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硬币
威士忌向胃中走,某个人向下走。
手腕上散去了力气,罗心蓓仰躺着,她呼吸着喉咙间淡淡的威士忌的气息,看着天花板在自己面前重新浮现。
日落,拉斯维加斯的阳光变成了金黄色,像荒漠中一望无际的黄色。
沙石被荒漠干燥的热风吹拂着,与她一样。
一口水,吐在沙石上。渗进沙石,诱引地下的水源源源不断。
“别——”罗心蓓缩起肩膀,她皱着眉头,扭头埋进放在肩边的靠枕。
手伸手向下推去,推到那个打了发胶的头顶,就被抓在了一只手的掌中。
一片热水,托浮着她。
她还没有说‘不’,他就在说服她。
巧舌如簧,令人哑口无言。
温和的水面,突然骤起风暴。
暴雨哗啦哗啦,一遍遍地冲刷卷过大地。
又像法式热吻一样,越吻越紧,难舍难分。
一个深吻,从头到尾,提前安抚着。然后尖利的牙齿,轻咬柔软的血肉。
罗心蓓惊声叫起。她猛地缩起双腿侧过身去。
右脚条件反射似地向前一踩,恨不得一脚把那个故意恶作剧的混蛋踢飞。
咚的一声。
“嗷——”
郑非闷嚎一声。
被踹得一个趔趄,郑非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抬手捂住了左边脸颊,向旁边歪去……
“抱歉。”罗心蓓慌忙坐起来。
手拽下裙摆盖住双腿,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你还好吗?”
她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他突然咬她——
脸颊被踩实了一脚,简直堪比马场中突然一匹发脾气踹人的小马。
力气不大,但够实在。
想到这个形容,郑非兀自笑了一声。
手掌揉了揉脸边,他放下手,重新看回罗心蓓。
手向前勾去,勾住女孩的腰后。
双膝在地毯中跪直,郑非仰头吻回罗心蓓的嘴唇。
他就像刚刚那样,把舌头整片贴上她的舌尖。
“尝尝?”郑非在吻的间隙中笑出了声……
罗心蓓愣了一秒,她回过神来,用力推开郑非。
“你真是无赖——”她红着脸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脚赶忙踩在地毯上,罗心蓓起身准备离开。
玫瑰刺绣的裙摆扫过白色衬衫裹住的肩头,留下一阵轻风。
手按在躺椅边缘,郑非起身。
他拽住罗心蓓的手腕,把她重新拽了回来。
胸膛贴紧那个慌不择路的背影,郑非把罗心蓓抱进怀中。
“去哪儿?嗯?”
他把下颌垫去她的肩头。
像发条娃娃一样,两个人左左右右摇摇晃晃地挪回了沙发边。
罗心蓓后仰起头,管她想不想尝尝自己的味道,郑非低头吻来。
那只桎梏她脸庞的手向下滑去,握着她的腿后。他推着她,让她抬膝跪上沙发。
两双膝盖接连跪进沙发,玻璃上,拉斯维加斯的天空下只剩沉默的热吻。
手肘撑在沙发椅背,罗心蓓转头看向身后。
郑非低着头。
她看着他把方形纸袋叼进牙间,那声拉链拉下,她转回了头。
牙齿撕咬开包装袋,塑料纸袋落在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声响。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只手扶回她的腰边。
身子慢慢随之向前晃去,罗心蓓低下头,她无声张开嘴巴,双肩高高耸起。
一只手捞过她的身前。
像海上的一块浮木,防止她沉溺,防止她随浪飘离。
某人用他强硬的话柄,一次次地软磨硬泡。
令人跪立难安。
双膝向前挪去,身前的大手用力,她又被拦回原地。
威士忌酒瓶悬于杯口,酒水自空中落下,在杯中发出水流的潺潺水声。
接连两声玻璃瓶底放在玻璃桌面上的清脆,一只手在肩边钻出。
手扶在她的喉间,让她后仰起头。
两道嘴唇贴紧,郑非张开了嘴巴。
他含着一口威士忌,把它渡进了罗心蓓的嘴唇。
像荒漠中口渴的人一样,面对水源,就乖乖地张开了嘴巴。
罗心蓓咽下一口威士忌。
烈酒在喉间第一秒如一把冰凉的匕首,它划开了她的皮肉,才会让热血滚滚沸腾。
郑非俯下身去,他伸出两条手臂,圈在罗心蓓的两边。
下颌重新搭上她的肩头。
“猛男秀好看吗?”他问。
他随着一字一句地加重。
他的妒忌,恨不得把她在肯尼亚开始往后的时间内就一起划进了他的地盘。
酒,还有他。罗心蓓晕头转向。
“什么?”
搭在手边的大手消失了,她的背后重新轻飘飘的。
玻璃上,缓缓立起一个高大的身躯。
郑非站直了身体。
“坏女孩。”
他抬起手,“啪”的一声。
腿后痛感袭来,罗心蓓张开了嘴巴。一只手勾过她的脸庞,又一口威士忌送进了嘴中。
威士忌,跳动成红色的火焰。点燃喉间,像电视机上引发一场洛杉矶的漫无边际的山火。
那两只大手牢牢支撑着她的双手,罗心蓓低下头去。
迷晃的视线,落在胸膛左右两只圣虎纹身。
圣虎晃动着,张牙舞爪冲她冲来。
“马克……”罗心蓓真的急出了眼泪。
郑非仰靠在沙发椅背上,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他偏偏脑袋,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你……”
她感觉她现在就是一根拿在手里的橡皮筋!
橡皮筋一共就这么大,她给艾莎扎头发时可没对手指头上的橡皮筋客气点。
膝盖跪在沙发上,皮肤蹭着沙发的皮革面料。
这个混蛋。
他又抓走她的手,让她无所依靠。
右手牢牢把女孩的双手按在她的腰后,拦在手臂之下。左手离开她的腰边,滑去罗心蓓的左腿。
大手轻轻搭在左腿边,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
郑非眯眼一笑。
“我是谁?”
他问着,右臂紧紧勒着她的腰后,防止她逃跑。
“马克——”罗心蓓抽抽搭搭地挤出一句。
郑非挑眉:“谁是马克?”
回答他的只有不断掉落在肩边的黑发,还有罗心蓓沾满眼泪的脸颊。
“不说话?”
果然,那只左手的确没那么温柔。
手高高扬起,又一次充当了严格的审判。
手掌把皮肤打得啪啪作响。
“说你爱我。”
“马——”罗心蓓哽咽着。
她无力地趴在他的肩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乐乐,说你爱我。”
威士忌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给人带来超级翻倍的勇气。
罗心蓓埋低下头,她张开了嘴巴。
牙齿撞上坚实的肩头,用力咬上,深陷皮肉。
“嘶——”郑非眉毛扬起。
他扭头看向罗心蓓。
疼得龇牙咧嘴的嘴角,挂上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是彻底醉了,眯起眼睛,冲他得意地傻笑。
世界停止一秒。
下一秒,猛兽翻身而起。
然后,挑衅得到了真正的惩罚。
脸颊趴进床榻,好久没见过天日。
抬起头时,天空只剩一片黑暗。
黑色的,四处都是。
黑色的墓布,黑色的名字。
黑白的照片。
然后是,一朵白色的花。
放在那张照片之前。
妈妈。
罗心蓓张开了嘴巴。
妈妈。
嘴唇中发出的声音是虚幻的,眼泪与啜泣却无比真实。
无论多久,她永远都不能接受她再也见不到妈妈。
妈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凌晨,微风吹拂着露台上无边泳池的水面,水漫出泳池,淅淅沥沥地落进蓄水槽。长颈鹿泳圈打着圈儿漂浮着,轻轻撞击在泳池的边缘。
白色窗纱遮挡了窗外的繁华,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小的啜泣。
沉睡的双眼睁开,面对着眼前深色的黑夜。
郑非眯眼看了一眼四周,胸膛中沉沉吸了一口空气,他转头看去身边。
臂弯上散落了一团黑发,罗心蓓背对着他,她枕着他的手臂,双肩微微颤动。
“乐乐。”
郑非缓缓起身。
他凑了过去。
“乐乐。”郑非轻轻掰过罗心蓓的身体,“你怎么了?”
那张脸庞转过来,他借助着房间内床头的夜灯的灯光,能看得出她正哭得一团混乱。
浴室之后他给她吹干的黑发又被眼泪沾湿,粘在她的额边与脸颊。
睁开眼睛,罗心蓓才逃离了那场噩梦。
但是清醒之后,发现现实才是一场无法终结的噩梦。
妈妈永远不会出现了。
隔着眼泪,罗心蓓仰头望向上空。
一只手抹走了她的眼泪,肩边一个力气带着她向前挪去,身后被一条手臂拦过,她被抱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无数次孤独的醒来,对于这个拥抱,罗心蓓又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那阵沉甸甸的香气钻进鼻尖,她知道了他是谁。
额头贴紧了胸膛,罗心蓓缩在郑非的怀中。
“噩梦?”郑非问。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朦胧的沙哑。
“马克——”罗心蓓压着声音抽泣着,“我梦到我妈妈了。”
郑非低头向怀中看去。
“你妈妈?”
“嗯。”罗心蓓点了点头。
郑非闭上了眼睛。
“那么应该算个好梦。”他说,“如果在梦里遇见见不到的人,一律算是好梦。”
这个「好梦」,冷不丁的,罗心蓓想起了郑非送给她钻石与玫瑰的那天晚上。
眼前这个男人,人性阴晴不定。
他有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但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罗心蓓闷闷嘀咕一句:“梦到你就是噩梦。”
额前胸膛微微震动,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梦到过我吗?”
“嗯。”
“那太棒了。”……
罗心蓓抬起头,她望着郑非的下颌。
“我梦到你死了。”她故意这样呛他。
郑非仍然闭着眼睛。
“那代表你很担心我。”……
罗心蓓这回是真的哑口无言了。
她眨巴眼睛,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郑非睁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那个水光盈盈的眼睛。
“想知道我梦到你什么吗?”
罗心蓓眨巴一下眼睛:“什么?”
郑非没有很快回答。
他只看着她,眼中如同四周那片弥散的黑夜。
像永远无法满足的无底洞。
罗心蓓默默转身。
她像一条小鱼一样,偷偷向前游离。
“你别说了。我要睡觉了。”
白人饭,噎得慌。
手腕上腕表显示10:00,杰森放下了手腕。
他继续坐在沙发上,神色拘谨又严肃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
她的头发像乌木一样黑,脸颊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
等等。
杰森挺直了脊背,他为什么突然在心里念起了《白雪公主》的故事。
但是她真的很漂亮。
哦,她现在正用巧克力把嘴唇变得像乌木一样黑。
“呃——”杰森看了一会儿艾莎,他还是忍不住张开了嘴巴。
“你好吗?”他缩着巨大的身躯,脸庞上露出一个竭力温和的微笑。
他这番严谨的问候,坐在沙发对面的大卫和路易斯忍不住哼哧一笑。
杰森抬头看去。
“怎么?”杰森摊开双手,“这很滑稽吗?”
