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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场最里头的墙边,是一排两米多高的黑色圆柱。

弗兰克在终端上点了几下。

只听“叮”的一声,林真面前的黑色圆柱闪烁了一下,开始变透明。

她毫无准备地对上了安恬的脸。

安恬手脚被合金支架固定着,漂浮在透明的液体里。她闭着眼睛,像是一个标本。

林真的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要压下一切情绪。

等她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冷冰无比:“弗兰克研究员,这是什么?”

弗兰克乐于炫耀生科的一切,介绍道:“这是我们最新的装置。能够镇定、保鲜、提供氧气和营养,保证我们的试验体一直处在最好的状态。不需要中枢那种囚牢一样的房间,还完全不用担心试验体失控。怎么样,不错吧?”

林真咬紧了牙关:“那还真是不错。”

圆柱里的液体缓缓下降,安恬的脸露出水面,然后是脖子、胸口。

安恬猛然睁眼,一拳砸在玻璃上。

下一秒,她对上了林真的目光。

便是缺少情绪如安恬,也微微张开了嘴。

“嘘。”林真背对着弗兰克,用口型说,“等。”

安恬对她的话从来没有任何疑问。既然林真要她等,她就移开目光,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打击玻璃。只不过,打出去的拳头悄悄换成了手掌。

“这个最凶。”弗兰克伸手点了点安恬,与有荣焉,好像安恬是他地里最大的一个南瓜似的。他看着安恬,想着怎么把她收割下来,做成南瓜汤。

旁边的圆柱里,另一个“希望之星”也醒了,露出惊慌的神色。可他突然看到林真,眼睛一亮。

他也认出了林真,用力拍打着玻璃,大喊着。所幸玻璃是隔音的,没有人听到他在喊什么。

林真用眼神示意他安静,可他毕竟不是安恬,看不懂林真的眼神。

林真只能默念“Escape”,进入他的脑子。

——嘘,我是林真,别说话。告诉我,你叫什么?

“希望之星”露出狂喜的表情:“威廉,我叫威廉!你怎么在这里?你自由了吗?你怎么逃出去的?我怎么能听见你说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连串地追问。

林真赶紧打断他,厉声喝道:“什么都别问,装作不认识我。我来带你们离开这里。”

威廉露出恳求的神色,喏喏连声:“我不问。你带我走,求你!”

两个圆柱缓缓打开。

克莉丝汀也打开了银色的手提箱。

林真冲克莉丝汀伸出手,“一人一个,这个我来吧。”

克莉丝汀方才一时情绪上头,进了试验场,现在正后悔无比,一心想着要快点结束。听到林真的话,她自然没有异议,把其中一管大脑清洗剂递给林真。

大脑清洗剂需要颈椎注射。林真握住安恬脖子上的控制环,看向弗兰克。

弗兰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控制环自动脱落。

“这是什么?”威廉拗着脖子想要躲开针剂,声音颤抖。

“大脑清洗剂。”弗兰克道:“你加入生科的第一步。”

威廉反应了片刻,眼睛瞪大,用力挣扎起来,大喊:“不要!求求你!”

他看着林真,脸上逐渐露出绝望的神情来。

但林真暂时没有时间管他,她站在安恬身后,目光扫过训练场。

训练场里,十几个试验体正在接受测试。从进入训练场开始,林真就盯上了其中一个。那人的右手改装成了榴弹发射器,正对着合金钢板射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真默念“Escape”,进入对方的脑子。

杏仁核激活愤怒,前额叶控制愤怒。

她左手用力敲击杏仁核,让它过度激活,右手则拽住前额叶,阻止它发挥作用。

试验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呼吸粗重起来。他转身,对着试验场大吼一声,然后手里的榴弹发射器肆意开火。

“试验体暴走了!”附近的研究员大喊,纷纷抱头蹲下,就近寻找躲避的地方。

榴弹无差别地扫过全场。

林真护着安恬的头,一矮身躲过飞来的碎片。

弗兰克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操控玻璃圆柱升起来。圆柱是防弹的,试验体可不是。

可圆柱升得慢,眼见着榴弹已经尖啸着飞来,直指安恬和林真。

“弗兰克!”林真大喝一声,“来不及了!你在犹豫什么!”

弗兰克的眼神一瞬间狠戾起来。他背叛家族和中枢,加入生科好几年,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个机会。这个试验体是“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希望,也是他的希望,他不允许失败,也不允许对方受到一丝损伤。

他一咬牙,在终端上输入了一道指令。

锁住安恬和威廉的合金支架瞬间解锁。

可榴弹已经逼近眼前。

弗兰克绝望地睁大了眼睛。

林真下意识挡在安恬面前,突然感到腰上一紧。安恬抱住了她,右脚在合金支架上用力一蹬。

几个成年男性合力才能掰动的合金骤然弯曲,安恬已经借力跃出两米远,带着林真在地上滚了几圈,躲开了炮弹的攻击范围。

爆炸声短暂地夺去了她们的听力,但不妨碍她们交流。

安恬用眼神问林真:干不干?

林真点头:干,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她左手拉住安恬,右手拉起克莉丝汀。威廉也赶紧爬起来,抓住克莉丝汀的外衣。

四个人向着混乱的试验场冲去。

试验场里,原本在测试装备的试验体被攻击波及,有的仓皇躲避,有的直接开始反击。

一时间,榴弹、飞刀、霰弹,一切自由开火。

这里明明没有自由,可这一刻,自由似乎短暂地降临了。

可仅仅数十秒后,被压制的研究员们就回过神来,纷纷按下控制器。

试验体们的脖子上,电击项圈炸开蓝光。敢于反抗的试验体被其他试验体联手压了下去,鲜血弥漫开来。

弗兰克终于爬了起来。他看着林真等人的背影,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对剩下的试验体命令道:“抓住她们!给我抓住她们!”

