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动,手断了就不要用了。”林真无奈道,看向克莉丝汀:“把维多利亚女士放下去的人,和砸开培养箱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如果是,那对方为什么要砸。培养箱里是不是有能打开墓xue的机关?”
她抓住克莉丝汀的肩膀:“我们分两边找,安恬你跟着我。”
培养箱里的蜘蛛都跑完了,只剩下黏糊糊的蜘网和果蝇的残骸。
林真用终端照亮每一个角落,翻开每一块石头,寻找可能的机关。
一路下来,她一无所获。
还剩一个培养箱。
她小心地移开玻璃碎片,露出培养箱的全貌。这个培养箱里有很厚的一层树叶和苔藓,明显被人翻开过,露出底下一个被挖开的洞。
洞口残余的丝网像是一个漏斗的形状。
什么蜘蛛还挖洞的?林真一愣。
但她莫名地觉得就是这里了。维多利亚藏匿机关的地方,袭击者找到的地方。
她向洞口伸出手去。
这时,洞里猛然窜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扑向林真的手指。
昏暗的光线里,一对巨大的毒牙漆黑尖锐。
“快躲开,那是悉尼漏斗蜘蛛!”克莉丝汀大喊。
悉尼漏斗蜘蛛,是少有的会挖洞的并且带有致死性毒液的蜘蛛。
林真想起来了。她赶紧收手,可蜘蛛的前肢已经碰到了她的指尖,刺毛刮过她的皮肤。
电光火石之间,一片玻璃片狠狠刺入漏斗蜘蛛的胸部,将它钉进土里。
漏斗蜘蛛的八条腿挣扎片刻,抽搐一下,蜷缩了起来。
安恬收回手,一把拉起林真的手,检查她的指尖。
“我没事。”林真道。
她拨开巢xue ,找到一个带着范·梅森家徽的按键,用力按下。
地板打开,冷气涌出来,漫过她们的脚踝。
克莉丝汀打了一个哆嗦,第一个跳进了墓xue。
紧接着,林真也下来。
她们一个背,一个托,将维多利亚带出了墓xue ,放在地上。
维多利亚的皮肤冰冷,面色惨白。
低温让她失去了意识,但也冻住了她胸口的伤口,让她坚持到了现在。
克莉丝汀叫来了机械蜘蛛。蜘蛛们带着治疗针和小型医疗设备,开始紧急救治。
维多利亚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她的右手一松,一截断指滚了出来,指尖带着两个小孔,像是蜘蛛的咬痕。
克莉丝汀只扫了一眼就呆住了。
范·梅森家族的脑子都是海马体强化,换句话说,她几乎过目不忘,更何况是对那个人。仅仅是七年前的惊鸿一面,七年后,她也能一眼认出对方。
她不可置信道:
“薛辉?”
克莉丝汀激动起来:“我要去找他!”
“……不行。”维多利亚醒了,抓住克莉丝汀的胳膊:“你不准去。”
她看向林真。
林真往前一步,在维多利亚面前半跪下。
“林真,”维多利亚没有理会克莉丝汀震惊的神情,对林真道,“这次,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我要你把阿利安娜的尸体给我带回来。”
“这个阿利安娜到底是谁?”克莉丝汀大声质问,“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维多利亚看向她,正色道:
“阿利安娜是我的妹妹。你小时候,她还带过你。你不记得,是因为我洗去了你的记忆。不止是你,我洗去了很多人关于她的记忆。”
“为什么?”克莉丝汀不解。
“她犯了错。”维多利亚明显不愿多说,转而看向林真。
林真问道:“薛辉和阿利安娜是什么关系?”
“八年前,阿利安娜爱上了一个人。她不愿意说,我问了几次,她赌气搬了出去。我也就没有再问。”机械蜘蛛正在缝合她的伤口,维多利亚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可七年前,阿利安娜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出现。我以为他们已经分开了。我今天才知道,那个人是薛辉。”
“您知道,薛辉曾经是试验体,阿利安娜把他救了出来吗?”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原来如此。我不知道,但我不意外。”
“七年过去了,薛辉要阿利安娜的尸体做什么?”
维多利亚的眉头皱起:“他说,他找到阿利安娜的脑子了,他要复活阿利安娜。”
她抬手摸了摸克莉丝汀的头发,低声道:“怎么可能呢……”
的确不可能。林真想,薛辉不可能找到机械脑,连她都不知道诺曼在哪里。
可她的心里突然不安起来。
她对维多利亚点点头,道:“我现在去找薛辉,一定把阿利安娜给你带回来。对了,白眼果蝇是阿利安娜的假名吗?”
维多利亚的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对,那是阿利安娜。”
林真点头。
克莉丝汀也想跟着她走,但维多利亚死死抓住了她的手,刚缝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克莉丝汀只好留下。
林真走了几步,心里七上八下,还是对安恬道:“安恬,把桃子的通讯号给我。”
她一边往庄园外头走,一边拨出通讯。
已经是凌晨了,第一个电话没有打通。
林真快速拨出了第二个。
终于,对面接通了。桃子的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迷糊:“谁呀?”
“我是林真。”林真道。
桃子惊呼一声,她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了:“林真姐?安恬姐姐也在吗?你们都还好吗?你们……”
林真的心头一软。
对面嘈杂起来,耗子和其他孩子也醒了,大声地问她和安恬好不好。
“要是四区不好,林真姐姐和安恬姐姐就回来吧,”耗子大喊,“我们现在有软乎乎的大床,还有草莓味的营养剂可以吃,塞克都胖了!”
林真的嘴角一弯:“真好,我们有空就回来。”
随即,她正色道:“桃子,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最近见过诺曼吗?”
“诺曼哥哥当天就去找你了呀,你没有见到他吗?”桃子疑惑极了,还是解释道:“他把我们安顿好,就和我说,他不回来了,他要和你一起去四区……”
林真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的脚步停下了。
那只悉尼漏斗网蜘蛛其实咬到她了吧?要不然,她怎么会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呢?要不然,她为什么会感到头疼,意识都开始混乱了呢?
“安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诺曼,和我们一起,来了四区吗?”
安恬疑惑地歪了歪头:“对啊,下车的时候,我们和诺曼一起尝试逃跑,但是失败了。你不记得了吗?”