大卫摇摇头,他正想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因为杰森像一头蜷缩起来的巨象,就看见了从房间方向走出来的人。
“老板。”大卫站起身。
皮鞋大步迈出房间,郑非已经换好了西装。
他整理着袖口,穿过酒廊来到客厅。等在套房中的保镖们收起了闲聊的懒散,全都起身离开了沙发。
“艾莎。”郑非在艾莎面前蹲下,他亲了一口艾莎的脸颊,“和爸爸说再见?”
艾莎含着巧克力,她抬起小手,随便挥了挥。
“乖宝宝。”郑非又亲了一口艾莎。
老板像个螳螂一样跪在地上,杰森赶忙转移了视线。
他挠了挠鼻尖,清清嗓子,压在了自己差点憋不住的笑声。
杰森抬眼看向前方,刚刚还在嘲笑他的伙计们,现在全都像他一样把笑憋进了嘴唇里。
郑非起身,看向戴安娜:“把她的嘴巴擦一下。”
皮鞋向前迈了几步,郑非又停下了脚步。
“带她去儿童乐园玩一会吧。”郑非回身看向艾莎,“她妈妈还在睡。”
曼迪和戴安娜点了点头。
木门推开,几双皮鞋接踵离开了套房。
手指按下一楼楼层,杰森退回郑非身边。
“其实总统先生对这个儿子很是头疼。”杰森扭头看向郑非,“我们该让他多赢还是多输?他带着几个妓女一起来的,脑袋都嗑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看向前方:“输完了,没准他会早点回家。”
面朝前方,郑非看着自己在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
手抄进条纹西装长裤的口袋,几秒之后,他张开了嘴巴。
“让米奇去服务他。”电梯即将升至29层,郑非说,“让他多赢几把。”
电梯到达楼层,郑非迈进电梯。
凌晨的那场噩梦,在重新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没有进入过梦境。
没有闹钟,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任何声音。
等白日的阳光足够热烈,一路穿进白色窗纱照射在眼皮上时,罗心蓓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睛定定望着前方,罗心蓓对着窗外的那片蔚蓝看了一会儿。她渐渐缓过劲儿来,转身看向身后。
身后已经没了人影。
手机在枕边嗡嗡震动,罗心蓓爬了起来。
“哦,嗨!罗小姐!”电话那头的女声是与阳光一样灿烂的声调。
“我们是洛杉矶小天使早教中心。”她热情无比地说,“我们注意到你为艾莎罗小姐预留了早教班的名额。这当然是可以的,但是你要尽快提交你的确认邮件哦,我们在预统计校车的路线啦!”
早教中心——
罗心蓓差点忘记了这个。
可是,她好像回不去洛杉矶了。
“呃——”握着手机,罗心蓓不好意思地捋了一把头发。
“真是抱歉。”罗心蓓对着电话那头露出一个很是尴尬的笑容,“我以为我们还会搬回洛杉矶,但现在好像有些困难了。她的爸爸住在纽约。”
“哦!没关系。”电话那头的女人仍然像之前那个女人一样宽容,“祝你们在纽约生活顺利!”
“谢谢。”
电话挂断,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罗心蓓坐在床上,她检查着邮箱中的邮件,还有曼迪给她发来的带着艾莎前往海底世界的短信。
拇指退出短信界面,她回到了ig。
回复了几条私信,手机扔回床上,罗心蓓下了床。
她起身向浴室走去。
赤脚踩过地毯,罗心蓓走过床尾,又绕了回来。
她捡起那些散落地板的Durex包装袋,把它们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哗啦一声,淋浴落下密集的水幕,罗心蓓走进水中。
她细致地清洗着头发,享受着独自一人的宁静。
没有人抓着她把她按在那些岩石壁板上,也没有人抬起她的腿,让她只能挂在他的身上。
也没有那些夹杂在水幕中的像兽类一样的喘息。
等下要去搜一下纽约都有哪些早教中心了。
【snowtian】:【我爱烤肉!】
对着这条田一诺刚刚更新的ig,罗心蓓几乎是秒赞。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出现在了田一诺的点赞列表。
田一诺回中国了,天天一路胡吃海塞,各种局玩得昏天暗地的。ig封面满是五颜六色的首页。
真好。
大部分的时间内,罗心蓓都有些羡慕田一诺。
父母健在,家庭有爱。
手指点回自己的ig页面,罗心蓓看着自己看起来就很平淡的ig。休学的时间内,除了天空,其他的也没什么好发的了。
点开一张天空,点赞列表的名单中,清楚显示着一个名字。
【雅各布】。
手捧着手机,罗心蓓对着雅各布的名字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总是欢快的模样,如今只在手机屏幕上成为了一个安静的名字。
说真的,虽然她没有非常喜欢他,但是她还是觉得有些抱歉。
就好像她浪费了他的时间。
身后响起门铃声,打断了罗心蓓的发呆。
大概曼迪带着艾莎回来了。
罗心蓓握着手机,她一路小跑跑出房间。
白色希腊风度假长裙的裙摆随风摆动,像摇摆的波浪。
手指离开门铃,郑非背起双手。
他站在这里,等着木门咔哒一声向内打开。
她已经换了一身长裙,黑发编起了长辫,垂在瘦薄的肩头一侧。
眼睛心满意足地,在罗心蓓的肩头看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
郑非颔首,他背着双手,故作高深。
“客房服务。”
手放开门把,看着门口那个披了一层衣冠楚楚的野兽,罗心蓓撅起嘴巴。
“我没点。”
他该不会又找了什么新法子来做吧——
角色扮演?
“哦,女士。”郑非微微一笑,“这是我们赠送给你的。”
手拽过餐车,郑非打开了金色的盖子。
他很是显摆地看向罗心蓓。
餐桌上只有一碗爆米花,金灿灿的。
“爆米花?”
郑非挑眉:“甜的。”
罗心蓓终于有些好奇了。
“真的吗?”她惊讶地看着那层焦糖色。
它像假的,在灯光下像一颗颗黄色的水晶。
它不是假的,放进嘴里,甜甜的脆脆的。
“真的!”罗心蓓高兴地看向郑非。
“以及——”郑非拖长了语调,他伸出手,“礼物。”
一枚硬币,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它不是美元,更像是特质的硬币,比普通的硬币大上一圈。
视线落在郑非的掌心,罗心蓓犹豫了一秒,才接过它。
“硬币?”她懵懵地看向郑非。
双手抄进西装长裤的口袋,郑非歪头笑:“嗯哼。”
“怎么用呀——”
“找一个可以投币的地方。”
手指捏着硬币,罗心蓓费解地盯着郑非的眼睛。
“比如——?”
郑非笑起来:“自动贩售机?”
皮鞋向前一步,郑非低头看着罗心蓓的脸庞。
她已经不再哭泣了,眼睛望着他。
只剩他。
“你问我那些梦到你的好梦是怎样的梦。”郑非抬起手,他揽过罗心蓓的腰后,“走吧。去见见我的梦。”
第52章 旅馆
车流经过拉斯维加斯大道,在红绿灯前停下。然后在等待恢复通行的时间内,无聊的视线就会再次欣赏一番这条大道上的风景。
各有特色的赌场酒店,缩小复制的各国地标性建筑,在沙漠中被养得油亮茁壮的宽叶绿植,还有那看起来就很是清凉的喷泉。
最后,视线就会投向那座正被正午的阳光晒得亮闪闪的玻璃高楼。
它就像谁的玩具展示盒一样立在这里。
每一层停放着一台昂贵又崭新的超跑,阳光穿过擦得透亮的玻璃,那些五颜六色的车身也与玻璃一起闪闪发亮。
一块LED屏幕镶嵌在大楼的3层,屏幕上滚动着一串动画,像老虎机一样,当连续三枚红色跑车图案并排出现,画面立即蹦出了一台真正的超跑。
无比简单,无比诱人。
好像只需要就这样把车拐进一旁,打开车门,下车,走进魔靴赌场,然后再只需要一枚硬币,所有的一切就会像在自助贩卖机中买走一瓶水一样简单。
一枚硬币投进投币口,先是好像无事发生般的安静。
几秒后,投币区一旁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台红色法拉利拉法正被取出的动画。
前方的玻璃门后,楼层向上升去。出物口啪嗒掉下一枚车钥匙。
红色的,上面是一匹马高高扬起前蹄的标志。
扔进硬币再掉下什么东西,只有这一点,罗心蓓才认为这里的确像自助贩售机。
就是掉下来的东西——
有点——
离谱。
车钥匙落在出物口,罗心蓓迟迟没有拿起它。
一只手出现在眼前,替她下了决定。
手拿走车钥匙,郑非把它递去罗心蓓的面前。
“我不要——”呆呆的视线,在郑非的掌心挪去他的脸庞。
罗心蓓看向郑非,“这太贵了。”
比他送给她的任何一份礼物都贵——
升降机像电梯一样缓缓降落,起重机嗡嗡工作着,稳稳到达一层。玻璃门打开,一台红色法拉利拉法静静停在前方。
“替我重现我的梦,这是报酬。”
拇指按下按键,法拉利解锁。
郑非抬起脚步走去车边。
手摸在车门下方,抬起车门。车门高高扬起,郑非侧身看向身后。
“走吧,船长。”郑非扬了一下脑袋,“一台车,两个人,你和我,想开去哪儿就去哪儿。”
罗心蓓虚虚指向身后:“可是艾莎——”
他们的世界可是有整整三个人呢——
“戴安娜会照顾她的。”郑非大步走回罗心蓓的身边。
他伸出手,不容拒绝地带着她来到车边。
车钥匙塞进了手中,罗心蓓也被郑非塞进了驾驶座,她握着车钥匙,看着郑非弯身把她的裙摆一起塞进车中。
车门像昆虫收起翅膀一样降下,车内只剩独属于两个人的寂静。
郑非在副驾驶座俯身凑来,罗心蓓紧张地向后靠去。
她屏着呼吸,看着郑非埋头给她调着驾驶位。
手拉动把手的声音利落地响起,踏板缓缓靠近棕色罗马绑带凉鞋的双脚。
放开调节把手,郑非直起身。
他伸手握住罗心蓓的小腿,让她的脚踩在刹车踏板上。
“刹车。”郑非抬头,“以及——”
启动键按下,车身骤然响起一声轰鸣。
那声音简直真的像有一匹快马重重踏过草地,马蹄扬起,沙石四溅。
“这是前进,两边一起是空档。”把罗心蓓的手放在方向盘上,郑非放开手。
他扭头,看向罗心蓓。
她正满脸严肃的面对着方向盘下的档位拨片。
郑非轻声一笑。
“行吗?”他确认着。
“呃——”罗心蓓点点头,她严阵以待,“行。”
看了几秒罗心蓓紧绷的侧脸,郑非又笑了一声。
“行。”他爽快地坐回远处。
后背倚靠着副驾驶的椅背,郑非笑着看向罗心蓓。
“走吧。”
他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罗心蓓的手中。
他可不会忽视这个小兔子内在的潜力。
她能在肯尼亚逃出生天,瞒着他生了一个孩子,把孩子养大,还可以自己开车从洛杉矶来到维加斯。
面对着前方的拉斯维加斯大道,法拉利发出了断断续续的轰鸣。它像一个卡壳的玩具车,在路口磕磕绊绊地挪了几下。
车静止了几秒,仿佛喘息暂时休憩的野兽。
下一秒,引擎轰然响起。
法拉利结束蓄势向前冲去,强大的推背感猛地袭来,罗心蓓的后背向椅背顶去。
红色车身轻盈冲向拉斯维加斯大道。
发动机轰隆隆地时刻紧随,车飞速驶过维加斯城,道路两边棕榈树的树叶,在蔚蓝明亮的天空下随风摇摆。
两个人,想开去哪儿开去哪儿。
有那么一瞬间,罗心蓓怀疑郑非把艾莎留在城中的这件事,是为了防止她会一路开回洛杉矶。
与车熟悉了一会儿,法拉利在手中开始游刃有余。
没有地图,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凭借手上的手感,罗心蓓想,她大概真的是在往洛杉矶的方向开——
法拉利飞出了维加斯城,开上了一条公路。出城时车辆还有来有往,有着像一座城市一样的拥挤的车流。
越开越远,公路上渐渐只有零星的车,他们正全都开往拉斯维加斯的方向。
与一辆车交错驶过,公路彻底空旷起来。离开了人造的拔地而起的繁华,车头前方也终于呈现了西部的荒凉。
整个世界只剩土黄色的荒漠,风沙化的山丘,还有密集的一簇簇的沙漠植被。中间的公路像一条长长的青色的丝带,在眼前一路延伸进视野尽头的荒芜的山脉。
太阳高悬,照射着广阔的大地。阳光在红色车身上汇集成一颗金色光点,与车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中一样渺小。
车也像海上的一艘船,在黄色的海中平稳前行。
视线在身边车窗外收回,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
“开得不错嘛。”他笑着夸赞她。
双手把握着方向盘,罗心蓓对着前方笑起来。
双颊鼓起,饱满的红晕是这片荒漠中唯一生机勃勃的花朵。
“我来到洛杉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了车。”罗心蓓说,“然后在没有课的时候,我就会开车四处乱转。”
郑非挑眉:“你自己?”