奔跑中,安恬突然停下脚步,身子一拧,伸手截住一把飞向她们的飞刀,然后用力一推林真。

林真撞在克莉丝汀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安恬也借着推力往后一跃。

下一刻,一连串子弹从她们中间穿过,打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几个试验体向着她们围了过来。

有的手臂上覆盖着飞刀,这时候片片立起,如同一层羽毛。

有的从肩头探出数把枪械,像是蜘蛛的利爪。

还有些脚底喷出气流,悬空停着。

他们围成一张大网。

林真等人落入网中。

林真被包围过很多次,从第一次被猎人追捕,到直面常七爷的车队,但没有一次,对手有这么高的武力。

生物科技的生体兵器,果真名不虚传。

弗兰克从后头走上来。他的头皮被弹片割破了,鲜血流进眼睛里,衬得深蓝色的虹膜如同鬼火。

“是中枢计划的,还是范·梅森?你们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他环视了一圈试验场:“这么大的损失,你们两个就留下来赔罪吧。克莉丝汀,你说维多利亚会不会用蜘蛛数据库来换你呢?”

克莉丝汀朝他啐了一口,骂道:“痴心妄想!”

弗兰克哼笑一声,又看向林真:“木下研究员,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加入生科吗?”——

作者有话说:·

滴——人物卡更新:

送到四区的“希望之星”和编号:

·林真,506

·敏秀,507

·彼得·丹尼洛夫(诺曼替代),508

·安恬,509

·菲利普·琼斯,510

·威廉·? ? ? ,511

·

弗兰克·范·梅森:-

范·梅森和中枢的叛徒-

现生科研究员,负责“超级生体兵器计划”

·

第67章

生科觊觎中枢的大脑清洗技术很久了,可他们一直被中枢卡着脖子。派出去的商业间谍,和石头落进水里一样,什么都没有传回来。

但如果这次能招揽到木下枝理, 生科就有把握突破封锁。

想到这里,弗兰克心一横,指向瘫坐在地上的威廉:“你如果来的话,那个C级的给你。怎么样?中枢给得起的,我们也能给。”

威廉看了一眼远处的鲜血, 打了一个哆嗦, 听到这话赶紧爬起来,去拉林真的手。

如果有林真保护,他一定不会像那些死去的试验体一样,他满心期待。

可又一次, 林真没有回应威廉的目光。

她走到安恬身旁:“如果我要这个呢?”

弗兰克苦笑:“木下研究员,只有这一个不行。其他的,只要生科有的,你随便挑。”

这就是又退了一步了。

可林真摇头:“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威廉伸出的手落下了:怎么会没得商量?你不是来救我出去的吗?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要放弃他?

愤怒给了他力量和勇气,他爬起来,指着林真大声说:“什么木下研究员?都是假的!”

林真悚然回头:威廉, 不要说!

——那你带我走!

林真沉默了。

威廉的表情似哭似笑:“你不要我, 那我也只能保全自身了。对不对, 木下研究员?”

他看向弗兰克,“研究员大人, 我要举报,她是——”

林真突然上前一步,右膝狠狠顶在威廉的腹部, 左手抓住威廉的肩膀,重重往下一按。威廉顿时跪下了,后颈暴露在她眼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还没有使用的大脑清洗剂,咬开针管保护套,猛然刺下。

针头刺入皮肉,毫无阻滞。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那时,她满心满眼要救一个人;现在,她为了保全自己,要杀死另一个人。

她拇指用力,狠狠按下,然后拔出针管。

威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摸了摸后颈,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的瞳孔逐渐失去神采,变成一片空白。

那个叫威廉的人格,片片碎裂。所有记忆,瞬间归零。

林真用力闭了一下眼,然后看向安恬,嘴唇微动。

“动手。”她说。

安恬一直看着她,一得到信号,手里的飞刀瞬间甩出,正中弗兰克的左肩。

弗兰克那么看重作为试验体的安恬,林真赌弗兰克不敢伤到她。果然,围着他们的试验体没有马上开枪。

趁着这个空档,安恬两步绕到弗兰克身后,左臂卡住对方的脖子,右手持刀,抵在弗兰克的喉咙上。

兔起鹞落,局势逆转。

“让开,不然我就杀了他。”林真命令道。

包围着她们的试验体让开了一条路,林真和安恬拖着弗兰克,往试验场门口快步走去。

突然,林真的裤角被拉住了。

是威廉。

威廉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周围。他不安极了,但仍努力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问林真:

“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自己是谁了?你能告诉我吗?还有,这里是哪里?”

他的目光干净无辜,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林真避开他的目光,看着他身上的编号。

她听到自己说:“你是511 ,这里是生科的试验场,你是生科的财产。”

大脑清洗的最后一步,在她手上完成。

威廉“啊”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欣喜道:“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他抬起头来,对林真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林真没敢看他。

她把弗兰克带到门口,把弗兰克的手掌摁在验证台上。

“滴——”

掌纹识别通过。

生铁色的合金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响起一片上膛声。

武装到牙齿的生科卫队穿着黑色外骨骼,带着防爆头盔,手里的枪械对准了她们。

弗兰克笑起来:“你们以为能走得掉?”

