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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的敌人同归于尽,这个只会逃跑的家伙,估计没有想过这么好的死法。”诺曼揽过林真的肩膀,安慰道。接着,他捏起莫恕头上的飞蛾,往空中一抛。

“去吧, 小东西, 去送他一程。”他说。

白色的小飞蛾扑闪着翅膀,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油箱里。

火焰冲天而起。

红色的血干了,会变成黑色。

火焰燃尽一切, 也只会留下黑色的灰烬。

从红色变成黑色,从生命到死亡。

桃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呜咽, 把脸埋进安恬的胸口。安恬抱住了她。

一片安静里,只能听到火焰舔舐着金属和布料,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浓烟翻滚起来,呛得林真的眼睛发红发酸。

她突然听到安恬问:“林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肩头, 诺曼的手一紧。

她握住诺曼的手,看着跳动的火焰,道:“我们活下去,在黑街,一起活下去。”

火焰里,突然传出了一点响动。

林真赶紧向传出动静的地方看去。

两辆车之间,爬出一个燃烧着的人影。那人影在地上滚了两圈,扑灭身上的火焰,然后抬起头,焦黑的脸上赫然是一只瓷白的眼瞳。

“药师?”林真骇然。

药师的嗓子被烧坏了,说话间带着“嘶嘶”的杂音:“嗬嗬,你们……活不下去……”

她的白瓷义眼死死盯住林真,喘了一口气,接着说:

“上了希望……之星,你们两个……的脑子……就是联邦的财产……他们,他们来了,呵呵……”

远处,五月广场的方向,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

十数台银色的悬浮车越过四区和五区的隔离墙,降临在农场上方。红色的灯光在悬浮车外闪烁着。车门打开,穿着黑色外骨骼的武装人员拉着绳索,一个接着一个,降落在五月广场上。

他们端着比成年人大腿还要粗的枪械,红色的机械义眼扫过广场上的人,读取着他们的身份和大脑等级。

“都是垃圾。”带队的小队长啐了一口。

一个手上戴着夹板的男孩子站起来,大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小队长用枪声回答了他,然后他抬手一挥,“走,把属于我们的脑子找出来。”

他们轰开了农场的大门。

远远的,药师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嘶哑地笑起来:“林真,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林真断然拒绝。她再一次举起了枪。

可诺曼却握住她的枪口:“让她说完。药师,你要怎么帮?”

“我的命……呵呵,换四区的身份……交易,交易!”

“不行!”桃子尖叫起来,“她杀了莫恕!她杀了莫恕!她该死!”

林真也摇头:“她得给莫恕偿命。”

药师的目光在林真和诺曼之间游移,然后死死盯住诺曼:

“N,这是我……和你的交易,为了她,不上……不上试验台。你懂,你懂的……”

诺曼蹲下身,用枪口顶着药师的额头:“你有四区的身份?”

“是的!我的,我的身份!木下枝理,四区的身份……合法身份!我给你!”

药师焦黑的右手突然抠进自己的眼眶。白瓷的眼球掉出来,滚落在地上。

瓷器不怕火,仍旧莹润洁白,上面的樱花家徽精致如新。

“砸碎它。”药师语气癫狂。

诺曼犹豫片刻,用枪托狠狠砸在白瓷义眼上。白瓷碎裂成几块,露出里面的身份芯片。他用两根手指捡起,看向药师:

“我既然拿到了芯片,为什么还要留着你的命呢,药师?”

药师笑起来,她知道这单生意已经谈成了。

“我死……它就没用了……我活,她活。我死,她死。”

诺曼一枪托打在她的太阳xue上:“你死了,她也不会死!”

焦黑的皮肉早已不再流血,药师仰面躺在水泥地上。她尖锐地笑起来,笑声癫狂,“啊!四区……四区!四区!”

木下枝理是四区的放逐者。她的父亲,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懦夫,死在来到五区的第三天,而她却在黑街这个吃人的地方一点点扎下了根,成为了人人畏惧讨好的药师。

维斯佩拉曾经说她像树下的苔藓,是五区少见的绿色,温柔、安静、柔软,就像她屋子里的苔玉球。但维斯佩拉不知道,苔藓生于石上,是靠着尸骨与鲜血活下来的。

木下枝理是不择手段的幸存者,她会一直活下去。

农场,宫殿里,一切已经乱了套。

早上还光鲜亮丽的“希望之星”们缩在精致的房间里,听着楼下的枪声,战战兢兢地看着窗外的悬浮车。

“基蒂女士,他们是来接我们的吗?”彼得举起手,颤颤巍巍地问。

“我们是试验品吗?”有女孩子哭着问,“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吗?我们不是希望之星吗?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基蒂女士看着他们的脸,呐呐无言。

她每年把这群幸运的小孩子们打理得漂漂亮亮,送上列车。她不是没做过被带去上层区的梦,也许哪个孩子会回来,然后对她说:基蒂女士,谢谢你的帮助,现在我来报答你了。

这么多年,她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梦,慢慢地,就从基蒂姐姐,变成了基蒂女士。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五区最幸运的人,因为她离这群孩子这么近。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五区最不幸的人,因为她离这群孩子那么近。

可如今,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经由她的手,送出去的男孩儿女孩儿,是不是都死了呢?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打了一个哆嗦。

“起来!都起来!”她大喊道。

她踢掉脚上的亮粉色高跟鞋,小跑着从储物间抱来一堆工作人员的衣服,发给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穿上!都穿上!”

然后,她把乔装打扮的“希望之星”们都推进了电梯里。

“下去,从农场后门走!听到没有,亲爱的,去找你们爹妈!快去!”