“嗯哼。”罗心蓓很欢快地点头,她想起田一诺,又说,“有时候也会和别人。”
郑非的嘴唇扯动出一个懒散的笑。
他惬意地陷在副驾驶的座椅中,视线平缓地在罗心蓓的侧脸上停留几秒。
“朋友?”他懒洋洋地张开嘴巴。
罗心蓓对着前方点头。
“是的。”
“男的还是女的?”
前方无人,也没有任何路障,罗心蓓笑着抽空看了一眼郑非。
他正拧头看着她。
目不转睛,像过安检时的机器一样,想要在她的脸上扫出点什么异样。
“都有。”罗心蓓说。
她对着前方,诚恳地睁大了眼睛,“是真的只是朋友。”
“我们会买可口可乐和披萨,开车去1号公路兜风。尤其是傍晚的时候。”罗心蓓开心地又看了一眼郑非。
她转头看向前方:“我们会看着天空一点一点从紫色变成蓝色,然后再开回家。”
她看着眼前现在那片被太阳烘烤的干巴巴的天空,眼前好像浮现了加利福尼亚的傍晚。
把车停在路边,可乐倒进装满冰块的纸杯,泛起棕色的气泡。她拎着牛仔外套,与田一诺赶在太阳落下海平面时干杯。
头发会被风吹来吹去,和可乐一起钻进嘴里。
前方就会是整片的蓝调时刻。
如果披萨凉了,她们就会用打开车的发动机,用车头给披萨加加温!
郑非坐在一旁,他听着罗心蓓的这句话,兀自想象了一下她的以前。
他有些妒忌地接受了那些画面中只有她与别人。
郑非对着空气撇嘴。
“听起来不错。”他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的嘲弄。
“嗯哼。”罗心蓓又点头。
“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她欢快地又说起来,“我有了艾莎,我没办法吃那些披萨,医生说我最好别喝太多可乐,因为它有很多糖分,即使是无糖也不太行。我没办法长时间开车,我的朋友们也开始忙于学业与实习。而等艾莎出生后,我的时间大部分都用来照顾她。”
她轻描淡写就列举了肯尼亚分离后令人无比好奇的两年。
眼中收敛了戏弄,郑非点点头。
“很辛苦。”他轻声说。
“不。”罗心蓓眯眼一笑,“一点也不。”
郑非笑了起来。
“或许我们可以假设现在是三年前。”胸膛中吸了一口气,郑非心满意足地望向了前方,“你怀孕了,吐得昏天暗地,然后我送你这台车用来安慰你,于是我们就一起出来兜风。”
对于郑非的假设,罗心蓓只是笑。
她不会说人不应该去美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去和他一起沮丧他们不得不浪费的几年。
其实她也曾忍不住假设过,但是结局都以他们天差地别的人生而得到一个最符合现实的结尾。
如果在三年前,他们从未分离过。一起离开了肯尼亚,她被他带去了纽约。
没准她只是他的身边随便来去的一个女人,更没准,他不会允许她生下艾莎。
因为她只是个普通人。
决定权从来都不在她的手中。
哪怕是现在。
法拉利呼啸开过,与一辆红色巨型卡车擦肩路过。公路开始随着丘陵而高低起伏,像海上的波浪,金色的阳光在红色的车身铺满一层耀眼的流线。
电台打开,音乐瞬间给公路之旅填补了没有谈话时的空白。
车顶缓缓落下,四面八方吹进车中的干燥热风立即加入了激昂的电吉他声中。
「babyigotsomebillstopay」
「maybeitsbeacusei’vebeenbad」
手臂上方卷起了白色衬衫长袖,搭在车窗边框。郑非点着头,他用手和脑袋一起跟着歌曲打着拍子。
衬衫解开了领口的三颗扣子,被风连连拍打在麦色的胸膛上。
他享受着速度与音乐,扭头看向罗心蓓。
热风疯狂吹拂着她的发丝,像一堆草原上随风摇摆的野草。
她看起来很开心,一直在笑。
罗心蓓抓着方向盘,她很有兴致地跟着郑非卡点拍手时也跟着节奏点了点头。
油门踩下,车肆意冲向那片仿佛就在前方的太阳。
金黄色的天空下,广阔无垠的大地只剩崎岖的山丘,还有路两边零星的矮屋。
车轮嗖地一下开过破损的公路,沙石溅起,滚进裂开的缝隙。
在开了快要三个小时,罗心蓓才想起来他们还没有吃午餐。于是在她发现路边这家汽车旅馆时,她决定停车。
停下车,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毕竟她也不是真的要开回洛杉矶去。
法拉利慢慢开进院子,找了一个空余的车位停下。
车门向上抬起,罗心蓓和郑非下了车。
一家很典型的美式汽车旅馆,像电影中演的那样。楼下是车位,楼上是房间。
罗心蓓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里大概有三十个房间,每一面都有十个房间。旁边是一个简易的自助洗车,另外一边是加油站。
同样打量了一眼四周,郑非收回了视线,他大步越过车尾。
他自然而然地拉起了罗心蓓的手。
一手抓着西装外套,郑非拉着罗心蓓冲旅馆走去。
作为一家旅店,一楼看似作为‘酒店大堂’的门,也是简易得出奇。
就是一道蓝色的防盗门而已。
跟在郑非的身后,罗心蓓打量着这间旅馆的——大堂?
她第一次住这样的旅馆。
它就像是一个活动中心,或者地铁站里面的公益诊所。休息的卡座是几张木头圆桌与板凳。其他的就是,一个简易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就是旅店的服务台。
左边有一扇玻璃门,门后贴着一个辣椒的贴纸,通过辣椒与那些墨西哥语,罗心蓓认为那大概是一家墨西哥风味菜的餐厅。
这里暂时没有很多人,一个邋遢的中年男人看似是住客的模样,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桌子边,正大口吃着一份肉卷饼。
对于新走进这里的人,男人无动于衷,他咀嚼着食物,时不时抬起红彤彤的脖子看一眼悬挂在大厅上方的电视机。
电视机正播放着《美国达人秀》。
一个墨西哥裔模样的女人站在柜台后,她大概很闲,嘴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一翻一翻的,扭着头对着电视机上的节目正看得认真。
作为负责接待住客的人,她一丁点也没听见有人打开门走进了这里。
指节轻敲一下柜台,女人闻声收回了视线。
她的视线先是垂在吧台上,好像是看了一眼是谁敲的。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吧台前方站着的高大男人,然后是他身后的女人。
“干啥?”女人还在嚼着口香糖。
“开一个房间。”郑非放开罗心蓓的手。
他拿起手中的西装外套,掏出内里口袋的钱包,“两个人。”
女人点头。
“一晚80。”她嚼着口香糖说道。
三张100美元放在吧台上。
“剩下的是你的小费。”郑非说,“我们是临时出门的,她没有带着证件。”
比房费还贵的小费,实在太过慷慨了,也充满了诱惑。
女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美元与郑非的脸上来回翻了几次。
她没有很快拿走美元。
女人最后看了一眼郑非的模样。这个男人顶着天花板的灯光,高大,身型健壮。他旁边的女孩看起来很明显是一个亚裔,年轻,瘦弱。
难以分辨年纪。
“女士。”女人看向了罗心蓓,“你认识他吗?”
