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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噩梦

纽约——曼哈顿。

弹伤愈合后,在后背肩头留下了月球表面凹槽般的白色疤痕。

两条健壮结实的手臂外侧,各自几道白色长痕宛如流星轨迹。

布莱迪医院环幕落地窗外曼哈顿高楼林立,清晨阳光穿过整面整洁明亮的玻璃,掠过男人蓄势待发的背肌。

心肺试验训练仪开启。

仪器开机日期显示:【2023年5月5日】。

几名护士忙碌地走来走去,她们环绕着站在跑步机边的男人,熟练地给他的胸膛四处贴上电极贴片。

手接过面罩,郑非转过身来,他戴上面罩,抬步登上了静止的跑步机。

“静息心率测试。”医生点击开启,“先生,请保持呼吸。”

曼哈顿俯于脚下,一览无遗。

平静的视线横跨曼哈顿,落于三条河水之后地平线的尽头。

郑非望着前方,胸膛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机器记录着心率的频率,三分钟之后,医生按下了暂停。

“静息心率测试结束。动态心率测试开始。”医生抬头看向郑非,“先生,请逐步增加运动幅度。”

跑步机开启,郑非迈开了脚步。

脚步交替迈进着,渐渐由缓步变成了快步。

或许是当人经历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在自己终于快要彻底走出那段堪比废物的阶段之后,就会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已经发生了改变。

手指不断按下,跑步机接连提速,训练室内只剩运动鞋在跑步机上奔跑的声音。

重新塑造的肌肉竭力完美支撑着一具身体的运动,腿部肌肉在迈步时鼓胀起,在收步时暂时放松。

敷于面部的面罩内布满了一层水雾,郑非盯着前方,耳边充斥着自己慢慢粗重的呼吸。

右胸圣虎猛烈起伏。

身体检查,训练。

一步一步。

反复。

拳击训练室天花板的冷光,照亮布满汗水后油亮的后背。

八方经文随身飞速转体,右拳向前飞去,砸进厚实的皮质护具。

出拳,膝击。

极致利用着身体力量和每一寸肌肉。

液氮冷疗舱开启,开始漫出白色的气体。

零下120度的低温,迅速恢复训练时高强度爆发的肌肉。

手机在等候冷疗结束时响起,杰森收回望向冷疗舱的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立刻转身离开了冷疗室。

几分钟后杰森回到了冷疗室,郑非也走出了冷疗舱。

“老板。”杰森无奈摇摇头,“马来西亚与新加坡也没有符合条件的林乐乐。”

郑非弯身捡起衣服。

“再找。”

他转身向淋浴室走去。

林乐乐。

林乐乐。

这个名字,从中国香港翻三遍之后翻去了中国大陆,又从中国翻去东南亚存在华裔的国家。

一无所获。

林乐乐。

白色高尔夫球陷在绿色的草地,就像深陷心中难以忍受的麻烦。球杆高高挥起,‘嘭’的一下,脚边只剩一片完美的绿色。

球在阳光下飞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它在空中飞得太高了,以至于大家都得用手遮在眼前挡住头顶那片灿烂的阳光,去搜寻球到底去哪儿了。

这个球也像那个女孩一样,一旦飞走了,就下落不明。

郑非转身,他散漫地拎着球杆,冲球童招手。

“水。”

“你该不会是想打一杆进洞吧?”

背后响起卡梅伦布莱迪难以分辨褒贬的语气。

卡梅伦的嘴角弯起一个微笑,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这个死里逃生复活后的弟弟,嘴角的那份笑容也同样看不出是赞扬还是嘲笑。

球童找到了球,在远离球洞的地方挥手。

望向前方的人们全都收回了视线。

“嗯——”兰道夫挪了挪脚步。

“看来这个是要讲究运气的。”兰道夫对着布莱迪家的成员们,温和地开了一个玩笑。

他一副认同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有好运气的和善,然后抬起脚步走去了新放下的球边。

今日是布莱迪家族聚会的日子,如果不是聚会,没人会想看到卡梅伦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拇指搓开都彭朗声打火机侧边的滚轮,点燃了一根烟卷。

烟卷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面对着长廊外汉普顿绿意盎然的美景,卡梅伦沉醉地猛吸了一口。

“哇哦。”白色烟雾呼呼从嘴中冒出,卡梅伦爽到发出了一句惬意地感叹。

“还得是这个。”他又抽了一口。

烟雾肆无忌惮地在长廊下翻涌着,卡梅伦看向一旁。

“要吗?”他慷慨地把烟盒递给郑非。

眼睛在那个没有任何标志的盒子收回,郑非转身背对着长廊。

金色筹码在指尖翻动着,他的鼻尖哼出一声同样分不出褒贬的笑声。

“大概是连议员都无法抗拒大麻,所以国会才会推动它的合法?”

“你知道?”卡梅伦故作惊讶地瞪起眼睛。

“天啊,你不知道我们的压力有多大。”他转回视线,对着前方语速极快地絮叨。

夹着烟卷的手在空中一挥,蓝眼睛流露出了一些不满。

“我宁愿待在集团中。”卡梅伦抽着烟卷看向郑非,“但爷爷喜欢你,他认为你更像他。”

“是啊。”卡梅伦笑着低头,他慢慢吐着剩余的烟雾,“你独自冲去肯尼亚,只有布莱迪家的人敢这样做。”

“别认为我没有一丁点用处。”他转头又说,“我能确保GOP不会主动想起要禁枪这种事。”

郑非撇嘴:“但现在是DEM。”

这个政党每天都在想着法子的用禁枪法案来骗选票。

“是吗?”卡梅伦慢吞吞地嘟哝了一句。

他大概有点吸嗨了,语气也像眼睛一样迷离。

“哦。”他想起来了,满不在乎地又抽了一口,“但是他们会让我们赚的更多。还能合法这个。”

他得意地举起了手中的烟卷。

“左右都是生意。”卡梅伦看向郑非,“左右都是一坨屎。哈哈。”

面对民众时谦逊有礼的议员,如今正在这里解放天性。

后背离开倚靠的石柱,郑非向旁边挪了一步。

“少吸点吧。爷爷会发现的。”郑非抬起手臂,“操,我的衣服上全是这个味道。”

他说完,转身甩下卡梅伦就离开了长廊。

即使得到了忠告,但是烟卷还在往嘴中送着。

白色烟雾散去一阵,露出那个即将走出长廊的背影。

那个背影——高大,有力。

「马克很像我。」

卡梅伦想起兰道夫曾与爸爸和叔叔们的谈话。

望着郑非离开的方向,卡梅伦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见鬼的。”卡梅伦嘲笑地看着前方,“我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拐出长廊一段距离,手机响起了来电。

“老板——”

通话接通时,杰森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人在逼着他必须说出这件事实一样。

“怎么?”

“泰国与日本也没有符合条件的林乐乐。”

‘林乐乐。’

郑非停下脚步。

“再找。”他简短说道。

手机拿离耳边,郑非挂断了通话。

‘林乐乐。’

心肺试验训练仪开启。

仪器开机日期显示:【2023年6月5日。】

郑非接过面罩,他抬步站上跑步机,任由两个护士为他贴上电极贴片。

平静的视线在无意抬眼看向第一个护士时停留了一秒,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了另外一个护士。

黑发。

亚裔。

胸前带着布莱迪医院的名牌。

突然换了新的护士。

或许是感受到头顶有一道长久的凝视,其中一个护士偷偷抬起了眼睛。

小心翼翼的眼神在与那道目不转睛的视线对视时,她害羞地低头躲开了它。

贴着电极贴片的手也放慢了速度。

郑非看向一旁。

负责检查的威尔逊医生正在翻看着往日数据的记录。

郑非收回视线,他重新目视前方。

韩国,也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林乐乐。

时隔一个月再次带着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来到郑非面前,杰森的语气已经充满了劝解。

“毫无消息。”他一字一句地说,“查无此人。”

从2021年12月郑非真正醒来的时候,直至现在。

关于杰森努力通过一种‘事情只能这样了’的语气来让郑非明白林乐乐或许永远下落不明了,但郑非并没有表达任何的想法。

他低头不语,坐在扶手沙发中,给一把布莱迪2010年制左轮手枪的弹槽中一颗一颗地安装子弹。

“这把枪。”郑非把最后一颗子弹塞进弹槽,“有人打电话投诉我们,说它会发生卡壳,因为他每日早上都玩一把俄罗斯转盘,子弹轮空,他就活过这一天。如果子弹射出,他就愿意这样去死。”

他微微蹙眉,摇头笑起。

“但是他昨天按下板机时子弹卡壳了。”他举起这把枪,观赏着黑色的枪口,“这样降低了他对生命的体验。”

竖起的枪口放平,瞄准了办公室墙壁上的靶子。

手指按下扳机。

嘭,嘭,嘭

连续六颗子弹射进靶子的正中央。

举枪的手臂放下,郑非吹了一口枪口。

“把子弹塞满,就不会卡壳了。”郑非哼笑一声,“人,什么事都能想得出来。”

枪随手扔去了一旁。

“再找。”

“先生。”杰森站在原地,他委婉地说,“没准她已经——”

“杰森。”郑非看向杰森,“你是不是认为我在浪费时间?”