她目送着电梯下到一楼。她的裙子扯开了线,帽子也跑掉了,但她没有心思去管。她跑回自己的房间里,登陆管理员账户,开始删除今年所有“希望之星”的身份信息。

农场大厅里,“希望之星”的宣传片变黑了。那些朝气蓬勃的头像一个个消失,就像那些抹着眼泪躲入人群的孩子们。

基蒂女士又跑到林真的房间,拉开她床头的抽屉。可抽屉里空空如也,那把“玩具枪”已经消失无踪。她一下子愣住了,伸手在实木抽屉里摸了又摸。然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起来。

她把乱了的头发捋好,从地上捡起粉红的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握紧双手,等在电梯门口。

电梯再一次动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小队长举着枪,一步走出。他身后,武装人员快速分散开,搜查每一个房间。

“队长,没有人!”有人报告道。

“队长!信息被删除了!”又有人报告道。

“怎么回事?人呢?你删除的?”小队长看向基蒂女士。他似乎才注意到这偌大房间里唯一的人。

基蒂女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愚蠢。”小队长嘲讽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吗?”

枪口再次绽开火花。

基蒂女士的网纱帽子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陷入黑暗之前,她突然好奇一把枪拿在手里是什么感觉。那一定是,很让人踏实的感觉吧。

小队长右手一挥,“五分钟,给我恢复数据。听好了,我们的狩猎开始了!太阳落山前,我要所有脑子都上车。胆敢阻拦者,全部击杀。”

银色的悬浮车拉网式地扫过居民区,蓝色的光网扫描过所有的脑子。然后,武装人员拉着绳索从天而降,带走被标记过的“希望之星”。

彼得哭喊着被拉上悬浮车,他在农场任职的父亲背过身去,肩膀塌了下去。

敏秀抱着一截染血的断刀,哭到几乎昏厥,被武装人员抓着肩膀,扔进了悬浮车里。

终于,悬浮车队向着黑街滚滚而来。

小队长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两个头像。

方框里,林真对着镜头微笑,安恬面无表情。

黑街里,诺曼回头看了一眼从远方逼近的蓝色光网:“那是公司的卫队,他们冲着你们的脑子来的。我们必须马上躲起来。”

“公司?”

“对,四区的医药寡头,中枢和生科。他们有自己的武装卫队。”

“我们有几成希望能躲过去?”

诺曼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林真停下了脚步:“诺曼,你的脑子,和四区有关系,对不对?”

“开什么玩笑?”诺曼转过头,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牵出一抹嘲讽的笑:“我们这种五区的老鼠,怎么可能和四区有关系。”

林真眯起眼睛盯着他。

“骗人,”她说,“你躲了这么多年,很累了吧?”

诺曼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林真,你答应陪我在黑街过一辈子的!你答应过的!”

林真走近一步,抱住他。

她的呼吸落在诺曼锁骨上,就像一团火。诺曼整个人僵住了。

“我说过,”林真轻声道,“但不是现在。”

“Escape。”她念道。

她的意识进入诺曼的大脑,抱住了那颗金绿色的星星。

——睡吧,诺曼。

“骗子。”她听到诺曼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找了一间废弃的屋子,把诺曼安放在角落。诺曼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林真伸手抹平他紧皱的眉心,然后解下武装腰带,放进他手里。

旁边,安恬摸了摸桃子的头发,把匕首塞进桃子的手里。

林真冲安恬伸出手。

安恬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一起走出屋子,走入阳光下。

迎着蓝色的光网,她们开始奔跑。

西斜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悬浮车在她们面前缓缓落下。联邦红黑白三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真,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吗?”安恬平静地问道。

“不会。”林真微笑道:

“我们会变成很老很老的老太太,坐在暖烘烘的壁炉边,抱怨自己这辈子为什么活得这么长,抱怨假牙难受,抱怨我们同样七老八十的爱人。我们会和所爱的人一起,过很长很长的一辈子。我保证。” ——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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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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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的开端,是作者作为一个职场新人,有一天压力炸了,突发奇想:

能不能有一个世界,我每天出门卖两个小时脑子,就能足够我过日子的?我也不要求多的,只要普普通通、温饱就行。

然后作者就被好友怼了:卖脑子的时候,你作为人的自由意志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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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有了大脑农场,有了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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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一卷的时候,我完全是放飞自我的状态。

经常是写完了一段,然后对自己大吼一声:“你怎么能写出这种情节?”

也是精神状态堪忧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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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赛博朋克为骨,填上暴力美学的血肉,但核心始终是林真所追寻的那个问题:

当大脑可以被物化、被交易,那么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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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前,我也同样在问自己:

每天工作八小时的我,是不是也在出卖我的脑子和生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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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

登上主角和配角名单可能是这里唯一的“人寿保险”。

纵然我喜欢故事里的每一个人,但她们/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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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区的核心是黑街的枪火,是直白的丛林法则。

第四区的舞台则是医药财团,会是不太一样的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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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如何,谢谢你看到这里。

希望我们能一起走到最后,和林真一起,改变那个异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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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从红色变成黑色,从生命到死亡:

姐姐·林雪

原来的林真

尸体猎人·张四、张三

没有名字·醉鬼

被家人抛弃的·里德

猎人、猎犬、打手、拳手、秃鹫和囚徒们

绿曼巴·V·维斯佩

前任收养院院长·索菲亚

安妮、狗子、张有钱、茉莉、铁棍

忠诚的·黑子小姐

海蛇

农场最高管理者和被波及的无辜的人们

魔术师·莫恕

基蒂女士

黑街扫街人·敏秀的父亲

——我们的生活,是由死亡构成的。敬死亡,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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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Even the devil was on angel(魔鬼也曾是天使)

2025.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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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黑街贩卖的非法梦境芯片里, 最热门的就是“希望之星”实录。

梦境通常从登上“希望之星”列车开始,镜头摇摇晃晃,一会儿对准镀金的桌椅, 一会儿给镶钻的车厢墙壁一个特写。

左边的墙壁上写着:准备好在四区飞黄腾达了吗?

右边的墙壁上写着:让我们去三区纸醉金迷吧!

