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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八楼E座, 林真和诺曼并肩站在“鼠房”外的走廊上。

诺曼早就控制了监控系统。生科的谍子以为自己成功入侵了系统,其实是诺曼暗中帮他打开了防火墙。

林真对诺曼道:“等所有试验体离开,就开始删除数据库吧。大脑清洗剂的数据,一点都不要留下。”

诺曼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放心。”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诺曼下意识就要举枪。

林真按住他的手:“不用紧张, 是我们的人。”

生体兵器们在他们跟前停下, 为首的女人来到林真面前。

“暴风雨。”林真笑起来, “又见面了,跟我来。”

她们用生科间谍偷来的终端打开“鼠房”大门,然后打开一间囚牢。

囚牢里的试验体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惊呼一声就滚下床去,往墙角里头藏。她抱着自己,后背死死贴住墙壁,好像这墙壁能保护她一样。

林真心头一颤。这里的确是囚牢, 但只要一天不被带出去, 里头的人就还能多活一天。

她示意“暴风雨”带人后退,自己摊开双手, 慢慢走近墙角, 然后缓缓单膝跪下:

“我是试验体编号506, 我叫林真。”

试验体的头一点点抬了起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林真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向对方伸出手:“我来带你回家。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指甲在漫漫长夜里被啃咬光了,指甲缝里都是血迹。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几次,终于落在了林真的手上, 然后死死抓住,再也不肯放开。

每当一间囚牢被打开,就有一双惊恐的眼睛重新亮起希望的光。

可有的囚牢已经空了。林真闭了闭眼,没有停顿,带人往下一间去。

也有的囚牢里,试验体已经陷入昏迷。林真一抬手,一个生科的生体兵器就跑上来,将昏迷的试验体背到背上。

队伍越来越长。

黑色的生科制服和白色的囚服混在一起。

林真让“暴风雨”调整队伍,把中枢的试验体裹在中间,一边打开通讯频道:

“威廉,下面怎么样了?”

对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然后威廉吹了一身口哨,欢快地说:

“都搞定了,队长,我们的人都到齐了。”

“悬浮车都拿到手了吗?”林真问。

“丢了一小部分,但足够带上所有人了,随时可以撤离。”

“好。”林真点头,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和紧张,嘴唇紧抿,呼吸急促。

林真一一命令道:

“暴风雨,你们现在坐货梯下去,按计划上悬浮车。有远程战斗力的放在后面,随时准备应对中枢和生科的追击。”

“诺曼,你带着敏秀。等他们都上车后,再开始删除数据库。我需要你赶上队伍,替我们打开四区和五区间的围墙。所以,你自己看时间,能删多少删多少。”

“安恬,你和我去地下冷藏室放炸药。然后,我们押后,解决追兵。”

货运电梯一趟又一趟地跑。终于,八楼只剩下林真四人。

诺曼走上前,轻轻抱住林真:“待会见。”

“待会见。”林真拍拍他的背。

诺曼带着敏秀进入电梯。这时,敏秀突然开口:

“林真姐,你去地下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

他说得含糊,林真皱起眉:“看什么?”

“敏秀!”诺曼一把抓住敏秀的肩膀,把他往电梯里一拽。

电梯门就要合上。

林真突然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陆副队,让他说完。”她沉下语气。

敏秀顶着肩膀的疼痛,指了指地面,艰难道:“地底下,好像有一片很大的情绪,我能感觉到。”

诺曼咬牙切齿:“都这个时候了,不要节外生枝,林真!中枢和生科的试验体都在这里了。”

林真沉默片刻,松开挡住电梯门的手:“我知道。计划不变。”

她对诺曼点点头,再次道:“待会见。”

电梯下去了。

不多时,电梯返回,在她和安恬面前打开门。

林真抬脚走进电梯。

安恬跟在她身后,突然问:“林真,底下有什么东西吗?”