他反手抓住林真的胳膊:“木下呀,木下,留下吧,你合该是我们的人。”

门外,卫队长官迈步而出,沉声道:“中枢的人,放下武器和人质,生科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

武器,指的是安恬;人质,指的是弗兰克。

林真和克莉丝汀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不甘。

“小克莉丝汀,看起来我们要下次见啦,”弗兰克自觉性命无忧,回头看着克莉丝汀,“下次让维多利亚过来吧,我和她好好叙叙旧。就你们两个,啧啧,太嫩了。”

“是吗?”克莉丝汀突然开口,“让他跪下。”

后半句话是对安恬说的。

安恬看了林真一眼。

林真点头。

于是安恬一脚踹在弗兰克膝窝,手上用力。

“你要干什——”弗兰克惊呼出声,跪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按住他的后颈。

他的颈椎一痛,接着一凉。

他心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然后瞬间被抹去。

克莉丝汀拔出大脑清洗剂的针管,轻声道:“弗兰克叔叔,你从家族偷走的东西,是时候该还回来了。”

她站起身,目光清冷,胸口的蜘蛛家徽泛着猩红的光。

“家族感谢你的服务。”

这一刻,克莉丝汀消失了,她似乎成为了另一个人。她眉头微挑,唇角下撇,像极了维多利亚。

卫队长官被这个发展一惊,赶紧向上头汇报。

几分钟后,他重新开口:

“留下武器,生科可以不追究。不然,你们就都留在这里吧。”

林真垂眸,没有说话。

可安恬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似有话说。

于是她再一次开启“ Escape” ,进入安恬的脑子。

“等我想个办法,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她对安恬说。

一个对话框落下来,安恬写道:

——林真,那个时候,常七爷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我足够强大,收养院的孩子们就不会有事。

——林真,我还不够强,生科的改造可以让我变强。

——让我留下吧,林真。

林真悚然抬头:“生科会害死你的。”

对话框拍了拍林真的手腕,接着写道:

——我知道,掌控力量当然有代价。但是你会来接我的,对不对?就像上次在拳台那样。

——我想留下。

对话框离开的林真的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然后温柔地把她推出了意识海。

现实里,安恬对林真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把她往前一推。

生科卫队让开了一条路,沉默地看着林真和克莉丝汀往外走。卫队长官带着四个人,举着枪跟在她们身后。

林真经过接待大厅,穿过来时的走廊,回到大门前。

她听到克莉丝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谢天谢地,终于可以出去了,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你们还不可以出去。”卫队长官再次开口。

克莉丝汀大惊失色:“为什么?”

卫队长官看着林真:“上头有命令,一换一。弗兰克·范·梅森研究员死了,木下研究员,你得留下。”

“你们出尔反尔!”克莉丝汀大喊。

可对方摆明了就要耍赖。克莉丝汀上前一步,拦在林真身前,道:“弗兰克是我干掉的。就算一换一,也该是一个范·梅森,换我这个范·梅森啊?”

卫队长官撇了撇嘴角,几乎把“我们不想要你”写在了脸上。

林真把克莉丝汀拉开。

“好呀。”她微笑道,同时举起右手,把手里的针管扎进自己的脖子。

针管里,最后一点大脑清洗剂泛着深绿色的光芒。

“生科要我留下,是想要我脑子里大脑清洗剂的资料,对吧?”林真道:“我们来打个赌,看看最后能留下多少吧。”

她的神色平静里透着疯狂。

拇指微微一动,针管里的药剂就晃了一下,少了一点。

“你们怎么说?”

她前进一步,拇指又往下按了一点。

卫队长官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失声道:“木下研究员,不至于!不至于!”

如果废了中枢最被看好的初级研究员,又拿不到大脑清洗剂的资料,那这笔买卖就太亏了。

僵持片刻后,卫队长官得到了新的命令,打开了大门。

克莉丝汀扶着林真,倒退着走出去。

生科卫队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她们,神色复杂。

林真的目光越过他们,扎进昏暗的通道。

在那通道的尽头,安恬站着,弗兰克瘫在地上,威廉心满意足地笑着,无数试验体在命令之下撕杀。

试验场的外墙上,烟尘喷薄而出,形成一片片血红的云,在悬浮车的车窗里越来越小。

林真拔下针管。

克莉丝汀凑上来:“完蛋,你真的打了啊?”

林真勉强一笑:“我打的是脖子,不是脊椎。生科卫队的人不懂这些,你也忘记了?”

大脑和血液之间,有一层血脑屏障,可以阻挡绝大部分药物,保护大脑的安全。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天啊,你怎么想到的?你简直是,简直是——欺诈大师,我的天。”

林真心头一动。

诺曼,她想,你把我变得像你了。

克莉丝汀赞叹完,脸上又露出一点忧虑来:“虽然肌肉注射过不了血脑屏障,但是会有什么副作用,我们也不清楚……你今晚还是跟我回家吧,万一有事,我也好照顾你。”

“不会有事的。”林真婉拒了她的邀请。

悬浮车在中枢门口停下。

克莉丝汀去汇报了,林真独自来到五楼的公共实验室。

她已经是梦境部门的初级研究员了,可以去问薛辉要自己的实验室。但她今天真的没有力气去面对薛辉。

她来到自己常用的那个实验台,拉起光幕,从实验台里抽出一根血液分析针,插入左臂手肘的血管。

疲惫涌上来,她把脑袋枕在右胳膊上,趴在实验台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血脑屏障(BBB, Blood-Brain Barrier),可以阻挡大多数药物从血液进入大脑。

·

小剧场:

真真:诺曼,你把我变得像你了。

诺曼:我宁愿你不像我。

·

第68章

天色慢慢黑下来, 公共实验室里,研究员们放下手里的设备,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最后离开的人注意到还有一张实验台还亮着灯。

“那一位, 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啊?”一个研究助理问同期。

“可不是,那可是木下初级,说不定又有什么发现呢?”