“呃——”罗心蓓闻声在电视机上收回了视线。
她看向郑非。
“是的。”她对着女人点点头。
“他是我——呃——”罗心蓓抿了一下嘴唇。
“朋——”想要说出‘朋友’的嘴巴,在郑非那道视线看来时磕巴了一下。
“男朋友——?”罗心蓓试探着看着郑非脸上的表情。
像试着给密码锁输入密码一样。
“未婚夫。”郑非转头对女人说,“我们有一个女儿。”……
什么呀——
罗心蓓不情愿地皱起眉头。
他还没求婚呢。
不对。
就算他求了,她还不知道要不要同意呢。
女人似乎更加疑惑了,她再次看向罗心蓓,连口香糖都不嚼了。
被郑非盯着,罗心蓓凝重地点点头:“她两岁了——”
女人重新嚼起了口香糖。
“15:00前入住,明天中午12:00退房。押金50。”女人这才抓走美元。
她一手握着美元,一手握起圆珠笔低头在本子上划拉着:“押金包含在这里面了。想要热水要来这里自己烧,没有毛巾和洗漱用具和拖鞋,一套10美元。”
她抬起头。
“要吗?”
罗心蓓摇头:“我们只是来这里休息一会儿。”
“哦。”女人点头。
圆珠笔用力在本子上点下一个圆点,女人把美元放进了抽屉,她扔下笔,转身在挂在墙上的一排钥匙中随便挑了一把。
“休息一会儿也算一晚的钱。”
郑非接过钥匙。
“谢谢。”
电视机上传来一阵沸腾的欢呼,这引得女人扭头看去。
拿着钥匙,郑非拉着罗心蓓离开了一楼。
室外的阳光正激昂地晒着大地,像烤箱一样。
皮鞋与罗马凉鞋一前一后踩上一楼通往二楼的户外梯子,郑非比对着钥匙与房间门口上的号码。
他们一一穿过长廊上的那些紧闭的房门,房间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的工作着。当经过某个房间时,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很是热烈的“交谈”声。
郑非笑了一声,他扭头看向罗心蓓。
“隔音不太好。”……
钥匙插进房门,拧开。
与其余紧闭的防盗门一样,罗心蓓进入了房间,郑非在她之后,也关紧了防盗门。
西装外套扔去沙发上,钥匙扔在茶几上。
抬头看了一眼残余着漏水水迹的天花板,郑非在沙发中坐下。
后背靠去布艺沙发的椅背,他散漫地继续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不止隔音不好,连水龙头有些坏了。
拧到最大也只有细细的一道水柱,总担心它是不是会马上停水。
对着卫生间那扇玻璃门犹豫了几秒,罗心蓓闷闷走出了卫生间。
“我要用卫生间。”
郑非收回了视线。
“请便。”他很客气地,抬手做邀请状……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
“你出去。”她小声说。
郑非不解:“为什么?”
罗心蓓憋了两秒。
“隔音不好。”
“哦——”郑非抹了一把脸颊。
他沉一口气,摊手:“这怎么了。昨晚你——”
“嘿!”罗心蓓大叫一声。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手赶忙捂住那张肆无忌惮的嘴巴。
“停!”
“那只是正常的身体反应。”
郑非的声音在手掌下闷闷地传来。
他居然还能说话,罗心蓓猛地又更按紧了他的嘴。
“你别说了!”
她真的着急了,脸噌的一下红了。瞪紧了眼睛,睫毛根根分明。
被按住的嘴,忍不住发笑。
“行。”郑非同意了。
他一副‘为什么不呢?’的摊开双手。
手啪地一下放下,打在双腿上。
郑非看了一眼四周,他起身离开了沙发。
第53章 照片
防盗门关紧,手握着防盗门的把手,郑非在门外试了试门锁。
门锁坚固,如果没有钥匙不会被人轻易打开。
楼下传来一串小型卡车柴油发动机的打火声,手放开门把,郑非转身向下瞥了一眼。
空旷的院子中,一台福特皮卡车正艰难地把自己卡进一个空出的车位。一个金发女孩双手掐腰站在院子中,她顶着炎热的阳光,看着这台皮卡车在车位上来回挪动着角度。
郑非收回了视线。
皮鞋向前迈去,每一步都在铁板拼接成的长廊上落下一个清脆的脚步声。
郑非稳步穿过长廊,他经过那个紧闭窗帘的房间时,里面的“交谈”声仍然无比激烈。
一楼旅馆大厅中的那个墨西哥裔女人依旧对着那台电视机看得起劲儿,坐在这里吃着肉卷饼的男人也还坐在这里。
在郑非推门而入时,男人抬起和脖子一样红彤彤的脸庞看了一眼郑非。
他很快就挪走了视线,与女人一起看着电视机上乱哄哄的节目。
一台自助贩售机在旅店大厅通往烧水房的通道中,与一台小型atm机并排挨靠着。通道中天花板上拧了一个节能灯泡,不过它亮和不亮没什么区别。
头顶那盏颤颤巍巍的灯泡,灯泡中昏黄的灯光在自助贩售机货架中透出的白光中变成了落在宽阔肩背上的阴影。
100美元塞进投币口,郑非抬头看了一眼货架。
六层货架,塞得满满当当,把节省做到了极致。
上面两排是玉米片与薯片之类的速食产品,中间两排是水与各类饮料。
扫视了一圈那些饮料的品牌,手指在投币口下方的数字键盘上按下了dasani矿泉水下方的一串数字。
两瓶矿泉水咚咚掉下出物口,郑非弯腰捡起。
放低的视线,迎着货架中的灯光,停在了最下面两排的商品上。
水接连在出物口拿出,郑非又直起身。
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了一盒Durex的编号。
空调慢吞吞的,直到调至22度才感到空调口出现了一些凉风。罗心蓓放下遥控器,她用双手在面前扇了几下。
白色长裙随着踱步在脚边交替波动,她走去门边,趴在窗户上望了一眼门外。
外面静悄悄的,像一张照片。
蔚蓝的蓝天,金色的阳光,红色的板材搭建的屋顶。
有住客的房间的窗户之后全都拉紧了绿色的窗帘。
长廊外空无一人。
某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间汽车旅馆房间不大,但是也算应有尽有。浴室,床,沙发,还有电视机。
在房间内参观了一圈,罗心蓓回到沙发中坐下-
【曼迪】:【夫人,艾莎吃完午餐后已经在午睡了。】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罗心蓓扭头向外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堵在窗边。
郑非弯着身子,他低头在窗外向内看来。
“哦!”罗心蓓握着手机,她起身离开沙发。
防盗门打开,瞬间从门外放进一团干燥的热风。
郑非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迈进门口,把一瓶水递给罗心蓓。
“水。”
简单的一个字,简直就是完全复刻肯尼亚时每天清晨的对白。
罗心蓓笑了笑,她伸手接过水。
“谢谢。”她的回答也是像肯尼亚时那样。
防盗门关上,郑非转身拉紧了窗帘。
绿色窗帘一下子就遮挡了长廊窗外的全部阳光,狭小的房间内顿时昏暗了一半,只剩床边那扇百叶窗才不至于让房间内彻底陷入黑暗。
阳光只从百叶窗中穿过,在白色的床单上投出一些金黄色的光斑。
按下开灯按钮,天花板上可怜巴巴地亮起了一盏小灯泡。
“我买了午餐。”郑非拎着袋子向沙发走去。
“啊。”罗心蓓跟在郑非身后,她拧着矿泉水的瓶盖,“我看到一楼好像有一家墨西哥餐馆。”
一盒墨西哥玉米片搭两碗莎莎酱,两根烤玉米,一盒两人份的牛肉塔可,还有两大杯冰镇菠萝果汁。
空调嗡嗡吹着冷风,把食物的香气吹遍了整个房间。
尤其是那份烤玉米,上面洒了满满一层的芝士与辣椒粉,拆开锡纸的时候,那股玉米的甜味就立刻在所有的味道中占了上风。
房间内什么声音都没有,实在有点无聊,罗心蓓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机没有频道,在这种简陋又便宜的公路边的旅店中,简直是意料之中——
但是它有一个碟片机。
碟片机一旁有一个盒子,里面——居然全是中国生产的dvd碟片——
看着碟片表面印着的中文,罗心蓓有点想笑。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
坐在电视机前,把妈妈买来的芭比公主系列的碟片放进碟片机。那一部《森林公主》她足足从小学看到初中!
在一堆成龙电影的碟片中,罗心蓓最后选了这张唱片。
一张《欧美经典唱片》放进碟片机,第一首歌,《HotelCalifornia》。这个碟片可真是太古早了,没准它是二十年前从中国来的,画面也古早得好像是上个世纪一样。
卫生间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郑非走去沙发中坐下。
他端起那杯菠萝汁。
“在笑什么?”他看着罗心蓓正蹲在电视机前仰头对着屏幕傻笑的模样。
“没什么~”罗心蓓站起身。
莫名其妙的,她现在心情很好。
白色裙摆与她一样轻盈地甩在沙发中,她听着歌,端起那盒烤玉米。
早上只吃了房间内甜点盘中的一块曲奇饼干,又开了快三个小时的车,罗心蓓简直饿得前胸贴后背。
“烤玉米。”罗心蓓虔诚地捧起香喷喷的玉米,“我爱你。”
她的语气与眼神也同样虔诚,且深情。
鼻尖哼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笑,郑非嗤笑着转头看向身边。
“什么?”
她对着一根玉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她的爱。
但是小兔子忙着埋头吃玉米,完全不理会他的不满。
看着那张柔软的嘴唇沾满了玉米上洒的芝士,她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与嘴唇。
舌尖灵巧地带走了那些芝士粉,她晃晃脑袋,甩走落在脸颊两边的发丝,然后继续享用——她的爱。
【weletotheHotelCalifornia】
【suchalovelyplace】
嬉皮士的歌声自由又散漫。
樱桃红色的嘴唇接连贴紧了玉米的一侧,吮吸着玉米的汁水。
郑非目不转睛地看着罗心蓓的嘴唇,他合紧了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喉间是菠萝的冰凉的、甜滋滋的余味。
水果玉米刷满了黄油和美乃滋,鲜香甜嫩。咬一口,饱满的玉米粒在牙间崩开甜甜的汁水。嘴唇轻吮,汁水混合着酸奶油与芝士的奶香,还有墨西哥经典的酸辣粉的酸辣,和香芹叶的香味。
罗心蓓握着玉米尾部的竹签,她转着圈的,先把她咬下的第一口玉米的位置环绕着玉米棒咬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圆圈。
最符合中国胃的绝对是墨西哥菜。
罗心蓓现在满脑子都是对墨西哥菜的夸赞。
身边没什么动静,除了罗心蓓拿走的那盒玉米,其余的没有人动。
罗心蓓甩头向一旁看去。
那人只直勾勾地盯着她。
蓄势待发的——
箭在弦上。
眼神好像一块浓郁甜腻的太妃糖——
嘴巴停止了咀嚼。
对视上那双眼睛,白色裙子在沙发上,默默向远离西装长裤的地方挪了不起眼的一分。
“你不饿吗?”罗心蓓装作若无其事。
她已经很清楚这个眼神代表了什么,想试着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刚刚挪出来的细小距离,立刻被缩短。
沙发下弹簧弹动几声,然后腿边像天降了一座巨山。
压迫,沉重,让人一下子就忘记了呼吸,只剩眼睛眨巴着。
郑非凑去罗心蓓的脸边。
他悄声凑来,野蛮的气息如影随形。
双眼眯起一丝游离,郑非的嘴唇在罗心蓓的耳边一张一合。
“我想成为这根玉米。”……
罗心蓓扭头看向郑非。
他低头,对她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身体向后坐回了原处,郑非笑眯眯地看着罗心蓓暗藏红晕的脸庞。他又凑了过去,亲了一口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上沾着芝士粉与玉米的味道。
香甜无比。
手中的菠萝汁与放在罗心蓓面前的那杯菠萝汁碰杯,郑非把菠萝汁拿回嘴边,嘴唇咬着吸管,黄色的果汁沿着吸管向上飞进。
这人有病吧——
罗心蓓看看菠萝汁,再低头看看手中的玉米,她幻视了一秒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顿时灰暗一分。
她现在还怎么吃啊——
待会儿再说不行吗!