林真看着地面,若有所思。

中枢的地下有五层,负一层是冷藏室,是她接下来要去炸的地方。负二层往下,都标注的是培养区。

她的手指一动,从负一移到了负二。

生科间谍偷的终端是古斯塔夫的,在中枢大楼里几乎可以横着走。至于古斯塔夫本人,应该是被打晕在什么地方了。

林真按下了负二层的按键。

“底下是培养区,细胞实验平台的培养区。”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希望那里没有东西,如果有的话……”

“叮——”

电梯到了,门打开,露出一小段黑漆漆的通道。说是通道,不如说是平台,只够一个人站立。

林真拉着安恬,走出电梯,挤在平台上,面前是一道黑色的玻璃幕墙。

她用终端在墙上扫了一下。

——没有权限。

她抿起嘴唇,按了按耳后的连接端,联系上了诺曼。

“诺曼,负二层这里有一道门,帮我开一下。”

对面,诺曼恨恨道:“你还是下去了。”

“你知道我的,诺曼,我总得去看一下。”

“我要弄死敏秀那个小子。”诺曼愤然道,还是帮她解开了权限。

玻璃幕墙缓缓下降。里头,一片荧蓝色的光芒流淌出来,如同一片晶莹的海。

连接里,诺曼问:“林真,你看完了没有?没有东西的话就快回来。”

林真突然道:“你该上车了,我和安恬去放炸弹。”

连接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诺曼冷声道:“要是我拒绝呢?我现在来找你。林真,你答应了不会再弄晕我的,你不准用——”

林真“啧”了一声,道:“ Escape——敏秀,把陆副队给我用刀背打晕了带走。”

几周下来,敏秀的意识长刀已经熟练多了,可以用来打晕而不是打死人。把他和诺曼放一起,既是让诺曼保护他,也是防止诺曼不听命令。

下一刻,连接对面安静了。

林真呼出一口气,知道敏秀已经把诺曼带上了悬浮车。

她再次看向面前荧蓝色的培养液。

培养液中,合金管道层叠交错。每隔半米,就有一只机械爪从管道上垂下,如同“抓娃娃机”里的爪子。

合金爪子里,抓着一个个“头大身小”的“娃娃”。他们的四肢萎缩得像是孩童,有些连指尖都只是模糊的肉芽。

突然,一个合金爪子一动,爪尖刺入一个“娃娃”的头顶。紧接着,那苍白的皮肤就开始变透明,显露出血管和神经网。

钩爪松开,那个“娃娃”缓缓落下,在林真眼前一点点融化。

林真赶紧低头看去,负二层往下似乎是打通的,一眼望不到底。只能看到成百上千颗脑袋漂浮在培养液里。

她的手边,一个控制台缓缓升起,标注着“培养体手动控制系统”。

哪有什么“细胞”实验平台,有的只是这些培养体——

从出生就在这里,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被分解成新的培养液,或者等着哪一天被哪个研究员选中,从合金管道里输入药剂,成为实验中的一个数字。好的,坏的,多余的,无人知晓、无人在乎的。

她的右手微微颤抖。

她就是那些研究员中的一个。

安恬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林真说完,才意识到安恬并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自己说:“我没事。”,然后默念:“Escape”。

蓝色的培养液被黑色的意识世界取代。黑色的世界里,亮起苍白的光点,一点,又一点,连成一片。它们远比正常人的意识微弱,像是快燃尽的烛火,但毕竟是意识。

林真轻轻触碰一个光点。

“你好。”

她想要和对方对话,想要确认对方是什么,可那些意识光点里一片空茫。

她顺着管道,一连问过几十个意识光点,可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她在意识世界里停下脚步。她有些迷惑了。

他们,还是人吗?

他们,还活着吗?

突然,她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面朝密密麻麻的光点们。

她看到了潮汐。

连片的光点们开始有规律地闪烁,由远而近;他们发出模糊而微弱的声音:

“你——”

“你好——”

“你好——”

如同夜里,潮水拍岸,带起回音阵阵。

林真的意识颤抖了,她轻轻触碰面前的光点,轻声道:“我是林真,你是谁?”

于是,以她为中心,潮水开始褪去,光点们一波一波闪烁着,窃窃私语:

“我是林真,你是谁——”

“我是林真,你是谁——”

“我是……我是谁?”