“那可要变成木下中级了。”研究助理十分羡慕。

同事耸耸肩:“要是想升职快,就只能没命地干活。像我们这样的, 还是摆烂更合适一点, 走吧走吧, 别看了,卷不过的。”

他们长吁短叹地离开。

不久,林真被一个“滴滴”声吵醒。

林真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 像是被卡车来回碾了一遍。她的呼吸滚烫,四肢和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她觉得自己在生病,可她现在不能病倒。安恬、敏秀,还有诺曼,都还指望着她呢。

于是,她摸索着关掉警报,拔掉手上的血液分析针,扶着墙壁,离开了实验室。她模糊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需要找一张床,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早上醒来,她就会没事了。

实验台的光屏上,一张分析报告孤零零地亮着:

——白细胞介素-6升高,肿瘤坏死因子-α升高, 白细胞介素-1β升高

——诊断结果:高烧,炎症反应

——警告:可能导致血脑屏障通透性增加,用药需谨慎

中枢的囚牢里,下午六点以后就会熄灯,早上六点又会亮起来。据说,这能最好地保证试验体的作息规律,让实验结果更准确。

诺曼靠着墙壁。他在做梦。

眼前似乎是黑街的拳台,但是开满了玫瑰。他闻到浓烈的玫瑰香气。

紧接着,玫瑰纷纷落下,花瓣在空中化成火焰。

拳台被点燃,散发出沉香木温和厚重的气味。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拳台。

火焰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反而温暖无比。

一抹火焰飘起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变成一片柔软的花瓣。他下意识张嘴衔住。

下一刻,猛烈的沉香木气息灌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燃烧起来。

他豁然睁开眼。

有人躺在他腿上。

只有一个人能这么做,却不惊醒他。

在莫恕的屋子里养伤的时候,林真几乎每天凌晨都会出现。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有时候,她待着待着就睡着了,紧紧挨着他。也许是重伤的原因,也许是其他的,他渐渐地就熟悉了她的气息。

但这里不是安全屋,林真不应该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这里。

他伸手去推林真,却摸到了一手滚烫。

他心头一震,瞬间清醒。

林真被推醒了。她听到有人问她:“你怎么回事?”

身下的床还算软,那个声音让她安心,她心满意足地“唔”了一声,迷迷糊糊抓住那人的手,就要接着睡。

可那人锲而不舍地道:“你昨晚上衣服是湿的,昨天你干了什么?”

“昨天淋雨了……”

“淋雨后换衣服了吗?”

“淋雨后,晚上……”林真皱起眉头,“……我去查资料……解决过载……然后,然后在地上睡了一觉,铁蜘蛛好冷……”

淋雨,不换衣服,在地上睡觉。

诺曼听完,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抽出手,恨恨道:“该。”

他把手背贴在林真额头上。可他的手已经被林真捂热了,辨不清温度。

他只好俯身低头,用额头去贴林真的额头。

林真的额头滚烫,呼吸也滚烫。她需要治疗针,需要退烧药。那些东西都在外头,这可恨的囚牢里什么都没有。

可林真现在这个样子,连囚牢的门都走出不去。

诺曼一时恨极了自己试验体的身份。

他打开林真的终端,找到联系人,一个个翻过去,克莉丝汀·范·梅森,薛辉,闵锋……

“醒一醒,”他再次摇了摇林真,“告诉我,这里你相信谁?”

林真明显不舒服,她动了动头,嘴唇微动。

诺曼贴近她的嘴唇,听到她说:

“诺曼。”

诺曼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诺曼。”林真又说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她说:“等我带你离开这里。”

囚牢里,灯光骤然亮起。

诺曼捂住林真的眼睛,悚然回头。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灯光,看到一个人靠在囚牢门口。

那人身形高瘦,眉眼温和,正微笑着看着他和林真,可诺曼浑身的警报都响了起来。

“她想带你出去呀?”那人慢条斯理地说,嘴角越拉越大。

“你是谁?”诺曼挡在林真身前,问道。

“薛辉,她现在的上司。”那人道。

半个小时前,克莉丝汀敲响了薛辉办公室的大门。

薛辉起身迎接她,笑着说:“辛苦了,克莉丝汀初级研究员。”

克莉丝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敢看薛辉的眼睛:“我其实没完成古斯塔夫的任务。”

“你能解决叛徒弗兰克·范·梅森,古斯塔夫比看到你完成任务还高兴。”

这倒不仅是一句安慰。七年前,范·梅森分裂,弗兰克带人叛出中枢,改投生科,带走了很多药物部门的研发资料。这件事一直是古斯塔夫心头的一根刺。

克莉丝汀能解决弗兰克,古斯塔夫今天晚上睡着了都能笑醒。

“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吗?”薛辉问道。

克莉丝汀连忙点头。

她打开胸口的家徽吊坠,从里面取出一颗类似蓝宝石的东西。

蓝宝石在她手里动了动,伸展开八条黑色的机械腿。这原来又是一只小机械蜘蛛。它的身体是冰蓝色的,里头隐隐有光泽流动。

克莉丝汀把小蜘蛛交到薛辉手里,想了想,还是问道:

“我可以知道,您为什么需要弗兰克的记忆吗?”