然后罪魁祸首甩下不知道是预告还是玩笑的话之后,就火速逃之夭夭,他已经开开心心地打开了那盒玉米片。
玉米片舀起莎莎酱,在嘴中被嚼得咔嚓咔嚓。
咬肌在瘦削的侧脸边连连凸起,他甚至还会因为美味与电视机中的音乐而轻晃脑袋。
罗心蓓坐在一旁,她看着郑非的侧脸,抬起了手中的玉米。
牙齿用力咬了一口玉米。
一首歌结束,电视屏幕上短暂黑屏一秒,屏幕再次亮起,黄色楷体与模糊到好像花屏的画面,在荒漠午后的小旅馆中,复古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浪漫。
【wheniwasyoungi’dlistentotheradio】
【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
玉米片舀起莎莎酱,罗心蓓把玉米片放进嘴中。
“这首歌。”
好熟悉。
“我喜欢这个。”郑非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罗心蓓转头看向郑非。
“你喜欢?”她有点惊讶。
“嗯哼。”郑非点头,“我在西点的时候,这首歌陪伴了我的每一天。”
他捏着玉米片,挖了一些莎莎酱。
“差不多下午五点左右。”郑非吃着玉米片,他看向罗心蓓,“这个时间我通常会去体能中心健身。然后一个小时后我回到寝室,寝室的走廊上就会在六点准时响起这首歌。”
罗心蓓点点头。
“这首歌是我在音乐课听到的。”她说,“初中。”
“哦!”郑非饶有兴趣地看来,“在中国?”
罗心蓓拿起莎莎酱:“嗯哼。”
郑非笑了一声。
“酷。”郑非看向电视,“而现在我们坐在这里一起听着这首歌。”
他对着罗心蓓深沉说道:“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牙齿咬着粗糙的玉米片,罗心蓓笑了起来。
“行吧。”她点点头。
他见缝插针地替上帝见证着,看来她真的得接受他们之间那份无法言说的——「缘分」。
又一片玉米片带着满是番茄与甜椒的莎莎酱送进嘴中,罗心蓓看向郑非。
“读军校要把头发剃短吗?”
“嗯哼。”郑非点头。
他咬了一口牛肉塔可,直起身来。
“女学生可以不用这样。”他指指脑后,“她们会把头发在后面绑成一颗鸡蛋一样。”
手抓起垂在右肩的发辫,罗心蓓把发辫在脑后拢成一个发髻。
“这样?”她试着模仿了一下。
郑非拿过纸巾,他擦了一下手。
他看了罗心蓓几秒,抬手帮她把脸颊两边的发丝全都抹了上去。
两只大手包裹着小巧的脸庞,没有了碎发的遮挡,完整地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与明亮的双眼。
“酷。”眼睛凝视着罗心蓓,郑非张开嘴巴,“如果你在西点,我肯定会每天都想和你一起吃午餐。”
罗心蓓放开了脑后的发辫。
“你和别的女学生一起吃午餐了吗?”她突然有些好奇。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是否爱过别人。
或者——他这样的人,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女人。
郑非没有很快回答。
他轻声笑起,放开了她。
罗心蓓看着郑非扭过了头去。
“没有。”郑非摇头,他弓着身子,继续吃起了玉米片,“我和莱利一起。”
“莱利?”
“是的。”郑非头也不抬,“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现在在哪儿?”罗心蓓问,“服役?”
她知道西点军校毕业的学生好像大部分都要进入部队服役。
“死了。”郑非说,“肯尼亚的那群人在政变开始时就冲进了金矿,他们杀了他。他在那里替我守着金矿来着。”
故事终于填写了开端。
玉米片含在嘴中,罗心蓓忘记了咀嚼。
她转头,看向电视机。
“抱歉。”她有点后悔多问这个问题。
郑非摇摇头。
他不说话了。
他咬了一口牛肉塔可,抬头看着电视机。
【allmybestmemoriesebackclearlytome】
【someevenmakemecry】
【justlikebefore】
【it’syesterdayoncemore】
歌曲末尾,声音渐渐消失。就好像他们还不曾存在过对方的昨日只是重现了一秒,然后重新归还了人生重叠的现在。
他们之前身处两个世界。
是真正的两个世界。
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生活。
而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吃着共同的午餐。
牛肉塔可也很好吃,巴掌大小,里面塞满了牛肉,还淋了芥末与番茄酱。
连续两晚有氧运动,前两天罗心蓓是累得什么不想吃,现在是累得什么都想吃。她听着歌,吃完了一个牛肉塔可,喝了一大口菠萝汁。
菠萝汁放了半杯冰块,冰冰凉凉。
门外铁板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在这间房间前停下。郑非转头向门口看去。
眼神警觉敏锐地盯着门口,几秒之后,隔壁房间的防盗门嘭的一下关紧。
郑非收回了视线。
看了几眼郑非好像因为莱利而变得沉默的侧脸,罗心蓓转身拿起了手机。
“你想看看艾莎刚出生时的样子吗?”她的语气尽量欢快一点。
郑非直起身子。
“当然。”他点头。
手指解锁手机,罗心蓓一边翻找着相册一边提醒郑非:“她刚出生时可不太像你哦。她有点像小猴子——”
宽肩歪向一侧,郑非凑在罗心蓓的肩膀边。
手机屏幕上艾莎闭着眼睛,她很小,被人拿在手中。皮肤是好像被水泡得发白的模样。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她小小的脑袋上。
时隔两年,他第一次见到了艾莎的第一眼。
“不。”眼神逐渐升起了一丝柔和,郑非笑着摇头,“很可爱。”
电视机上模糊的画面继续唱着经典的歌曲。午餐吃得只剩空余的盒子与纸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中,肩膀互相依靠着,郑非看着罗心蓓把艾莎的照片从出生翻到2岁。
她的手机里几乎全是艾莎的照片,只有偶尔几张傍晚的天空夹杂其中。她很少自拍。
按她所说,当她拥有了艾莎,她的时间中只剩艾莎。
拇指翻去下一张照片,终于出现了一张别的照片。
一个女孩跪在草地上,她穿着一身白衬衫与灰色裙子的学院制服,抱着一条白色的小狗。
“你养了狗。”郑非认出了初中时期的罗心蓓。
林乐乐本狗突然出场,那个纹着【LeLe】的手就在眼前,罗心蓓心里心虚起来。
“是的——”
她假装无事发生地般的继续划去下一张照片。
下一张照片是一份巧克力蛋糕,大概是她为了新年夜而给自己与曼迪做的。
“很可爱。”郑非还记得刚刚的那条小狗。
他抱着双臂,转头看向罗心蓓。
“它叫什么名字。”
“呃——”罗心蓓按灭了手机,“Happy——”
她曲线救国,把【LeLe】换成了英文名。
郑非挑眉。
“和你的名字一样。”
“嗯——”
罗心蓓更加心虚地挽了挽耳边的头发。
抱着的双臂向一旁顶了一下,郑非问:“它在哪儿?”
罗心蓓转头,她看向郑非。
“天堂。”
老天啊,兜兜转转怎么又绕回天堂了——
“哦——”郑非很明显愣了一秒。
“抱歉。”
罗心蓓摇头:“没关系。”
平静对视一秒,郑非吸了一口气,他坐直身子,转身拿起放在身边的手机。
“没准我也有点我在学校时的照片。”他给手机解锁。
“真的吗?”罗心蓓好奇地凑过去。
翻出了照片,郑非把手机递来罗心蓓的面前。
照片不多,只有一张。
手指放大了照片,郑非的食指指着最中央的男人。
“认得出来吗?”他扭头看向罗心蓓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正很认真地凑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照片。
眨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翻起又落下。
几个美国大兵打扮的人站在树林中,身穿迷彩装备,带着头盔,抱着枪。
罗心蓓看了几秒照片。
“这是你在学校时的?”
“嗯哼。”郑非拿着手机,“就是这一年的野训我拿到了冠军。2015年8月5日。”
即使已经毕业许久,他的语气是仍为自己而感到骄傲。
“酷——”罗心蓓点点头。
赞叹一半,罗心蓓突然想起郑非在肯尼亚说过的话。
他们会在野训时生吃蛇肉——因为没有食物。
嘴唇死死咬住了嘴唇,防止自己再深入地幻想他们是如何吃掉那些恐怖的东西,然后再把刚刚吃掉的那些午餐吐出来。
一瞬间,罗心蓓想,她再也不想和郑非接吻了——
第54章 玉米
隔壁房间的墙壁突然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烈撞在了上面似的,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同时扭头向后看去。
两道视线盯着那面贴了薄薄一层毛毯作为装饰的板材墙壁,但隔壁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没有任何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空调冷风连连吹拂着百叶窗。阳光在床单上轻轻跳动着,像被电视机中轻缓的吉他的琴弦拨动着一样。
郑非收回视线,他按锁了手机,把手机放回茶几桌面上。
后背舒适地靠回柔软的沙发椅背,郑非侧过头去,他看向罗心蓓的侧脸。
“你在2015年时在做些什么?”