林真捂住了嘴。

潮水再次向她涌来,涛声急切:“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他们也许没有完整的认知,连情绪都退化了,但他们有自己的意识,他们是人。

是人,就不该死在笼子里。

第102章

林真睁开眼睛。

她的眼前, 成百上千的培养体也睁开了眼睛。他们的视线没有焦点,眼皮缓缓眨动,也许是因为视觉退化, 也许是因为无法理解眼前陌生的世界。

“安恬,”林真开口:“我该怎么办?”

林真的身上很少出现这样的时刻。她的语气总是笃定的,她的指令从不曾犹豫。就好像在她开口之前,她已经看完了所有结局,现在只需要带着其他人往最好的那个结局走。

可现在, 她犹豫了。

安恬知道她为什么犹豫。理智上知道她们救不了面前的培养体,感情上却无法接受。理智和感情碰撞,带来痛苦、犹豫和挣扎。

于是,安恬握住林真的手,帮她开口:“我们送他们一程吧。”

同时,安恬抬起义体左臂,电磁炮从掌心探出,对准了培养体们。

林真自然知晓安恬的意思。

从诺曼开始删除数据库,已经过了不止五分钟,中枢的内部警报定然已经响起。很快,中枢塔就会戒严。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而且,培养体萎缩的四肢意味着没有自主行动能力。仅靠她们两个人,就算连背带扛,也带不走几个培养体。

培养体看着她,嘴巴一动一动,重复着刚刚听到的单词。似乎是说对了,培养体对林真露出一个懵懂无知的笑容。

一个培养体笑起来,周围的培养体似乎有所感应,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生死,不知道畏惧,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写定。他们只是像婴儿第一次看到蝴蝶,于是就笑了。

林真心头一颤。

她挣开安恬的手,握住电磁炮的炮管,对安恬摇摇头,然后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下。

培养液缓缓下降。

最上层的培养体脱离了水面,第一次接触到空气,立刻呛咳起来。他们咳得整个人都在摇晃,连带着合金爪子也“哐当”作响。

一个培养体突然开始用力喘息,很快,他的脸色发青,眼睛闭上。

他死了。

钩爪松开,他落入缓缓下降的培养液中,很快就沉了下去。

安恬握紧了匕首,警惕地四下张望。

“没有其他人,”林真轻声道:“是他们的身体太脆弱了。”

他们的肺部习惯了培养液里的溶解氧,被空气窒息了。

林真的手悬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有去按“停止”键。培养液继续下降,越来越多的培养体露出水面,咳嗽声如同盛夏的蝉鸣。四面八方,落水声不断传来,如同丧钟。

她的面前,一个培养体终于适应了呼吸,从嘴里吐出一个水泡,发出“啵”的一声。

紧接着,周围的培养体们纷纷重复起来。 “啵”“啵”的声音里,逐渐夹杂了轻轻的笑声。他们的确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刚刚命悬一线。

林真后退一步,道:“安恬,用电磁场把他们抓过来,然后——”

可然后要怎么办呢?

林真停下了。

安静里,她的终端突然响起。

——维多利亚·范·梅森来电。

维多利亚开门见山:

“林真,你连中枢的东西也要带走吗?先是试验体,现在是培养体,你这是要让中枢停摆不成?”

维多利亚现在有中枢的最高管理权限,林真并不意外她能发现自己的行动。

林真道:“我必须这么做。我说过,我的敌人是生科和中枢。”

维多利亚缓和了语气,劝道:“范·梅森家族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离开吧,就当你没有看到这一切。”

林真沉默片刻,道:“药物研发应该从细胞系开始,然后,在人道原则下,使用小白鼠和非人灵长类动物。等确定安全性后,才能进入临床试验。试验者必须被告知可能的危害和副作用,并拥有拒绝的权利。”

维多利亚嗤笑一声:“你这是哪一本老书里看来的。时代变了,林真。”

“就算时代变了,人心和道德也不应该改变。”林真认真道:“范·梅森家族可以生产机械脑。”

“联邦不会同意的。”

“联邦不会。但我会推翻联邦三大法,那个时候,早有准备的范·梅森能拿到的,就不止一个中枢了。”

维多利亚轻笑一声:“空口白牙。”