只可惜,和“东宫娘娘烙大饼”一样,都是五区底层人的幻想罢了。

确认了身份后,林真和安恬被悬浮车直接带去了“希望之星”列车。

银色的列车如同一条巨蟒,盘在站台里。随着悬浮车缓缓降落,列车最后的三节车厢从顶部打开。

悬浮车垂直地落进车厢里, 就像猎物落入蟒蛇黑洞洞的腹部。

在枪口之下,林真拉住安恬的手,走下悬浮车。

前头的一辆车里,敏秀抹着眼泪,也走了出来。看见林真她们,他嘴巴一扁,就要跑过来。

“哎,你干什么呢!”押送的武装人员暴吼一声,手里的枪“咔哒”一声就上了膛。

林真赶紧上前两步,抓住敏秀的肩膀,把他原地转了一圈,推着他往前走。

头顶上, 车厢慢慢合拢, 挡住了最后的阳光。

前方,车厢间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一男一女两名乘务员站在过道里,穿着红褐色的制服,对她露出标准的微笑:

“欢迎各位乘坐希望之星。”乘务员道。

这画面实在有些讽刺,仿佛养鸡场在欢迎小鸡, 无良企业给新员工办破冰活动。林真嘴角一动,带出一抹冷笑。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话并不是对她们说的。

武装人员走上前去,在女乘务的腰上摸了一把,笑嘻嘻地应道:

“既然是欢迎,总要有点实际行动吧,还不快带我们哥几个去前头的包厢。对了,什么时候到三区?”

女乘务仰起脸,妩媚地笑着:

“三个小时后到四区,然后再四个小时,就到三区了。大哥,你怎么看着我问三区,我难道没有三区的姑娘好看吗?”

武装人员纷纷笑起来。他们开着下流的玩笑,粗声粗气地骂着,大步往前面的车厢走。

队伍里,林真放慢脚步,趁机打量整个列车的布置。

列车的最后三节停满了悬浮车。她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一点。如果她可以脑控一个能开门、又能开悬浮车的人,说不定能用这个方式逃走。

前头的车厢里,是工具间、单人休息室和卫生间。

再往前走,她来到了一节大车厢。

车厢两侧,贴墙摆着两张深棕色的长沙发。

沙发中间是一张水晶玻璃的椭圆形长桌。男乘务员正在往长桌上放各种各样的食物,从多巴胺色的马卡龙,到造型精致的小蛋糕,还有一排冒着气泡的饮料。

甜味和气泡一起,在车厢里炸开。

武装人员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一节车厢去。可“希望之星”们到这里就该坐下了。

林真假装没有注意,正要跟着再往前走一点,却被男乘务员伸手拦下。

“马上就要发车了,请找个地方坐下。”男乘务员提醒道。

他的态度温和,长得也不坏。可林真没有欣赏的心情,她看着面前缓缓关上的车厢门,挑起眉毛:“多事。”

“请问客人有什么问题吗?”男乘务员问道。

“你会开悬浮车吗?”林真突然问。

乘务员愣了一下,微笑着说:“不会。我没有车。”

看着他的笑脸,林真心里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于是她也笑起来:“没有车,是买不起吗?那你为什么不和你的同事一起,去前头那个车厢,好好讨好那些拿枪的大爷呢?”

乘务员似乎是被她的话刺到了,垂下眼皮。

“心有所属了。”

他说完这一句,收拾了桌上的包装袋,往后面走去。

林真咬紧嘴唇,她感觉更坏了。

她走到左边的沙发前,把自己往上面一扔,转过身倚着沙发背,往车窗外望去。

列车正经过荒原,夕阳将灰色的土地和废墟染成一片干涸的血色。

荒原深处,一抹反光一闪而过。

林真下意识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出手枪的样子,对着光点连开数枪。

安恬靠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了?”

“荒野野人。”林真道。

一旁,敏秀听到她们的话,停下了抽泣,问道:“你在给他们传递消息吗?他们会来救我们吗?”

林真摇头:“不,这只是一个荒野上的宣告方式。表示我们有枪,我们发现了你,我们不是你可以轻易获得的猎物。”

她这样说着,就想起了第一次和诺曼来到荒原的时候。

如果诺曼醒来了,他会来吗?她突然想到,随即又摇摇头。

夜色笼罩下来,整片荒野从橘红色迅速变成灰色,然后变得漆黑一片。

车窗玻璃变成一张黑色的镜子,映出林真的脸。她的表情迷茫,眼睛像两只迷了路的萤火虫。

这神色刺痛了她。

她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抬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接着又一个,再一个,直到把玻璃画得密密麻麻。

安恬歪头打量着她的神色,却怎么也打量不明白,于是看向敏秀。

“她不开心。”敏秀小声说,小心地拿起一个马卡龙递过来。

安恬接了,凑到林真嘴边。

林真没有张嘴,而是抬手接住马卡龙,握在手心里。

“她不喜欢。”安恬看向敏秀,“换一个,不然杀了你。”

敏秀打了一个哭嗝,瞪大了眼睛。

林真失笑,终于转回身子,在沙发上坐正。

“我没事,这些我以前都喜欢。”她抬手虚虚点过桌上那盒颜色缤纷的马卡龙,像是在翻阅那些过于遥远的记忆。

“浅粉色有花瓣点缀的,里头是玫瑰酱,配茶吃比较好。深棕色的是黑巧克力味的,会带点苦……绿色的是抹茶,有点苦,有点甜,有点涩。米白色的是香草,有很淡的甜味和香味。”

听着她的解释,敏秀拿起一个香草味的,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薄壳在牙齿间碎开,露出绵密的内里,糖粉融化在他的舌头上。甜味在舌尖爆炸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车厢里另一种浓烈的气味,情绪的气味。

彼得的恐惧像融化的黑巧克力,苦涩黏稠。偶尔,他看向林真的时候,会有一个柠檬味的气泡炸开。

林真的周围有一层浅绿色的烟雾,在她说出每一个口味的时候,那团烟雾不断翻滚着,闪现出不同的颜色,悲伤、担忧、快乐、不安……

安恬的周围,是紧张的薄荷味,带着冷意。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或浓或淡的担忧和恐惧。

敏秀的鼻尖开始发酸,他小口小口地咬着马卡龙,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说不定,我们都能变成四区的人呢。”他磕磕绊绊地说,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林真把手里的马卡龙轻轻放在桌子边缘,起身往车厢后部走去。她不知道这车上的食物有没有掺了镇定剂,但她经不起再来一次死亡闪回了。

她走近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舔了舔嘴唇上的水珠,权当喝过水了。

如果洗手的水里也加了镇定剂,那她只能认栽。这么想着,她脚步一转,走进旁边的休息室。

休息室有着浅灰的墙壁和白色的柔软的床。床头,是一扇圆形的窗户。

她脱了靴子,在床上坐下。

窗外,四区的高墙已经隐约可见,墙顶闪烁着蓝色的灯光。她看得出了神。

突然,玻璃上倒映出另一双眼睛。

林真猛然回头。

是刚才的那个乘务员。

林真迅速穿上靴子,站起身,警惕道:“你有什么事?”

