈上来了一份文书。那文书正是顾太医的首笔,亲自批了部分药材给司命会用来研制药物。
陆雪锦看过文书,对司命会监道:“今日我同宋大人前来,是因为胡王入宫一事。胡王入宫需进行祈福仪式,此仪式是圣上临时起意,我们二人特地赶来,劳烦会监大人准备一番。”
“祈福祝词用天筹铸礼帝王宫中第三格。此番仪式关系到我大魏与胡族关系,有劳会监费心。”
原先宋诏不太明白陆雪锦此番用意,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他不由得看向陆雪锦对面的女子,女子低着头,看上去仍然镇定,另一侧出来另一名女子,她们凑在一起低低地言语。
他们幼时所学的课程之中,最难的便是司命会礼仪祝词。不少孩童都为此所苦,上面所载古文过于生涩佶屈聱牙,因为当世很少使用,有些先生甚至将这一门课程剔除。帝王宫第三格是其中鲜少使用的祝词之一。
眼见着司命会监找来祝词,那古籍落灰沉重,他开口道:“有我们在,会监不必担忧。今日先临时排练一番,待会儿我们亲自送会监前去面圣。”
这是让她们开口念祝词的意思。尽管祝词生涩,对于魏人来说只是略微拗口,而对于胡人来说,古汉语却犹如天书。
司命会监沉默不语,女子在他们面前低头,那神像之后浮现出许多道兜帽长袍。在宫殿深处,许多道幽幽的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得罪了。”陆雪锦低声道,他上前抓住司命会监的手腕,女子身形不稳,长袍遮盖住的小腿露出,那脚踝上赫然一道长期佩戴圆环留下来的红印。
女子袖袍之中的银光闪过,宋诏反应极快,立刻抽出长剑,长剑沾血,匕首未曾刺上陆雪锦,人便倒了下去。
宋诏掀开女子袖袍,瞧见女子手腕深处印有胡文,确定无疑道:“是胡人。”
“你如何得知胡族女子混入其中?”
陆雪锦了然,回复道:“春猎上她们跳舞时我在,与先前巫祝有所不同,直到今日见到胡族女子赠花行礼。她们舞姿相像,应当师出同门。”
他未曾说直到来此殿中闻见线香,踏入殿中几乎能够确定。他们大魏朝堂之中混入了胡族奸细。
陆雪锦:“胡王此次入京,想必有备而来。圣上那处劳烦你多操心,我不在,你照顾好他。”
殿中安静下来,陆雪锦摸了摸倒地女子的袖口,摸出来几封信件,上面刻有金文。胡族文字他认不得,那些信他收了起来。
他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宋诏对他道:“你既然担心,又何必出宫。不如再等一等,等到这事处理完。”
“……”陆雪锦闻言看过去,他目光在宋诏脸上顿了顿,“我离京的日子已定。此事交给你便是,以你的能力,处理此事应当不成问题。”
“还是宋大人舍不得我?”他淡定问道。
宋诏皱起眉,冷漠回复:“圣上舍不得你,我不过是替圣上惋惜。”
“这般。这些信件我便不看了,我不懂胡文,全权交给宋大人便是。劳烦宋大人破解信中内容。”陆雪锦说。
他看向殿中鬼面鼎,鼎中的香物他取出来一部分,用手帕包好。在他们出来时,隐隐瞧见神像之后的女子们聚在一起,透过兜帽袍看着他们的背影。
香烟自炉子里飘然而出,宋诏吩咐了侍卫将广寒峰团团围住,保证山上的人踏不出广寒峰半步。
“此事是我疏忽,初春司命会的大人走后,新晋的名册我未曾留意,那份名册我已经命人找来,我会去查她们如何混入司命会。”
陆雪锦:“此事过于巧合,你应派人盯紧胡王那处。他若有行动,时刻留意才是。”
“嗯,”宋诏应声,跟在他身后,他们二人一齐上马,周遭草木无声。他注意到草木之间堆积了许多药渣,那药渣所在之处,草木枯萎、虫蛇全都死去了。
“……你。”宋诏牵着马开口,清许眉眼翻出些许情绪,身后的绿意衬得身姿修长,那情绪随着长风一吹便散了。
陆雪锦在马上扯住缰绳,问道:“怎么了。”
宋诏片刻开口道:“你若在京中,朝臣都能安心许多。”
陆雪锦唇畔稍稍弯起,见宋诏苦苦沉思,才说出来此番话语,他不由得道:“京中无我,尚有宋大人在。朝臣一样能够安心。”
“我走之后,你来接替我的位置。就像五年前一样,我相信……宋大人能够做得更好。”
他话音落下,一扯缰绳纵马离去,只留给宋诏一个背影。
眼见雪袍白衣在绿意深处消失,宋诏在原地站着,定定地瞧着陆雪锦离去的背影,低头去看那些信封。
敏锐的洞察力、过目不忘的本事,细腻之神思,他仍然差得尚远。
金銮殿中起乐,魏宫繁华,接见完胡王之后就地起宴。琴弦乐声不绝于耳,朝臣团团相聚在薛熠身后。
耶格容姿夺目,他来盛京已有一月,在京中观察汉人行为举止,如今学得彬彬有礼,令人叹为观止。
“我先前在信中写与魏王,听闻大魏之中多有擅长棋艺之辈,特地来请教一番。”
耶格在原地轻轻拍手,他身后戴着兔子面具的侍女们抬着一扇轿辇进殿。那轿辇浮华无比,以碧绿苍蓝为底色,铸有动物之面,往下刻了层层的胡族咒文,中央放置的却是一颗沾着鲜血的人头。
人头一路耽搁了许久,尽管有意保存,仍然腐烂了许多,青白之色散发出尸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殿中许多朝臣变了脸色,薛熠未曾言语,萧绮眯起眼瞧着,许多朝臣家眷闻到腐尸的味道,纷纷用手帕遮掩口鼻。
在金銮殿最角落,扮成侍卫的慕容钺未曾见到陆雪锦的人影,他眼见亲舅发疯发到盛京,见朝臣惊恐面色,不由得定定地瞧了好一会。
耶格:“这是缅王项上人头,两个月前,我们族落将士攻下缅城,我特地取了缅王项上人头,前来送给魏王。”
“只下棋没什么意思。今日若是魏都有人能赢我三局,我便将缅城一并送与大魏。”
西南边境局势复杂,离都之外,有胡、缅、越、基,怀,南国与西池等十几个小国。其中胡族之外,便是缅为其中霸主。如今缅王已逝,被胡王亲手送来,这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萧绮“啪嗒”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细密而窄的眼珠眯起。这胡小子不知是性格癫狂还是前来示威,如今在他大魏宫中以城池做押,若是他们应了,难不成要以割城还礼?