“哦——”罗心蓓回过神。
她扭过头来,仔细想了想。
2015年。
她在读初中,放了学就会回家,写作业,每天盼着放寒假和暑假。
然后她后知后觉,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妈妈已经偷偷心力交瘁。
所以属于2015年的最准确的答案,应该是她在这一年开始,命运就准备让她独自面对世界。
罗心蓓看向电视。
“上学。”她简短地回答道。
像郑非一样,罗心蓓也把后背靠去沙发靠背。
她冲着郑非笑了一下:“然后确定最终我会来到洛杉矶。”
她还是一笔带过了那些可能又得绕回到「天堂」的话题。
自若干年后回头观望曾经,就好像上帝俯看着世界一样。品味着这些一步步让他们逐渐遇见的路线,郑非笑着撇嘴。
“真不错。”
【Lord,i’mone,Lord,i’mtwo,Lord,】
【i’mthree,Lord,i’mfour,Lord,】
【i’mfivehundredmilesawayfromhome】
经典歌曲一首首地播放着,百叶窗外的阳光在床单上渐渐拉长。
碟片机上几道彩光像波浪一样缓慢地闪亮着。在这个与加州交界的小旅馆,简陋却充满了色彩。
某个人认为自己正独自面对世界,而现在她的身边却并不是孤单一人。
安静几秒,罗心蓓想起自己ig上平平淡淡的主页,她摸过放在一旁的手机,对着电视机拍了一张。
镜头留下了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画面。
房间内光线刚刚好,甚至有一些独属于沙漠的电影般的滤镜。
寂寥,陈旧,空旷。
照片存进相册,罗心蓓又举起手机。
她看着屏幕中的自己。
一路风沙而来,她头顶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小灯泡,有些灰扑扑的。电视机屏幕变幻的彩光,烘托着她的脸庞。
罗心蓓用手整理了一下脸颊两边的碎发,屏幕中,郑非也抬眼看来。
镜头框起了他们靠在一起的肩膀,郑非歪歪脑袋,他把脑袋凑向她。
衬衫领口鼓起,露出他麦色的胸膛,还有纹身。
“拍了照片就要发在你ig上。”郑非看着镜头中的罗心蓓。
“什么?”罗心蓓转头。
“不要。”她火速把手机收起来了。
手机放回腿边,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看着电视。
看着罗心蓓一连串的举动,郑非不解地摊手。
“为什么?”
“太尴尬了。”罗心蓓委婉地嘟哝。
“为什么?”
“这是我的账号。”被穷追不舍的问题问得烦了,罗心蓓睁大眼睛。
她对着电视机理直气壮地努起嘴巴,“我的账号,我说了算——”
虽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发一张吧。”郑非凑在罗心蓓的脸边,他放低了姿态,“求你了。”……
罗心蓓扭头,她侧身,向身后的沙发椅背埋去。
“不要。”
她仍然态度坚决。
“拜托——”
额头更埋进沙发中,罗心蓓摇头:“不要。”
郑非伸手掰过罗心蓓的肩膀。
“别人没准以为你正在单身呢。”
“拜托。如果我突然po出我们的合照才吓人呢。”
一个纹身上长了个人的歪果仁出现在她的ig,别人肯定以为她疯了。
“为什么。”郑非这次加重了语气。
他睁大了眼睛,眼睛头一次瞪得圆溜溜的。
这下与艾莎可真是一模一样了。
艾莎总是用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问她为什么不能多吃一颗巧克力。
“不知道。”罗心蓓还是扭头。
她憋着笑,赶忙在郑非伸手抢走她的手机之前把手机藏进自己的腿下。
手机藏好,用裙摆盖住。
罗心蓓转头,她装作无辜地对上郑非的眼睛。
两双眼睛对峙着,即使其中一人目光闪烁,也绝不退让。
“哎哟——”郑非猛地垂下头去。
他捂住胸口,好像受了重伤似的那样虚弱。
脑袋无力地向前搭去,趁机搭在了女孩单薄的肩头。
“什么。”罗心蓓噗呲一笑。
她看去肩膀上托起的那颗脑袋,故意问,“伤口在痛?”
他之前就是这样骗她的,可她不会再上当了。
被戳穿了计谋,郑非抬起头来。
罗心蓓挑挑眉毛,她闭紧了嘴巴,把笑憋在唇后。
“哈哈——”罗心蓓还是憋不住了,她笑着向一旁歪去。
后背蹭着沙发椅背,软绵绵地滑倒在沙发上。
大手拽住纤细的手腕,郑非把罗心蓓拽坐起来。
他故作凶狠地哼哼一笑:“有你睡觉的时候。”
自从用力关门又弄出那一声极大的声音后,隔壁终于忙碌了起来,床垫中的弹簧猛烈弹动,咯吱咯吱的,与那些火热的动静一起透过隔音极差的墙壁。
手握着罗心蓓的手腕,郑非与罗心蓓转头看向墙壁。
“哦!哦!宝贝,没错,就是这样——”
“你真是该死的哦我爱你。”
“对,对,对!”
床头把墙壁撞得咚咚直响,连那些对白也听得一清二楚。男人粗旷的嗓音,还有女人奔放的回应。
他们在隔壁好像闹了个翻天覆地。
这大概也是汽车旅馆的标配。
在荒无人烟的荒漠,解放天性。
罗心蓓扭过头,她对视上郑非早就看向她的那双眼睛。
他的眼神,在等到她时的一瞬间就浓稠,深邃。
他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
罗心蓓沉默了两秒。
隔壁的叫喊愈演愈烈,像加速某种火焰燃烧的油料。罗心蓓伸出双手,她捂住了郑非的耳朵。
罗心蓓眼神笃定地摇摇头。
他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郑非,像是在给他催眠。
手抓过捂在右耳的那只手,一起放下。沉闷的声响重新回归了耳边。郑非低下头,拇指捋开女孩小巧柔软的手,他对着罗心蓓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嘴唇在掌心出发,落在手腕,嗅着青蓝色血管的蜿蜒,蹭上了手臂。
郑非抬起头。
他看向罗心蓓。
她认真地看着他,像终于被他吸引而来的小鹿。
麦色手臂揽过女孩的腰后,郑非轻轻用力,把罗心蓓抱来自己的腿上。
白色裙摆落在西装长裤的双腿,像一片轻飘飘的白雪,飘来一座巨山。
大雪覆盖山脉,坐落于巨山的顶端。
郑非扭过身子,他仰靠在椅背上,望着上方。
巨山昂扬耸立的山顶,快要戳破白雪落下的天空。
双手扶在那道宽阔的肩膀,罗心蓓收敛了嘴角的笑,她同样看着郑非,回应着他的凝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模样。
没有躲闪。
手搭在她的腰后,郑非张开嘴唇。
“吻我。”
罗心蓓低下头去,她端详着郑非的脸庞。
嘴唇轻轻吻去他的脸颊。
她故意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小小的反叛,罗心蓓被自己逗笑了,双眼眯起得逞的笑意,藏着心底快要压不住的顽劣,她这才吻去郑非的嘴唇。
她又是故意的,用嘴唇撞去他的嘴唇。
像啄木鸟啄着树干。
“嗯——”郑非疼得闷哼一声。
他抬起手按住被撞疼的嘴唇。
“报复我?”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恶作剧。
“哦,天啊,哦,天啊。”
隔壁的热烈又陡然大声,罗心蓓闻声抬头。
她对着墙壁反应了一会儿,低头笑得埋进郑非的肩膀。
“这里的隔音真的太差了。”郑非摇头感叹。
“所以。”他捏捏罗心蓓的脸颊,“你要小声一些。”
电视机屏幕黑了一秒,紧接着下一首刻在碟片中的歌曲。
陈旧的沙发,坐垫中的弹簧在猛地起身时随之咚咚弹动。郑非捞着罗心蓓的双腿,他带着她前往他们的“战场”。
【Sunerdaymylifewasfilledwithrain】
【Sunny,yousmiledatmeandreallyeasedthepain】
白色裙摆落进床榻,与陈旧的白色融为一体。床榻弹动一下,在窗边的阳光下扬起星星点点的尘埃。
手指飞速解开衬衫剩余的纽扣,郑非脱下衬衫。他站在窗边,摘下手腕的腕表。
邻近百叶窗,阳光在麦色皮肤上投射出一道一道间隔的光斑。
罗心蓓笑着翻了个身。
“笑什么?”郑非扔走腕表。
他低头拆开在自动贩售机中买来的小盒子。
罗心蓓努力收起笑。
“你看起来像一匹斑马。”她点着头,很是认同自己的观点。
“是吗?”郑非漫不经心地回应着,手指在盒子中捡出一片,他回身扔掉盒子。
一分钟后,双膝跪上床榻。猛兽扑面而来。
“来骑斑马。”
“喂——”罗心蓓被吓得哈哈笑。
【thedarkdaysaregohebrightdaysarehere】
【mysunnyoneshinessosincere】
【sunrue】
【iloveu】
但是斑马没有忘记想成为一次玉米。
刚刚被她吃掉的那根。
双膝跪在地毯中,罗心蓓握着这根产自欧美区天赋异禀的玉米。
她眨巴了好一会儿眼睛,试着张了张嘴巴比量了一下该从哪里下口。
早知道刚刚她就不吃玉米了!