“小姐,你一直没有吃东西。”

“怎么?我还一定要吃东西吗?”林真反问。

“不是的,只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真抱起双臂。

“我不吃这个列车上的东西。”

乘务员在制服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管草莓味的营养剂来:“那这个可以吗?”

熟悉的五区营养剂,连包装用的塑料都是灰扑扑的。

林真打量着对方的脸,开口问道,“你是五区的人?”

不等对方回答,她默念“Escape”,进入了对方的脑海。

嘴巴会说谎,但是大脑不会。她拉过一个对话框,看着上面的回答。

——是,我是五区人。乘务员的大脑回答道。

“你能不能开后面的金属门?”林真接着问。

——能。

“那些悬浮车要怎么启动?”

——武装人员才有悬浮车的权限。

“这辆车有没有后门?”

——没有,到四区或者三区前,所有门都是远程锁死的,包括通风管和垃圾通道。

这人知道的还挺详细的。林真最后问道:“营养剂是干净的吗?”

——是。

林真放开对方的脑子,接过对方手里的营养剂。

“谢谢。”她说。

乘务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过几分钟,他拎着一个大冰桶,装着几瓶香槟,往武装人员的车厢走去。

林真把营养剂放进口袋里,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沙发的最前头坐下。

她的面前,合金门缓缓滑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武装人员的叫好声传出来。

她低下头,再一次默念“Escape”,潜入乘务员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

“马卡龙的主要配料包括杏仁粉、糖粉、蛋白和食用色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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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前头的包厢里混乱极了。枪械被随意地扔在地毯上,和喝空的啤酒瓶混在一起。地毯上的食物碎屑像是凭空下了一场雪。

车厢正中央,两名武装人员相对而坐,正隔着玻璃长桌掰手腕。

其余人围坐四周,一边喝着酒,一边用脏话给双方加油。或许更像是火上浇油。

乘务员自觉地站在门口,等着这场比赛结束。而林真呆在他的脑子里,借着他的目光和耳朵,尽力收集一切信息。

掰手腕快分出胜负了。左边那个叫刚子的男人, 一张憨厚的圆脸涨得通红, 已经露出了颓势。观战的队友们纷纷把赌注压到他的对手身上。

这支武装队伍的小队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啤酒,突然道:

“我加两千信用点,压刚子。”

听到这话,刚子对自己的对手咧嘴一笑, “承让了。”

话音未落,他小臂上鳞片状的装甲就层层炸开, 手臂顷刻间膨胀了一圈。

他的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大力顺着手掌传来。

下一刻, 战局逆转。

“砰!”

桌子一震,对手的手臂被狠狠压到桌面上。

对手痛得抽气, 回神怒吼:“靠!刚子你又和队长做局!”

刚子大笑着,再次用力,把他压回桌面上:“哪儿能呢!这不是队长慧眼如炬,一眼看出谁是孬种嘛!快点,信用点拿来!”

“不要啊, 我还想去三区住尼亚加拉呢,听说他们冲厕所的水里都放了快乐因子!”

“少废话。”刚子起身就要去扯对手的终端。不巧,他一脚踩在一个空啤酒瓶上,脚底一滑,手肘直接怼在了玻璃长桌上。

咔嚓——

玻璃桌面终于不堪重负,瞬间炸裂,碎片往四周飞射开来。

女乘务员本来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坐在沙发边笑得东倒西歪,这时脸色一变,惊叫一声,从沙发上滑下,连滚带爬缩进角落。

门口,拎酒的男乘务员反应极快。他手一抬,低头含胸,用冰桶挡住了头脸和前胸。做完这一系列防御动作,他突然回头,眼神扫向“希望之星”们所在的车厢。

顺着他的目光,林真看到了自己。

她低着头,三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正向她飞去。

男乘务的脚步一动。

就在这时,安恬的眼睛亮了。她把手里的食物一扔,越过林真,右手快速探出。等她收回手的时候,指缝间已经稳稳夹住了三块玻璃碎片。

男乘务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迈出的脚步。

前面的车厢里,小队长啧了一声,扔出手里的啤酒罐,砸下一片向“希望之星”飞去的玻璃碎片。

“都当心着点,弄死弄伤一个,到时候报告得写死你们。”他骂道,起身巡视了一圈。

确定没有“希望之星”受伤,他的神色才缓和了一点,顺手从地上捡起一个完好的酒杯,冲男乘务招了招手:

“愣着干什么,酒拿过来。”

武装人员一边等着酒,一边开始聊起天来。刚子揣着新赢来的信用点,提议道:“我们来猜猜这一批试验品都会去哪里吧。”

剩下的人纷纷响应,于是新的一轮赌局开始。

小队长从旁边拿起平板,调出“希望之星”的档案。

男乘务倒着酒,往平板投去一瞥。顺着他的目光,林真看到了彼得的名字和照片。

“第一个,感知系,投票吧。”小队长举起酒杯,懒洋洋道。

五票四区,两票三区。

小队长看了一眼签收方:“选三区的,交钱。这个给了中枢,咱们生科的老对家了。”