“不,先生。”杰森摇头,“我只是认为,如果她还活着,她就不会让你寻找太久。”

其实这句话他很早就想说了。

只不过他更加笃定的认为,林乐乐已经死了。

势在必得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稍显松动。

郑非收回了视线。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沉思的安静,杰森一言不发地看着郑非的侧脸。

几分钟之后,郑非挥了挥手。

“去找。”郑非起身,他系起西装纽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乐乐。’

「我们是同盟。」

「你叫什么名字?」

「林乐乐。」

「同盟。」

「乐乐。」

这个梦又来了。

睁开眼睛面对黑夜时,郑非上一秒见到的是那双隔着笼子望向他的那双眼睛。

她瞪着他。

总是这样瞪着他。

或许在他把指南针塞进她手中的那片黑暗中,她也是在这样瞪着他。

饱受噩梦困扰的身体慢慢离开了床榻。

郑非起身来到落地窗前坐下。

房间内没有开灯,他背靠一片黑暗,陷在扶手沙发里望着窗外曼哈顿繁华的夜景。

手指焦躁地快速交替地点弹着扶手,郑非抓过木桌上的都彭朗声打火机和一包万宝路香烟。

拇指搓开滚轮,他低头点燃一根烟。

肺部深深吸了一口烟,指间猩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顿时明亮。

烟雾在低头时长长吐出,模糊了黑暗中的脸庞。郑非抽了几口,转头拿过威士忌酒瓶。

威士忌稳稳落进酒杯,随后救急似地被赶快一饮而尽。

酒精滚过喉咙,郑非闭上了眼睛。

他仰头靠去沙发的靠背。

林乐乐。

快要三年,搜寻无果,生死未卜。

她的名字,在他的心中已经成为执念。

尽管他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想,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

他想见她,想知道她是否活着。

离开肯尼亚之后,又在做些什么。

但是命运又会让他认清,林乐乐不会再出现他的面前了。

她大概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她回家了吗?

烟雾在鼻尖徐徐喷出,在面前一片缭绕。

郑非睁开了眼睛。

林乐乐——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

那道玻璃门每天早上10:00会被一个女孩准时推开,已经连续一周了。雅各布塞斯正数着时间望着柜台前方。

她会来买一杯拿铁,然后一个牛角面包。

时针即将指向10:00,那望着门口的视线也逐渐充满期许。

10

9

8

还差八秒,门口推门时的铃铛叮当响起。

“嘿!”罗心蓓走进咖啡店,她站在柜台前,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方的屏幕。

“一杯拿铁”

“和一个牛角面包!”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柜台后的金发男孩咧着灿烂的笑脸替她说道。

“呃——”罗心蓓愣了一下。

“是的。”她点点头。

“一杯拿铁和一个牛角面包!”雅各布重复了一遍。

订单已下,雅各布并没有急着去准备这些东西。

他牢牢守着点单的位置,冲一旁的凯莉使了个眼神。

“好吧!”凯莉很有眼力见儿地耸耸肩。

她转身去忙活拿铁了。

等待订单时,这里有充足的时间留给雅各布可以好好看一会儿这个女孩。

她很漂亮,充满活力。

她有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两颊上泛着自然的红晕,睫毛像一把黑天鹅绒做的小扇子。

简直像希腊神话里面的水仙女一样!

被这个男孩直勾勾地盯着,罗心蓓有些不自在。

她低头打开手机,假装回复田一诺昨晚给她发来的消息。

“你是片场的演员吗?”

头顶冷不丁飘来一个问题。

罗心蓓抬起头,她迎上了这个金发男孩这个看起来和她很熟悉的笑脸。

“不。”她摇头,“我在这里工作。”

“工作?”雅各布依旧傻笑着,“我以为这里的工作只有当演员呢。”

“拿铁!”凯莉在一旁喊了一句。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身体挤开了这个不会看人脸色的老板家的儿子。

拿铁和牛角包递给罗心蓓,凯莉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祝你有个美好一天!”

“喂,凯莉——”雅各布有些不高兴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很快继续扬起一个笑容,转头面向那个黑发女孩。

手接过咖啡与面包,罗心蓓回给了柜台后一个礼貌的笑容。

她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工作从十点半开始,结束一小时中文课后又把克里斯送去前往他爸爸家的车上之后,罗心蓓终于可以回家了。

手指按下指纹,木门解锁打开。

罗心蓓推门而入。

“嘿!小美女!”

客厅地毯上,兰姨正陪着一个黑发小女孩玩着积木玩具。

她穿着一条粉色网纱裙,蓬松的裙摆鼓起,她像坐在一朵粉色郁金香花中的小精灵。

手抓着一块半圆积木,艾莎高兴地转头看去。

“妈妈!”

第22章 泳池

纽约——曼哈顿。

当黎明重新出现在曼哈顿上空时,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瑰丽美景,理所当然地率先属于了坐拥这座城市最高处的人。

中央公园大厦129层顶层住宅内,正值一片属于清晨时分的寂静。

初夏的风和日丽的阳光悄悄穿进玻璃,一路照至床上睡着的人。

黑色的被子随意遮住了他的腰部以下,他抱着枕头埋身趴在床榻间沉睡着,枕边床头柜那只空荡荡的巴卡拉威士忌酒杯随着阳光折射着金色的光点。

在噩梦之后终于得以延续的睡眠中,结束自房间门外传来‘啪嗒’一声的轻响。

尽管这个突兀的声音隔着隔音门及其微弱,但郑非瞬间睁开了眼睛。

手掌按在床榻,郑非慢慢撑起身体。

胸腔中沉沉长吸一口空气,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7:51】。

手机又放回了原处。

手掌猛地拍了一下床榻,郑非起身前往浴室。

一份混乱且不太舒服的睡眠,需要一场淋浴来拯救。

十分钟后,黑色双开木门向内打开。

郑非披着浴袍,他抓着头顶半干的被他擦得乱糟糟的黑发,拖着懒散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早安,布莱迪先生。”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前方响起。

平淡的视线向前看去,郑非停下了脚步。

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房间正对面的布列枪支的墙壁前,她握着一把鸡毛掸子,似乎想给这些挂在墙上的枪支掸掸灰。

见到了郑非从门内走出,女人不再忙于打扫了。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灿烂的微笑,直到她看到敞怀的浴袍间露出的一片完整的胸膛,她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内敛的羞涩。

黑发。

亚裔。

看着这个亚裔女人的模样,莫名其妙的,郑非突然想起了几天前心肺功能测试时的那两名亚裔护士。

“早安,先生。”

杰森的声音在客厅沙发的方向传来。

赶在八点之前,杰森已经来到了57街,他正坐在沙发上玩着一把枪。

视线瞥去了别处,郑非略过了这个亚裔女人。

他向后捋了一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拐过走廊前往餐厅方向。

八点,一盘已经切好的煎牛肉与一份芦笋虾仁煎蛋已经准时摆在了餐桌上。

负责餐食的女佣正忙着把一碗小番茄放在桌上。

手拉开一把黑色木椅,郑非在餐桌边坐下。

“早安!布莱迪先生。”

双手刚刚握起刀叉,一个欢快的女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这个欢快到热情的声音,在雇人要求就是必须保持安静、最好安静到像不存在一样的条件下,显得格外令人厌烦。

眉眼略微一皱,郑非抬脸向前看去。

黑发。

又是一个亚裔。

亚裔护士,亚裔女佣。

亚裔含量突然提高。

他以前可没发现有这么多的亚裔在他的身边工作。

他以为他们全都待在华尔街。

擦得凌乱的黑发散落额前,遮住了一半阴郁凌厉的眼睛。

那道视线因为思索而长久地在女人脸上逗留,女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黑色修身的西装外套裹着一条像芭蕾舞演员一样修长的手臂,她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在郑非的面前,她打开了瓶盖。

水缓缓倒进放了冰块的玻璃杯中,杯壁布上了一层白色的霜雾。

那只同样修长的手把杯子放去郑非的手边。

“冰水!”女人又是灿烂一笑。

盯向她时的无言,似乎被她当成了默许。

高跟鞋向椅子方向悄悄蹭进了一步。

手又拿起桌上的一瓶黑胡椒,两只手在那道视线的前方用力拧着玻璃瓶底的研磨盖。

咔嚓咔嚓,黑胡椒洒在那盘嫩黄色的煎蛋上。

女人微微弯身,她对着郑非的眼前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研磨瓶。

“黑胡椒!”

她展示黑胡椒的模样,像一个正在摄影棚中拍摄广告的模特。

手握着刀叉,餐食迟迟未动。

视线挪回这盘煎蛋后的第二秒,郑非转头看向身后。

杰森还坐在沙发上,就像刚刚那样,他一直在低头玩着手中的枪。

女人一直笑眯眯的,她就这样望着郑非重新转回身面对着餐盘。

手放下研磨瓶,女人抓起了另外一把刀叉。

她贴心地切好了牛肉。

切得一块一块的。

牛肉粒成排摆在餐盘中,棕色的表面下是新鲜的血色。

“试试牛肉?”女人还是那番自顾自开朗的口吻。

她把盛着牛肉的盘子向郑非的面前挪了挪,那双有着模式化灿烂笑容的眼中满含期待。

手放开了刀叉,郑非低下头去。

他越过那些被动了餐食,拿过那杯冰水喝了一口。

水放回桌上,双手向前推了一下桌沿。

郑非起身离开餐桌。

一直偷偷看向餐厅方向而抻着的脖子,在郑非起身时迅速缩起。

杰森低下头,他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枪。

几秒之后,面前像来了一场轻风。

杰森又抬起头,他迎上了老板那仿佛能把哈德逊河加纽约东河还有哈莱姆河全部冻结成冰的脸色。

“换掉她俩。”郑非走向衣帽间方向。

“好吧。”杰森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收回视线,望向了窗外的那三条河。

关于身边亚裔含量突然提高这件事,似乎并不是错觉。

身体一跃而出水面,池水激荡漫出泳池。

手刚刚搭上泳池边缘,一只手就递来了一条白色浴巾。

右手向后抹了一把头发,又向下抹走脸上的水花。

眼睛看了一秒面前的浴巾,顺着那只很明显是一个女人的手,郑非抬眼向上望去。

“你好,布莱迪先生。”