林真想:那我怎么认不出他呢?
安恬接着说:“虽然他换了彼得的脸,但是一个人战斗的姿势是不会变的。”
林真闭上眼睛。
漆黑的夜色从四周朝她压下来,挤压着她的脑子,拉扯着她的记忆。
彼得·丹尼洛夫,试验体编号508,那个被薛辉带走的试验体,那个和她每天在“伊甸”芯片里见面的人,到底是谁?
她如同溺水的人,只看见头顶那一点扭曲的灯光,于是拼命向上游去。终于,她破开水面——
那天的站台上,“希望之星”列车呼啸而去,带走的是彼得,留下的是诺曼。
是诺曼,一直和她在一起。
“诺曼。”林真低声道,然后抬起头。
她的神色变了,如同开刃的刀锋,她说:“安恬,走,我们去把诺曼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86章啦,准备一下,大家都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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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拯救高塔里的“公主“,正在加载:
公主:诺曼
王子:林真
恶龙:薛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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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四点的中枢大楼漆黑一片。
林真带着安恬,一路来到十楼。她先带着安恬进入自己的实验室。
敏秀听到声音,从休息室里走出来。他看到安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林真抬手,做了一个静音的手势:
“你们待在这里,随时准备撤离。”
交代完毕,她只身进入薛辉的实验室。
薛辉不在实验室里,大门没有关, 仿佛就是在等她前来。诺曼被固定在实验台上, 和每一次测试“伊甸”芯片一样。
不同的是, 他的脖子被死死固定住。头顶上,开颅取脑装置蠢蠢欲动。
林真跑到实验台前,用力摇晃诺曼的肩膀。
可诺曼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实验台的光屏上, 显示“伊甸”芯片正在运作,模式是“深潜”。
林真正要去拔诺曼脑机接口的芯片,就听到薛辉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深潜状态被打断,可是有意识丢失的风险呢。”
“薛辉,你到底要做什么?”林真抬头看向实验室的监控。她毫不怀疑,薛辉正在看着她。
“我要做什么?我们的实验还没有做完,你不记得了吗?”
薛辉顿了顿, 继续道:“如果你想他活, 就做完这个实验。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拔, 毕竟,我要的是他的脑子,又不是他的意识。”
林真不再说话。
她拉过一把椅子, 在诺曼面前坐下,拿起连接线,接入自己的脑机接口。
她再次进入“伊甸”芯片,出现在“鼠房”的走廊上。
一步,两步,三步……她来到唯一亮着灯的囚牢前。
囚牢里的人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彼得”式的笑容。
林真心头窝火,推门,大步进入牢房。
她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彼得”。
“彼得”被她看得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双手攥紧了裤子。
装,接着装!装得真好!林真恨恨地想。
她突然问:
“你喜欢我?”
“彼得”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小声地应了一声。
“有多喜欢?”
就算看不到她的神情,也能听出她生气了。 “彼得”乖巧地闭上了嘴。
林真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想,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去?等我哪一天被迫放弃你,或者等薛辉拿了你的脑子去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咬了咬牙,恶狠狠道:“蠢货!”
这个发展不太对劲,林真对彼得一向来都是淡淡的。 “彼得”讶异抬头。
他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彼得”,而是诺曼。
那双眼睛揭开了他的伪装,看到了他。
“蠢货,你的脑子都暴露了。”林真道。
诺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自从来了这里,我一直在拖你的后腿。抱歉。”
“不需要道歉。”林真面色稍缓。
诺曼摇头:“不。我得要告诉你,当时下了列车、被带上悬浮车上的时候,我没有昏迷,那个时候,我是有机会带你们逃走的。”
那时,林真、敏秀和他都在悬浮车上,要面对的只有一个秃顶研究员。如果当时他出手,他有把握带着他们所有人离开。
他们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可那个幼小的、无力的、在实验台上瑟瑟发抖的他抓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动弹。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退缩了。我一直很后悔,如果不是我,你不用经历这一切的。”他坦白交代,引颈就戮:
“都是我的错。”
林真看着他,心头突然一片酸软。
她看着那张失而复得的脸,俯下身,轻轻拥住诺曼。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用经历这一切的。”她轻声说,“你没有任何错。”
怀里,诺曼轻轻颤抖着,发丝拂过她的嘴唇。
林真闭上眼,感受到诺曼也抱住了她。
心脏仿佛灌满了甜柠檬水,迟缓而沉重地跳动起来。
“傻子。”她低声说。
“嗯。”诺曼应道。
“我不会再忘记你了,诺曼。”林真说。她松开诺曼,拉起对方的手:“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身后,囚牢的墙壁开始消失。
林真看向囚牢的玻璃墙。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和诺曼的脸。
紧接着,她的脸变成了阿利安娜,诺曼的脸变成了薛辉。
随着她的视线,诺曼也看到了玻璃上的脸。
他指着薛辉道:“他想让你喜欢上我。”
林真了然:“八年前,作为研究员的阿利安娜喜欢上了还是试验体的薛辉。他要复现那一段记忆。”
“等一下,阿利安娜?”诺曼的话音未落,梦境骤然消散。
他们回到了实验室里。
“啪啪啪——”
薛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林真,我就知道,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林真挡在诺曼身前:“薛辉,我不会把他的脑子给你。”
“林真,我给了你一个很公正的交易,你可以保存他的意识,之后,我再做一个脑子。到时候,你给他安装一下就行了。”
“不是你做,是阿利安娜做吧?”林真道。
在那张机械脑手稿的角落里,有半个模糊不清的署名,写的是“白眼”。 “白眼果蝇”,阿利安娜。
薛辉没有否认。
林真接着道:“可就算你得到了阿利安娜的身体,安上他的脑子,那也不过是从一具没有脑子的尸体,到一具有脑子的尸体罢了。人死不能复生的,薛辉。”
“不,”薛辉摇头,“我花了七年,拼完了阿利安娜的记忆。你刚刚帮我拿到了最后一片。”
他打开终端,投影出刚才“伊甸”芯片里的场景,只是林真和诺曼的脸,被换成了阿利安娜和薛辉自己。
“身体,脑子,记忆,这些加在一起,就是阿利安娜·范·梅森,中枢最天才的研究员,我的爱人。”
薛辉步步逼近。
林真一步不退,抓起实验台上的手术刀,对准薛辉刺出。
薛辉从实验服口袋里抽出钢笔,用笔盖和笔夹间的空隙夹住了刀锋。
“我可是从混乱的黑街出来的,”他挑眉道,“一把小手术刀,未免太小看我了。”
林真看着他少了中指的右手,眉头一挑:
“是吗?我都没看出来。前辈你一定是老了。巧了,我也是黑街出来的。”
她说完,手腕一扬,瞬间挑飞笔帽。接着手指一动,手术刀在手心转了半圈,刀锋瞬间改为朝下,被她反手握住,直直刺下。
刀锋刺入皮肉,撞在骨头上。
薛辉捂着手腕,后退几步。
“有两下子。”他说。
“都是老师教得好。”林真扬起眉头,再次正握手术刀。
薛辉看向林真,眼睛突然一弯,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来。
林真的头脑突然有一瞬间晕眩。
这是薛辉的能力!薛辉在影响她的判断。薛辉的能力如同大潮袭来,而她在岸边撑起一把伞。
薛辉开口,话语就突然变成了蜜糖;他皱眉,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想为他排忧解难;他说太阳是蓝的,你也觉得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好言劝道:“林真,不要为难我,我是和你一边的。我复活我的爱人,你带走的你的爱人,我们皆大欢喜,不好吗?”