薛辉看着她,露出一抹诚恳的微笑:“弗兰克偷走了一些对我很重要的记忆。”

能抽取记忆的机械蜘蛛是范·梅森家族不外传的技术,如果弗兰克用这个技术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克莉丝汀完全不会感到意外。

哪个范·梅森没当过记忆小偷呢?

家族数据库里那么多八卦,难道都是别人告诉范·梅森的吗?

但面对薛辉,她心虚起来,低下头:“我代他和您道歉。”

薛辉笑起来:“没事,只是一些私人的记忆,和中枢无关。你可以不要告诉维多利亚女士吗?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帮我找回来,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顿时面红耳赤,一个劲点头,不知不觉就和薛辉道了别,同手同脚地来到门口。

她突然一个激灵,“呀”了一声,鼓起勇气问道:“薛辉部长,我可以约您吃一顿饭吗?”

过了几秒钟,她听见了薛辉的回答:“可以。不用敬称,以后叫我薛辉就好。”

克莉丝汀恍惚着离开了。

办公室里,薛辉脱下实验服,整理好发型,再次打开办公桌。

黑色的盒子升起来,阿利安娜的声音响起:

“小辉,你看起来很高兴,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弗兰克死了。又一个背叛了你的人死了,阿利安娜。”

阿利安娜道:“我不记得他们,但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薛辉把记忆蜘蛛放在黑色的盒子前。蜘蛛吐出幽蓝色的丝线,编入幽蓝色的光芒里。

一刻钟后,阿利安娜叹息了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又多了一部分。原来他就是弗兰克,我还教过他呢,真可惜他背叛了范·梅森。”

“我不会背叛你。”薛辉道。

“你说了一百次了,小辉,我记得。”

薛辉眉头一动:“阿利安娜,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救我吗?”

“不,我不记得,也许我会想起来呢。”

薛辉垂下眸子。他们俩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的阿利安娜,只能从别人的记忆里,一点点找回原本的自己。

“对了,小辉,我喜欢那个姓木下的孩子。”阿利安娜突然说。

薛辉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阴郁:“为什么?”

“我觉得她和我很像。”

“没有人和你相似,阿利安娜。”薛辉断然道。

阿利安娜的语调上扬:“可我刚刚发现,她和我一样在鼠房过夜呢,真让人怀念。”

鼠房,诺曼的囚牢门口。

薛辉看完了诺曼和林真的互动,听到了林真那句“等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想,阿利安娜,你果然没错,她真的和你很像,这可真是太好了。也许,她能复现我们的记忆。

于是他走进囚牢,停在床尾,问道:

“508,你喜欢她。告诉我,她喜欢你吗?”

诺曼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薛辉不怒反喜:“我要她喜欢你,喜欢到带你离开这里。”

他本想在床尾坐下,但诺曼的眼神似乎要杀了他。于是他身体一转,盘膝坐在地上,招呼道:“你也坐下。”

诺曼不为所动。

薛辉笑道:“我有药。我们谈一谈,我帮你救她。”

他拍了拍地面:“这牢房真叫人怀念,熟悉到让人厌恶啊。”

这一刻,他温文尔雅的皮相撕裂开来,露出一个残忍阴郁的笑,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以及诺曼无比熟悉的黑街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诺曼坐下,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是希望之星,我是五区的贡品,我是黑街的野狗——”薛辉道,“我是你的同类,508。”

中枢梦境部门的部长,曾经却是五区的贡品。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被他轻描淡写地讲出来。

他曾经和诺曼一样,被囚禁在窄小的囚牢里,被带上手术台,被残忍对待。

可现在,他位高权重,对其他试验体生杀予夺。

他在炫耀,在引诱。

可诺曼没有回应。欺诈师把一切情绪收敛进了深色的眼瞳中,静静等待着对方出下一张牌。

薛辉欣赏地笑了:“我给了木下一个试验体名额,既然她喜欢你,为什么她没有选择你,反而选择了另一个试验体?”

“因为他要死了,我没有。”诺曼平静道。

“原来如此。”薛辉想:阿利安娜,她和你一样,都有着不合时宜的心软呢。

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好了,我问完了。等木下带你离开的那一天,我要她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会带你离开?等我拿到了答案,我就给你自由。”

来自黑街的野狗笑起来:

“508,让她爱上你吧,然后你也可以成为我。”——

作者有话说:·

滴——

人物卡更新:

薛辉:-

现·中枢梦境部门·部长·高级研究员-

前·中枢试验体-

出生地:五区,黑街-

其他信息:? ? ?

·

第69章

薛辉遵守了承诺, 拿来了治疗针,然后把牢房留给了诺曼和林真。

可诺曼知道他没有离开,他一定在单向玻璃外看着他们。黑街的人,必须把一切都抓在手里,才能感到安心。他是这样,薛辉也是这样。

就像现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一个光滑无缝的合金颈环,将一切声音忠实地传递给薛辉。

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辉的视线, 穿过玻璃, 游过自己和林真的脸。

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帮林真脱下外衣,盖在腹部,然后抬起林真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卷起她的衣袖。

林真又瘦了。她在黑街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被连日的奔忙和紧张削去了, 只剩下薄薄一层,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诺曼轻轻拍了拍她的臂弯, 想让血管更清楚一点,就听到林真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他连忙改拍为搓, 用手掌快速摩擦皮肤。