偏偏他不会下棋,这若比的是武艺,他定要上去砍两个胡人脖子,让他们与那缅王作伴。
卫宁与越家小姐越岚心坐在一起,眼见着这一群胡族男女在宫宴之上聚集,他们都戴着面具,远远地瞧着散发出阴气,抬着的轿辇似是一口棺材。
群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人群之中的薛熠瞧了那一会头颅,注意到宋诏与陆雪锦不见了。
胡王如此,他不能不应,若是今日不应,传出去岂不是大魏无人。何况棋艺本就自中原之地流传至胡族。
“胡王既是我大魏座上之宾,大魏自当承礼,”薛熠未曾说输了赔给什么,这棋局自然是输不得,他看向一众朝臣,“诸位爱卿,哪位愿意与胡王对局?”
朝臣三三两两地站出来,侍卫与宫人临时在殿中央布置了棋局。殿中燃烧着安神之香,静谧的琴声悠转而出。
耶格身侧搁置着那一张狐狸面具,与远处戴着猪脸面具的侍卫对视,他瞧见了外甥,不由得笑起来,那双邪气的眼显出几分疯劲,似乎这座魏王宫殿成为了他棋局之中的赌注。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此心清贫
“哎哟喂, 张大人,你平日里不是经常下棋吗?这大魏山河可都在你手里。你可千万不能输。”
殿堂中央放置了一张棋桌,耶格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汉文他自然是听得懂的,只是这些朝臣担心他听懂, 说了京都方言, 令他只能捕捉一些字眼。
张大人已经擦了好几回的汗, 他们身后是那座放置着人头的轿辇、薛熠在不远处瞧着, 他压根不敢去瞧圣上。若是圣上对他失望,他兴许要一头撞死在棋桌上。他身侧围绕着赵太傅、卫老,卫宁与越岚心,萧绮等一众朝臣。一众朝臣叽叽喳喳,一会说下这里好, 一会说下那里好。
“停。”萧绮听得耳朵都要炸了,对面胡小子那边干净利落,他们这边倒像是多了一群乌鸦在吊嗓子, 恨不得把人吵死。
“你们都给我闭嘴,”萧绮, “让张大人自己思索。”
“卫姐姐, 你可能看懂这棋局?”越岚心凑过去问道。
卫宁扫一眼棋桌,回复道:“不必看也知道张大人要输了。”
张大人闻言心要碎了,整个人灰蒙蒙地蒙上阴影。卫老见状连忙道:“小张啊,你别听卫宁瞎说,她不懂下棋, 你好好下便是。下错了也不要紧, 还有下一局呢。”
眼见着黑子将白子团团围住,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输局已定。张大人那颗棋没有下去, 人半天没有说话,萧绮喊了声“张大人”,张大人一扭过来,哭的稀里哗啦。
男儿有泪不轻弹,有泪直往官袍砸。
“萧将军……我输了。我输了……我是一头猪。我代表不了大魏——”张大人扯着萧绮的袖子,那眼泪鼻涕都蹭在上面,好在他蹭的是个不讲究的。
萧绮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张大人的后背,安慰道:“没事,这才第一局,后面还有两局。还有谁要试试?”
“卫小姐啊,你要不要上棋桌?”赵太傅询问道。
朝臣立刻商议一番,商议来商议去,觉得此事可行。
“卫小姐可是我们大魏才女,先前我与卫小姐下棋下不过,那是输得心服口服。”
“卫小姐可一定要为我们争口气,上去试试呗。”
卫宁没认出来对面的胡王是前几天撞到她的男子,只察觉到胡王闻言一直盯着她看。她方才已经瞧出来了,这胡王想必研究了棋艺许久,她未必是对手。
她转而瞧见了门外的人影,见到了宋诏,提议道:“让宋大人来吧。他最适合。”
宋诏方进来,就被拉到了群臣中央。他在卫宁身侧坐下,卫宁特意用方言简单地和他讲了事情经过。
“还有两次机会。宋诏,你若是能赢一局,便可为大魏赢下缅城。缅城地势千里,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卫宁说道。
萧绮在身旁道:“宋诏啊,听说你要娶一个八岁女童……此事简直天理难容。不过你若是赢了,别说八岁女童,你要娶八十岁的老头,圣上也会给你批了。”
卫宁若有所思地瞧着宋诏的面容,低声道:“喂。宋诏。你以前不是偷偷跟长佑学下棋吗。把那些招式都用出来。”
宋诏左耳边听着萧绮,右耳朵听着卫宁。他与不远处的薛熠对视,薛熠朝他投来鼓励的目光,君主信任他,他的心便安定下来。
“请胡王赐教。”宋诏行礼道。
殿中线香燃烧,乐曲在幕后缓缓而出,萧绮和卫宁紧张地瞧着,他们两人神情出奇的一致。他们两个贴着宋诏越来越近,看到后面都不说话了,担心影响到宋诏下棋。
眼见着两人要贴上来,宋诏有洁癖,闻见了萧绮身上的汗味,他开口道:“萧绮。卫宁。你们两个若是没有事做,不如去圣上那处。”
卫宁稍稍离远了些许,见上面的棋子快满了,心随之提起来。最后一枚棋子落下,宋诏和胡王打成了平局。
群臣见状都松了一口气。平局总比输了好,只是他们先前已经输了一局,下一局若是不赢回来,仍然算大魏输了。
线香缓缓地往下落去,第二局仍然是平局。宋诏盯着棋局,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局对方有意藏拙,他们平得非常顺利。
耶格微笑着,对他们道:“三局已过,看来大魏尚未派出高手来与我对局。魏王可要再来一局?”