彼得之后就是敏秀,签收方也是四区中枢集团。

接下来是安恬,运动型。这群生科的人纷纷给自家投票。果然,安恬的签收方是四区生科集团。

接下来几个人,有的三区,有的四区。

“最后一个,指挥型。”小队长用拇指压着签收方的名字,展示了一圈。

林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

对于她的归属,那群人各有想法。有的说应该去生科,是个改造的好料子,有的坚持三区仿生人工厂,有的觉得中枢说不定想弄个指挥型的脑子玩玩。一时间各执一词,唾沫乱飞。

林真希望自己被分到四区,她放心不下安恬和敏秀。而且,她答应了诺曼,去找陆小舟的下落。

如果签收方不是四区,她也要把自己改到四区。

她靠近了男乘务的意识星星。

她还没有动作,男乘务手里的酒瓶突然一歪,剩下的半瓶香槟全泼在了小队长的身上。

男乘务连声道歉,赶紧抓起毛巾去擦,可匆忙间,他的手又撞到了平板。

平板掉在地毯上,滑进沙发底下。

“干。”小队长骂了一句,推开他就要去捡。

林真并不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她不知道这名奇怪的乘务有什么动机。但让对方碰到平板,就等于她碰到平板。于是她一咬牙,跳进一旁女乘务的脑子里。

女乘务正殷勤地上来帮忙,突然脚步一顿,像被地毯绊到,直接摔进小队长怀里。

一瞬间,起哄声和脏话充满了整个车厢。

小队长低头一看,美人脸颊绯红,手忙脚乱。这种时候还捡什么东西,他踢了男乘务一脚,命令道:“去给我捡起来。”

男乘务沉默着趴在地上,摘掉帽子,放在一边,伸手去够沙发底下的平板。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活,因为地毯上一半是冰块,一半是碎玻璃。

林真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声抱歉。

她安静地待在男乘务的脑子里,看着对方带着白手套的手一点点接近黑暗中的平板。只要对方碰到平板,她就有机会确认、甚至改变自己的去向。

还差一点距离,男乘务又往沙发底下钻了一点。

林真的手已经放在了对方绿色的意识星星上。沙发底下,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做手脚的地方吗?

可男乘务也是这么想的。下一秒,他的手悄然摸过后脑,从头发里拉出一根不起眼的黑色连接线,接上了平板的接口。

林真的动作停下了。

她站在这个陌生乘务员的脑子里,看着眼前绿色的星星变成金绿色。

和诺曼的意识一个颜色,像秋天的树。

金色的信息流在意识空间里转了一圈,通过连接线,进入了平板,像回家一样绕过了所有防火墙。

下一秒,彼得的照片闪烁了一下,五官悄然改变。同时,林真照片下的签收方也变了。

——林真,签收方,四区,中枢。

金绿色的星星褪成了绿色。男乘务从沙发底下小心地钻出来,用衣袖擦干净平板上的食物碎屑和水渍,低头将它递给小队长。

小队长松开女乘务,看了一眼屏幕,大笑起来:

“指挥系,又给了中枢!”

一时间,输钱的队员大骂中枢不要脸,赢钱的刚子一脸得意。

一片嘈杂声中,男乘务捡起帽子,拎起冰桶,走出车厢。

他的身后,林真睁开眼睛,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走廊尽头是杂物间,门上写着“员工专用”。林真跟着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灯光昏黄。

男乘务低着头,把冰桶里的冰哗啦啦倒进水槽,又摘掉手套,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冰桶。

他把擦干的冰桶倒扣在台面上,然后双手撑住水槽边缘,望着水槽和墙壁的边界出神。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身后跟着一个人,可林真知道不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林真开口了:

“你应该让我出去,这里不是员工才能进吗?”

男乘务依旧盯着那块花纹斑驳的墙面。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话了:

“那样会显得我很蠢。”

“你出现在这里就很蠢,”林真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诺曼。”

诺曼从水槽里捡起一块冰,握进手心,手指慢慢握紧。

冰水沿着他的指节淌下,滴进金属水槽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林真伸手,包住他的手。诺曼的手冰凉。

“为什么?”她问道。

诺曼没有立即回答。他松开手里的冰,拿过毛巾把林真手上的冰水仔细擦干。他低着头,一边擦一边说:

“我把桃子他们送回居民区了,还是收养院那个地方,但居民区以后有人看顾着他们。这是一个交易,对方是居民区的管理人员,也是希望之星的家长。我换下他的儿子,他照顾收养院。所以……”

他拿着那块毛巾擦个没完,好像林真指缝间有一片汪洋大海似的。

林真反手抓住他的手。

“说反了吧?诺曼。你可不是这么被动的人。是你找上彼得他爸,提出交易的,对吗?”

诺曼鼓了一下腮帮子。果然,莫恕的恋爱经验都是屁话,装可怜一点用都没有。

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林真。

可林真没有看他。

她盯着水槽里的冰块,突然觉得好疲惫。

她觉得自己好生讨厌,明明心里有那么一点隐秘的希望,可希望成真了却又开始不满。自己都把他弄晕了,这个人怎么就能那么不知好歹呢?

她盯着一块小冰块,看着它慢慢融化,然后滚落下去,摔在金属水槽里。

“叮”得一声,冰块摔得粉身碎骨。

算了。她想。她有什么权力决定诺曼做什么呢?就像诺曼当初也没有阻止她向常七爷复仇。

她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可她不知道,有些情绪在面无表情时还能藏得住,可眉梢唇角一动,就再也无法隐藏。

诺曼看着她,心头一片慌乱。林真的笑容看起来疲惫极了。她的唇色苍白,像是水槽里正在融化的冰。

他突然一把抱住林真,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对不起,我只是想见你。”他急切地说,“我想和你一起。”

“怎么?陪我送死吗?”林真没有动,嘲讽道。

“我不知道……我想和你一起。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车顶上有一扇圆形的小窗,这时正好笼住了月亮。

水槽里,冰块的无数个切面上,林真看到了无数的圆月。

她依旧没有动,但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良久,她轻声说道:

“傻子。”

在月亮消失之前,她终于抬手抱住了诺曼。 ——

作者有话说:·

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

·

诺曼一开始觉得林真是个傻子,后来发现她是个骗子。

林真一开始觉得诺曼是个骗子,后来发现他是个傻子。

真好。

·

第49章

列车向着四区呼啸而去。

彼得被林真叫到工具间, 疑惑地从诺曼手里接过一封短信。

读着读着,彼得的眼睛慢慢地就睁大了。

“你要替代我?”他失声惊呼,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对。”诺曼平静道, 摘下帽子。他的头发剪短了几寸,又染成了深棕色,乍一看和彼得差不多。

林真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

彼得更瘦弱一些, 像刚长开的枝条。而诺曼则像是一棵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干结了冰, 从里到外又冷又硬。

昏黄的灯光下, 他们两人身形仿佛,如同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林真咬住嘴唇,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这不是“狸猫换太子”,这是“斩白鸭”。这么想着,她就感到一阵悲凉。

彼得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信,脸上绽开笑来。

“谢谢你!”他激动看向诺曼, 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他。

诺曼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这一挡,让彼得冷静下来。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是要代替他去送死。可对方凭什么愿意替他去死呢?万一对方反悔了呢?