细细的血管终于浮现出来。

诺曼拿起治疗针, 咬开针头保护套, 一针扎下去。

退烧的药物被推进血管,顺着血液流经全身,安抚着干渴燥热的细胞。

它们来到身体和大脑的交界。这里本应是一道密实的墙壁, 一道守护神经净土的生理壁垒。可在高热的作用下,墙壁上出现了一点裂缝。

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了血脑屏障,向更深处的意识世界进发。

那是大脑清洗剂。

它像一名刺客,贴着神经,在记忆的光海里潜行。

它找到了一串最亮的光点。

林真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在“希望之星”上,车厢摇摇晃晃。她的面前,工具间的大门关着,上面写着“员工专用”。

工具间里,有两道说话声传来,声音让她感到熟悉。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声音平静的是诺曼,带着哭腔的是彼得。

诺曼是来和她道别的。他乔装打扮登上列车,冒着风险来见她最后一面。这让林真感到欢喜又怅然。

她走进一旁的休息室。

许久后,有人推门进来。

林真看向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也湿润嫣红。

他叫什么?

记忆像是泡了水,有些模糊了。

林真努力思考,终于回忆起试验体档案上的内容,这张脸,对应的名字应该是……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下心底那丝怪异的感觉,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彼得·丹尼洛夫。”

彼得微笑起来,像一朵斯拉夫玫瑰。

他们一起下了列车。 “希望之星”呼啸而去,带走了诺曼,留下了彼得·丹尼洛夫。随着这一点被肯定,过去几天的记忆开始碰撞、碎裂,悄然重组。

是谁帮她黑进了意识部门和药物部门的资料库?是克莉丝汀。

是谁对她说“我害怕”?是彼得。

至于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它一定是出自愧疚、彷徨、还有一瞬间的不坚定。

至此,一切再无破绽。

但她还是感到若有所失。就好像醒来之后,明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但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单向玻璃外,薛辉紧紧盯着她的脸,等待着她露出一个笑容。刚醒来的时候,人最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特别是在熟悉的、喜欢的人面前。她一定会笑,薛辉想。

可林真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喜悦,反而带着明显的困惑。

窃听设备将声音传递出来。薛辉听到林真平静地问:

“彼得·丹尼洛夫? 508 ?我为什么在这里?”

薛辉的眼睛缓缓睁大。

只是隔了几个小时,林真竟像换了一个人。

而在囚牢里,诺曼瞳孔一缩。也许林真是在故意掩盖他们的关系,他想。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道:“你发烧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贴林真的额头。

可林真却挡开了他的手。

林真的眸子里,有生疏,有惊讶,有防备,就是没有了那份熟悉。

诺曼一直擅长分析别人的微表情。此刻,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林真看着他,看的是一个认识的人,仅仅是“认识的人”,就像她看着真正的彼得·丹尼洛夫。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林真,你看着我,我是诺曼。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薛辉推门而入。

“木下初级,”他问道,“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里。”

林真坐起身,脸上突然就戴上了温和有礼的面具。她说:“过来看看试验体,没想到身体不适。”

她拿起床头的治疗针,看了看诺曼,又看向薛辉,“是你拿过来的?”

薛辉点头。

林真从床上下来,自然地抱怨道:

“薛部长,我的私人实验室准备好了吗?记得给我加一张床。这么大个中枢,连张床都没有。”

“马上就准备好。”薛辉温和地笑着,“对了,木下,你今天在生科,有没有接触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林真扶着额头,回忆了一下。

“还真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为了吓唬生科那帮子人,往这里扎了一点大脑清洗剂。量很少,而且有血脑屏障挡着,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看——”

她一指薛辉,又指自己,最后指向诺曼:

“薛辉,薛部长。木下枝理,初级研究员。试验体508,彼得·丹尼洛夫。”

她口齿清晰:“你看,我什么都没忘。”

她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刚退烧,她的步子明显有一些不稳。

可她一步都没有停顿,一次都没有回头,一眼都没有给诺曼。

诺曼心如刀绞。

薛辉落后一步,靠近诺曼。他的笑容优雅,眼神阴郁。

“508,为了你的小命,让她想起来。”他命令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留意木下身边,有没有一个不同寻常的脑子。”

诺曼抬起眼皮,瞳孔深黑。

“好。”他回答道。

门关上,囚室归于死寂。

诺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摸进头发里,抓住连接线的末端,然后缓缓用力。

钻心的疼痛传来,可他没有停下。连接线被连根拔起,仿生神经末端带出一缕鲜红。

诺曼低下头,将自己的鲜血尽数舔去。然后,他拉起袖子,将连接线一圈一圈绕在了自己手臂上,缠得很紧。

十楼B座101,是薛辉的办公室。隔壁的几个房间早已打通,合并成了他的私人实验室,出入权限严格,连走廊都显得格外安静。

林真新分配到的实验室,紧贴着薛辉的。

实验室比她想象的大一些,分隔成了无菌室、基因操作台、冷藏区,等等等等。实验室后头,还设有一间小巧的私人休息室,配备了床、独立洗浴间,地面与墙壁都铺着浅灰色降噪地毯。

她洗了把脸,一回头看见薛辉还站在休息室门口。

她微微皱眉:“薛部长有事?”

薛辉点点头:“我们和生科交涉了一下,拿了点赔偿。闵锋他们两个,以为是我命令你去拐带生科的试验体的——”

林真知道,这件事里,她并没有接到薛辉的命令。薛辉对她一笑,接着说:

“总之我默认了,顺便多拿了五分之一的赔偿。这些都是你的了。”

一张电子清单向林真飞来。

林真粗略一扫,没有看到最想要的东西,于是开口问道:“我对生科的身体稳定剂有一些兴趣,赔偿里有吗?”