“Escape。”林真默念。

意识世界如同一道利箭,从中枢塔射出,直指范·梅森庄园。

数十公里外,范·梅森家族的书房,维多利亚豁然起身,望向远处。书房安保严密,除了她手里的固定线路,没有任何信号能够入侵。

此时,固定线路里一片死寂。

可维多利亚听到了林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我说道做到。”

范·梅森家主的眼睛猛然睁大。她的手开始颤抖,接着手指一松,固定线路掉在红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的脑海里,林真的声音还在回荡:

“说道做到。”

同时,中枢大楼负二层,林真一个踉跄,双手抓住控制台。

她的脑子里针扎一样疼,耳朵里充满了蜂鸣音。这个距离,对她还是勉强了。

她哆嗦着从作战服胸口口袋拿出一支大脑稳定剂,给自己注射。

剧烈的疼痛缓缓褪去,她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声音。

通讯里,维多利亚的语气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

“……中枢的作战小队已经赶往中枢塔了。我只能保证范·梅森底下的队伍来得晚一些。你和你手下的人,尽快离开中枢塔吧。那么多悬浮车,太明显了。”

林真一愣,道了声谢,挂断通讯。

紧接着,她联系上敏秀。

通讯接通,对面传来敏秀的一声痛呼:“副队,我错了!我不该想打晕你的!”

“陆副队!”林真厉喝一声。

“队长。”诺曼的声音传来。

林真磨了磨牙,心道:你也知道我是队长啊。

她不问为什么不走,直接问道:“还有谁?”

“生科那小子也在。”诺曼道。

威廉也在。那就是所有人,一个都没按照计划走,全部都回来了。准备了这么久,都想不想逃跑了?

林真硬生生给气笑了:“好,真好。”

诺曼和威廉对视一眼,各自打了一个寒战。

诺曼赶紧解释:“队长不在,我作为副队,只好自己决定了。”

威廉一听就接上:“队长,我们担心你。”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火花四溅。

林真打断了他们的解释,严肃道:

“既然没走,那就给我滚过来接人。威廉你负责调度,每次来一个小队,到一楼电梯口等着。陆副队,你带人出去警戒,中枢的外勤小队已经来了,给我顶住他们!”

林真吩咐完,看向安恬,再次一指培养体:“用电磁场。”

安恬会意。她把背后的长条箱放下,打开。箱子里是数打长短刀片。

既然今夜就要离开四区,她也不需要再隐藏了。

刀片旋转着飞出,切断合金钩爪和管道的连接处。

然后,电磁场张开,将钩爪带着培养体一起收回。

林真一把抓住培养体,小心放进身后的电梯里。

一把刀片钝了,就换下一把。

一层培养体收完了,就换下一层。

电梯挤满,缓缓上升,将培养体带去一楼大厅。

大厅里,威廉带着一队人正站在电梯口,看到里头白花花一片“大头娃娃”顿时一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有队员大骇。

威廉抱起一个,塞进对方手里:“不知道,中枢的试验体吧。”

队员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雄壮有力的合金胳膊,心有余悸:“还好我们没来中枢,这也太不是人了吧。换成我变成这个鬼样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闭嘴吧你,还不赶紧送去悬浮车上,让下一队过来。”威廉在对方肩头一拍,往大厅外望去。

远处已经亮起了火光,追兵来了。

他再次催促道:“都快一点,跑起来!”

等所有培养体都送上去了,林真带着安恬进入电梯。

电梯外,重新升起来的培养液正在熊熊燃烧。火舌越来越高,舔舐着天花板上的炸·药。

很快,这里就会炸开。到时候,冷藏室里的尸体会落下来,在烈火里化为灰烬。

电梯晃了一下,在一楼停下。大厅里一片混乱,玻璃墙已经全碎了。大部分悬浮车已经停进了大厅里,躲避炮火。

最后一批悬浮车顶在门口,和外头的人对轰。不时有一辆悬浮车被打到,冒出火光,不得不紧急降落。里头的人纷纷跑出来。有时候,爆炸发生得太快,里头的人甚至来不及出来。

林真一眼就在交火的人群中找到了诺曼,按了按耳后的连接端,道:“汇报情况。”