喉咙咕咚咽下一口紧张,罗心蓓抬眼向上看去。
郑非坐在床边,双臂支撑着身子,他一言不发,准备好再观赏一番她是如何吃完一根玉米的。
他歪歪脑袋,嘴巴撇起一丝笑意。
好吧。
罗心蓓收回视线,心一横,就按她刚刚咬过的第一口玉米一样,她侧过头去。
怎么吃的来着——
要轻咬玉米的颗粒,咬下一口,再吮吸玉米在牙间崩开的汁水。
一圈一圈地。
她生疏,又很有门道。
手抚过女孩忙碌的脑后,郑非仰起头,手指钻进她浓密的发间,忍不住用力一按。
玉米直直戳进喉咙,那股令人窒息的堵塞,罗心蓓猛地被呛了一下。
玉米掉去一旁,她扭过头去,连连咳嗽。
黑发轰然垂下,滑落后背。背后翼骨颤动,她像一只在针叶林间脆弱扇翅的蝴蝶。
“哦。”郑非弯下腰,他好心地拍拍罗心蓓的后背,“抱歉——”
手掌重新抚摸过她满是黑发的脑后,郑非伸出手,他挑起罗心蓓的下巴。
让她看向他。
她眼含泪光,脸颊红肿,还因为咳嗽而连连吸气。
嘴唇沾满了——或许是她的眼泪。
眼神闪过一抹蓄势,郑非起身。
阳光穿过木制百叶窗,在白皙的皮肤上交替着明亮与阴影。
双肘支撑着身体,罗心蓓扭过头,她甩甩散开的头发,看着郑非埋头在她的皮肤上落一下吻。
她闭上眼睛,脑袋向后仰去。
手掌支撑着身体,郑非向前俯来。
这里的一切都有有一种属于荒漠的味道,干燥,像能把水分吸干的沙子。
罗心蓓趴在柔软的床塌,脸颊与手掌轻蹭着身下略发粗糙的面料。
床单慢慢挤出褶皱,一道道地堆叠,像沙漠中被风吹出的数道沙丘。
黑发染上一丝金色,金色延顺着发丝的卷度,像一条蜿蜒流淌的河。
手掌滑过床单,覆盖了一只手的手背。
握紧,一同向下陷去。
手撑在一块光斑中,腕部筋络骤然绷紧。
弹簧在掌下不堪重负似地交替弹动着,还带着一丝隐隐约约克制着情绪的缓慢。
罗心蓓更低地埋低下头。
黑发总是掉落光洁的脊背,掠过脊柱那一道浅浅的沟壑,被手重新拢去一旁。
隔壁早就没了动静,仿佛刚刚的狂风骤雨不曾存在过般的寂静。
眼前的手腕停止晃动,罗心蓓睁开了眯起的眼睛。
手被那只沉重的大手放开。
“哦——就这样——我爱你——我爱你——哦——操——”
身后故意大声喊了起来。
气息与笑声在牙关中挤出,他似乎很沉醉喊出这些令人想笑的话。
“喂——”
罗心蓓感到荒唐地笑了一声,她轻拍了一下郑非的手臂。
“哦,亲爱的。”郑非低下头,他咬了一口罗心蓓的耳垂,“我在任何事情上都保持着必胜的决心。”……
这人有病吧!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冷风。
它吹着阳光从金色变成红色。
罗心蓓枕着枕头,她侧身躺着,倚靠着背后总是能包裹着她的怀抱。
阳光四散在好像被风沙肆虐过的荒漠一样崎岖的被子。
手臂揽过女孩的肩膀,郑非把罗心蓓转过身。罗心蓓向前挪了挪,她安静地枕在郑非的胸膛。
郑非扭过头去。
手穿过笔直的光影,指尖勾起百叶窗的一角。
白日快要结束了,窗外已经是红得像火焰一样的傍晚。
原本没了动静的隔壁又硝烟四起。
床头咕咚咕咚地碰撞着墙壁,比先前还要用力。
“过来,过来你这个小狗狗乖女孩。”
隔壁的声音清晰地钻进风暴平息的房间,罗心蓓抬起头,她撞上郑非看来的视线。
这是接力赛吗?
她抿着嘴唇笑了起来。
天色将晚,旅店中已经出现了很多住宿的住客。一楼大厅中还是那个墨西哥女人。
她这次不吃口香糖了,而是一边吃着一份肉卷饼,一边吆喝着另外一个打扫房间的女人快点去换一套床单。
把钥匙还给女人,退房。
红色的夕阳铺满了法拉利整洁的玻璃,它倒出车位,向着拉斯维加斯开去。
风沙呼呼擦动过车身,像叮叮当当的细小的风铃。
超跑轻盈飞过空旷的公路,穿过沉默的山丘。
单手握着方向盘,郑非转头看了一眼身旁。
罗心蓓坐在副驾驶,她拿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望着窗外。
她的神色恬静,有着彻底被驯服后才有的温顺。
他们刚刚迎着最后一些余晖,看着天空慢慢更迭成了一片广阔的暗蓝。
就像她与她的朋友们做过的一样。
眼中缀满了心满意足的笑容,郑非看向前方,手摸索着向一旁伸去。
指尖嵌入抱着塑料水瓶的掌心,与她贴合。
双手相握,温热的掌心融化着被水冰凉的掌心。
罗心蓓扭过头去。
郑非目视前方,他抬起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飞速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要注意安全。”罗心蓓提醒郑非。
郑非笑了一声。
“行。”他听话地放开了她。
手机响起震动,罗心蓓低头摸出手机。
屏幕白光悄然亮起,幽幽照亮她的脸庞。
新邮件。
顺着消息提示,罗心蓓点进邮箱。
在打开邮箱的第一瞬间,一封发信人为【哥伦比亚大学】的邮件出现在未读邮件的第一行。
经济学专业……
粗略阅读了邮件,罗心蓓按灭了手机。
她沮丧地捋了一把头发。
救命啊,这可比市场营销难多了。
第55章 草莓
纽约-曼哈顿
清晨八点,与急着出现在曼哈顿上空的阳光一样,厨房中也开始忙活了起来。
饮水机完美地卡着温度停止升温,手指按下出水键,48度的纯净水潺潺流进嗷嗷待哺的奶瓶。
“你需要帮忙吗?”手中摇晃着奶粉,曼迪问着身后的戴安娜。
她们刚刚一起来到厨房的。
她要给艾莎冲早安奶,而戴安娜打算给艾莎做一份磅蛋糕。
鸡蛋在碗边接连敲开了薄壳,戴安娜背对着曼迪摇了摇头。
“不了。”戴安娜很客气地拒绝了。
原本还想瞧瞧如何做一份正经英式磅蛋糕的曼迪只好缩回了伸着的脖子,她讪讪一笑:“好的。”
带着即将变成45度的牛奶,曼迪转身离开了厨房。她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绕过蹲在楼梯边擦拭楼梯扶手与玻璃的女佣,走上楼梯准备去叫艾莎起床。
纽约这座城市真的很神奇,只要来到这儿,总有种必须得忙活起来的氛围。
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客厅窗边明亮如同镜面的大理石地板,热水倒进茶壶,倒进茶杯时是已经被冲泡开了的茶叶的红色。
负责做早餐的女佣一言不发地保持着工作准则被要求的「绝对沉默」,她把早餐与茶水端去餐桌,然后闭着嘴巴在戴安娜的身边的岛台上切着一颗橙子。
小拇指点了一下手机屏幕,戴安娜点开了油管最热门的一条新闻。新闻立即播放起来,她听着新闻,开始搅拌起碗中的面糊-
【GOP议员艾弗里格雷森在全美步枪协会发言】-
“现在听清我的话,孩子们。用枪支捍卫自由,是这个伟大的国家在这块土地上成立时就赋予你们的权利。我们守护着这份权利,让它与星条旗一起高高升起在美利坚合众国的上空。孩子们,我们不该是敌人。只有骗子才会让你们手无寸铁,一旦你们真的这样做了,他们有大把的武器用来对付你们”
华盛顿
女佣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进咖啡杯,卡梅伦就端起了咖啡。不过他也没急着喝,而是看着iPad上艾弗里格雷森昨日在全美步枪协会的讲话。
讲话说了一半,卡梅伦的食指就没耐心地向下滑了一下。他看了几眼视频下方来自网友们的评论。
嗯,他们打算绞死艾弗里,这是点赞最高的评论。
可怜的艾弗里。
卡梅伦的喉间发出一些被努力憋回嗓子眼的笑声。
他仍然端着咖啡,继续看着当下热度最高的新闻-
【反对艾弗里格雷森,华盛顿爆发大规模游行呼吁尽快通过控枪法案。】-
【卡梅隆道尔顿在国会发言,控枪迫在眉睫。】-
【大选/GOP总统候选人前往得克萨斯州。】
身边扑通一声,一杯牛奶在桌边翻倒了。
“喂,安迪。”卡梅伦警告似地冲儿子嚷了一句。
他看着那一大滩开始顺着桌边往下滴的牛奶,赶忙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ipad。
女佣跑来桌边清理起了桌面,卡梅伦有些不满地看向莉莉。
“你没有教他在吃饭时要专心一些?”
“小孩子总会犯错呀。”莉莉好脾气地回答道。
“就是因为一些不计其数的小错最终才会被纵容成大错。”卡梅伦冷哼一声。
他似乎必须得证明自己的话才是对的。
但是他又看了一眼莉莉高高隆起的肚子,还是把别的话给咽了回去。
女佣擦干净了桌面,卡梅伦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吃他的早餐了,他喝了一口咖啡。
瓷制咖啡杯放回桌上,卡梅伦在餐桌边站起身。
看着丈夫打算出门了,莉莉挺着孕肚急忙也站了起来。
“你今晚还回家吗?”她跟在卡梅伦的身后。
“谁知道呢。”卡梅伦头也不回地冲门厅走去,皮鞋咚咚咚地踩着木质地板,与他的语气一样利索,利索到甚至有点无情。
“临近大选,现在天天可有的忙了。”
“卡梅伦。”莉莉望着卡梅伦的背影,“如果你不回家,你应该告诉我你都去了哪里。我不想——”
她摇头哽咽着,“我不想是不是哪天就看到你出了什么事——”
卡梅伦停下了脚步,他转身看向了身后。莉莉站在那里,她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把女佣递给来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卡梅伦迈着大步走回莉莉的面前。
“好了,好了。”卡梅伦捧住了莉莉的脑袋,他低着头看着莉莉,连连抚摸着她的金发安慰着她。
“莉莉。我当然明白你的需求。”卡梅伦压着声音与耐心说,他扬起眉毛,挤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我已经尽量待在你的身边了,可是你看到了,临近大选,DEM还想给自己续命呢。他们天天搞出一堆议案来忽悠民众,我们还得真得把这些事情当个事儿一样去听他们讲完那些狗屎一样黏糊的屁话。”
“好了。”看到莉莉有点相信了,卡梅伦站直了身子,“亲我一下吧,亲爱的,我会想你的。”
脸颊左右迎接了莉莉的嘴唇,卡梅伦满意地笑起来。
“我会赶在你生产时回家的。”卡梅伦拍拍莉莉的肩膀,“开个玩笑,我爱你。晚上见。”
宾利车往国会山方向开去。
距离国会大厦越近,窗外的景象已经与iPad上油管转发的新闻一模一样。
大规模的游行队伍向着国会大厦而去,他们全都是为了要求控枪。
宾利夹杂在越发密集的游行队伍,逐渐放慢了车速。
“哎哟。”卡梅伦对着窗外咋舌,“看看这群义愤填膺的孩子们——”
他摇摇头,继续看回了手中的iPad-
【曼哈顿爆发游行,民众要求控枪。】
纽约-曼哈顿
游行的队伍逐渐在中城汇聚成一道长龙,第五大道车堵为患,人头攒动。
宾利在位于中城的布莱迪大厦门口停下,车门打开,皮鞋迈出车门,亨利布莱迪下了车。
皮鞋又马不停蹄地大步向前迈去,他一秒都不想在炎热的天气中多待。
也一秒都不会多瞧一眼那些虚张声势的队伍。
“我们反对,我们反对!”