在视线对上时,一个穿着女佣服装的女人温婉地跪在了泳池边。

黑发。

柔和的五官。

又是一个亚裔。

手慢慢落进水面,远离了那条浴巾。

水花溅起,郑非转身回到了水中。

太多亚裔了。

多到令人奇怪。

泳池天花板的冷光照射着一片蔚蓝,一道身影时不时浮出水面,在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再次猛然跃出水面时,泳池内已经空无一人。

手向后捋着湿漉漉的黑发,郑非转身靠在泳池边缘。

水面荡漾,淹没后背一半八方经文。

一双赤裸的双脚轻俏地垫起,悄悄地跑进了泳池。

水推击着后背,身体就像漂流在一片海洋。

耳朵在水声中听到了那细微的脚步声,郑非睁开了眼睛。

“嗨,布莱迪先生。”女孩站在泳池边。

她有着一头棕发,高挑的个头和纤细修长的四肢。

穿着一身黑色泳衣,像维多利亚的秘密正有一场泳池主题的秀场。

眼睛在女孩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亚裔。

“你是谁?”郑非问。

“我是李若伊。沙狐模特公司的模特。”女孩腼腆地背起双手,“我来自中国香港,我的父母也是。”……

“谁让你来的。”

“呃——我——”

面对这个纽约最不能轻易得罪的布莱迪家族的人,女孩一时语塞。

她支支吾吾地对着自己或者身后比划了一番。

郑非已经失去了耐心。

“出去。”

模特。

亚裔。

香港人。

到了这一步,郑非已经清楚了这一切到底出自谁手。

手抓过手机,精准播出一通电话。

“老板。”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郑非冷声问。

“我他妈没有黄热病。”他说完,就挂断了通话。

手机扔回躺椅,郑非转身跃进水中。

水花在泳进中疯狂撞击着泳池瓷砖的边缘。

水面还未平静,郑非就重新跃出水面。

手向后捋着头发,冰冷的眼神逐渐凝固成一个焦点。

‘林乐乐。’

心中已经反复念过这个名字。

她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正疯狂病态地迷恋着亚洲女人。

走进泳池后按摩室的第一秒,郑非就停住了脚步。

一个亚裔女人正站在那里。

她瘦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专业按摩师。

胸膛短促呼出一口气,郑非转身离开了按摩室。

梦。

又来了。

它甚至来得更加频繁了。

每日。

接连不断。

甚至在穿过那片枪林弹雨的迷雾之后,开始延续了他没有经历过的一切。

他梦到,那个女孩坐在他的车上。

她面对着他,用那双曾望着朝阳时的眼睛望着他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林乐乐。

醒来后还未清醒的大脑,带着这份分不清真假现在的情感,在深夜之中更加铭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真的把她带回家了。

干燥的唇间叹出一口无奈。

手掌束手无策地捂住了脸庞。

“你到底在哪——”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

日期显示:【2023年6月10日。02:16。】

眼睛被这光芒刺地难以睁开,郑非按灭了手机。

杰森说的没错。

是该结束这一切了。

时针指向上午10:06,劳斯莱斯幻影在上东区莱辛顿大道的达尔菲尼诊所门前停下。

【预约人:马克布莱迪。时间:2023年6月10日10:15分】

钢笔写下日期,阿曼达达尔菲尼医生抬起了头。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露出一个一视同仁的微笑。

“所以——布莱迪先生。”阿曼达平和地问,“你是说,你正饱受失眠的困扰?”

胸中不情愿地吸了一口气,郑非扭头看向了那盆绿植。

“是的。”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必须得诚实承认他的问题,否则他为什么要来看心理医生。

“我们经历了一些事情,最后我答应要送她回家。”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眼神也飘忽了一秒。

“但在很危险的时候,我犹豫了。”

眼前仿佛看到了那片大火,甚至还按脑中的想象,看到了一个慌张奔跑的女孩。

“她没有按我的要求到达那个约定的地点,所以我认为,她没有那个运气能够活着离开肯尼亚,所以,她的生死再也与我无关。”

“但是我答应过她。”郑非说,“于是我回头了。”

“可那片火烧得太旺了。”

“每个人都在跑,像动物一样。我没有找到她。”

“活的人,或者尸体。”

嘴唇轻吐两个字:“至今。”

“中国,日本,韩国——东南亚。只要有华裔存在的地方我就会去找。”

“我希望她已经活着回家了,即便没有我的帮助。”

郑非摇摇头。

“没有。”

“没有那个女孩。”

“她就像幽灵一样,让我怀疑她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确认她存在。”郑非看向阿曼达,“因为我把指南针给了她。”

在郑非的叙述中,阿曼达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她只是认真地听着他那混乱得像无数个纸片拼凑在一起的纸张的思路,时不时因为他的话而点头。

和盘托出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就像是减缓了一些重量。

“为什么我说她像个幽灵。因为只要我独自一人,我就会想起她。”

郑非低下头,他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兀自笑了一声。

“她大概死了。我不知道。总之……”他看向阿曼达,“我无法控制。”

叙述到此为止,两个对视的视线中,其中一道只剩病人向医生求药的渴望。

“向前看,怎么样?”阿曼达轻声说。

她并没有提出她认为那个女孩除了死亡之外还有可能对他撒谎的可能性,只是就这样建议着。

“向前看?”郑非重复了一遍阿曼达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离开了这里。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

雅各布再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她正与一个女孩把一辆婴儿推车推进咖啡厅。

同时,婴儿推车上还坐着一个小小女孩。

“兰姨是贵点,但是兰姨人好。”田一诺在罗心蓓身后关上了玻璃门。

“那个新帮佣什么时候来呀?”

“明天。”罗心蓓把艾莎从婴儿车中抱起。

“越南籍的帮佣,能聊的到一起嘛——”

“但是没办法呀。”罗心蓓也很为难,“她要便宜1500美元呢。”

“我要回学校了,所以赚得就没有以前多了。”她冲田一诺眯眼一笑,“能省一点是一点。”

“是哦。”田一诺点点头,“便宜快一半呢。”

田一诺拉着艾莎的婴儿车,跟在罗心蓓身后找了一张无人的餐桌。

她们要在这里等着胡安安和薛淼下班,然后一起约一次午餐。

因为田一诺要回中国过暑假了。

位于片场的咖啡厅,大部分都是工作人员或者一些龙套演员。罗心蓓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三人入座,田一诺转头打了个响指。

“服务生。”田一诺招手,“我们需要儿童座椅。”

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悬于卡座上空,自从罗心蓓坐下后,艾莎就一直仰头看着头顶的小灯泡。

“妈妈。”艾莎指着天花板,“灯。”

那短短的小手指着一盏灯,还有口齿不清的念法。

艾莎转过头来,圆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她指着灯咯咯笑。

“哇。”罗心蓓也抬起手,“灯。”

她笑眯眯地用鼻尖磨了磨艾莎的小鼻子。

一张菜单幽幽飘来餐桌,比儿童椅率先到达。

也许是它的怨念太重了,散发着一种不得不让人扭头看去的气息。

田一诺和罗心蓓同时转头看去。

是那个每日都和她打招呼的男孩。

金发碧眼,像网飞热播青春的剧男主。

他站在桌边,那双蓝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她怀中的艾莎。

看着这个女孩怀中的小小女孩,雅各布的心中突然破裂了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小女孩明明和她并不太像,但是他的心脏却紧张得像即将掉下万丈悬崖。

可能会让他梦醒。

喉咙咕咚咽下一口紧张,雅各布看着罗心蓓。

“你妹妹?”他强装平静地问。

这个问题实在太唐突了,因为它来自一个陌生人。

田一诺与罗心蓓对视了一眼。

“不。”罗心蓓笑着摇头,她看向艾莎,“我女儿。”

女儿——

耳朵腾得一下烧起一团红色,顺势烧起了整张脸庞。

“你已经结婚了?”雅各布激动地向前迈进一步。

“喂!”田一诺站了起来。

看到女孩瞬间向后挪去的身体,还有她用防备性地眼神和手护住了她口中的女儿。

雅各布顿时回过神来。

“抱歉。”脚步向后退回。

“我不该问你的隐私。”雅各布低下了头。

金发男孩转身离开,田一诺这才解除了警备。

看着他沮丧地好像顶了一片乌云离开的背影,田一诺瞪起好奇的眼睛。

“谁啊?”

罗心蓓摇摇头。

“不认识——”

田一诺又转头看了一眼。

“长得蛮帅。就是有点吓人。”

不过从这天开始,罗心蓓每日前往好莱坞这家餐厅帮克里斯带一份牛角面包时,这个莫名其妙的金发男孩再也没有向她搭话了。

他只是默默地在柜台一边看着她,看着她点单,然后带走一杯拿铁和牛角面包。

“两杯拿铁。”

十点,罗心蓓又准时出现在这家咖啡厅。

只不过她这次并不需要带着克里斯的面包。

因为她已经结束教克里斯中文的工作,她要带艾莎去看儿童剧院的表演。

拿铁很快递出,新来的帮佣曼迪帮忙接过了拿铁。

“谢谢。”罗心蓓与曼迪带着艾莎的婴儿车转身离开。

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关合,铃铛响起,又渐渐回归了安静。

没过几秒,铃铛猛地被推响。

“嘿!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叫声,曼迪率先回过头去。

她看到那个金发男孩的眼睛似乎是在盯着罗心蓓的背影。

“罗丝。”曼迪拽住了罗心蓓的T恤一角。

帆布鞋飞快地追上那两个背影,雅各布在罗心蓓转回的面前猛然收住脚步。

胸膛喘了几下,雅各布直起身子。

“他为什么总是不出现?”

罗心蓓不明所以。

“谁?”