连接里,诺曼立刻道:

“生科和中枢的人都来了。我让他们打起来了,正好狗咬狗。”

“好。”林真在大厅里扫了一眼,高声道:“威廉,让大家都回悬浮车上。”

威廉跑过来,脸色不是很好:“林真,我们的人多了,悬浮车不够了。”

悬浮车可以挤一挤,总是能多装一些人的,但也会耗费更多的燃料。

要省燃料,就开不快。可他们在逃命,开得慢就是死。

凭借现在的悬浮车数量,已经不足以把所有人按原计划送到四区和五区的围墙了。

林真第一时间想到了范·梅森。可维多利亚说了不插手,就是两不相帮。

一发炮弹轰进大厅,在承重柱上炸开,弹片四溅。

威廉抓住林真的胳膊,大声道:“要不留下一些人吧,让其他人先走。”

林真没有说话。

大厅里,有人呼喊,有人痛呼,有人哭泣。中枢的试验体们眼神恐惧,生科的试验体们浑身浴血,培养体们什么都不知道,咯咯笑着。

谁走,谁留,谁不配活下来?

威廉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心一横:“那我带人再去抢几辆回来。”

抢得回来,那就多几辆车,多一点希望。抢不回来,那也能少几个人。

威廉想:不管怎么样,林真,你就不用那么挣扎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林真大喝一声:“让所有人上车,我们不去围墙。”

第103章

所有人挤进剩下的悬浮车。

最后一辆悬浮车在林真面前停下,带着密密麻麻弹孔的车门打开,诺曼向她伸出手。

林真握住了他的手,狠狠一拉:“下来, 你去威廉那辆。”

诺曼正心虚呢,不敢争辩,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跳下悬浮车。和生科那个狡猾的小子一辆车就一辆车吧,只要林真不生气就好。

林真却没有松手, 顺势抱住了他, 在他耳边恨恨道:“回去和你算账。现在, 去把希望之星列车的车门给我卸下来。”

在看到刚子的队伍时,她就猜测“希望之星”列车已经回到了四区。之后的作战中,她又入侵了几个生科卫队的脑子,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用超载的悬浮车的确到不了四区和五区的围墙, 但开到“希望之星”的车站,绰绰有余。

听到她的话, 诺曼也笑起来。

“好!”他认真道。

随着林真一声令下,数十辆黑色的悬浮车排成四列,窜出中枢塔,加足了马力向着远处飞去。

林真他们抢的悬浮车都是生科的,带着明显的商标。

中枢卫队一看商标,就想要追上去。可生科的人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去干扰“队友”呢?

一时间, 中枢塔外炮火交织, 把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过了一会儿,生科卫队收到了上头暴跳如雷的指令:离开的人不是生科的!

生科卫队愣了一下, 赶紧调转悬浮车,就要前去追击。

可现在换成中枢的人对他们死咬着不放了,甚至还有新的中枢外勤小队从后面赶来,把他们给包了饺子。

生科卫队长官被两头夹击,气得拿出大喇叭,向对面喊话:“那些悬浮车里的不是我们的人!”

中枢长官喊回来:“那不是废话吗?那都是我们中枢的试验体!你们这群强盗!”

生科长官气急:“你们的试验体自己逃跑了!”

中枢长官气笑了,破口大骂:“放狗屁!抢了我们的试验体还想抵赖,给爷狠狠地打他们!”

林真收回目光,也收回了意识世界。

她稍微拱了一点点火,主要还是生科和中枢的太配合了,拼了命地互相下绊子,给了他们充分的逃跑时间。

她带着安恬殿后,就是为了应对追兵,这时候看着后头空空荡荡的,还有一些不习惯。

她自嘲一笑,走到驾驶座旁,从挡风玻璃往外看。

远处的黑暗中,“希望之星”如同长蛇盘卧。

这时,一节节车厢亮起了灯光,最后三节车厢缓缓打开,悬浮车一排排落了进去。

林真拍了拍敏秀的肩膀,示意敏秀跟上。他们的悬浮车最后一个落下。

车还没停稳,林真就一步跨出。

悬浮车中间已经挤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些试验体还记得这里,这时候面色复杂,嘴唇颤抖。毕竟,这是他们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生科的生体兵器们虽然被洗去了记忆,但也被这肃穆的氛围感染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安静地从悬浮车里抱出培养体们,然后沉默地站在原地。