朝臣都等着薛熠的吩咐,平局和输局无异。薛熠知晓了他们这处的战况,大魏地域辽阔,若下赌注,不得输于胡王。他于是道:“宋诏。再与他下一局。若是我们输了,划离都给胡,再附带黄金万两。”
薛熠静静道:“既新算棋局,缅城之上,再加宝石千斤。如何?”
西南之境盛产宝石,宝石五彩斑斓,可用于诸多工艺,且他们中原之地鲜少地域能见。
“没问题,魏王如此爽快,投我的喜好,”耶格笑起来,邪气深重的眉眼裹挟着情绪对向宋诏,“宋大人。再来一局?”
宋诏不言不语,又与耶格下了一局。他猜的没错,上两局此人藏拙,不知此人当真是爱棋还是要以棋局谋物。这一场毫无意外的输了。
这一输,薛熠已经开口,输的便是一座城池与万两黄金。对面的耶格仍然在棋桌上坐着,他对于赌注并不在意,只是询问大魏是否还有下棋高手。
“这……”
朝臣窃窃私语,赵太傅询问道:“陆大人如今在何处?不如请陆大人过来。”
“陆大人素来不喜宫宴,他应当在宫中,兴许去了藏书阁。”
周遭朝臣的窃窃私语落在宋诏耳边,每提起陆雪锦的名字,他看着棋局陷入了沉思。身侧的卫宁突然凑了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喂,宋诏。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必挂心。”
越岚心立即道:“没错,宋大人不要自责。”
宋诏冷着一张脸,回复道:“我未曾放在心上。”
对面的耶格问道:“陆大人。他是下棋高手?”
“胡王稍等片刻,他平日里不喜这般的宫宴,性情如此,还望胡王见谅。我们已经命人去请了陆大人过来。”
此时的陆雪锦确实在藏书阁,他瞧见书面上的胡文,因为不认得便去了藏书阁找书。宫中有些记载胡文的典籍。藏书阁静谧无声,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倒是自在,只是没一会薛熠身侧的侍卫就找到了这里。
宫宴之上,胡族侍女突然凑过去向耶格低语。
“王。我们的人,全死了。”话音方落下,便见到了群臣口中的陆大人。
青年雪袍鹤衣,茶褐之目翻转而来,眉眼沉静、体态惊鸿之姿,掌中还拿着藏书阁中抽出来的书册。若佛前柑木、莲中曲直,此面容放在胡族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何况君子正气落怀而出。只是瞧着十分眼熟,像是他外甥上回纠缠的人。
陆雪锦踏入殿中,下意识便在侍卫里找人,瞧见了最角落的少年。与少年对视,远远的看不见情绪,他的脸颊边、嘴唇处,脖颈处,却仿佛燃烧出来一层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令他心底蓦地翻出一层难言情绪。
这殿中耳目众多,他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走向薛熠那处,薛熠瞧着他,眼珠逐渐地翻黑,拉着他坐在身侧,和他讲了当下的情况。请他过来下棋。
陆雪锦大致明白了,他见卫宁朝他招手,唇畔略微弯起,这倒引得胡王打量他。他对薛熠道:“我方才随宋大人去了一趟司命会,那处的会监是胡女。明日我便要离京,兄长自行注意,凡是胡族的东西不可再碰。”
他交代完了,便去了卫宁那处。他一出现,群臣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原先的焦急悉数消散,他在棋桌前先向胡王行礼,用的是他们胡族侍女的姿势,他学了一遍。
“臣陆雪锦,见过阿刻律汗王。”
只姿势与准确的喊出全名,令耶格神情发生了变化。耶格眸中倒映着对面青年,青年神态之姿,镇定自若,一来到群臣之间,几乎立刻成为了主心骨。连他那不争气的外甥,一看到此人,也立刻按捺不住。
“我已许久未曾下棋,今日不为别的,只以我所能,让胡王尽兴。莫说是城池与黄金、胡王若能尽兴,大魏输给胡王未曾不可。”陆雪锦说道。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卫宁嘻嘻笑起来,宋诏面无表情,萧绮似笑非笑,薛熠瞧着人,眼中全是纵容之色。
耶格认真地打量着面前青年,对面的青年未见惧色,尚未与他对局,仿佛已有十足的把握。在他观察陆雪锦时,陆雪锦认真地瞧着残局,对他道:“方才已过三局,我们接下来以五局为定,如何?”