“你的丈夫。”雅各布看向婴儿车中睡着的小小女孩,“你来了几次,总是独自带着你的女儿。这看起来,他好像不太明白自己是一位父亲。”

“哦——”罗心蓓恍然点头。

她笑了一声。

“事实上,成为母亲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

轮到雅各布不明白了。

“什么?”

“我现在的生活中只有我的女儿。”

罗心蓓说完,她转身拉着曼迪打算离开。

头顶一片炙热的阳光,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即将走去马路对面,雅各布才回过神来。

“等——等等!”

飞快的步伐带着激动的心情向前飞去。

罗心蓓闻声转头时,雅各布已经跑到了她的面前。

他喘着气,笑得脸颊都在发红。

“谢天谢地,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些有多开心。”雅各布诚恳地望着罗心蓓的眼睛,“你可以常来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你都可以向我要求。”

“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赶忙摆手,“就当作,社会对母亲的关照罢了——”

关于这个建议,罗心蓓并没有回答。

她只是被雅各布那副狂拍胸脯保证的模样逗得直笑。

“雅各布塞斯。”雅各布自我介绍,他又问,“你呢?”

“罗丝。”罗心蓓告诉了他,“罗丝罗。”

第23章 洛杉矶

「你几岁?」

「开门。」

「乐乐,你是不是在骗我?」

一只手猛然抓住手臂把人从笼子中扯出去的感觉,即使在梦中,罗心蓓也记忆犹新。

那对白人夫妇死时的枪声,还有玛丽被枪杀时瞬间喷溅在身上与脸颊上的血液。

这些噩梦,仿佛经历过一次,就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最后,仍然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黑暗的房间内,只有婴儿床边亮着一盏星星云朵的小夜灯。

黑发在身后床榻间翻滚,罗心蓓侧过身去,她蜷起身体,捂住了脸庞。

被噩梦逼醒,混沌的大脑用了一段时间才让人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呜咽埋在手掌间,慢慢消化了恐惧。

罗心蓓吸了吸鼻子,她终于睁开眼睛,自我安抚般地吐出一口气。

枕在枕头上的脑袋向一旁转去,罗心蓓看向了床边的艾莎的婴儿床。

那里静悄悄的,在小夜灯昏黄柔和的光晕中,围栏后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安静地酣睡。

手掀开被子,罗心蓓下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婴儿床前。

艾莎在睡着,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

自出生以来留到快要两岁的胎发被左右两边各扎了两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罗心蓓趴在婴儿床一旁,她就这样看着艾莎睡着时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擦开遮盖艾莎额头的柔软的黑发。

艾莎长得好像他。

罗心蓓看着艾莎露出的完整的脸庞。

太像了。

刚出生时就被夸赞以后一定能长得很高的鼻梁与饱满的眉骨,浓密的眉毛与睫毛,还有略厚的嘴唇。

有时候,甚至通过艾莎,她仍能想起他的那双眼睛。

或许她总是无法摆脱那个噩梦,是因为她时时刻刻都无比清晰记得艾莎的另一半血液来自哪里。

她是不是不该生下她。

在与柔和的黑暗一样的柔和的注视中,艾莎伸了个懒腰。她扭过头去继续睡了,嘴中的奶嘴被无意识地吮吸着,一动一动。

三年来只存在了还没有十秒钟的后悔,就在艾莎沉睡的睡颜面前烟消云散。

罗心蓓轻轻一笑。

趴在围栏边的手放下,罗心蓓摸了摸艾莎圆鼓鼓的脸颊。

“晚安。”

即使三天内没有再去好莱坞的工作了,但是上午九点四十五,罗心蓓仍然收到了莫妮卡打来的电话。

电视机上《冰雪奇缘》的艾莎又在清早准时开始唱《Letitgo》了,曼迪抱着艾莎跟着一起唱。

罗心蓓拿起手机,她转身向餐厅走去。

“你好,莫妮卡。”

“几点到?”莫妮卡在那头问。

她吸着一口烟,有些口齿不清,“来时请帮我去片场买一份甜甜圈。”

“呃——莫妮卡。”罗心蓓笑着提醒她,“我已经不用再去教克里斯了。你忘记了吗?”

因为莫妮卡说克里斯以后要跟着他爸爸一起住在纽约。

看着眼前洛杉矶的风景,嘴角涌出一阵还没吸进肺中的烟雾。

“哦——”手机贴在耳边,烟也停在嘴边。

“是这样吗?”莫妮卡自言自语似的问。

“丽萨没在吗?”罗心蓓问。

莫妮卡继续抽着烟。

“她去借我晚宴时穿的礼服了。”

“哦。”罗心蓓点点头,“好吧。”

通话被莫妮卡挂断了。

手握着这通被挂断的手机,罗心蓓站在餐厅中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帮忙给莫妮卡送一份甜甜圈。

即使不是雇主,她也该感谢莫妮卡。

因为莫妮卡总是帮她介绍一些工作,比如上个月莫妮卡给她介绍的负责一部儿童舞台剧的中文剧本润色,她一下子得到了一大笔钱。

十点。

雅各布站在柜台后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她今天没有来。

“这个是含坚果类的吗?”柜台前一个女人指着一份三明治问。

看着雅各布对着时钟发呆的模样,凯莉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身体丝滑地挤走雅各布,凯莉对着顾客露出一个微笑。

“是的。”

“那不行,我对花生过敏。”

经过一番挑选,凯莉终于成功给这个女人下了订单。

五分钟后她把一杯冰美式和火腿三明治放柜台并送走这位顾客后,她没好气地瞅了雅各布一眼。

他已经不再眼巴巴盯着时钟了,而是在一旁垂头丧气地把今日份的幸运饼干装进玻璃罐中。

玻璃门与整面玻璃的墙壁外是好莱坞忙碌的片场,刚刚那个女人拎着点好的东西,登上了一辆把她送去片场的接泊车。

“哎——”

叮当一声,门上铃铛在失望的叹气中响起。

脑袋猛地抬起,雅各布的脸上瞬间飞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番茄色的吊带短裙,黑色的长发编成了长长的发辫搭在右肩。

她的脸颊不知道是涂了腮红还是什么,总之,像傍晚的天空——

那她的睫毛,就是粉橘色余晖中棕榈树的叶子——

看着罗心蓓走近,雅各布脸上的笑容已经像有一个大大的括号。

“嘿。”

身边这个突然放压着嗓子变成低沉的声音,凯莉翻着白眼挪去了一旁挑选三明治的柜台后。

关于雅各布变了调的声音,罗心蓓也听出了他的变化。

他在装深沉。

罗心蓓笑了一下。

“你好。”

眉毛因高兴而微微上挑,雅各布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心蓓的脸庞。

“拿铁和牛角包?”

“不。”罗心蓓摇头,“一份甜甜圈。”

手指在电脑屏幕上下单,雅各布抬眼笑眯眯地看向罗心蓓。

“换了新口味呀。”

“不是。”罗心蓓微笑着说,“是帮别人带的。”

订单已下,雅各布又可以专心看着罗心蓓了。

长长的手臂搭在吧台两边,他脸上的笑容快要融化成一滩蜜糖。

“明天还来吗?”他的身体也轻轻摇晃。

“后天会来。”罗心蓓说,“明天是我女儿两岁生日。我要带她去迪士尼乐园。”

“你自己吗?”

“还有曼迪。”

“曼迪?”

“她是给我帮忙的人。”

“哦——”雅各布认同地点点头。

“但去迪士尼可是一个大工程。”手放开柜台,雅各布站直了身体,“我和你们一起去,怎么样。”

“甜甜圈。”凯莉的一只手突然横插在雅各布与罗心蓓的面前。

看着甜甜圈,罗心蓓暂时没有对雅各布的建议表达看法。

“呃——”

“我是免费的。我不需要薪水。”雅各布以为罗心蓓是在担心这个。

“别多想。”他又很快急着说“这是社会的关照之一!”

手捏过甜甜圈的纸袋,罗心蓓沉默了一秒,才抬头看向雅各布。

“雅各布?”她回忆起他的名字。

看着雅各布脸上按捺不住的雀跃,罗心蓓委婉地说:“你是个不错的人,但——”

“拜托,在给我发好人卡?”雅各布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不,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而已。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的!”

“相信我。”他带着他满脸的笃定向前凑去,“带小孩去迪士尼真是很麻烦。”

“我们只是可能去公主城堡那边玩玩。”罗心蓓说。

“哦那我更熟了。”雅各布摸了一把头发,“我妹妹超爱长发公主。”

罗心蓓温和地笑着:“我女儿喜欢艾莎。”

“哦,艾莎。真不错。”雅各布掏出手机,“所以——给我你的号码?我不是坏人。我在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读书,如果你对我不满,你完全可以给学校写邮件。”

“哦!”罗心蓓惊讶地瞪大眼睛,“我也是南加州大学。”

“哇,我们是同学。”雅各布更加激动了,“太可惜了,可我没在学校见过你。”

罗心蓓低头一笑。

“我暂时休学了。”她抬起头,又说,“不过暑假之后我会回到学校。

“酷!”雅各布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我也在休学。”

“因为我爸爸要求我每年必须工作270小时才能拿到信托。我认为他大概把我全部的假期时间全部算进去了,好让我除了上学就是工作。但是我把假期用在了和伙伴们一起去了埃及,所以——你看到了。”他抬头环绕四周,“我正在这里打工赚他给我的学分。”

这一大串话,罗心蓓只是笑。

两双眼睛重新对视一秒,罗心蓓挪开了视线。

“我可以给你我的号码。”她伸手拿过雅各布的手机。

手指输入着号码。

“但是我们可以在以后学校中单独见面。”

手机塞回那只手,罗心蓓又笑了一下。

“拜拜。”她挥挥手,带着甜甜圈转身离开。

“酷。”雅各布握着手机。

他呆呆地看着罗心蓓离开的背影。

“我迫不及待了——”

离开咖啡店,罗心蓓开车带着甜甜圈前往山上莫妮卡的豪宅。

宝马车熟门熟路地在半山腰停下,罗心蓓打开车门下了车。

匡威帆布鞋踏进水泥灰色的地板,罗心蓓看到了那个面对山下风景的背影。

在大到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客厅中,莫妮卡干瘦的背影也像客厅中的某件艺术品摆件。

她站在窗前,金发两边烟雾缭绕。

“莫妮卡。”罗心蓓抬起脚步向前走去。

“你现在还想吃甜甜圈吗?”