林真觉得自己的意识分裂出了一部分,抱住她的胳膊,对她说:
薛辉说的不对吗?听他的吧,皆大欢喜。
她的神色松动了。
薛辉向她伸出手,继续道:“现在,听我的,放下刀。”
林真的手指一松,手术刀掉落在地。
她发现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它们违背她的意志,就要向着薛辉走去。
一个“好”字在她的嗓子里打转,越来越大,撑满了她的口腔,就要破口而出。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用最后的清明默念。
“Escape。”
她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脑子,进入诺曼的脑子。
她的意识顿时一清。
“这家伙,比海蛇还毒。”她愤懑地对诺曼说。
“你还有我,”诺曼道,“给我一条连接线。”
林真深吸一口气,把薛辉的影响尽数清空,然后,她死死咬住这一丝清明,冲回自己的脑子。
那个“好”字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狠狠一闭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同时,她用左手摘下自己耳后的连接线,就要扔给诺曼。
“住手,林真,听话!”薛辉高声道。他不再维持脸上的笑容,将动摇人心的能力全盘展开。
如果刚才林真在对抗潮水,现在就是铺天的海啸。
她的大脑一疼,动作随之一僵。
可她咬紧了牙关,硬扛着薛辉的蛊惑,摆动手臂。
连接线从她的手里抛出,画出一道抛物线。
可薛辉的能力还是影响到了她,连接线到诺曼跟前,就开始落下去。
就在这时,诺曼卸下右手拇指,从固定环中脱出右手,一把捞住了连接线。
没有半分犹豫,他把连接线捅入了后脑的伤口。
“508。”薛辉突然叫出了诺曼的试验体编号:“她知道,你不仅脑子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吗?”——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每一卷快乐地收伏笔的时候了[狗头]
·
阿利安娜:
“白眼果蝇”,机械脑的研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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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
不仅脑子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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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薛辉的话音落下, 诺曼如遭雷击。
薛辉看向林真:“看起来你还不知道呢。七年前,阿利安娜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意识和大脑极度不匹配。”
他笑着解释道:“原生的意识和大脑是最匹配的,相反,把大部分人的意识随便塞进另一个脑子里,就算有大脑清洗剂,也有很大概率会移植失败。 508,你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我说的对吗?”
林真看向诺曼。
诺曼的眼底蓝光闪烁,似乎看着她,又似乎没有看她。
“对,我不是。”诺曼开口。
那被父母卖掉大脑的孩子最后逃出的意识,在中枢的系统里浑浑噩噩, 不知游荡了多久,在彻底消亡前进入了另一个试验体的身体。
“那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哪里去了呢?”薛辉继续问道。
“诺曼, 不要理他。”林真快步走回诺曼身旁。
诺曼转头看向她, 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我吃了他。”他说,“我把原主人的意识撕成碎片, 一口口吃了下去。”
这一刻, 他仿佛是某种洞xue野兽, 被拖到烈日下暴晒, 皮毛都被灼伤。林真想帮他盖上一块布,可他反而撕下自己焦糊的皮毛, 露出底下骇人的血肉骨骼,对她说:
看,这就是真正的我, 卑劣的、不择手段的我。
“哈,”薛辉嘲笑道:“不愧是我们黑街的野狗。林真,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确定你要喜欢这么一个东西?你确定你还要护着他吗?”