三局五局没什么区别,耶格礼貌地回复道:“按照陆大人的意思便是。赌注也依照陆大人而定。”
陆雪锦:“离都已输给胡王,若是我输了,往北划武陵、婺州,临安与明州给胡王。”
“……”萧绮在旁边坐不住了,“陆雪锦,你来当将军好不好?把武陵划给他,我可没有同意。”
卫宁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口道:“萧将军,你怎么这么确定长佑会输。我站长佑这边,若是长佑输了,让我爹出那万两黄金。”
卫老这处还在安慰张大人,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把家产嚯嚯出去了。
“将军少安毋躁,放心交给我便是。”陆雪锦淡定地安慰萧绮。
陆雪锦自信之态,他认真地对局,第一局下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群臣的心都跟着提起来,殿中连奏乐之声都变得低了。琴师在外围好奇地瞧来瞧去,那藻井之下的项上人头死不瞑目、胡女们见殿中气氛如此,也踮起脚看向她们的王。
“我输了。”陆雪锦落下一子,他的白子被黑子围攻,做了最后的挣扎,显然徒劳无用。
“再来一局。接下来划姑苏与连城。王可要应战?”陆雪锦好整以暇地询问道。
群臣已经陷入了哀嚎,张大人扯着卫老的袖子,哭哭啼啼道:“都怪我。一定是我开了个坏头沾了屎霉运,陆大人才会输。婺州可是我老家……我还想着过年回去把老娘接过来。现在都没了……”
萧绮气得想笑:“陆大人再输两局,我要成光杆将军了。”
卫宁哈哈哈地笑起来,她在陆雪锦身侧,靠在陆雪锦身上笑的眼泪要冒出来。她听见群臣的哀嚎便止不住的想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引得胡王又看她。
第二局又毫无疑问地输了,且只用了半个时辰。陆雪锦道:“胡王好才智,在下不及。接下来划泸州与海州,往北至登州。”
卫宁瞧着群臣大眼瞪小眼,慢悠悠开口道:“还有三局,可要下注?今日正好圣上设宴,各位俸禄都发了吧,小赌怡情。”
她主动地放了万两银票到陆雪锦这边,群臣无人敢跟,只有贾太医在旁边瞧了好一会,左看右看,咬咬牙从袖中拿出来了十两银子放在银票后面。
萧绮自然不参与,瞧见卫宁那处无人问津,群臣都下到了胡王那边,他劈头盖脸道:“你们最好庆幸胡王看不懂你们的银子用在什么地方,不然要笑掉大牙。一群没志气的玩意儿。”
他们这处热闹,只有宋诏认真地瞧着棋局。他注意到陆雪锦对局的时间越来越短,像是胡王先前试探他一般,应证了某种猜测之后便立刻输给对方。除了第一局有博弈之外,剩余几局都是为了输给对方而输。
第四局陆雪锦以盛京做赌注,这边群臣已经商议着宫宴结束要一起回老家了。陆雪锦不出意外又输了,剩下第五局,他开口道:“盛京之外,我已无可下注之物。在下此生清贫,身边只剩下唯一亲人。最后一局便赌上我兄长的项上人头,如何?”
他兄长是谁,这殿中怕是没人不知道。萧绮说道:“陆大人,你行行好,用我的人头赌行不行。”
“不行,萧将军还要守护百姓,用我的人头赌便是。都怪我输了。”张大人说道。
宋诏未曾言语,只是突然放了自己身上全部的银两,放在了卫宁赌桌那里,全都押给了陆雪锦。
隔着一段距离的薛熠听见青年言语,苍白的面色柔和许多,他脸上翻出虚弱成团的绯红之色。未曾为此事生气,反倒因为对方言语,眸色幽深了许多,内里情绪恨不得将青年拖入其中。
最后一场棋局,陆雪锦自始至终十分镇定,棋局之上的白子犹如诡谲多变的花枝,围绕着黑子开满。这场棋局如第一场一般,下了一整个时辰,外面天色要暗下去了。整局下来,黑子无处可落。
陆雪锦恭敬道:“我赢了。看来保住了我兄长的性命。还望胡王赐教。”
接下来又整五局,五场下来,陆雪锦以压倒之势取得胜利。往北自南,从盛京到泸州、海州、往南到姑苏连城,再到最后的离都与万两黄金,连带着缅城,他全都赢了回来。
殿中鸦雀无声,随即一声琴弦碎裂的声音传来,欢乐的乐声悠然而起,卫宁嘻嘻笑起来,过于高兴凑过去在陆雪锦脸上亲了一下。她如此大胆,引得越岚心目瞪口呆,越岚心也受气氛感染,凑过去在陆大人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要。”萧慎特意亲到越岚心亲过的地方。
“……我、我也,”张大人也要过来亲人,陆雪锦反应过来,连忙婉拒了。
“你们。”陆雪锦抱住了萧绮和越岚心,两个小孩在他怀里通红了脸,“不要跟卫宁学坏了。”
宫宴之上欢乐之景,他在人群中央,令群臣恢复了志气,言笑晏晏与交织的繁华之景。在这一片繁华之中,陆雪锦看向角落处,慕容钺已不在那里。
这一切欢乐之景,与他无关。慕容钺瞧着青年围绕在人群中央,过于瞩目,如同明月一般宣照在天空之上。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明月照我
陆雪锦匆匆地离开了宴上。
他前去找人, 出了金銮殿,左看右看未曾见到人。穿过宫墙下长长的栈道,才在偏殿后门那看到人。
“殿下?”他唤了一声人。
月色笼罩在少年身上,身上穿了侍卫长袍, 修长的人影几乎与树影融在一起。墙上的凌霄花仍然没有凋谢, 少年瞧着花,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他的声音, 慕容钺侧过眉眼,眼中焚烧过烈火一般的死地寂静。
“长佑哥。”
陆雪锦看着人,他想问少年为什么在这里。想着自己先前随薛熠上了马车,不知为何全都问不出来了。他瞧见人便觉得心底翻出晦涩的情绪,倒不如先前生气的时候。
他虽解得了棋局, 面对少年的心绪却束手无策。
慕容钺朝他笑了一下,问他道:“长佑哥怎么出来了?如今应当正是庆祝的时刻。”