他的眼神慌乱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他看了看诺曼,又看了看林真,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来。

林真冲他点了点头。

只是个被家里养得太好的小孩子,虽然之前欺负过敏秀,但归根究底并不是什么坏人。

她希望对方能逃出去,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在五区也好, 在其他区也好。

在她的目光里,彼得低下了头。

林真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彼得哭出了声。

她不再停留,找了间休息室,靠着窗户坐下。

工具间里,诺曼脱下乘务员的制服,换上了彼得的衣服。

彼得还在抽泣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扣制服的扣子。

“彼得·丹尼洛夫。”诺曼把乘务员红褐色的帽子扣在彼得头上,沉声道:“要活命就别哭了。去洗把脸,用冰块敷一下眼睛,给我把肩膀挺起来。身份信息都在终端里。你们两个长得够像,把头低着,就没有人会发现的。听懂了没有?“

彼得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问题?”

彼得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她……她怎么办?我能不能……能不能让给她……”

“你舍得?”

彼得吞了一口口水,神色挣扎。他手里死死抓住那封信,就像是抓住自己的性命。

诺曼轻笑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管好你自己吧,小子。装成另一个人,可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他越过彼得,向门口走去。

错身而过之际,彼得听到他轻声说:

“谢谢。”

彼得诧异抬头,并不知道对方为何道谢。

休息室里,林真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依旧闭着眼睛,抬手拍了拍旁边的床铺:“结束了?”

诺曼低声应了一句,在她身旁坐下。

林真睁开眼,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视线在诺曼身上慢慢扫过。

白衬衫没有扣最上头的两颗扣子,依旧有些紧绷。窄窄的袖口卡在尖锐的腕骨上。

衬衫被随意塞进黑色长裤里,在腰侧露出一截皮带。

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为什么别人穿像是青年才俊,你穿着像哪家黑·帮分子从良了?”

“我本来就是。”诺曼无奈道。

林真又指了指诺曼的脸:“你不用改成彼得的样子吗?”

“伪装会被发现的。我已经改了系统里的照片。”

林真了然,这就是刚才他接触平板的目的了。她又问:“我的发配地是四区中枢集团,也是你改的?”

诺曼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想知道,你本来要去哪吗?”

“不用,没必要。”林真道,“我更好奇的是,所以你这次不能再戴面具了,对吧?”

她盯着诺曼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诺曼本来要去摘面罩的手停住了。他一下子犹豫起来,就好像他不是要摘掉一层面罩,而是要把心剖出来一样。

他咬咬牙,别开目光,无端羞恼起来:“……你转过去。”

林真反而往前挪了一点。

“别动。”她低声说。

她的双手覆上诺曼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骨,轻轻一按。

电子伪装的面容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露出那张黑色的金属面罩。

林真的手指轻轻探入面罩内部。随着她的动作,诺曼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的皮肤跟着就是一紧,和林真的手指一触即分。

如同推拒,如同邀请。

林真手指一勾,面罩就落了下来。

面罩落下的瞬间,诺曼下意识抬手挡脸。

可林真按住了他的手。他们坐得那么近。她的气息和温度,还有刚才拥抱的记忆,一股脑儿都扑了上来。诺曼悲哀地发现自己被封印住了,像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

他只能去看林真的神情,看她的眼睛,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翘起的鼻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是那样忐忑地、急切地想看到她的反应,就仿佛一个人剖开胸膛,却生怕里头根本没有心脏。

林真看着面前的脸。

诺曼的皮肤冷白,嘴唇却比常人要红得过分,带着点病态的艳色。

唇色湿润,如同霜雪之地开了一朵红玫瑰。

玫瑰微微颤抖。玫瑰在看着她。

林真眨了眨眼,向后微微一仰。

哇哦,她想,她完蛋了。

她抬起手,做贼心虚地盖住诺曼的眼睛。

现在诺曼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她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她笑出声来。

诺曼一把摘下她的手。

林真打了他一下,笑倒在他的怀里。

他们现在是一对儿琥珀里的昆虫了。

如果时间能凝固在这一刻,多好。林真想。

她把诺曼的伪装面具叠成一小块,小心地塞进床铺的下方。它将在这里静静等候,等下一个想要逃出这辆列车的人。或者,在未来,和这辆列车一起被销毁。

窗外出现了连片的灯光,列车开始减速。

几分钟后,悠长的鸣笛声响起。列车在四区停下了。

刚子今晚赢了最多的信用点,被赶出来加班。他扛着枪,满身啤酒味,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押送“希望之星”们下车。

“怎么干?”安恬凑到林真耳边,轻声问。

“随机应变。”林真压低声音。

她放缓脚步,和诺曼一起落到了后头。他们的后面,就是刚子,和他手里的枪。

站台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胸口纹着生科的商标。

刚子明显认识对方,招呼一声,把安恬和另一个运动系一推:“约翰,两个运动系,咱们的,收好了啊。”

安恬顺着刚子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林真一眼,脚步不停,反而加速撞进那个叫约翰的人的怀里,手里的玻璃片直刺对方胸口。