他在终端上一点,开颅取脑装置启动,逐渐靠近诺曼的头皮。
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头发。
几周没有维护,发根处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林真看着诺曼。诺曼的眼睛里,流露出浓重的悲哀。
可透过他的眼睛,林真仿佛看到了他的灵魂。那个灵魂对她说:
林真,我做错了事,我不配有名字。
诺曼曾经问她,你们这些大脑骇客,不是迫不及待抹去原主的一切吗?当她拒绝的时候,诺曼露出了复杂难懂的眼神。
现在,林真轻易就看懂了。
那是发现同道者的庆幸和怯懦,是希望你懂我,又害怕你懂我。
她和他是同样的人。
宁可一辈子带着面具,也不愿意改动一点五官相貌。
因为,那是别人的脸。
过去的意识已经消亡了,他们是躯壳里的寄生虫。
他们是孤零零的守墓人,守着别人空荡荡的坟墓。
原来如此。
林真微笑起来,她轻声唤道:“陆大船。”
陆大船,我看到了你的卑劣的和不择手段,我也看到了你痛苦和悲哀。我与你同路同担。在我这里,你不是没有人,你有名字。
诺曼浑身一震。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鲜血从他头顶流下来,打在他脸上。可开颅取脑装置分明还没有碰到他的头皮。
他尽力抬起头,就看到林真的右手挡在他的头顶,架住了取脑装置。
她手无寸铁啊。
“诺曼,破解它们。”林真道。
诺曼的眼睛一瞬间湿了,也许是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底,蓝光疯狂闪烁起来。
圆锯片停下了旋转,开颅取脑装置缓缓收回。
“阿利安娜,阻止他。”薛辉突然说道。
一个温和的女声突然响起:“好的。”
一道光幕浮现在诺曼和林真眼前:
“有趣的脑子,又见面了,我是阿利安娜。我要帮小辉,所以对不起呀。”
紧接着,蓝色的光芒滑过实验台和所有设备。
开颅取脑装置再次下降,圆锯片高速旋转起来。
诺曼的太阳xue处,青筋爆起。可这座实验室里的设备仿佛突然罩上了铜墙铁壁,任他拼命冲撞,也不露出丝毫缝隙。
鲜血再次打在他脸上。
“林真,你走吧,快走吧。”他的泪水和鲜血一起流下。
这时,一道银光突然从门外射来,狠狠插进开颅取脑装置里。那是一柄手术刀,却几乎打出了子弹的气势。
装置卡了一下,又要开始运转。
可更多的银光飞射而来,它们打穿圆锯片,将取脑装置刺出十几个洞。
装置发出一连串“嗡嗡”声,炸开一团黑烟,终于停下了。
安恬和敏秀冲进实验室。
敏秀跑到林真跟前,看到她血肉模糊的右手,眼眶就是一红。
“唉,你们别一个两个都哭,我还没哭呢。”林真抽着气道。
另一头,安恬已经冲向薛辉。
十数把手术刀绕着她飞舞,劈,砍,刺,挑。薛辉连连后退,身上片刻就多了十几条口子。
他盯着安恬,再次展开了动摇人心的能力。
“停下,”他说,“听我的话,我能保证你们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敏秀豁然回头:“林真姐,他的能力好强。”
“安恬可以吗?”林真担忧道,“你和薛辉一样是感知型,能不能帮她?”
敏秀抿了抿嘴唇:“我可以,但是……安恬姐没有什么情感啊。”
林真“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安恬曾经免疫“海蛇”,如今也可以免疫薛辉。
她松了一口气。
这时,光幕上又浮现出一行字:“不好意思,我不能看小辉受伤,我要出手了。”
实验室里,各种设备突然动起来,它们挡住安恬的去路,给薛辉创造躲开的时间。
同时,数条机械臂从天花板垂落下来,有的抓着刀具,有的抓着麻醉针,从各个角度向安恬刺去。
安恬险险躲开一条横扫而来的机械臂,头顶就突然洒下一片麻醉喷雾。她赶紧屏住呼吸,就地一滚,离开雾气范围,可还没起身,又是两条机械臂一左一右向她扫来。
安恬的左肩还打着固定,一时间只能连连后退,被逼入了死角。
几台设备迅速合围而去,将她关在里头。
“诺曼,能不能找到她?”林真问道。
诺曼闭上眼睛,眼皮下,蓝色光芒再次快速闪烁起来。
十几秒后,诺曼睁眼:“不在这个房间,信号来自隔壁。”
隔壁是薛辉的办公室,林真了然。
可她的脚步刚一动,一半的机械臂就转回来,虎视眈眈地对准了她。
光幕上,阿利安娜抱歉道:“不好意思,但是不可以去哦。”
实验室里一下子变成了龙潭虎xue ,而薛辉掌握着唯一的钥匙。
林真呼出一口气,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里,薛辉的脑子仍旧如同一枚太阳,让她无法靠近。
她转而落入敏秀的脑子。
“敏秀,”她问道,“你的意识攻击,能不能劈开薛辉的意识,只需要一个小口子就行。”
“我试试看,林真姐。”
敏秀的意识沸腾起来,一柄长刀从他的意识里缓缓出现。刀锋狭长,刀身上的纹路如同斑驳泪痕。长刀离开敏秀的意识,瞬间来到薛辉跟前,向着那轮烈日狠狠劈下。
薛辉若有所感,猛然回头。
长刀劈开了他的意识边缘,然后从刀锋开始融化。
敏秀的鼻子里涌出血来,可他咬紧了牙关,长刀不要命地压下。
在刀锋熔断之前,他成功地破开了一条缝隙。
林真的意识紧随而上。
薛辉的意识如同一片火海,灼烧着她。和敏秀一样,她的意识也在被快速消耗。
就剩最后一点距离了。
林真喝问道:
“薛辉,阿利安娜真的爱你吗?”
薛辉的意识一震,一些记忆片段蠢蠢欲动,林真似乎看见了“鼠房”,看见了阿利安娜红发黑裙的身影。
她抓住这一丝破绽,闯过火海,进入了薛辉的脑子,控制薛辉开口:
“阿利安娜,停下。”
下一秒,她就被轰出了薛辉的脑海。
但短短一秒的停顿已经足够了。实验室里,所有设备和机械臂停住了。
安恬一脚踹翻挡路的设备,踩着设备一跃而出。
“隔壁!”诺曼大喊。
安恬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她一脚踩上最近的一条金属臂,身上的磁场翻转,形成巨大的斥力,将她弹射向门口。
数柄手术刀贴着她的手臂和大腿,展开如同飞机的襟翼。
“停下!”薛辉大喊。
可他的能力对安恬没有用。
安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紧接着,隔壁传来破门的巨大声响。
阿利安娜的浅蓝色光幕闪了闪。 “小辉?”她困惑地呼唤了一声,随即消失。
实验室里,机械臂纷纷垂了下去。
“阿利安娜!”薛辉大喊。他面色焦急,不再管林真等人,直接冲出实验室。
没有了阿利安娜的压制,诺曼终于成功解开的身上的固定环。他跳下实验台,从旁边抓起纱布,按在林真的手心。
纱布一下就被染红了。林真不由“嘶”了一声:
“我自己按着,现在去隔壁。”
薛辉的办公室里,办公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实木板上密密麻麻,都是手术刀戳出的洞。
办公桌的中央,有一只黑色的盒子。
盒子上也是千疮百孔,浅蓝色的光从里头慢慢流出来,像是一个坏了的沙漏。
薛辉跪在盒子前,双手去捧那些光。
可蓝光穿过他的掌心,消失在空气里,如烟似雾。
他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你们该死!你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诺曼:
“你知道你的脑子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机械脑可以量产,天底下就再也没有希望之星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七年前她为了救你、给你换上机械脑,她的研究就不会暴露,她就不会死。你们所有人——”
他颤抖的手指点过林真、诺曼、安恬、敏秀:
“你们几个就不用出现在这里!七年,至少七十个人,还有以后的无数人——都是你们害死的!”