背对着电视机中播放着新闻,手拿着一卷雪茄,兰道夫布莱迪向窗外望去。
身后电视机中转播的来自地面的声音,为脚下那些密密麻麻挤在道路间的队伍在几十层楼高的高空中补充了他们在玻璃外的沉默。
视线在下方收回,兰道夫把雪茄放进了嘴唇中,雪茄尾部亮起鲜红的火光,他转身走回了办公桌的桌边。
手拿起iPad,兰道夫继续看起了新闻。
《华尔街日报》:《小麦——战争时代的软军火?》
《华盛顿邮报》:《大选,如火如荼。》
警笛四起,警用直升机呼呼飞过空中,高楼大厦静静矗立在拥挤的道路两边,太阳肆无忌惮地烘烤着鲜有植被的地面,阳光自下向上看去,光芒万丈,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阳光在百米高空变得宁静、平和。
巨大的厚实的玻璃遮挡了这座繁华都市的喧嚣,轻而易举就在拥挤不堪的小岛上划分出了不同的世界。
挤占土地让人烦闷的高楼大厦在高空中变成了一幅完美的传世之作,船只在东河上缓缓驶进着,濒临地平线的尽头,仿佛与隔壁新泽西州只有几厘米之隔。
那回荡在河面上的汽笛声,也在飘来这层玻璃之前就消散在了酷暑的热气中。
一切都静悄悄的。
胸膛中吸足了一口空气,皮肤上张牙舞爪的圣虎向上鼓起,又快速回落。
郑非睁开了眼睛。
喉间咽下一口来自清晨时的干燥,他眯起双眼,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高高升起的太阳。
视线在斜前方被晒得布满一层阳光的帝国大厦顶端收回,郑非转头看向身边。
伸直的手臂如今空落落的搭在布满褶皱的床榻上,他像自己枕边的那个枕头,一起被那个满是黑发的身影抛弃在身后。
她又是这样睡着的。
背对着他,缩成一团。脑袋只占据枕头的一丝边角,脸庞埋在她的双臂间,像是在做着祈祷。
郑非坐起身,他看了一会儿罗心蓓的睡姿,扭身向她伏去。
手轻轻掰过女孩堪比一把直角尺一样的肩头,郑非埋低下头。
嘴唇接连轻缓地落在她沉睡的侧脸,左手拽走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
沉浸在睡梦中的画面,慢慢从无梦的空白,变成了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在眼前。
罗心蓓仰头看着这片羽毛灵活地飘来飘去。
它飘落在自己的脖子上,又飘落在她的胸前。
然后她就看到了草原。
肯尼亚位于马赛马拉的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旱季时干枯的野草像绿色的海,被塞多开来的游猎车的车轮压成了厚实的地毯。
哦,那头狮子还在那里。
它悠哉悠哉的,对着它守望着的地盘打了一个哈欠。
赛多开着车,他们足足追了一大段路才发现它。罗心蓓说。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对着谁说。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那头狮子。
狮子站起来了,在它刚刚趴着的草地上溜达了几圈,然后扑通一声,它重新趴下了。
它一定很重。
罗心蓓看着被狮子压平的那一小块草地,她居然有种狮子正压在她的身上一样的感同身受。
沉甸甸的,全是健硕的肌肉。
罗心蓓举起望远镜,她与苏儿一起看着这头狮子也在饭后找了点是素食!
它满口獠牙,却轻轻叼起地面上一颗小小的草莓。
大概是谁投喂的。但是在马塞马拉最好别乱喂狮子,这是塞多说的。
风吹着草地,狮子自由自在地与人类和平共处。
它用牙齿扯起草莓,扯紧了与地面连接的根茎。狮子放开嘴巴,草莓弹回了地面。
被非洲大陆的阳光晒得金灿灿的土地上,草莓沾满了狮子的口水,更加鲜艳红润。
狮子又趴下了身子,它张开嘴巴,含起了草莓。
它这次吃得很是珍惜了。狮子把脑袋垫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舔着地上的草莓。
肉食动物在素食面前变了个性格,狮子转着脑袋,它的嘴巴热烘烘的,对着草莓绕着圈地舔个没完。舌尖把草莓舔得摇摇欲坠,连草莓边的地面都舔得湿漉漉的。
「妈妈。」
听到艾莎的声音,罗心蓓收回了看向狮子的视线。
不知道什么时候,艾莎突然蹦进了她的怀中。
「妈妈。」
罗心蓓看着艾莎扯起了她的裙子,这小女孩埋头钻在她的胸前,想要喝一口母乳。
可她明明很早就给艾莎戒掉母乳了呀。
她觉得母乳喂养实在太难为情了,而且她也会睡不好觉。
“别——”罗心蓓闭着眼睛,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艾莎。
戒掉母乳需要严厉一些。
手摸索着推在忙碌的头顶,还带着几分睡梦中的疲软。
铺平的脊背放松了肌肉,静静沐浴着窗外照进房间的阳光。刺在皮肤中的八方经文平坦铺开,中央陷进脊柱那道浅浅的沟壑。
恋恋不舍地抬起头,郑非看着那只手软绵绵地在他的眼前推来推去。
手握住了罗心蓓的手,让她在空气中终于推到点什么。郑非重新低头。
垂在额前的黑发蹭着女孩颈边的皮肤,一个吻,落在凸起的锁骨。
从锁骨,到肩头,去颈后。
把她翻过去,落在她的后背。
后背仅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能让人轻而易举触摸到她的骨骼。
郑非跪坐起身。
手沿脊柱滑下,按住了罗心蓓的腰后。
一道天光刺进了乱七八糟的梦境。
罗心蓓睁开了眼睛。她迷瞪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圣虎纹身晃动着身影,提醒她现在已经是白日。
罗心蓓垂在枕边的手攥紧了枕头一角,她重新把脸颊埋进枕头。
清晨跌宕起伏,阳光铺满了床榻,也像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跳动着光点。
双手用力,手背青筋延绵至麦色双臂。手臂绷紧了肌肉,腹部吸紧,凸显一块块紧实的腹肌。
一大早,罗心蓓从床上一路趴去了床头。
胸膛中吐出一口呼吸,手臂向前一捞,郑非在罗心蓓的背后把她环抱进怀中。
他带着她,一起向后跌坐。
鼻尖磨蹭着女孩温热的脸颊,郑非轻声一笑。
“早安。”他亲了一口罗心蓓的脸颊。
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罗心蓓看了一眼四周,才想起来他们昨晚已经从拉斯维加斯回到了繁忙的纽约。
“早安。”罗心蓓转头看向身后。
郑非放开了罗心蓓。
“我要去集团一趟,待会儿见。”
罗心蓓点点头。
“嗯。”
床榻弹动几下,郑非起身下了床。
松散的身子,慢慢又趴回了床榻中。罗心蓓趴在床中,她看着郑非走进了浴室。
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合上了。
好困。
水冲走了有氧运动的汗水,十分钟后,郑非走出浴室。
黑发被重新向额头抹去,用发胶抓出了利索干练的模样。
膝盖蹭上床边,郑非俯下身。
他凑去了罗心蓓的耳边。
“我走了?”他轻声说。
回答他的只有闭合的一动不动的睫毛。
她大概又睡着了,鼻尖中哼出一声气息般的回应。
眼中垂下了一丝笑意。
手轻轻拍拍罗心蓓的后背,郑非亲了一下罗心蓓的脸颊。
他直起身子,转身向衣帽间走去。
手指挑开百叶窗,兰道夫又一次看向楼下。金色的阳光投在刻满皱纹的脸庞,跳进沉静的蓝色眼眸。
狭窄的大道越发拥堵,有一种狂欢般的奇异。
手指离开百叶窗,阳光与那些荒唐的画面一起被拦在了布莱迪大厦的玻璃之外。
兰道夫转身走回了沙发中。
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兰道夫慢慢沉下了一口呼吸。
“大选在即,他们为了选票是真的打算再挑一波麻烦。”亨利率先张开了嘴巴。
他在一大早就很为这些事感到不快了。
“卡梅隆道尔顿。”亨利看向父亲兰道夫,“他的呼声极高。发誓一定要解决枪支泛滥的问题。”
“他最好别是装的好像他真的在意每个人手中有几把枪。”朱利安在一旁笑着说。
他听着弟弟亨利的抱怨,自己却有着根本不把这些事情当作一回事般的嗤之以鼻。
听着儿子们的一来一往,兰道夫的嘴唇嚅动几下,他抬起头,对着空气放空了视线。
兰道夫思索般地努起了嘴唇。
“一旦鸟张开嘴巴了,那就是饿了。”兰道夫笑了一声,“要么身上长跳蚤了。”
对着儿孙们,兰道夫挥挥手。
“别管这些了,他们想要演戏,那就随便他们。”
听着爷爷与父亲叔叔们的聊天,郑非起身,他踱着步子,走去了窗边。
手指挑开了百叶窗,他向下望去。
身后办公室紧闭的门被敲响三次,兰道夫的秘书路易把脑袋探进门缝。
“先生。”路易看向兰道夫,“霍伯特先生到了。”
“啊,休伯特来了。”兰道夫放下正要点上一只雪茄的打火机,他站起身,高高兴兴地迎接他最好的朋友。
手搭在西装马甲上,在纽约乃至全美排行第一的律所霍伯特律师事务所的所有人休伯特霍伯特走进这间办公室前,兰道夫看向了儿子们。
“休伯特会帮助我们尽快收购万事粮食公司。”他俨然完全忘记了楼下那点糟心事,声音欢快无比,“感谢上帝,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欧洲那片肥沃的土地了。”-
【大卫】:【她要带着女儿去中央公园走走。】
走出大厦,罗心蓓第一时间想起了在肯尼亚时她与郑非的对话。
当时的她没有看新闻就跑去了肯尼亚。
而现在,她应该看一眼新闻再出门的!
莫名其妙的,曼哈顿聚集了一大堆示威游行的人。
警笛高声回荡大厦间,骑警握着手中的缰绳,他们身居高高的马上,马蹄铁哒哒踩踏着地面,带着他们灵活地穿梭在路边。
对着那些高举「反对枪支泛滥」立牌游行的人们看了一会儿,罗心蓓顿时收回了想要带着艾莎前往中央公园闲逛的心。
太危险了。
她们应该趁早回家去-
【老板】:【让她回家。】
手握着手机,大卫还没来得及转述郑非的话,他就看着罗心蓓转身向着大厦入户的大门走去。
自动开合的玻璃门在艾莎的婴儿车边自动打开,手机在手中震动了一下。
罗心蓓拿起手机。
【苏东哲】:【忙不?】
【苏东哲】:【约个饭?】……
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罗心蓓按灭了手机。
第56章 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