“自然是担心殿下,”他开口道, 走到慕容钺身前,由着少年笼罩住他的身影。
“我在宴上瞧不见殿下, 总放不下心, 就出来找人了。殿下……可是在生气?”他询问道。
“我自然没有缘由生气,”慕容钺说,“多亏有哥。若不是哥,兴许现在我双手已被砍了去。”
慕容钺面上天真之色,未曾显露阴郁, 对他道:“我如今是何身份。我自然是清楚的, 长佑哥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怕被人瞧出破绽,这才出来。这里清静,我待会儿就回去了。”
“等到宴会结束之后, 我自……”
陆雪锦没等人话说完,他碰到慕容钺的指骨,慕容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空气中随之安静下来,他与慕容钺对视,瞧见少年眼中泄露而出的几分郁色。少年由月光映照着脸色苍白,唇边的虎牙显露出来,咬牙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怒意一闪而过。
他见少年抵触,不由得愣在原地。他想起了什么,眉眼侧过去,“殿下若是不想让我碰,我不碰便是了。”
“是我不对。我瞧不见殿下便担心,要殿下随我入宫,还让殿下陷入危险之中。若我再得势一些,兴许不必殿下替我辛苦。”
他一边说着,指尖被灼烧了一般,他收回手,转过去不去看人。这宫墙之上映出他们的身影,他不由得出神。他受辱时尚未觉得辛苦,如今只是少年不愿让他碰,为何总觉心口也被窒烫了一番。
“哥。”他的腰肢处多了一双手,往后一退便退进了少年怀里。慕容钺的气息落在他肩侧,以强势的姿势抱着他,他蹭过少年缨红的耳饰,那灼热的体温透过胸膛传过来,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我未曾怪哥,哥不要生气。你方才在殿中,如明月一般耀眼。我每每见此,总觉得哥离我很远,现在的我不配站在哥身边。”慕容钺对他道。
“我只是气我自己,若是哥碰我,我总担心自己把气撒在哥身上。他对哥做什么,我心生嫉妒,总想也占有哥。长佑哥若是想和我亲近,我自然愿意……我每回一碰到长佑哥,心都要化开一层。”
低沉的嗓音落在他耳边,他耳畔若有若无地掠过慕容钺的气息。慕容钺仍然抱着他,那双手越收越紧,体温与他相触,他不知不觉有些恍惚,自己情绪一旦表现得明显,少年反倒镇定下来。
不但性情在变化、甜言蜜语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令他陷入沉思之中。
他尚未想明白,慕容钺碰到他却忍不住,凑过来啄吻他。他见少年眼中沉郁与怒意混合,变成烈火焚烧之后的寂宁,墨色灰烬堆积了厚厚的一层,一触碰到他之后,那份郁色又变得平和,转化为数不清绵延不尽的深色。
灼烫的体温温暖他、进入他,穿透他,他一碰到慕容钺,原先的镇静不复存在,总担心少年的举动。无论是亲他的手腕、还是摩挲他耳垂处、咬他的脸颊,他那被少年碰过的地方,全都火烧一般蔓延出浅浅的绯色。
每亲他一回,总要看他的表情。他在慕容钺眼底瞧见自己,一旦他的神色之间产生细微的变化,少年就会在哪里多花些功夫。他瞧见自己装出来的镇定自若,待少年虎牙轻轻地蹭过去,他立即便缴械投降了。
“他在马车上对哥做了什么?”慕容钺问道。
他仍然被抱着,少年抱他像是抱娃娃,半点空隙不给,他自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静静道:“那些事情我不想再想起,殿下莫要介怀……当时我在马车上,也只想着殿下。”
“长佑哥骗我。他若是像我这般抱着哥、亲哥,哥会不会也像回应我一样回应他?”慕容钺凑在他耳边问,他察觉到少年气息低弱,一边问出来,一边似乎又不大想听他回答。
他有些恍惚,碰上少年的手掌,低声道:“未曾。旁人如何折辱我,我只当自己是草木。唯有与殿下亲近时,我方是我。”
“殿下未曾察觉……我若是明月,也只独照殿下。你瞧瞧我的心跳,每回与殿下亲近,碰到殿下的体温,我便难以保持镇定。此是我年少时最害怕的事情,我总担心自己心性受他人所扰。”
他引慕容钺碰上自己的胸口,他那心脏一片炽热,与面上的镇定完全不同。他未曾察觉到他的一番言语有着多么大的魔力,引得慕容钺看向他,目光转化为烈焰一般的炽热。那情意藏在视线里、藏在体温里,藏在落在他耳侧的呼吸之处。
“长佑哥。长佑哥。长佑哥。”慕容钺如同又犯了解离症一样喊他,嗓音落在他耳侧,每一声都朝他心间钻,那吻落在他鬓边,他倏然察觉到少年抱着他,察觉到了柳枝般的硬-物。
不知道还以为少年从何处变出来了柳枝,空气中安静下来,少年不知怎么做才好,只是追着他亲他眉眼四处。他一并陷入思索之中,大脑空白了几瞬。
慕容钺反倒因此变得羞涩起来,抱着他嗓音哑了几分,“哥让我抱一会。”
已经抱了很久了,他们出来兴许有半个时辰。他任由少年抱着他,碰上少年的指骨,稍稍地摩挲片刻,少年方平复又支棱起来,他于是收回手,不再乱摸了。待他们分开,少年依依不舍地抓着他的双手,跟在他身后,又好似粘上他了。
猫儿好哄。陆雪锦对慕容钺道:“殿下稍等便是。我前去知会一声,我们直接回去。”
“去马车那里等我。”陆雪锦说。
慕容钺看着人离去,这宫宴原本是为胡王而设,不远处先后传来了狐狸的叫声、兔子的微弱声音、老鼠的声音,牛羊叫声,他便转身朝着声源处过去。待他走进宫墙深处,便见到了戴着狐狸面具的耶格。
“……舅舅,许久不见。”他朝着耶格行礼,耶格上前回以他一个拥抱。
“小九。许久不见。”耶格笑起来,看了眼宫殿的方向,“你可真是找了位好情人。”
“他并非是我情人,舅舅不要拿他开玩笑,”慕容钺说,“他们如何商议?当真要赔缅城过去?”