身影停顿了一秒,直到罗心蓓快要走近莫妮卡,莫妮卡才转过身来。

那空洞的视线向女孩脸上看去,又缓缓挪向她手中的棕色纸袋。

“哦——”莫妮卡回过神来。

她伸出干巴巴的手臂:“谢谢。”

烟在烟灰缸按灭,莫妮卡打开了纸袋。

她迈着穿着宽松长裤的双腿,走去沙发中坐下。

与干瘦的背影同样干瘦的手指伸进手袋,捏出一个甜甜圈。

看到莫妮卡已经吃到了甜甜圈,罗心蓓准备回家了。

“迈克尔打赢了离婚官司,所以克里斯以后再也不会来我这里了。”在脚步准备抬起离去时,莫妮卡突然张开了嘴巴。

“克里斯总是问我,为什么我和他爸爸不住在一起。”

涂了红色口红的嘴巴已经沾上了巧克力,莫妮卡咀嚼着口中的甜味。

她自言自语了一番,转头看向罗心蓓。

“你呢?”莫妮卡问,“你以后要怎么告诉她。”

说真的,关于莫妮卡的这个问题,罗心蓓从未想过这些。

她眨动着眼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莫妮卡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小心点,小姑娘。”莫妮卡咬了一口甜甜圈,“人们会说你自私。社会对女人就是这样,孩子没有爸爸,他们就天天嘲讽你是不是因为和哪个野男人睡觉才生下了一个小孩。如果你的名气够大,他们就会盯着你又和哪个男人约会了,然后又开始虚情假意地为你的小孩考虑该如何和妈妈的男友相处。”

鼻尖哼出一声嗤笑:“他们之前还在叫他野种。”

“去死吧。”莫妮卡傲慢地直起了身子,“克里斯最好也问问他爸爸,为什么他不与我住在一起。该死的迈克尔,这样的待遇他也该享受几回。”

要怎么告诉艾莎,她没有爸爸。

在开车离开比弗利山庄的路上,罗心蓓的脑中全部被莫妮卡的问题所占据。

她能明白爸爸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她长大了,她经历过被家庭抛弃的事实。

但是艾莎没有,或许艾莎有一天会明白她会得到来自妈妈全部的爱,即便没有爸爸。

但在那之前,她仍然要经历很长的时间才能长大。

她的身边会围绕很多人,每个人都会在她的面前提醒她——她没有爸爸。

然后某一天,艾莎就会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而如果说出是精英精子库买来的种子,她又会担心艾莎认为自己是一个商品。

那份无法安慰艾莎的无力感提前袭来,罗心蓓瞬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她错了。

她终于第一次承认了她的冲动。

她很孤独,需要一个家庭。

但对艾莎来说,她很自私。

不该把艾莎生下来的——

就像两年前坐在车中犹豫是否要去买验孕棒一样,罗心蓓坐在车中,又开始面对看不见的未来而迷茫。

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打断了低头无措的眼泪。

罗心蓓抬起头,她擦去眼泪,转身拿过手机。

【陌生号码】:【你好,我是热心同学一号:)】

纽约——曼哈顿。

上东区布莱迪家族的绿洲酒店中,今晚的主角是汤姆霍伯特。

这个刚刚拿下国会参议院GOP领袖的男人,他为布莱迪家族进入国会也帮上了一些——小忙。

尽管布莱迪与霍伯特只是好友的关系,但兰道夫对于卡梅伦寄托的期望,有很大一部分是希望他也可以就这样走上汤姆霍伯特的路。

后背被拍了一下,那只手就就这样顺势捏了捏郑非的手臂。

“去看心理医生了?”

手缩了回去,在身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香槟握在手中,郑非转头望去。

芬恩布莱迪正真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值得研究的事情一样,对着他上下地打量。

“失眠。”郑非撇撇嘴。

手拿起香槟,他仰口喝了一口。

“忘不掉一个女人的办法最不需要的就是去看心理医生。”他目前只有20岁的堂弟芬恩布莱迪开始传授起他的经验。

“参加一场派对,认识一些新的女孩——”

“新女孩。”郑非笑了一声,他看向芬恩。

“你和那个女孩分手了吗?”捏着香槟的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塞西莉亚霍伯特?”他想起芬恩那个闻名曼哈顿的女友。

芬恩笑了起来。

“去年她19岁生日那天我喝醉了。”他说,“我不小心打碎了她的狗的纪念雕塑。前段时间她睡醒突然又想起这件事,她说我是杀狗贩。”

那双蓝眼睛笑得更加甜蜜了:“就这样。”

“这很简单。”芬恩懒洋洋地耸耸肩膀,“放她飞走一会儿,她就会重新爱上我。”

“哇哦。”对于这一番话,郑非感叹地眯起眼睛。

“最近怎么样?”芬恩歪歪脑袋,“曼哈顿在流传你现在——对一些亚裔感兴趣。”……

“天啊。”

想起杰森做的那一系列蠢事,脑袋烦躁地向后仰去,郑非吸了一口气。

“别惹我心烦,好吗?”

芬恩吃吃笑。

“想要情报吗?”

“什么。”郑非看着自己捏着香槟杯的拇指。

视线转向正与汤姆霍伯特的父亲休伯特聊得高兴的兰道夫,芬恩挑了一下下巴。

“爷爷希望你结婚。”他收回视线,幸灾乐祸地看向郑非的侧脸,“结婚,尽快生个孩子。”

“是吗?”郑非漫不经心地回道。

手拍拍郑非的肩膀。

“他马上就对你这样说了。”芬恩又笑眯起了眼睛。

结婚。

还有,向前看。

林乐乐。

拇指摩挲着水晶杯的杯壁,香槟一饮而尽。

向前看。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

派对的圣地。

傍晚的篝火点起,比弗利山庄的山顶豪宅中派对开始如火如荼。

泳池,香槟,音乐。

那群好莱坞明星天生会说好话,围绕在人的身边,让人更加烦躁。

身体绕过聚集的人群,郑非暂时离开了派对。

双手抄在白色西装长裤的口袋,白色皮鞋沿着长廊,在最热闹的地方,他居然有心思欣赏起了属于加州的落日。

天空是粉色的,与肯尼亚没什么两样。

如果是她,她是不是又会对着太阳许愿。

只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郑非的鼻尖就哼出了一声嘲笑。

脚步停驻,郑非转身面向了夕阳。

粉色的余晖落进黑色的眼睛,他目不转睛,肆无忌惮想象着她许愿时的模样。

闭着眼睛,合起手掌。

命都要没了,还能笑得出来。

真是天真啊。林乐乐。

太阳会带你回家吗?

她应该向他许愿。

口袋中的手机震动,眼睛望着那片夕阳,郑非接起了电话。

“在哪?”兰道夫的声音在听筒中传来。

「向前看」的警告,已经到达。

喉结上下滚动,郑非仍然盯着太阳。

“洛杉矶。”

“有时间的话,我希望你能与艾玛福布斯见一面。”兰道夫说,“马克。当你在肯尼亚生死不明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你该结婚,然后尽快生个孩子。”

通话结束,眼睛也不再看向太阳。

郑非转身离开了长廊。

手机握在手中,在即将登上离开这里的直升机之前,郑非拨出了一通通话。

通话接起,郑非也停下了脚步。

“去给艾玛福布斯送一束花。”

“什么花?”杰森问。

“你看着办。”

“好的。”老板似乎终于对除了林乐乐之外的女人回归了兴趣,杰森十分高兴。

“我要帮你再订一家餐厅吗?”他更一步善解人意。

“不用。”

眼睛还是无法控制地看向了那颗太阳,接而烦躁地收回。

“我要去拉斯维加斯。”

直升机在比弗利山庄起飞,螺旋桨搅起泳池一阵涟漪。

头顶天空传来一阵直升机的呼啸,飞机飞过上空,罗心蓓仰头看去。

即使艾莎因为迪士尼一日游已经很困了,但是罗心蓓还是拍了拍怀里的艾莎。

这是艾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飞起来的飞机。

“看,艾莎。”罗心蓓指着上空,“飞机。”

第24章 纹身

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

扑克牌翻起。

21点。

牌局结束。

“靠——”一个棕发年轻男人猛地拍了一下牌桌。

他一下子心落千丈,闭上的眼睛好像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现在的局面。

“抱歉,先生。”荷官用尺子刮走了男人面前的全部筹码。

数百万美元换成的筹码,一秒内就输了个精光。

现在还倒欠赌场32万美元。

牌局已结束,荷官已经收好了扑克牌。但男人还坐在牌桌边,他握着双拳,歪坐着身子沮丧地盯着绿色的牌桌。

“今晚手气不好。”跟在他身边的一个金发女人说道。

她把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试着想安慰他。

“我们走吧。”她又说。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了。”站在男人另外一边的女人撅起嘴巴。

赌场内人满为患,嘈杂的音乐、开到某个程度的柔和的灯光,亮色的环境色和筹码碰撞的声音刺激着每个人的兴奋阈值。偷偷打足的氧气让人难以疲劳,这里没有时钟,除了赔率的那些数字,这里的数字没有一个是和时间有关。

没人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

更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到底玩了多久。

在赌场内,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破产。

而对这些场面已经司空见惯的荷官,对于男人正在牌桌边苦闷地把头发揉成一团的模样,也只是问了一句:“继续?”