林真怔住了。
原来如此。阿利安娜明知违反联邦三大法,仍要研究机械脑,竟是抱着这样的初衷。
如果机械脑可以量产,那么是不是,再也没有人买卖大脑了呢?
如果人人都可以换上同样的机械大脑,等级与不公,是否也会随之消散?
她忽然想起“白眼果蝇”这个假名。白眼果蝇,群体里罕见的突变体,注定格格不入,也注定更容易死去。阿利安娜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命运?
“小舟……”身旁,诺曼突然低声道。
他看向薛辉,声音沙哑:“所以,如果当年那位阿利安娜没有救我,干脆让我死在这里,三年前,小舟就不用死了,是吗?”
他上前一步,手指抠入后脑的伤口,血顺着脖颈流下:“那你把机械脑拿去吧,给这位阿利安娜。”
“不可以!”林真伸出手,想要抓住诺曼。
她手心的纱布落下。
纱布吸饱了鲜血,拍在地上,“啪”的一声,如同打在她的脸上。
那是那么多人的命运,可那是诺曼。
那是诺曼,可那是千千万万人的未来。
她的指尖擦过诺曼的衣袖。她没有抓住诺曼。
这时,门口传来轮椅的声音,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阿利安娜,你还是不知悔改么?” ——
作者有话说:·
阿利安娜·范·梅森,维多利亚的妹妹,中枢的天才研究员。
她在笔记里写下“也许,他们不只是试验体”,研究如何逆转过载;
她从“鼠房”带走薛辉;
她研究机械脑;
她有一双和林真一样,坚定清澈的眼睛。
·
七年前,她在中枢遇见了逃脱的、奄奄一息的诺曼。
在发现诺曼的意识与大脑不匹配后,她为诺曼换上了机械脑,给了他伪装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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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办公室门口,维多利亚坐着轮椅,克莉丝汀在后头推着。看到林真,克莉丝汀吐了吐舌头,露出无奈的表情。
维多利亚的手杖狠狠敲在地面上,一股电流从手杖底端炸开,顺着地面,瞬间攀上黑色盒子。
盒子周围, 缓缓逸散的蓝色光点停住了, 又凝实起来。
维多利亚看着那些光点,厉声喝问:
“阿利安娜·范·梅森,范·梅森家族的家训,你还记不记得?”
蓝色光点浮动起来,阿利安娜的声音响起:
“姐姐, 我记得。未知的恐惧,人类的克星, 世界的终点。”
“告诉我,它们说的是什么?”
“是人工智能,姐姐。你给我讲过的,我都记得。月球陷落之后,虽然人工智能离开了地球,但它们仍在月球的基地监视我们。一切义体大脑都可能被人工智能夺取,从而颠覆我们的世界。因此,联邦三大法规定,任何人不得制造义体大脑,违者,以叛国罪论处,就比如我。”
阿利安娜温柔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点情绪:
“可是,姐姐,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风险,我们就能看着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我们面前吗?智能叛乱和月球陷落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我们的社会,真的还要继续这样扭曲下去吗?”
“为了联邦的稳定,一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维多利亚道。
“可是我不甘心啊,姐姐。”阿利安娜道,“那些那些被牺牲的人里,可能就有你我的爱人啊,可能就有别人的爱人啊。”
林真握住诺曼的手,将他拉回身旁。
维多利亚叹了一口气:
“别再天真了,阿利安娜。就算是范·梅森家族,和联邦相比,也只不过是一只刚孵化的小蜘蛛。”
她的手杖离开了地面。
失去了手杖放出的电流,蓝色的光点们剧烈晃动起来,一片接着一片消失。阿利安娜的意识在快速流逝。
“维多利亚·范·梅森!她是你妹妹——”薛辉大喊:“你要让她死去第二次吗?”
“她只是一个你的造物,用你和其他人的记忆拼凑出来的。”维多利亚道。
“不!她就是阿利安娜!你难道分辨不出来吗?”
薛辉跪在地上,用手指去捞地上的光点。
有些是光点,有些是它们的影子。
他什么都捞不起来,握紧了拳头,狠狠锤打在地面上,面露绝望:
“维多利亚,她是你的妹妹,你难道真的分辨不出来吗?”
维多利亚看着浮动的蓝光,沉默片刻。
“阿利安娜·范·梅森,”她突然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抬起右手,招了招。
克莉丝汀赶紧凑上前:“妈,怎么了?”
可迎接她的,是带着电流的手杖。
克莉丝汀捂着脖子,疑惑地摔倒在地。
蓝色的电流炸开,如同一场小型雷暴。电流连通了克莉丝汀的身体和阿利安娜的盒子,蓝色的光点被缓缓拉入克莉丝汀的脑袋。
“您在做什么?”林真大惊。
维多利亚平静道:“阿利安娜死后,我从中枢换回了她的脑子,和蒂娜的做了交换。”
“阿利安娜的脑子还在?”薛辉从大悲骤然进入狂喜,脸上神色狰狞极了:“可中枢不是毁了阿利安娜的脑子吗?”