耶格见他神色认真,便不再提此事,对他道:“未曾。魏王愿许胡以制盐之法,缅城还给我,只有一项约定,胡族士兵二十年里不可踏入离都半步。”
“我与魏王接触,此人极其聪明敏锐,你在宫中能侥幸存活,已是上天眷顾。只是不知你明日出宫……可需要我帮忙?”耶格问道。
“不必,我已安排好。”慕容钺说道。若是让耶格帮他,哪怕他日后当了皇帝,兴许要划个十城给耶格,亲舅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那我只需等待你的好消息,”耶格,“我在离都等你。若你能抵达离都,到时我会借你两万精兵。接下来你如何行事,我便撒手不管了。”
慕容钺应声:“谢谢舅舅……舅舅只管等我的消息便是。”
耶格瞧着他,微笑道:“小九。我姐姐当年可是出了名的聪慧,行兵打仗未曾输给男子。你若能抵达离都,便是我姐姐在天之灵庇护你,这大魏宫殿,迟早我们还会再来。”
慕容钺未曾作声,他戴上了那丑陋的猪脸面具,转身踏入宫墙之下的黑暗之中。
“今日舅舅早些离宫,临走之前,我要送魏王一份大礼。”
金銮殿内。
陆雪锦方回来,便听见群臣一片哀嚎。原是因为卫宁在他下棋的时候让群臣下注,群臣见他输了太多,都下给了胡王,个个俸禄亏得血本无归。卫宁不费吹灰之力便在宴上赢了万两银票。
这边卫老在挨个道歉,他闺女分了些银票给他,他按照原先记着的,把银两都还了回去。
萧绮与宋诏在薛熠身侧,胡王那处已经许诺好了,缅城自然不要,还给胡王并且赠予制盐之法。如此胡族百姓若遇天灾,凭高盐高油可度过寒冬。
“长佑。”薛熠瞧见了他,唤了他的名字。
那双细长的双眼弯起笑意,柔光笼罩着他,薛熠脸上被蒸出来两团虚红,在他走近之后便拢住了他的双手。
他闻见薛熠身上的安神香,忽而脑海里映出慕容钺郁色的眼眸,心思都在别的地方,抽出了双手,与薛熠保持着距离。
胡王一走,薛熠强撑的病弱之体显出原形,低低地咳嗽起来,对他道:“你的东西朕已经为你收拾好了,待会儿让宋诏为你送去。明日离京,朕前去送你。你出京之后,朕会给你传信,你到了哪里、见到哪些官,若是碰到难事,都可以给朕写信。朕会替你处理难平之事。”
“马上入秋,南下季节更替骤冷,你路上照顾好自己,贾太医那里,朕让他包了常用的几十种药材,都在你行李里放着。若是你觉得方便,带上贾太医未尝不可,有他在,若是长佑生病,朕能稍宽心。”
宋诏在一旁听着,面上未做神情。
萧绮听不下去了,担心薛熠的身体,对薛熠道:“圣上,贾太医如何能随陆大人前去。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陆大人今年二十有五了,他能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吗?”
“无妨,”薛熠,“长佑不在宫里,朕的心也不在此处。出京之后……常给朕写信。”
陆雪锦应声,他瞧着薛熠的病弱之态,视线稍稍转向别处。
“我不在时,兄长照顾好自己。贾太医留在宫中便是,我南下用不到他。”
“宋诏,”陆雪锦看向人,“兄长便交给你了。多注意他的膳食,莫让他过于操劳。”
“宫中也有劳萧将军操心,有萧将军在,不必担心兄长安危。我此次南下……与上回已过去五年。萧将军方从那处回来,可有需要注意之事?”陆雪锦问道。
萧绮被点名,上回他们二人发生了不愉,陆雪锦君子之风只当前事未曾发生,今日又在宴上为他们大魏长脸,他原是不准备提醒的,现在人问出来了,他到底还是说了两句。
“确有一事需要注意。连城大旱三年,三年前起,自连城而起宗教盛行,各个教派势力复杂,且话语权在当地凌驾于官职之上。陆大人若要前去,做好应对准备,你的诏令可能不起作用。”
萧绮直言道:“朝廷官银久久难以批去,除了官员的问题,也有当地势力干预的缘故。陆大人此次前去,若能顺利地将官银落至百姓手中,兴许能够挽回一二朝廷威信。”
“预祝陆大人此行顺利,诸事太平。”
“多谢萧将军,”陆雪锦谢过人,他送薛熠回惜缘殿,对薛熠道,“听闻南下有神医,我会前去寻找神医,找出应对弱症之法。”
他低眉言语,引得宋诏看向他,宋诏眼底倒映着他,他看见自己身体里生出来一道红色的影子。年少时的自己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去触碰薛熠病弱的眉眼。
“……”宋诏皱眉收回了目光,对他们道,“臣先走一步,圣上晚上早些休息。”
方要踏出宫门,宋诏却又停下来,侧目对陆雪锦道:“陆大人,棋局之上可以布局。人心却与棋局不同,若将二者混合,总要噬其恶果。”
他未曾言语,与薛熠一起踏出宫门。群臣三三两两地离开,方出门,远处天际浓烟翻滚而来,侍卫三两急匆匆地朝着浓烟的方向而去。夜晚的风声绕过,“哗啦”一声,火势骤然变得猛烈,天边照出半边火光,巨大的火舌卷着浪潮匍匐至宫墙。