继续?

揉搓脑袋的手停下了,慢慢搭在牌桌边缘。

男人瞪起眼睛,他强撑清醒,看着荷官面前的筹码。

在开这一局之前,他刚刚卖掉了一台超跑。

折半卖的——

太亏了——

纠结的脑袋又想回到干枯得像骷髅一样的手中。

纠结、想要翻身、苦于没有本金。

站在荷官身后的安保冷眼旁观着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安保收回了视线,那双平淡的眼睛向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很快,就有一个高瘦的男人慢慢溜了过来。

“想要帮忙吗,先生。”这个男人看见棕发男人时有着就像看见好友般的热情,他趴在赌桌一旁,“无利息,超划算。”

“无利息?”棕发男人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是啊。”男人慷慨笑起,“只要你赢钱之后分我三成就行。”

“我想你肯定下一把就能翻身。”他又说,“人一旦输到底就会开始幸运啦。”

原本在清醒世界会被当作狗屁的话,但在极度疲惫和不得不赌一把翻身的现实面前,轻而易举地瞬间占据了上风。

“下一把就翻身。”棕发男人盯着眼前男人脸上的笑容。

他点点头:“行,我分你三成。”

“多慷慨的老板啊!”男人高兴地站直身子,“你要多少?”

盘算了一下欠款和赔率,棕发男人张开右手。

“嘿,肖恩。”在他说出想要借多少钱时,那个金发女人摇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可以先借一点。”她谨慎地瞟向那个男人,“赢了再加注。”

“那我没办法一下子翻身啦。”肖恩说。

尽管他对于女伴建议表现出了一些不满,但是转头面向这个天降“好心人”时,他还是说:“就先给我50万。”

“50万?”男人爽快点头,“行。”

筹码推出,男人在牌桌一旁找了一张凳子。

“祝你开始幸运,先生。”他笑眯眯地围观起牌局。

果然,人好像在输到底就开始幸运了。

10万的筹码就开始赢了。

但是幸运之神突然降临,人又开始后悔没有多下注。多下注的话,一把就能把欠款全都赢回来了。

“你的筹码。先生。”第三把,荷官把已经翻了几倍的筹码推给了肖恩。

刚刚输钱的脸红,现在变成了赢钱的脸红。

“哇哦。”一直待在牌桌一旁的男人鼓了鼓掌。

“我就说吧。”他笑嘻嘻地说,“输到底就开始幸运啦。”

“那什么时候开始倒霉呢?”肖恩好奇地问。

“当然是赢到头的时候。”男人回答,“但是你才赢了这几把,这才连赢钱都算不上呢。”

“行!”肖恩高呼一声,“再来!”

这一把,贫瘠的筹码,换来像小山一样垒起的筹码。

债款已经赢平。

接连不断的幸运,令肖恩也意识到了幸运之神大概很快会离去,他捧着面前的筹码,对着牌桌又开始了迟疑。

“还来吗?”荷官问。

肖恩抬起头。

他看着荷官,那股赌徒们常有的心理又冒了出来。

最后一把。

就最后一把。

视线慢慢数了一圈筹码。

“来。”肖恩点了点头。

荷官依然专业、熟练。

几分钟后,筹码哗啦推倒,债款输出了新高度。

输到一无所有的手,在400万美元的债条上按了指纹。

安保继续守在荷官的身后,赌桌轮换了新的赌徒。

日复一日。

老虎机哗啦啦掉落着金币,把人一步一步带去更大的牌桌前。

然后被赌场把握着牌局的输赢。

小赢是甜头。

输才是常态。

或许有人的确幸运,凭借着幸运连赢几局。

但是,没人可能一直赢。

如果有——

牌桌前围坐了6人,第三把玩家轮流过位,荷官低头发牌,但牌局旁已经悄然围近了几个安保。

扑克牌顺位发出,荷官发完扑克,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斜前方。

眼神对上,安保收回与荷官对视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头顶的监控。

看向监控的视线,在监控中立刻被锁定了牌桌。

几个摄像头悄然扭转,对准了牌桌上的玩家。

每个人,从头到手,绕着圈的。

放大。

放慢。

调距。

最后切红热。

“没有。”

耳机中传来监督员的声音。

干净的却连续几日每把必赢的赌桌,更加令人怀疑。

这几个人总是能赢钱的人,他们近几日每次来时都高声赞叹着自己的幸运。

只要他们坐在这里,赌场再也无法控制输赢。

在监控的盯梢下,一把牌局又赢了。

荷官分出玩家赢走的筹码,他不再平心静气地等待过位然后继续发牌,而是又看了一眼安保的方向。

没多久,赌场经理汉斯来到了这里。

他略微离远了牌桌,没有打扰那些赢到连连感谢上帝的玩家们。

‘发牌’。汉斯用眼神示意。

荷官收回视线,他继续发牌。

荷官发出一张公共牌。

“过牌。”关位玩家说。

牌局继续轮下去了。

看着牌桌,汉斯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在一个棕发男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秒,转去了下一个男人脸上。

牌局上的筹码高高垒起。

已经连续赢了三把,一想到自己翻倍赢下的钱,肖恩脸上一阵灼热。

他吸吸鼻子,用颤抖的手扶了一下脸上的眼镜。

下一秒,一只手拿走了他脸上的眼镜。

“抱歉,先生们。”

牌局被被叫停,除了一个新玩家茫然看着安保们抓住其他人的手臂。

像钳子一样的手抓着手臂,肖恩被像一块破布一样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他想跑都不成,就这样被安保的蛮力扯着向离开赌场的方向踉跄走去。

“嘿!嘿!嘿!”肖恩挣扎起来,他瞪着眼睛大声叫道,“我是芬恩布莱迪!自己人!”

布莱迪。

这个姓氏,的确令保镖们迟疑了一秒。

手机铃声响起,擦拭枪支的软布被扔去了一旁。

“先生。”在郑非接通电话的时候,汉斯说,“有人在赌场内出千。”

枪随手腕慢慢转动,郑非欣赏着被擦得光亮的枪身。

“你不知道规矩?”他反问。

他的语气是对汉斯连这点小事都要打电话来的不耐烦。

“他说他是芬恩布莱迪。”

手枪在眼前停止转动。

“芬恩?”

几分钟后,那些‘幸运’的玩家就被带到了质疑幸运的人的面前。

搭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下,两只黑色皮鞋一起踩在金色格纹地毯中。

手臂在沙发靠背上收回,郑非笑着打量起站在他面前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被保镖们反擒着双手,还在辩解着自己的无辜。

那暗藏冷意的眼睛在前方扫了一圈,最终看向了一个瘦弱的棕发男人。

双手握在一起轻搓掌心,郑非笑了一声。

“芬恩布莱迪,是吧?”

“不,先生,不。”肖恩慌张地摇着脑袋。

他看了一眼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的郑非,立马瞪着眼睛大叫:“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让我这样做的!那个眼镜是他们给我的!我发誓我不肯和他们一伙,但是他们一定要我入伙!他们还有团伙呢!别切我的手,我什么都告诉你!”

“喂!你这个该死的跳蚤!你在撒谎!是你求我的!”旁边那个有着黑发长发的男人顿时气得抬头。

他发了疯似的甩开了身后的安保,越过中间的同伙猛然向肖恩扑去。

一只手猛然抓住了那头卷曲的长发,把扑了一半的男人向后拽去。另外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拦着他的脖子让他向后退了一步。

黑色西装长裤裹住的右腿向前扫去,身下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男人狂叫一声。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迅速苍白,扑通一下跪在了郑非面前。

安保把其他三人一起按跪在地毯上。

郑非冲一旁招招手,杰森立刻掏出了枪。

手枪上膛,杰森把枪递给郑非。

“好好说说。”郑非握着枪,在四人面前蹲下。

手腕散漫地带着枪,在这几个人之间转动。

“赚了多少?怎么赚的。还有谁?”

“先生——请原谅我们——”其中一个男人苦苦哀求着,他的鼻尖疯狂地抽进空气,胸膛抽动地像打气泵。

“做这些事情之前,没想过欺骗会带来什么样的下场?”他们后知后觉的悔悟,郑非突然有些好奇了。

“真没赚多少,真的。”男人连连摇头。

“没赚多少是多少?”

“真没多少——”

男人还在搪塞,郑非已经失去了耐心。

食指在板机上旋转半圈,手握着枪口,枪托猛然冲男人头上劈下。

男人顿时向一旁栽去。

枪口顶上已经鲜血淋漓的太阳穴。

“多少。”郑非平心静气地问。

“先生,先生。不关我的事——”肖恩在一旁扯着嗓子痛哭流涕,“我是肖恩诺伯托!芬恩是我的朋友,别砍我的手,我爸爸会还钱的!我发誓!”

枪下的男人也放声大哭。

“求求你了,先生。”他闭眼大声呜咽着,“我是为了我女儿。她生病了没钱看病!如果你有女儿你就会明白我只能这样做!真的!我说的全是真的!”