“中枢有什么能力,完全毁掉一个范·梅森的脑子?”维多利亚轻蔑道,“不过降低一点等级罢了。”
七年前,克莉丝汀被从“希望之星”上带下来,被换上阿利安娜的脑子。
而克莉丝汀的脑子,被放入阿利安娜的尸体,在温室底下渐渐萎缩、腐烂。
“那克莉丝汀怎么办?她是您的女儿。你不能这么对她!”林真上前一步,焦急道。
“别动她。”维多利亚道。随着她的话,电流炸开,让林真伸出的手瞬间麻木。
“生科的技术,可以让身体稳定数十年。但大脑不行,没有日常的刺激,大脑就会逐渐死亡。”维多利亚的神色平静无波:“蜘蛛都有自己的宿命,这就是蒂娜的。我已经多给了她七年了。”
地上,克莉丝汀的眼角落下一滴泪。然后,她的瞳孔被蓝光迅速覆盖。
蓝色的光点终于完全进入了克莉丝汀的脑子。
“克莉丝汀”站起身,对着维多利亚深深低下头:
“姐姐。”
手杖狠狠打在她的肩膀上。
“克莉丝汀”肩头一缩,膝盖一软,跪倒在维多利亚面前。
“对不起,”她哽咽道:“姐姐,我对不起蒂娜。”
“我说过了,蜘蛛都有自己的命运,她有,你也有。你欠家族的,今后慢慢还回来。”维多利亚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不容置疑。她停顿片刻,又道:
“她从不跪我,你也不用。现在,和我回去吧。”
阿利安娜站起身:“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薛辉。
薛辉激动地膝行到她跟前,正要站起来,却被阿利安娜单手按住。
“阿莉?”他疑惑道。
阿利安娜却看向林真:“你觉得我爱他吗?”
“阿利安娜,你在说什么——”薛辉大惊。
林真看着友人的面容,一时间卡住了。克莉丝汀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问她问题的是阿利安娜。可她无法对着克莉丝汀的脸,说出“阿利安娜”的名字。
于是她低下头,看向薛辉:
“薛部长,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让我们复现当年阿利安娜把你带出鼠房的记忆,可那是你和阿利安娜共同的记忆。我一开始以为,你的记忆也被删除了,但其实并没有,对吗?你不敢用你的记忆,是因为从你的视角,那并不是一见钟情,对吗?”
薛辉脸上的神色消失了。
他一直记得那天“鼠房”的灯光。
他们给他打了感官强化药剂,药效还没过,他缩在囚牢的地上,一切感知都被放大。白炽灯像是要烧死他,空气搅动他的脑子,呼吸如同吞下一把把玻璃碎片。
在溺水般的痛苦中,他听到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温和的声音问他:“你还好吗?”
他的视线早已因为痛苦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温柔的火焰。
“救我。”他想说,可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把自己仅剩的一切向那个人抛去,祈求对方垂眸。
他不知道自己的感知型能力才刚发芽,不知道这叫“意识诱导”。
他只是盯着那个人,狠狠地,把那道光扯向自己。
——看我,你只能看到我。
那一刻,他似乎看见了一双温柔的眼睛。只是短短的一眼,像一束光落进深渊里。世界安静了,所有折磨都远离了他。
昏迷之前,他似乎听到开门的声音。
几个月后醒来,他在中枢之外醒来,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知道了对方的名字:阿利安娜·范·梅森。
阿利安娜和他年纪相仿,却已经是中枢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她教给他自己知道的一切,又因为他进步迅速而快乐不已。
她的爱情,和她深红色的长发一样热情、无忧无虑。
可薛辉惴惴不安。几个月后,他再一次试验了自己的能力。
从此,这件事成了他最深的秘密。
现在,秘密被戳破了。薛辉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伸手去拉阿利安娜的衣角,觉得自己和当年一样无助无力:
“你救了我,阿利安娜,我爱你,我不会背叛你……”
阿利安娜拉开他的手:“可是,小辉,虽然木下发现了我使用机械脑,但他和古斯塔夫是怎么得到我私人终端的密码、找到我的手稿的呢?”
薛辉低下了头。
阿利安娜越过他,从办公桌的废墟里捡起一颗植物。
植物被剪去了根须,叶片枯黄卷曲。
“小辉,你的爱,其实是控制吧。”阿利安娜说,她的手指轻轻搭上薛辉的额角。
机械小蜘蛛从她的袖口爬出来,咬住薛辉的太阳xue,读取他的记忆。
薛辉想要挣扎,可阿利安娜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头凑近他的耳朵。
“小辉,我爱过你。”
薛辉的眼睛猛然睁大。
“但是啊,小辉,”阿利安娜接着说:“你不配得到我的爱。”
她手里的大脑清洗剂,直接扎入了薛辉的后颈。
薛辉放弃了挣扎:“至少你爱过我,阿利安娜。”
他的脸上,欣喜、痛苦和不甘交织成一个扭曲的笑。他突然看向林真:“看见了吗?不要相信黑街的野狗。”
诺曼握紧拳头:“你找死!你才是野狗,老子是孤狼。她要我,我就是她的狼群;她不要,我也有的是地方去,绝不会反咬一口。”
“是吗?也许吧……”薛辉抬头,望向阿利安娜:
“阿莉,别忘了我这条野狗。”
阿利安娜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红发如雨落下。
鲜血溢出。
——八年前,十一月十五日
——第三十五次实验记录:今天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我好像恋爱了,删掉删掉,别被姐姐看见了。
记忆里,年轻的女孩一把扯下发带,用蓬松的长卷发盖住自己烧红的脸,把头埋在桌子上。
现实中,阿利安娜抬起头,擦去唇边的血迹,看向林真:
“谢谢你帮我看清楚。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们范·梅森家族可以……”
维多利亚轻咳一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林真,你完成了约定。范·梅森家族有什么能回报你的?”
阿利安娜吐了下舌头。这一刻,她和克莉丝汀莫名相像。
林真心头一痛:“克莉丝汀她还在吗?我还能见到她吗?”
“她在。”维多利亚道,“你只要问这个?”
维多利亚明显不愿多说。
但克莉丝汀还在,已经让林真松了一口气。她接着说:“我们需要四区的合法身份。”
她看向敏秀:“敏秀,曾经是试验体,现在在我名下,在中枢的记录里,他还是意识过载状态。”
“你也解决了意识过载!”阿利安娜惊呼一声:“我可以和你交流经验吗?”