同时,林真用“Escape”控制住刚子。诺曼一脚踹在刚子膝弯,劈手夺过对方的枪。

就在这时,林真听到安恬“啊”了一声。

安恬不会尖叫,“啊”已经代表她的情绪异常激动了。

林真赶紧转头。

约翰掐住了安恬的脖子,正把一个金属圆环扣在她的脖子上。圆环上,“刺啦”一声炸开一股电流。

安恬整个人僵硬了一下,手臂软软地垂下去,手里的玻璃碎片掉在地面上。

敏秀和另外两个孩子,发出三声尖叫。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就要去抢安恬。

可约翰冷笑一声,左手拎着安恬,右手抓住另一个“希望之星”,一个旋身,靴尖带着风声,一脚踹在林真肩膀上,然后去势不减,顺势踹飞了诺曼手里的枪。

林真撞在车厢上,脑子就是一晕。

失去了她的控制,刚子一个激灵,迅速捡起自己的枪,顶在诺曼头顶。

短短几秒,林真他们所有的优势和先机都消失殆尽。

约翰看着林真,嘲讽道:

“不自量力。”

紧接着,他的双肩和小腿后弹出喷射口。

气流带着他离开地面,转瞬间消失在夜色里,也带走了安恬。

“啪啪啪啪——”

一片死寂里,掌声突兀地响起。

另一个人走上前来。

这人是个秃顶,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像是刚被从实验室里拉出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提神剂和咖啡的味道。实验服的胸口印着中枢科技的商标,被金色群星环绕的深蓝色DNA双螺旋。

他打量着林真和诺曼,称赞道:“这一批很有活力嘛。”

面对中枢的人,刚子的态度明显差了很多,随手一挥:“少废话,这里都是你们的了。”

秃顶研究员数了下人数,皱起眉头:“不对啊,怎么多了一个?”

林真心里一紧,她就是多的那一个。

“嗨呀,什么多一个少一个。不知道,爱要不要!不要给我们生科啊!”刚子不耐烦道。

给生科是不可能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给的。秃顶研究员瞪了刚子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装置,用力按下。

一阵低频的“嗡嗡”声响起。

这声音让林真想起了五区和四区的隔离墙。

这是针对大脑的攻击!

她刚反应过来,就看见敏秀摔倒摔在地上。

地面开始旋转,意识逐渐变成一团浆糊。诺曼似乎抓住了她的手,但她的感觉已经模糊了。

“ ESCA——”

她连忙展开意识世界。可不等她看清秃顶研究员的脑子,眼前就是一黑。

秃顶研究员满意地看着地上倒着的四个“希望之星”,还有一个生科的满脑子肌肉的蠢货。

小队长从列车里走出来,慢悠悠摘下头盔,敲了敲金属门框:“中枢的,这就有点不给面子了吧。”

秃顶研究员“哼”了一声,后退一步。

小队长单手把刚子从地上拎起来,扔进车厢,然后对着秃顶研究员伸出手:“赔偿。”

“睡一觉就好了,要什么赔偿。”秃顶研究员不情不愿地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针剂,扔给小队长。

地上,诺曼其实并没有昏迷,他垫在林真身下,闭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

自从看到生科的人,他的心跳就一直很快,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恐怖的记忆汹涌而来。

他用牙齿狠狠咬进嘴唇里。

悬浮车带着昏迷的“希望之星”们缓缓上升,向着中枢的方向飞去。

诺曼听见秃顶研究员自言自语道:“……说好了三个试验品,三个部门都分好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这让我怎么办?给谁不是得罪人?”

诺曼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秃顶研究员阴恻恻的声音:

“算了,那就弄死一个好了,今天只送来了三个。”——

作者有话说:·

诺·摘掉面具·史诗级削弱·曼

·

第50章

林真感到脑袋里一阵刺痛, 她用力睁开眼睛。

她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动弹不得。她的对面是同样被绑起来的诺曼,左右则是敏秀和另一个“希望之星”。他们被迫坐成一圈,头上戴着金属头盔,就像大脑农场里使用的那种。

头盔上,有粗大的金属缆线接到他们中间的一台金属仪器上。

一旁,敏秀醒了, 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秃顶研究员一巴掌打在敏秀的脑袋上。

“叫什么叫!给我闭嘴!”

可敏秀停不下来, 他似乎感受到了极端的恐惧, 更尖利地叫起来。

“要不就你吧?”秃顶研究员在敏秀的头盔上按了几下。一个电子提示音响起:“开始意识上传,预计耗时一分钟。”

敏秀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登时失去了意识。

“你要做什么?”林真握紧了拳头。

秃顶研究员在她面前蹲下,打量着她的脸,笑眯眯地说:

“我们来玩个游戏,小老鼠。抢椅子游戏, 你玩过吗?”

他抬起右手,竖起四根手指,又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你们有四个, 但不巧了, 我呢, 只要三个。所以你们四个意识, 要来抢三个身体。没抢到的那个,就拜拜了。听明白了吗, 我的小白老鼠?”

他逼迫三个人去杀死另一个,却轻描淡写地说这只是一个游戏。

林真的喉咙发干,嘴唇发颤。

她的震惊取悦了秃顶研究员。对方满意地咧开嘴笑起来, 拍了拍林真的脸,施舍般安抚道:“没事,你们三只小老鼠的赢面都比他大,毕竟自己的身体更好抢嘛。他没有身体,自然抢不过你们。”

他指的是敏秀,可林真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的眼里,秃顶的脸变了,变成了黑街的烂鼻子猎人,变成了那条牛头梗,变成了拳台上的“野人”,又变成了常七爷。

对面,诺曼似乎察觉到了她要做什么,急促地喊她的名字。

林真看着秃顶的脸,开口道:

“请让我替他。”

秃顶的脸凑近来。

林真闻到浓烈的提神剂和口臭味。她放慢速度,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请让我替他。”

这新奇的提议让秃顶眼前一亮,他大笑起来,在敏秀的头盔上按了一下,暂停了意识上传。

“有趣,有趣,那就是你吧。”他笑着按下了林真头盔上的按钮。

林真的耳后一凉,意识就开始恍惚。好像有一只手,要把她从自己的脑子里扯出去。

她看向诺曼,默念道:

“Escape。”

那股拉力消失了,她的意识轻轻一跃,落入诺曼的脑子里。

“嘿,诺曼。”她招呼道。

诺曼破口大骂,“你搞什么?你自己身体不要了?你是不是找死?没有身体你能坚持几分钟?”