“有。你要多少?”

林真回忆了一遍“白眼果蝇”前辈的实验记录,说了一个数字,不算多,保守估计大概够三次实验的量。

如果三次都不能成功,按照“白眼果蝇”前辈的说法,敏秀就很难醒来了。

薛辉答应了她的要求。

林真和薛辉接触几次,已经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吃亏,于是耐心地等薛辉开条件。

果然,薛辉开口了:

“你那个课题,你自己找时间做,我不管你。但是从明天开始,我打算试验新的梦境芯片,你来当我的助手。”

林真应了,就听到他继续说:“我要用508。”

灯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恶意。

这是在试探她和彼得的关系?

还好,她和彼得没有什么关系,除了她一定要带他们活着逃出去。

“薛部长要做什么,不用告知我。”她说道。

薛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听克莉丝汀说,你喜欢皮肤白的,嘴唇红的,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说的就是508呢。”

林真耸耸肩:“薛部长说笑了,那只是个试验体。”

薛辉留下一句“不用担心,梦境部门的死亡率是最低的”,终于离开了。

林真关上休息室的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

高烧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她的脑子胀疼。

和薛辉打交道,让她的脑子更疼了。

她合衣躺下。

随着她的动作,休息室的灯光自动调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诺曼的眼睛。回忆随着离开五区逐渐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诺曼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面罩下的模样。

林真有些遗憾。她想,要是能在离别前,看到诺曼的脸就好了。

可她随即又释然了。欺诈师从不露脸,才能一直活下去。而只要活着,他们也许终会再见。只是,到那个时候,他们还能认出对方吗?她又有些怅然了。

诺曼。她在脑子里轻声呼唤。诺曼的“大脑病毒”有距离限制,隔着区,她不指望对方能听到。

囚室的墙角,诺曼抬起头。

他的嘴唇微动。

——林真。

他无声地说。

可“大脑病毒”是单向的,林真不可能听到他的回应。

林真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又睡了过去,直到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作者有话说:·

诺曼(痛失名字)

诺曼: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叫彼得·丹尼洛夫吗?

·

诺曼真真小剧场:

林真:你好,我叫“木下枝理”。

诺曼:我不好,我现在叫“彼得·丹尼洛夫”。

·

第70章

在敲门声里, 林真睁开眼睛,坐起身。

随着她离开床铺,休息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她打开终端,已经是中午了,自己竟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用力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克莉丝汀就冲进来, 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听说你发烧了?你还好吗?”

林真正要说话, 却感觉嗓子又紧又涩。

她示意克莉丝汀跟她进来, 自己从冷柜里拿出瓶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问题。薛辉和你说的?”

“昂。”克莉丝汀眯起眼睛笑,“来找你的时候, 在走廊里遇到薛部长。他要去做实验,就让我帮你带点东西。”

她兴冲冲地把手里的箱子放到桌面上, 打开。

这是一个自带冷藏功能的试剂箱,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深蓝色和浅粉色的针剂。

克莉丝汀指了指那浅粉色的药剂:“这三支薛部长给你的。”

林真了然, 这是生科的身体稳定剂。

“那其他的呢?”她问道。

克莉丝汀露出一个邀功的表情:“你不是打了点大脑清洗剂嘛,我昨晚越想越担心,担心得睡不着觉,就连夜翻库房,把所有大脑稳定剂都给你拿来了。”

林真失笑:“我真的没什么问题了,你快送回去。”

“那可不行。”克莉丝汀双手一背,耍赖道:“你必须用点,不然万一哪天你把我给忘了呢?反正我都拿来了,你要是用不完,剩下的就给你那个解决过载的课题呗。”

要解决过载, 要救敏秀,的确需要大脑稳定剂。

林真不再推脱。克莉丝汀不知道,但这里每一支药剂,都可能救她和其他人一命。

她诚挚地对克莉丝汀道谢,认真地表示忘记谁都不会忘记她,直到把克莉丝汀哄得两颊泛起红晕,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跟着她来到“鼠房”。

林真指了指床上的敏秀,冲克莉丝汀露出一个笑:

“帮个忙,帮我给他扶起来呗。我手现在没力气。”

刚发过烧,她的嘴唇第一次带上了血色。

唇红齿白,乌发明眸。

克莉丝汀感觉自己胸口中了一箭,赶紧撇开目光,乖乖把敏秀扶起来。

敏秀周围的恐惧又散去了几分,虽然仍旧让人不舒服,但还能忍受。

林真拿出一支大脑稳定剂,给敏秀注射进去。每天一支,直到敏秀醒来。

在五区的时候,她连做梦都不敢这样随意使用大脑稳定剂。如果当时她有那么多大脑稳定剂,何愁换不回玛莎呢?

想起玛莎,她的呼吸就是一窒。

她不再回忆,放下针管,给敏秀接上脑波监视仪,确认每一项数据都正常。

克莉丝汀等在一旁,胃里“咕噜噜”直叫,正盘算带小伙伴出去吃点好的补一补,就听到林真问:

“中枢这里,有没有营养剂?”

中枢的营养剂非常高级,是坚果巧克力味的,不仅添加了多种人体需要的维生素,还特地添加了纤维素,帮助研究员们消化。

但不管加了多少好东西,这并不能改变它的味道。

克莉丝汀喝过一次,口感像是呕吐物,生生给她喝吐了。她看着林真面不改色地两口喝完,觉得自己都不饿了,甚至还有点反胃。

林真把包装扔进回收桶里,伸手在克莉丝汀面前晃了晃:“我要回实验室去了,下午不能陪你啦。”

“……没事。”克莉丝汀按着胃,艰难道。

看着林真离开,她戳了戳自己的衬衣领子。

“哎,小八,我是不是也要认真一点?”