每个出千的骗子,几乎都会来上这样一番说辞。

好像他们想要赚钱就只能靠这些下流的活计这一条路。

郑非哼笑一声。

“那你女儿会认为你有这样的父亲感到悲哀。”眼睛鄙夷看着枪口下的男人,“一个骗子,无赖。”

枪口收回,郑非站起身。

他转身,挥挥手让杰森把他们带去隔壁房间。

“先生。”杰森叫住了郑非。

他用眼神示意还有一个女人待在这里。

枪扔去一旁,郑非低头看着掌心中的一滩黏腻的红色。

手拎起沙发上的软布,擦走血迹。

“按规矩来。”

软布扔回沙发,郑非甩手离开了房间。

铃声响起,拳手钻进了拳台。

拉斯维加斯的地下拳赛即将开场,拳台上方率先亮起了下注率。

这里就像专业拳赛一样,有裁判,还有举牌的女人。

台下环绕沙发卡座,为客人提供酒水和下注服务。

全场只有拳台亮着灯光,卡座处于一片昏暗,那些盯上拳台方向的眼睛,像回归了崇尚暴力的兽类。

只有看到随着每一拳飙升的赔率才会闪出贪婪的光。

雪茄送去嘴边,慢慢吸了一口。

坐在第一排卡座,眼睛穿过一团散开的淡蓝色烟雾,郑非目不转睛地盯着拳台上的比赛。

拳拳到肉,砸出血,人会像动物一样兴奋或者痛苦的嚎叫。

雪茄垂在嘴边,左手向前方伸去。

手拿起桌上的一杯冰水,水送进嘴中,手指上【LeLe】字母随之靠近脸庞。

“咚”的一下,红方一拳干倒蓝方。

“哦!”

郑非终于笑了起来。

他欢呼一声,高举双手给他看好的拳手大力鼓了鼓掌。

手机在冰水一旁亮起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眼睛瞥了一眼来电,继续看向拳台。

裁判数了1、2、3,拳手还躺在地上。

“红方,胜!”

胜利当场开奖,赔率支付,马上等待下一场拳赛。

手机又亮起了来电。

“为什么不回拨我的号码。”

在通话接通时,对面一个女声显得有些不高兴。

“你是谁。”郑非问。

“那束玫瑰的收件人。”

“哦,抱歉。”雪茄夹在指间,郑非撑住下巴,“你叫什么来着。”

“艾玛福布斯。”

“哦——”郑非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艾玛。”他又抽了一口雪茄。

“我以为花之后就是晚餐。”艾玛说。

嘴中吐出一口烟,又轻轻一吹,顺势将它吹散。

“你想吃晚餐吗?”郑非问。

“我们总要见一面吧。”艾玛笑了起来,“没准我们会结婚呢。”

“嗯。”郑非看着拳台,“回纽约之后我会记得约你。”

“你不在纽约?”

“是的。”郑非说,“我在拉斯维加斯。”

“要预约哦。我最近忙于排练。”

“嗯。”郑非把雪茄按进烟灰缸。

“我能把花发去ig上吗?”艾玛又问。

“随你心意。”郑非耸耸肩膀。

“还有打上送花者的名字吗?”

“随你心意。”

“你的ig账号是什么。”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我以为你也会像查尔斯一样泡在ig上约那些女人见面。”艾玛说,她又补充了一句,“查尔斯是我的哥哥。”

郑非不解:“哪些女人?”

“模特们。”艾玛如实说,“她们说你喜欢那些模特。”

“哦。”她笑了一声,“没准现在喜欢亚裔模特。”

“艾玛?”郑非打断了艾玛的话。

“嗯?”

“见面聊吧。我现在很忙。”

“好。”艾玛点头,“谢谢你的花。”

“嗯。”

“再见。”

拇指迫不及待似的挂断了这通电话。

手机扔去桌上,像在桌上打了一个旋转的水漂。

手烦闷地捋了一把头发,郑非仰头靠去沙发。

那几口冰水冷静着灼热的心脏,听着场内铃铛和下注时金钱哗啦啦的嘈杂,他闭眼呼吸了一会儿,才抬起左手。

【LeLe】。

看着手上的新纹身,它像有什么毒药似的。只是字母而已,就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手机亮起短信。

显示收到一张截图。

一个金发女孩抱着一束玫瑰花,她的ig文案是:【或许,MB。】

手机又扔回了桌上。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

十点。

雅各布笑着看着罗心蓓推门走进咖啡厅。

事实上他从刚刚就瞧见她了,她是在马路对面过来的。还在路口等了一阵运送道具的车辆开过马路。

她总是这样小心谨慎的,眨巴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让人好奇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迎着雅各布每日标配的灿烂的笑容,简直像走上一条两边举满摄像头的路。

罗心蓓装作一边打量店内四周的客流量,一边若无其事地走近了柜台。

“明天来吗?”雅各布问。

明明才刚刚见到她,他就总想问以后的事。

“今天是我朋友剧组拍摄的最后一天。”罗心蓓说。

眼前雅各布刚刚还闪着光的眼睛,瞬间变得失落了。

罗心蓓笑了笑:“明天我妹妹来美国,后天我要和她一起去拉斯维加斯。”

“拉斯维加斯?”

“是的。”罗心蓓点头,“她结束了高中生活,要趁着暑假去拉斯维加斯看演唱会。”

“哦!”雅各布来了兴趣,“谁的?”

“我也不太清楚。”

失落的感觉重新涌上眼睛。

“那你以后还会来好莱坞吗?”雅各布试探着问。

“不知道。如果没有工作的话,可能不会来了。”罗心蓓想了想,“我们在学校见吧。”

“那要等很久呢——”雅各布低下头。

手指戳着屏幕:“你要点什么?”

“拿铁与两份鸡肉三明治。”

“拿铁——两份——鸡肉三明治。”雅各布努着嘴巴,认真地戳着屏幕上的菜单。

订单已下,他又是不管了,只站着这里看着罗心蓓的脸庞。

“回来时给我打个电话吧。”雅各布突然说。

“电话?”

“我们没准可以一起去——散散步什么的——”雅各布害羞地抓了一把脑后。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赶紧说:“带着你女儿,我很会推婴儿车的!”

被雅各布逗得想笑的视线,无意瞥了一眼墙壁上的电视。

只有一秒,罗心蓓顿时僵立。

【华尔街日报:布莱迪集团完成重组。】

布莱迪集团——

马克布莱迪。

第25章 护照

咖啡淅淅沥沥流进纸杯,蒸腾起一阵苦涩又香甜的香气。

柜台后,凯莉在咖啡机前忙碌着。

上午的好莱坞片场正值匆忙,总有人进来点一份餐食然后尽快带走。

“一杯冰美式,一份蓝莓乳酪贝果。”

在罗心蓓侧头盯着电视机上的新闻时,一个戴着墨镜的高个金发女人站在了她的旁边。

女人点了单,为此雅各布不得不把他对着罗心蓓侧脸的期待万分的视线暂时收回。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机,看着屏幕上那些军工板块正疯狂跳动的股价数字。

它从股市跳去了福布斯,那长长一条的堪比滚轮一样的名单在某一行停留,像被鼠标点了一下似的,瞬间展开更多的新闻。

一个黑色人物侧脸剪影处于屏幕一侧,屏幕上称呼他是【纽约版‘教父’——兰道夫布莱迪】。

“怎么样?”

一只手在眼前挥了挥,打断了盯着电视发呆的视线。

“嗯?”罗心蓓缓缓回头。

她茫然地看着雅各布那堪比牙膏广告一样的笑容。

“什么?”

雅各布又是灿烂一笑。

“电话。”他在耳边比个了拨打电话的手势。

“哦,对了。”雅各布又说,“如果你以后需要工作,我可以帮忙。我妈妈开了一家影视公司。”

“拿铁,鸡肉三明治。”

凯莉恰时把咖啡和三明治的纸袋放在了柜台上。

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表明他的一切,经历过前男友那种连微信号都得有三个的人,罗心蓓轻而易举就能接受雅各布的坦率。

手接过纸袋与咖啡,罗心蓓点头。

“好。”她也露出一个笑脸。

“拜拜。”她主动冲雅各布说了再见。

胡安安和薛淼参加实习的剧组今日终于杀青,下午六点,朋友们伙着去了罗心蓓家里准备吃火锅。

曼迪洗了菜,给艾莎先炖了鸡蛋羹。

她一边擦着灶台,一边扭头看着一旁正在调酱汁的罗心蓓的侧脸。

勺子搅着薛淼和胡安安一定要吃的北方麻酱,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反而还有些阴沉沉的。

“夫人。”抹布在灶台上停下,曼迪凑了过去,“你心情不好吗?”

从罗心蓓下午回到家时,她就发现她这样了。

“嗯?”罗心蓓回神。

她看到曼迪那恨不得钻进她脑袋中一样好奇的眼神。

“没有。”罗心蓓低下头。

她只是,有点担心。

早上那则关于布莱迪家族的新闻,她思考了整整一天。

她以为,那个男人只是普通的有钱人。

她从未想象到那个男人的家族如此庞大,庞大到她会认为他们简直就好像身处两个世界,庞大到——让她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居然从那样的家族中带走了一个孩子。

罗心蓓转身看了一眼坐在儿童椅中的艾莎。

薛淼正把艾莎逗得咯咯笑。

只要不去纽约就好了。

一想到这里,罗心蓓就沉了心。

脑袋摇了摇,就好像橡皮一样,暂时擦去了脑中看到的早上那则布莱迪家族的新闻。

肉和菜摆上了桌,牛油火锅在锅里慢慢冒起热气。薛淼和罗心蓓又等了一会儿,胡安安和他女朋友萌萌从超市买了点啤酒才来了家里。

火锅一煮,顿时有点回了家的感觉。

就是味儿大,惹得艾莎一个劲儿眼巴巴地看。

“艾莎。”罗心蓓叫了一声艾莎。

勺子舀起一勺虾仁蛋羹,她等着艾莎回头了,才把这口蛋羹喂进艾莎嘴里。

“妈妈。”艾莎吃着蛋羹,她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用力咀嚼着,看着罗心蓓用勺子又舀起一口鸡蛋。

小手指了指勺子:“宝宝吃,蛋蛋。”

这小孩被馋的不行还得自我催眠的聪明劲儿,罗心蓓忍不住笑了一声。

“嗯。”她憋着笑,点点头,“宝宝吃蛋蛋。”