林真干脆在他的脑海里躺下,望着上方一堆化身“吼叫信”的红色对话框,等着他的火气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诺曼终于停下了。

林真等了片刻,问道:

“骂完了?”

一个对话框“啪”地从上空掉下来,砸进她怀里,浮现出一行字:

——没有,你要是敢告诉我你没有计划,我可以接着骂。

林真笑起来:“很了解我啊,我的确有一个计划。”

——你的计划是去脑他吗?

“不,诺曼,你记得我说过,我能起死回生吗?”

外头,意识上传结束了。秃顶拔掉林真头盔上的接线,抬起双手,像是一个指挥或是造物主,宣布道:

“限时一分钟,开始抢夺身体吧,我的试验品们!”

金属仪器嗡鸣起来,指示灯快速闪烁,三具身体的大脑被暂时打通了。

敏秀的眼神慌乱,他看了看低垂着头的林真,又看向另一名“希望之星”。

那名“希望之星”恶狠狠地瞪了敏秀一眼。

在他看来,林真救下了敏秀,所以林真一定不会对敏秀下手。林真似乎和彼得关系还行,他们下列车前甚至单独说了话,不知道在计划些什么。

这么一想,如果林真要抢一具身体,那一定就是他的了!

那名“希望之星”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脑子开始发疼、发胀,就好像有另一个人正要挤进来。

他脸色涨红,失控地大喊起来:“不要过来!滚开!滚开!”

秃顶抱着手臂,欣赏着这一幕。

林真待在诺曼的脑子里,一时间有些无奈。

“我没有把他怎么样吧?一点信任都没有,让人有点不爽。”

——所以你为什么要救这种玩意儿?你要去吓他一下吗?诺曼问道。

“算啦,没意思,在你这里躺着比较舒服。”林真道。

她刚说完,就看到诺曼的星星一瞬间变成金绿色。金色的信息流从那里涌出来,浩浩荡荡地往外跑。

“诺曼,你干什么去?我不要他的身体。”

诺曼解释道:“没事,我就是去吓一吓他,戏总该演一下的,不然该被发现了。”

“也行,别太过分了,毕竟人家比你小。说起来,诺曼,你到底几岁?”

诺曼忙着吓唬小孩子,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林真也就作罢了。

她坐起身,开始思考。

她现在就是实验体,是小白鼠。可她不能一直当小白鼠,她要做人。

可是,小白鼠怎么变成人呢?

在她的思索间,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另一个“希望之星”哭得稀里哗啦,喊得嗓子都哑了,一听到时间到的声音,立刻望向了秃顶研究员:

“关掉!快关掉!我活下来了,快杀了她!快一点!”

他的神情激动,看着秃顶研究员几乎像看着一个救星。

秃顶研究员慢悠悠地走到机器前,不紧不慢地关上了机器。他看了一眼林真没有动静的身体,随口问敏秀:“她是你什么人?为什么愿意代替你?”

敏秀一直忍着没有哭。

可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呜咽。

听到秃顶研究员的问题,他哭得更大声了,磕磕绊绊地说:

“姐姐……是姐姐……”

秃顶露出了然的笑容:“怪不得,呵呵,真是愚蠢。”

诺曼的脑海里,林真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诺曼,我先走一步了哦。”她说。

红色的对话框突然跳起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上方,所有对话框同时亮起,显示着出同一句话:

——自己小心,我等你。

林真应了一声,一脚踏了出去,离开诺曼的脑子。

秃顶研究员把她的身体扔进一辆推车,拿白布一盖,推着往外走。

林真小心地潜入秃顶研究员的脑子里,借着他的眼睛打量着周围。

这里就是中枢的研究中心了,虽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一路走来,林真听到有人兴奋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也听到两个人互相骂对方是蠢货,紧接着就是一阵“丁零哐啷”玻璃器皿摔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从学术争端进化到了“实践出真知”。

推车坐上电梯,一直下到负一层,然后沿着幽深的走廊,来到一扇金属门前。

金属门旁,写着“冷藏室”。

秃顶研究员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用手腕上的终端打开金属门。

他也懒得把林真抬出来,随手把推车停在冷藏室的角落里。

林真等他离开,才回到自己的脑子里。又等了一分钟,她慢慢坐起身,掀开头顶的白布,爬出推车。

随着她的动作,冷藏室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一排排金属架子。

架子上,层层叠叠地垒着尸体。他们有男有女,肤色在冷光下呈现出僵硬的灰白。

一眼望过去,足有数百具。

林真愣在原地,直到刺骨的寒意将她唤醒。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她的身体很快就会失温,然后真的醒不过来。

她低下头,从尸体间穿过,来到门口。

和她想的一样,金属大门右侧装着一个红色的手柄,只要从里面拉下,大门就会自动解锁,这是为了防止有研究员不小心被关进冷藏室。

林真刚握上手柄,就听到外头又是“滴”的一声。

有人来了!

她来不及回去推车里,只能飞快地钻到金属架后,猫低身体,屏住呼吸。

冷藏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缓慢拖沓的脚步声走进来。

来人踩着冻得咯吱作响的地面,径直向着她躲藏的架子走来。

林真抬手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往上看。

架子的第二层,一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具趴着的女性尸体,金色的长发凝结着冰霜,几乎垂到她的脸上。随着尸体晃动,冰霜“扑簌簌”落在她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死死捂住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金色长发的女尸被拽了出去。

林真听到架子对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黏腻恶心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在说:

“亲爱的,我的美人儿,你想我了吗——”

随即,是一阵衣料窸窣声。

林真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瞬间展开。

架子另一侧,那个肥胖的研究员正要有下一步动作,脚下却忽然踩到一块碎冰,脚底一滑,整个人“砰”地仰面摔在水泥地上,后脑磕了个正着,一声不吭就昏死过去。

林真从架子后走出来。

她的指尖快要没有知觉了,但她的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

她用冻僵的手抱起金发的女性尸体,将她远远地藏进架子深处。

然后,她快步离开了这间冷藏室,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