看到林真出来,有个女孩子挤过来,抓住她的手,忐忑地问道:“我们,是不是……”

女孩穿着中枢试验体的衣服,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地说出后半句话,就好像那是个“说出来就不灵了”的愿望,是个开口就碎的梦境,是她不敢触碰的奢望。

林真看着她点点头。

她扫了一眼悬浮车的引擎盖,右手一撑,就要翻上去。可安恬已经蹲下抱住了她的双腿,把她高高举起来。

昏暗的车辆里,所有人都望着她。

她对着连接里的诺曼,也对着车厢里的所有人,朗声道:

“开车吧,我们回家,回五区去!”

听到林真的话,女孩捂住了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整个人缓缓地颤抖起来,她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眼睛里渐渐溢出泪花,她哭着笑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不是第一个,越来越多的人脱力坐下了,好像他们的肩头扛不住这样的喜悦。

他们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腿,掐着自己的手臂,他们举起双手,想要祈祷,又不知向谁祈祷,于是只能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滚滚落下。

没有鸣笛,没有灯光,没有烟火,没有欢呼。

列车缓缓启动,向着五区而去。

车厢里,只有生科的生体兵器们还沉默地站着。

林真拍了拍安恬,示意她放下自己。

然后,她走到“暴风雨”身旁。

在一片哭声中,“暴风雨”显得有一些烦躁。也可能是因为她抱着的培养体,正不停地伸手想去抓她的辫子。

看到林真,她赶紧站直了身体:“队长,我不是对回五区有意见。我只是不记得了。”

诺曼和威廉喊她队长,久而久之,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喊。

“放松点,”林真道,“我知道你们不记得了。但是五区可能有记得你的人,比如你的家人,他们一定还记得你是谁。”

“暴风雨”愣住了。

她怀里的培养体抓住了她的辫子,快乐地发出“啵”的一声,跟着重复道:“家人。”

林真一开始就猜测培养体之间有一种感应,果然,车厢里的培养体们纷纷重复起来:

“家人,家人,家人。”

“暴风雨”的神色柔和下来,她温柔地从培养体手里拉出自己的辫子,看向林真,诚挚道:“谢谢队长。”

林真轻轻摇头:“我答应过的。再说了,你们喊我一声队长,我总得把你们好好地带回去。前面车厢有医疗箱,你组织大家包扎一下伤口。还有,帮他们找点能穿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培养体。

培养体对她“啵”了一声:“谢谢。衣服。”

他们学得很快。

于是车厢里又响起了一片“谢谢”、“衣服”、“乖,不哭”的声音,把还在哭的人都逗笑了。

人们重新获得了力量,互相搀扶着往前面的车厢走,安顿下来。

林真走进一间休息室,里头的人见她进来,就要起身。

林真阻止了他们,示意他们继续,该包扎的包扎,该休息的休息。她自己则在床铺尾蹲下,伸手进去,拿出诺曼以前的伪装面具。

休息室里的人看到她的动作,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真解释道:“是我来的时候藏的。”

“队长,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吗?”有人好奇地问。

“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林真说。

她想起了那个迷茫的、希望别人来拯救的自己,想起了强装镇定、参加面试的自己,想起了刚成为初级研究员的自己,想起了被薛辉发现身份的自己。

她站起身,微笑道:“但我一直相信,我们一定有逃出来的一天。”

她的目光透过休息室的窗户,似乎看到了五区。那里,一定有人也这么相信。一定有无数父亲母亲,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电话。