整座魏宫被火焰笼罩,化成一片浮华火海。那火光似要把一切烧干烧尽、燃烧的声色犹如鬼魅哭诉之声,在黑夜之中噼里啪啦作响,将宫中残留的孤魂一并烧毁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溺爱
“着火啦——相府着火了……”
那通天的火光映照着他们二人的面庞, 侍卫急急忙忙地前去灭火。陆雪锦神思飞离,他注意到薛熠面上骤然发生了变化,薛熠面上失去颜色,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指骨被攥住, 那力道几乎将要折断, 冰凉寒意透过汗意传递而来。
“兄长。不必担心, 应当是宫人疏忽, 有禁卫军在,很快就会解决。”他对薛熠道。
薛熠眉眼生墨翻开,内里的情绪裹挟着他。纵未开口,情绪却能传递而出,似乎生怕他在火灾里消失。
“……没事了。”他低低道。
对于大火, 他们两个人都有不好的回忆。他爹死于相府失火,那场大火烧毁了他们前半段人生光景。总以为时间过的久了,便会忘记了;如今一瞧见火, 仍然会想起昔日故景。
“不必担心。萧将军与宋诏过去了,想必很快就能查清楚。”陆雪锦摸到薛熠掌中的冷汗, 他身侧的人垂眼, 鬓边的汗珠往下滴落,他们沿着沾火的宫道走,那火焰像是变成了幽冥之火。
“……长佑,”薛熠眉眼压着情绪,被火焰一熏, 气息便乱了。
他的手指被薛熠牵引着, 薛熠引他触及心脏的位置,对他道:“近来朕总是不安,做梦梦的也多是年少之事。朕千不愿万不愿你出京, 此事却已定下……你答应朕的话可作数。可还会回来?”
陆雪锦身后火焰帘布生辉,落在他身侧映照着他的面容,他那雪白的长袍仿佛一并被火焰染红了,变成了明辉夺目之色。
“自然。兄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终究会重返魏宫。”
“兄长只需等我便是。”
宫中失火引起动乱,萧绮与宋诏都在宫中,很快处理了此事。陆雪锦送了薛熠回到惜缘殿,他伫立在宫墙之下,瞧着一众太医围上薛熠,见薛熠进入行宫。方走到门口,薛熠又扭头看他,莫测之目情绪交织。
初秋的冷意翻窗而过,薛熠受寒咳嗽起来,掌间翻转出一滩鲜血。
陆雪锦离开了宫中。
他出宫时火势尚未完全熄灭,慕容钺已经在马车上等他。他上马车之后,少年一扯缰绳,马车缓缓地行驶。
远处的天空丝带般的绸光落下,照亮半边皇宫,金銮殿的浮华牌匾在远处熠熠生辉,由火光吞噬着未曾消逝,反而愈发地明烈,金銮殿矗立在云层之下,火光为其镀了一层金辉。
“殿下,明日出宫……”陆雪锦已经为少年安排好行程,他方开口,慕容钺扭头瞧他一眼,与他对视之后很快又收回目光。
“明日我不跟哥一起。”
他亦然如此,剖白心迹之后,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未曾像慕容钺表现得那么明显,只是瞧着少年红起的耳畔,心中翻出涟漪。他不喜自己心不静,平静了一番自己的心绪。
陆雪锦:“殿下不与我一起,自己已经计划好了?”
“我们出京之后再汇合,”慕容钺,“明日哥过城门,萧绮在京中四道闸口各设了四层筛查,一共十六关。我若与长佑哥一起,反倒容易被发现。”
“哥按照原本的计划便是,找一个侍卫替代我,若是被查出来,也能分散萧将军的注意力。”
“这是地图。”慕容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团,是他从萧慎那里要到的。萧慎画的歪歪扭扭,约莫能够看到从凤鸣台到朱角巷的关卡位置。知道了位置,能够根据早市人群想出应对之法。
陆雪锦接过了地图,他瞧着少年的侧脸,大半年的时间,成长了许多,隐隐可见成男模样。他沉思了一番,理智上知道九殿下说的不错。薛熠与萧绮如今都怀疑他,明日必定会排查他好几回。
殿下跟着他十分危险。他瞧着人出神,让小猫一个人出去历险,他却更难以放心。
他思索着两全之法,前方的少年开口道:“今日魏宫着火,明日守着关门的侍卫必定会有所调整。到时我自会见机行事。哥不必担心我,出京城往西二十里,我们在幽州汇合。”
“……”陆雪锦没有讲话,他所有计划都是将殿下带在身边,现在殿下自有想法,自然是好的。他却又讲不出来舍不得人的话,总觉得今日他们两人之间气氛格外别扭。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思来想去,不知问题所在。
很快到了偏院。紫烟和藤萝在忙着收拾东西,藤萝收拾得差不多了,瞧着桌子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光亮起,陆雪锦入门便瞧见了藤萝发呆的模样,不由得问道:“藤萝,有心事?”