机械小蜘蛛从衣领下爬出来,用前肢给她比了个心。

“算了,反正我这辈子,初级研究员就顶天了。”

另一头,林真转过墙角,脸上轻松的神色就消失了。

她快步来到十楼薛辉的实验室。随着一道蓝光扫过她的终端,实验室的大门自动打开。

实验室里,薛辉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招呼道:“木下来啦。”

他的身后,彼得被固定在实验椅上,低垂着头。

林真从旁边摘下一件实验服,低头扣上纽扣,借此掩饰自己的神情。一开始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微微发颤,可随着纽扣一颗颗扣上,她的手越来越稳,呼吸平缓下来。

等最后一粒纽扣在喉咙前归位,她抬起头,神色平静:

“对呀,我不是答应了,来给您当助手么?”

梦境芯片是中枢的一大产品。从盗版最多、传播最广的南柯系列,到在三区深受追捧的乐园系列,再到最新的永恒系列,它们构筑梦境,让人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在梦里,你可以是最冷酷的杀手,你也可以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你可以潜入深海,也可以展翅飞翔。

一个人所有狂野的想象,在梦境里,都有可能实现。

可薛辉的野心更大,他要让梦境不再只是一个人的梦境。

他甚至给下一代梦境芯片取好了名字,就叫做“伊甸”。

——两个人的乐园,双人梦境。

薛辉从黑色的芯片盒里,小心地拿起初版的“伊甸”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插进彼得的脑机接口里。

“木下,”他饶有兴味地问:“你想不想看点有趣的东西?508的记忆,现在可是完全向我们打开的呢。”

“不,我对窥探别人的过去没有兴趣。”林真冷漠道,“我更想看一下伊甸的梦境构架。”

薛辉耸耸肩,拉开虚拟键盘,输入几条指令。

光屏上,像素点闪烁起来,像是无数沙粒,逐渐堆积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林真皱眉看了几秒,转头道:

“这是鼠房。”

“嗯哼。”薛辉一边调整视角,一边解释:“原型机,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毕竟,能不能实现功能,才是最重要的。”

光屏的视角拉动,缓缓靠近一间牢房。

随着距离拉近,林真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牢房的玻璃不是她熟悉的单向玻璃,而是普通的玻璃。牢房里,床的位置和床单的颜色也变了。

彼得坐在床边,正紧张地向光屏外望过来。

林真的肩膀突然被按住了。

薛辉拿起一根数据线,一端接入彼得的脑机接口,把另一端递给林真:“助手,该你了。”

是了,伊甸是双人梦境芯片。除了彼得,还需要一个人。

林真接过,看向薛辉:“部长,您还没告诉我,今天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呢?”

薛辉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没什么计划,毕竟是初次测试。”

他毫无架子,完全不在意下属看自己的笑话,像是一个最宽和最好说话的上司,神色坦然:“今天就看看互动顺不顺利。为了测试效果,会给你们加一点人设,你就当是角色扮演好了。”

林真似乎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也勾起嘴角。

同时,她默念道:“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掠过薛辉的脑子,在被金色的太阳燃烧殆尽前,它带回了一条信息。

面对“今天的实验目的”这个问题,那一刻,薛辉想的是:

——阿利安娜,我很快就能复现那时的记忆。

阿利安娜是谁?

林真垂下眸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手里的连接线插入自己的脑机接口。

世界打散又重组,像素沙粒汇聚成地面,出现在她脚下。

墙壁在她周围升起,“鼠房”的走廊在她眼前展开。

原本她的腿因为发烧还有些酸软,现在却轻快无比。

她低头看向自己。她身上穿着的是一条黑色修身长裙。高领,长袖,细细的皮腰带。裙摆不规则裁剪,前短后长,露出深红的内里。

长裙外披着一件中枢的白色实验服。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绿色的终端,三颗星星,高级研究员。

林真挑起眉毛。

高级研究员,必然有更高的权限。

这么好的人设,她怎么可能放过。她打开终端,想要趁机偷看一点资料。可薛辉没有给她机会。终端被锁住了,连内部论坛都登录不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抬脚往唯一一个亮着灯的牢房走去。

实验室里,薛辉抬手,缓缓触碰光屏上那张脸。

他的手指穿过了光屏,带起彩色的炫光,模糊了林真的面容。扭曲的画面里,似乎有一个红发黑裙的身影向他看来。

薛辉嘴唇微动,泄出一个名字:

“阿利安娜。”

梦境芯片里,林真加快了脚步。

梦境里应该是春天或者秋天。走廊里的风吹在腿上,带来一点凉意。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镇定剂和消毒水的气味。

不像五区的那些盗版芯片,总喜欢把音乐调到最大,让光线炫目到刺眼,让一切触觉都加到最强。这个梦境更加真实、细腻,就像是一个人的亲身经历。

一条信息滑过她的脑海:

——你是一个高级研究员,听说来了新的试验体,你正好有空,就来“鼠房”看看。说不定,你会看到中意的试验体呢?

这句话仿佛是她自己的想法,她的肩背不知不觉挺得更直,下颌微微抬起,神色变得高傲,眼神变得冷漠锋利。

她在牢房前停下脚步,细长的影子落进牢房里,落在彼得面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