一旁手机微信响起新消息到达,趁着艾莎嘴里还有一口蛋羹,罗心蓓转头拿过手机。

【小雨】:【姐姐,我明天中午就到哦!】

【Rose】:【ok的。】

“妈妈。”艾莎咽下蛋羹,她张开嘴巴,“啊——”

拿着手机,看着表妹林时雨发来的即将抵达美国的消息,罗心蓓闻声转头看向了艾莎。

救命,她现在才想起来,她明天该怎么和林时雨解释她突然有了一个女儿。

而且还两岁了——

万一林时雨转头告诉她小舅,她小舅肯定以为她在美国学坏了。然后再去和罗承康大干一架,然后没准罗承康又得打电话骚扰她——

脑袋嗖的一下,在「精英精子库买的」和「前男友的」还有「艾莎的爸爸不小心死掉了」这三个借口中来来回回地转。

屏幕上方蹦出i□□赞评论提示,罗心蓓又拿起快要放回桌上的手机。

雅各布雅各布塞斯:【哇,看起来超好吃。】

罗丝是心心:【没错。】

「精英精子库买的」,「前男友的」,还有「艾莎的爸爸不小心死掉了」——

飞机落地洛杉矶国际机场,第二天中午,罗心蓓顺利接上了林时雨。

这个在小时候就跟着舅舅林风远走加拿大的妹妹,时隔三年再见,第一眼,就让罗心蓓总是想起那个女孩。

苏儿。

苏儿现在大概也已经成为大学生了吧。

罗心蓓想。

手握着方向盘,罗心蓓听着林时雨一路的叽叽喳喳。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管罗心蓓是否认识她说的那些人,就开始说着她与她们之间的故事。

那叽叽喳喳,从高中最讨厌的meangirl说到小学,然后峰回路转,从小学突然转回飞机上遇到的倒霉事。

在车子停在别墅前林时雨看到曼迪抱着艾莎来打开家门时,她那张嘴巴才终于停下。

一个漂亮的黑发小女孩被抱在一个瘦小的亚裔女人的怀里,她见到罗心蓓时,就张开手臂要抱抱。

“妈妈!”艾莎在曼迪的怀里高兴地弹了一下。

林时雨摘下了墨镜,墨镜慢慢向上插进布丁头的发间。

“谁的孩子?”她踩上台阶。

罗心蓓跟在林时雨身后。

“我的。”

“姐。”金发发尾猛然在背后甩起,林时雨转头瞪大眼睛看向罗心蓓,“你结婚啦?”

“没有。”

“姐——”林时雨的表情更加震惊了。

“我一个前男友。”罗心蓓突然放低了声音,“本来要结婚的,突然死了——”

她唉声叹气地挽了挽头发:“美国不让堕胎。”

林时雨眨巴眨巴眼睛:“这不是加州吗?”

还挺懂——

“总之。”罗心蓓伸手捂住林时雨的嘴巴。

“先别告诉你爸。”她用和善的语气带了几分威胁。

“Ok的。”林时雨猛点头,她的声音在罗心蓓手掌之后闷闷传来,“反正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面。”

“哦。”罗心蓓放开手,“你爸最近还好吗?”

“嗯——”林时雨装模作样地斜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应该还活着。”……

“Okay。”罗心蓓点了点头。

保密协议已谈妥,林时雨再转头看向艾莎时,脸色已经扬起一个夸张到起飞的笑脸。

“来呀宝宝!”她扔掉香奈儿双肩包,挥舞着双臂小声欢呼着冲了过去,“小姨抱!”

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

这座世界闻名在沙漠之中建造出来的花天酒地之城,在抵达这里的第一瞬间,罗心蓓就感受到了一个彻底。

豪车遍地,赌场遍地,游客也遍地。

这里就像一个缩小的世界。

有迷你版的世界各国地标建筑,每家赌场酒店或者酒店都有各自的特色。

金色的阳光把这里赋予了一层像电影中才有的色彩,那色彩充满了纸醉金迷的味道。

站在大道上,罗心蓓都仿佛能听到老虎机或者赌场内哗啦啦掉钱的动静。

但是,赌博,不行。

反正她不会去。

林时雨想要住的酒店是位于城中央的魔靴赌场酒店,据说它是福布斯酒店排行第二名的酒店。

大是真的大——

贵也是真的贵——

网上搜了一下价格,看到最普通的房间一晚都要400美元,罗心蓓对着手机默默沉思了一秒。

算了。

就当作是为林时雨考上大学的庆祝吧。

一双皮靴雕塑,高高矗立在魔靴酒店之前。

拐入酒店的路口,是一栋二十层楼高的超跑自助贩卖机。

全透玻璃设计,360度展览着每一层中摆放的一台崭新的超跑。

中央一层led屏幕上播放着赌场内的游戏,抬头是跑车,低头是赌场。

喷泉在阳光下肆意喷洒,喷溅的水花像滴滴的黄金。

看着哗啦啦的喷泉水池和酒店门前四处种满的棕榈树和绿植,就足够让人明白这个建在沙漠城市中的酒店,贵得有理有据。

但依然人满为患。

“左边那栋楼一楼和地下一楼是赌场,二楼是黄金卖场——三楼是——”罗心蓓和林时雨凑在酒店大堂入门处的指示牌边研究了一番。

“三楼是海底世界。”眼睛看到代表海洋标志的小鱼图画,罗心蓓站直了身子。

“在沙漠开海底世界啊——”她感慨地摇摇头,“有钱人的脑子,就是越没什么越要什么。”

她说完,低头看坐在推车中的艾莎。

艾莎抱着吸管水壶,嘴巴喝着水,眼睛还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

“艾莎。”罗心蓓用手指着海底世界,“我们等下去看大鲨鱼!”

“宝宝鲨嘟嘟嘟嘟嘟宝宝。”她对仰头看向她的艾莎唱了一句儿歌,“大鲨鱼!”

“妈妈鲨嘟嘟嘟——”艾莎眯瞪着眼睛还在跟着唱。

直起身子,罗心蓓笑着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真奇怪。

她想这样说。

在美国这样的西方世界,这座赌场酒店大堂的正中央,居然摆着一座佛像。

镀了金身,金灿灿的,高高在上。

在喧嚣之中,静默矗立。

但是看起来——又和中国的佛像不太一样。

它好像有四个面。

游客们围簇仰望着面容沉静的佛像,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国家,都会虔诚地拜上一拜。

然后罗心蓓看着那些拜了佛的游客们,几乎全都去了一个方向。

那开开合合的玻璃门,在这里就能看到门口处摆满的老虎机上花花绿绿的灯。

赌场。

眼睛又看回了那座静默的佛像。

缓慢的脚步,在远离四面神像的地方停下。

眼睛在那些拜神时低下的头颅,向上挪去了神像垂视的眼睛。

「许个愿吧。」

耳边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声音。

她会合起双手,对着太阳许愿。

可愿望是无穷无尽的。

他对她这样说过。

垂在身侧的左手,像被手指背面那几个字母戳痛似的轻轻颤动几下。

太想要了。

太渴望了。

就想象着有什么东西,能快点直接把她送给他。

脚步扭转了方向,郑非甩下杰森转身冲四面神像走去。

“布莱迪先生。”在酒店中负责贩卖贡品的泰籍服务员冲郑非合十弯腰行礼。

郑非招招手。

“给我一份花。”

鲜花摆上供桌,郑非在蒲团上跪下。

背对着往来的人流,他对着四面神像想了足足好一会儿,才确定了他的确有一个愿望。

双手合十,郑非低下了头。

“(泰)如果她还活着。就请让我再见她一面。”合起的双眼睁开,郑非仰头望向四面神,“(泰)愿望一成,郑非必慷慨还愿。”

四面神像。

罗心蓓用手机搜出了这个神像的来历。

来自佛教,是大梵天。

“不准去赌场。”手机放回短裤口袋,罗心蓓转头交代林时雨,“看到门口没。”

她转头指向已经被游客们挡住的门外。

“警世名言。”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只要赌博,输到靴子也得拿出来抵债。”

“不去不去!”林时雨转头指向上空,“我想去四楼奢侈品商场。网上说这里的货全美最全。”

“行。”罗心蓓点头,“那我先去订房。”

“那我们去排队领免费哈根达斯!”林时雨看向甜品站窗口排起的长队。

罗心蓓掏出钱包:“就在那等我,别乱跑哈。”

“嗯嗯,姐你要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林时雨垫起脚抻着脖子张望,“我看那里好像可以自选。”

“草莓吧。”罗心蓓说。

“曼迪,看好艾莎。”

“明白,夫人。”曼迪顿时更加握紧了婴儿车的扶手。

穿过像商场一样密集的人流,罗心蓓径直走向酒店的前台。

“你好。”罗心蓓拿出绿卡,“现在还可以订房间吗?”

“你想要订什么房间?”前台小姐十分热情地问道。

“呃——”罗心蓓想了想那些房间的价格。

“有普通家庭套房吗。”她问。

“有的。”前台面带微笑,“几个人?”

“三个成年人,一个宝宝。”

罗心蓓把绿卡递给前台。

前台身子微微凑前,看清了绿卡。

【姓氏】:【罗】

【名字】:【罗丝心蓓】

【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

“抱歉,女士。”前台站直身子,她委婉地笑起,“如果是外籍人士,我们需要你们的护照。”

罗心蓓指指自己:“每个人吗?”

“对。”前台点头,“因为我们这里是赌场酒店,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

“好吧。”罗心蓓点头。

她掏出手机:“请等一下。”

“好的。”前台仍然微笑。

向后退了一步,罗心蓓暂时给新来到这里办理入住的客人让开了位置。

手机贴在耳边,她顺便用眼睛找寻着甜品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