维多利亚再次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你可以直接把他从数据库里删除,就说没有救回来。范·梅森家族会给他提供一个新的身份。”
林真接着指向诺曼:
“诺曼,档案上的名字是彼得·丹尼洛夫,也是这一批的试验体,现在在薛辉名下。”
然后,她指向安恬:“安恬,生科的试验体,超级生体兵器计划,我带她回来了。”
维多利亚眉头一挑:“中枢和生科,你真是一个都不放过啊。”
林真淡淡一笑,最后指向自己:“至于我,您已经知道了。林真,中枢试验体506 。现在身份是初级研究员,木下枝理,但生科可能随时会来找我算账。” ——
作者有话说:·
维多利亚经常电克莉丝汀的原因。
·
第90章
维多利亚看着林真,目露欣赏:
“你想的没错。生科明早一定会来,他们的诉求应该是让中枢交出木下枝理和超体生体兵器,也就是这位安恬。”
维多利亚顿了顿,接着说:“当然,中枢不会愿意也不会承认。我建议,木下枝理可以在恰当的时间死亡。”
林真点头:“我同意。另外,我有一个建议,我当时是混进中枢的面试的,现在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木下枝理是生科的卧底,已经拿到了中枢大脑清洗剂的资料,交给了生科。生科这时候来闹,就是为了掩盖这个信息。”
“你怎么就不是范·梅森家的呢。”维多利亚拍手称赞,接着说:“新的身份信息,克莉丝汀很快会给你们送来。”
她习惯性叫了克莉丝汀的名字, 眸光随之一暗。
但只是片刻,她已经调整好情绪,接着交代林真:
“你和你的朋友们都藏好了,别出中枢, 接下来, 生科和中枢会有一些摩擦。”
两个超级企业,在她嘴里,就如同两枚棋子。她眉梢一挑,铁画银钩,轻描淡写就批下了生科和中枢的八字。
林真很是向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关注脚下。
“我们会待在我的实验室。”她认真道,“另外, 我可以借用薛辉的身份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伪装面罩,当着维多利亚的面递给诺曼。
诺曼会意,带上面罩。下一刻,他就和薛辉别无二致。
“机械脑,加上伪装面罩?有点意思。薛辉的身份你们先用着吧,等你们走了,我会让人来接手。”
维多利亚把薛辉的终端和芯片留下,转动轮椅离开。
紧接着,一队机械蜘蛛出现在门口。它们爬进休息室,从里面搬出阿利安娜的尸体。
阿利安娜在克莉丝汀的身体里,看着自己的尸体,神色怅然:
“真是,像做梦一样。”
她对林真点点头,拉起神色空白的薛辉,紧随维多利亚而去。
百叶窗外,黑夜渐渐开始褪色,不用两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来,照亮崭新的一天。
那会是崭新的,自由的,充满希望的,没有枷锁的。
林真的肩头一松,微笑起来:
“我们成功了。”
敏秀抿着嘴笑起来,安恬也点头。
诺曼看着她,嘴唇微动,说的是:“了不起的骇客小姐。”
林真欣然接受,正色道:“诺曼,用薛辉的终端和脸,你能找到小舟的信息。安恬、敏秀,我们去隔壁,我给你们包扎。”
一场战斗下来,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安恬的肩膀需要重新固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需要消毒,敷上治疗凝胶。
敏秀的大脑使用过度,一直在流鼻血,他需要打一针大脑稳定剂。
林真正盘算着,突然发现没有一个人动。
“怎么了?”她诧异道。
诺曼握住她的手臂,把她的手掌翻过来。
她的手心里,皮肉翻卷,伤口深可见骨。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只有林真自己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林真动了动手掌,被大脑强行忽视的疼痛终于加倍而来。她倒吸一口冷气。
诺曼用脚勾过一张椅子,把林真按在椅子上。
“要什么,你说,我来做。”他语气冷硬,几乎带上了杀气,一字一顿:“我来给他们两个包扎。”
敏秀缩了一下脖子,往安恬身后缩了缩。安恬抓住他的手臂,拍了拍。
林真轻轻踢了诺曼的小腿一下,“收一收你的表情,吓唬谁呢?你能做颈椎注射啊?”
诺曼俯下身,凑近她,低声道:“你控制我做啊,骇客小姐。”
林真往后一缩:“你换张脸和我说话,看着薛辉的脸我瘆得慌。”
诺曼却没有离开,反而抬手在面罩上一按。
面罩落下,呼吸和温度扑面而来。
太近了。林真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下移,盯着他的鼻尖和嘴唇。
看着看着,她就恍惚了。人的嘴唇怎么能长这样,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角度都好看。
她欣赏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诺曼在说话,好像是在问她问题。但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好的。”她赶紧回答,试图蒙混过关。
诺曼露出无奈的神色,离远了一点,再次问道:“医疗急救包在哪里?”
林真觉得自己的脸颊烧起来。
“左边柜子最下面。”她小声道。
她保持着放空的神情,一直到诺曼给她包扎完。
两只手,从掌根到手指都被缠上了绷带,只露出十个指尖,像个做工精致的木乃伊。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里头的人对木乃伊工匠一定非常重要。
于是她微笑起来,看向她的工匠:“那就换我了?”
诺曼耸了耸肩:“请。”
“ Escape 。”林真默念,进入诺曼的脑子:“笑一笑,不要冷着个脸,不然我就自己上手了啊。”
外头,诺曼走到敏秀跟前,对着敏秀扯了扯嘴角。
敏秀汗毛倒竖,赶紧低下头去。
林真操控着诺曼的手,给敏秀注射了大脑稳定剂。接着,她检查了安恬的左肩,确定断骨没有移位,打了一针骨折恢复剂,又补了一针止痛针。
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林真带着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她在床头柜里囤了半抽屉的营养剂,这时候给每个人分了两管,在地上围坐一圈。
安恬喜欢同时喝两管。
诺曼喝得很快,一转头,他就已经喝完了,把包装捏成一团藏在手里,摆出一副没喝过的无辜样子。
敏秀每喝两口,就要看一眼剩下多少,和莫恕的习惯一样。
林真坐在地上,恍惚间以为时间倒流了,他们又回到了莫恕的安全屋里,围着太阳能提灯,喝着草莓味的营养剂。
她正出神,一管打开的营养剂突然被递到她面前。
“喝吧。”诺曼说,“帮你开了。”
林真用左手接过,仰头喝下。
她喝得很急,呛得连连咳嗽,眼前也有一瞬间模糊。她于是起身,把安恬和敏秀赶上床休息,自己则走出门,去外头的冷柜拿水,备着大家醒来要喝。
她的右手刚受伤,开门拿水都得用左手。
柜门缓缓合拢,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肩膀,却被人拉住了。
林真勾起嘴角,随手把瓶装水往身旁一递:“帮我拿着,我再拿三瓶。”
诺曼没接,反而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后拉了一步,自己去冷柜里拿。
冷柜的灯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光影流淌。
等他的手收回来,手里就抓着三个瓶子,毫不费力。
“手大厉害哦,这瓶也归你了。”林真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那瓶也往诺曼怀里一塞,转身离开。
柜门合上,挡住了冷柜里的光。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林真。”
身后,诺曼突然叫她的名字。
“怎么?”