“没有。奴婢已经将殿下的行李收拾好了,还剩下娃娃和瓶瓶罐罐,等着殿下回来自己收拾。”藤萝说。
紫烟:“方才宋大人来了一躺,送来了圣上为公子准备的行李。”
慕容钺闻言道:“你既然舍不得宋大人,不如留在京中。反正我和长佑哥有紫烟姐姐也够了。”
“奴婢才没说,”藤萝不高兴道,“奴婢守着公子和殿下,哪里都不去。”
藤萝脸颊瘫在桌子上,嚷嚷道:“我只是想盛京的美食。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的小丸子、我的酒酿、我的腌鸡爪、我的醋腌蒜苗、我的红豆糕、我的糖葫芦、我的荷叶鸡、我的酸枝笋,我的烤兔腿……还有我的奶茶。”
陆雪锦:“藤萝既然舍不得,明日我们走前都买来带着便是。”
“现在天也凉了,明日找些冰块,应当能放些时日。”
“当真?”藤萝眼睛亮起来了,凑过去抱住了陆雪锦的腰,“公子你真好。”
“听闻今日宫中着火了,”藤萝松开了人,一拍脑袋道,“公子没事吧?”
陆雪锦面色如常,回复道:“没事。你们两个早点休息,我们明日早起。路途遥远,行路颠簸,休息好才能上路。”
他交代完藤萝和紫烟,便进了房间,少年在他身后跟着。平日里进门总要抱他,今日也没有粘上来。他点起烛光,看向身后的少年,慕容钺摘了面具,瞧见他的目光,自然地把面具放在桌上。
“长佑哥,你今日下棋辛苦了,我们也早点休息。”
他床榻上角落仍然放置着娃娃,待烛光熄灭,慕容钺轻手轻脚地上床,躺在他身边。他身侧传来少年身上的气息,少年睡姿随意。原先未曾察觉,今日他和少年时不时地碰到,察觉到这处小床太窄了。
窄得慕容钺侧过来便能碰到他耳垂,少年手臂横过来,几乎半揽将他揽至怀中。少年的气息在他耳侧掠过,身后的少年知道他没有睡,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耳垂,手指不经意地碰上去,在他身后道:“……哥。你身上很香。”
“明日和我分开,可是舍不得我?”慕容钺把玩着他的耳畔问道。
他睁开眼,只当少年在挠痒痒,静静回复道:“殿下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话音落下,腰上的手臂骤然使力,少年将他带进怀里,他发觉猫儿喜欢这样的姿势,像是把他当成了鱼干,在怀里布着不丢。他的手指被少年沿着缝隙穿过,十指相扣,他不反应便成了纵容,眼睫落下之处,呼吸变得轻盈。
慕容钺的体温偏高,掌间带来一片灼烫滚热,只是抱着他牵着他似乎不够,唇畔在他脖颈处蹭过去好几回,吻湿了他耳侧,从耳侧到脸颊边都染上了一层湿气。
秋意在夜晚显出来,他被热得脸颊蒸上淡淡的绯红,少年耳饰蹭过他肌肤,那绵密的吻没完没了,虎牙要往更危险的地方去,他不由得按住人,不让少年在他身上折腾。
“……殿下。”他轻轻叹息。
他的里衣已经散开些许,一截腰线若隐若现,领口敞开着,发丝遮住了一部分。他侧目瞧人,低声道:“明日要早起,早些休息。不准再乱动了。”
夜晚中,慕容钺的面容若隐若现,那张俊冷的脸出落的愈发优越。少年分明的下颌线绷紧,扇形眼瞧着他,郁色遮掩的干净。他一开口,少年就不乱动了。
只是仍然维持着抱他的姿势,腰际处的手掌往上抬起,一不小心便在他胸口处蹭过。
低沉的气息落在他耳侧,慕容钺对他道:“长佑哥……是我的明月。”
他被少年到处撩拨,这会人老实下来,他倒是睡不着了。他闭着眼,耳侧少年安静了一会,没一会,少年在夜晚起来,离开了床榻,动作非常轻。
“……”这么晚了可是要出门?
他一个人在床榻上,瞧着少年离去。他在黑暗环境中看着人的背影,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到底放心不下,他起身跟了上去。
院子中非常安静,藤萝和紫烟已经睡下,在主卧旁边的卧室,那原本是为殿下准备的,但是殿下生病和他住在一起之后未曾踏足。现在那里亮起了小小的一盏灯,昏暗的光线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倏然,他听见了什么动静。那压抑的喘息声自房间里传出来、声线位于少年与成男之间,变声期带来的沙哑,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动静,一声“长佑哥”落在耳侧,像是正在贴着他耳边做。
他自然听出来慕容钺如今在做什么。他仍然站在走廊上,前方那一盏模糊不清的灯光成为了不可言说的禁地。
不应前去。
不应前去。
不应前去。
他是君子,若是前去,和偷窥女子洗澡的小人有什么区别。先帝教导他远离女色,若是见过之后,总会引出情-欲。何况殿下既然半夜出来,自然是不想让人发现。
回去才是。
他这么想着,身形却一动不动。犹如猫儿正在吃鱼干一样吸引他,他思绪陷入空白,往前走了两步,便瞧见了里面的人影。
殿下灯影下修长的手指、某处缠绕着他雪白的腰带,少年掌中拿着的是他的外袍,另一手连带着污秽之物连着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被殿下藏起来的亵裤。那一块布料在少年手中,沾上了湿意。
慕容钺鼻尖蹭过他的外袍,将上面的雪鹤叼着咬湿了,五官因为汗水变得湿腻,眉眼压着烈火焚烧过的郁色,似乎要将雪鹤的脖子咬碎。连带着富有掌控欲的气势一并而出、毫不遮掩,鼻尖蹭过外袍时,眉眼被熏得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