“我这样的人,你会不会……”诺曼问。
诺曼是什么样的人?强占别人的身体,头骨下是一颗机械的脑子。他自认是杀手强盗,似人非人,不配有名姓。
他在实验室里坦白自己的过去时,已经做好了做坏的准备。
可林真接住了他,于是他在麻木中又生出希冀来,开始患得患失。
“我是说,你会不会不……”
可林真已经大步折返,抬起右手去堵诺曼的嘴。
黎明时分的光线暗淡,让人辨不清距离。林真包着纱布的手掌撞在诺曼的嘴唇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按住诺曼的双唇:“陆大船,我不会。我不会抛弃我爱的人。” ”咚咚咚咚”
水瓶落在她脚边,骨碌碌滚开。诺曼抱住她,哑声道:
“再说一次,林真,再说一次。”
林真任由他抱着,把头放松地靠在诺曼的颈部。
脖颈的弧度,竟然和头骨如此契合。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人类时,特意在这里埋下了一个拥抱陷阱,好让有情人落入其中,互为囚徒。
她侧头,就看到诺曼的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这时,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铺陈在他们身上。林真莫名觉得这场景如同加冕,此刻,一切誓言都将被保佑,一切诺言都可以百年。
于是她贴着诺曼的脖子,郑重承诺:
“我不会抛弃我爱的人。”
诺曼的手臂一瞬间收紧,狠狠勒在她肋骨上。
林真忍了好一会儿,抬手推了推诺曼。
“勒死了,放手。”她抱怨道。
诺曼松开了一点,但仍抱着她,把头低下来:“新身份的名字,我想用陆大船,可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满含期待。
林真“扑哧”一声笑出声:
“你的名字做什么问我?不过,那可是我为了气你随口瞎取的。”
“我喜欢。”诺曼认真道。
林真也认真地想了想,提议道:“证件上要不还是稳重一点?陆大船的话,陆船,陆川怎么样?山川湖海的川,山川浩荡,川流不息。”
五区贫瘠,诺曼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山川浩荡,但此刻,他在林真的眼睛里看到了。
在爱人的眼眸里,有世上一切美好。
“好。”诺曼没有一点犹豫。
“你不认真考虑一下?”
“不用。”诺曼说。既然林真喜欢,他也喜欢。
他又想了解林真更多一些。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林真回忆了一下:
“人生百年,只求明本心、守真性。我爸妈当年应该是希望我能找到自己、做我自己吧。”
林真说着,打出一个哈欠。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休息室,拿起一床毯子,在墙角坐下。
连着两晚没睡,林真已经到了极限。她几乎是刚坐下,就靠着诺曼睡了过去。
诺曼保持着清醒,目光在房间与门口之间来回,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偶尔,他抬手,轻轻扶正林真的头,免得她在睡梦中滑落。肩头渐渐酸麻,他也不动,只是近乎感激地承受着,觉得那细密的麻痒仿佛正一下一下扫过心口。
予我疼痛,予我爱人,予我生命。
两个小时后,敏秀从睡梦中惊醒,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诺曼赶紧看了一眼林真,确认她没被吵醒。
他将林真的头扶起来,轻轻靠在另一侧的墙上,然后走向床边,对敏秀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门口。
敏秀跟着他,出了休息室。
诺曼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确认林真没有被惊醒,才轻轻关上门。
“怎么了?”他问敏秀。
敏秀抿了抿嘴,似乎不知道怎么描述。
诺曼神色严肃:“敏秀,你是感知型。如果你感受到了任何危险,任何不对的地方,现在就说出来,不管你觉得那是不是真的。我们是一支队伍,你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哥,我之前药物过载,林真姐把我救回来之后。我就感觉,这座建筑的底下,好像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情绪。”
“多大?”
敏秀用力展开手臂:“比这一层楼还大。我做了好几次噩梦,发现自己掉下去,掉进那些情绪里,然后一直一直往下掉。但是,哥,我觉得那不是危险,反而像是有人在求救。”
诺曼垂下眸子。如果告诉林真,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去,哪怕冒着风险。
他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先不要告诉她。”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正撞上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予我疼痛,予我爱人,予我生命。
生活是灰色的,而你,我的爱人,是那一抹血色,跳动在我的血管里。
·
·小剧场:(其实是另外一版的稿子)
林真强硬地把床铺留给了敏秀和安恬,自己用手臂勾起一条毯子,习惯地走向角落。
休息室一角是门,还剩下三个角落:一个正对门口,一个被床铺挡住。
林真和诺曼在最后一个角落相遇。
四目相对,诺曼眉头一挑:
“你也睡角落?”
“啊,我最近发现角落很合适睡觉,”林真干巴巴解释道:“你看,如果你睡在夹角上,两边的墙会托住你的肩膀;如果你睡一侧,头就可以搁在旁边的墙上。”
“我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墙角。”诺曼道,率先在墙角旁坐下,把墙角留给了她。
“我也不是一定……”林真脚步一晃,有些犹豫。
可诺曼拉住了毯子的一角,抬头望着她。
他不放手呢。
林真眨了下眼,只好跟着坐下。
左侧的墙是硬的,右边的人是软的。墙是冷的,人是热的。
林真没有看诺曼,自顾自用手臂把毯子掖进自己和墙壁之间。然后,她故意等了片刻,听到诺曼低声问:
“林真,你是要靠着墙,还是靠着我?”
林真勾起嘴角。
她靠上诺曼的肩膀。
温度从诺曼颈部的皮肤,传到她的额头脸颊。
脖颈的弧度,竟然和头骨如此契合。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人类时,特意在这里埋下了一个最温柔的拥抱陷阱。
林真放任自己落入陷阱,浑身都放松下来。
·
(作者:今天放了糖了,明天就没有了嗷。这里是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