五月广场上,一片漆黑。

广场周围的装饰灯在上一个“五月节”被砸坏了,之后一被修好,又被砸坏,如同压不下去的抗议和暴乱。于是,农场再也不派人修理了。毕竟,现在的农场连最高管理者都没有。

联邦似乎忘记了这里。只要居民区的人还去农场工作,那就没有关系。而为了拿到信用点,居民区的人必须去农场工作。

白天工作,晚上抗议,似乎已经成了五区的日常。

但随着小时工资下调,很快,夜里抗议的人也变少了。

黑洞洞的五月广场上,只剩夜风呼啸,如同鬼哭。

突然,广场边缘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灯光忽明忽暗,似乎被人抱在怀里。抱着它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干枯蓬乱的头发。

玛丽小心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一点点往广场里走。

她倒不是怕被抓到,她的年纪到了,干不动农场的活了,也没几年可以活了。她只是想来看一眼,看看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三天之后,五月广场,星星会落下来。

她不敢猜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怀揣着一点隐秘的希望。不敢和人说,不敢对天说。听到消息后,她已经两夜没安睡了,生怕自己说梦话。

生怕说出口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就消失了。

玛丽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她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赶紧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脚。

玛丽几乎要叫出声,就看见一个人坐起来,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着那个人坐起来,广场各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黑洞洞的五月广场上,竟然躺着数百人。

玛丽手里的灯被接过,轻轻按灭。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肘,带着她坐下。

她转头,看见另一张脸。不用说话,她就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和她一样,她们都叫“母亲”。

她们的星星都被带走了。

她们在等她们的星星回来。

“希望之星”列车上,林真突然听到了诺曼的声音:“林真,我们被发现了。”

她快步穿过车厢,进入驾驶室:“诺曼,他们是追上来了吗?”

诺曼皱起眉头,点开雷达结果:“没有,他们一直尾随着我们,保持着一个距离。”

威廉插嘴道:“离这么远,是怕我们攻击吧?不然,难不成是等我们自己停下来?”

林真皱眉思考:“诺曼,列车的系统还在你的控制下,对吗?”

“当然,他们抢不走的。前一个小时抢了好几次了,现在已经没有动静了。”

林真点点头,心里仍感到一丝不安。她回头望向车厢。昏暗的灯光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她突然回忆起了“收养日”列车。也是这个角度,那些孩子们在她面前陷入昏睡。

“意识攻击!”她突然想起来了,“这辆车上,也一定有意识攻击武器,而且能被远程掌控。”

第104章

驾驶室里一片安静。

诺曼看向林真:“就算有受到意识攻击, 列车也不会停。”

同时,他在连接里说:“我不怕意识攻击,只要我醒着,列车就不会停。”

林真摇摇头,指向雷达上尾随着他们的红点们,开口道:

“他们就是在等意识攻击。一旦我们陷入昏迷,他们就会扑上来。到时候,不管列车是开着还是停下,我们都会被瓮中捉鳖。”

“那就先去干掉他们。”威廉恶狠狠道。

林真点头, 大步往车厢后走:“威廉,让所有还有战力的人上悬浮车。”

“有什么计划?”威廉问。

林真回头,神色狠戾:

“没有计划,告诉大家, 最后一步了,唯有死战。”

车厢里, 安恬第一个站起身, “刷啦”一声抽出匕首, 跟上她的脚步。 “暴风雨”也放下手里的培养体,递给旁边的人。还有战力的人纷纷站起来, 沉默地进入队伍。

林真小跑起来。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每一秒,对方都可能启动意识攻击。

后三节车厢已经清空了, 悬浮车的车灯亮起来。

林真回头,抬起手臂,正要说“上车”。

这时,车厢顶上的灯突然“嗡”了一声,然后迅速转成浅蓝色。

“林真!”连接里, 诺曼在大喊她的名字。

林真的眼睛里,世界骤然染上蓝色。

怎么会那么快……她感到巨大的悔恨,她应该早点想到的。

“ Escape 。”她咬牙默念,意识世界瞬间展开,将周围的脑子都纳入进来。

黄色的,黄绿色的,绿色的,青色的……

在意识攻击下,所有脑子都在颤抖着,像是深秋的树叶。林真将意识化成无数道,连接起每一个脑子。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想要稳定住所有人的脑子,就像曾经她替安恬分担痛苦一样。

现在,她分担了所有人受到的意识攻击。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但随即她意识到,并不是时间被拉长,而是她的意识太痛了。每一个瞬间,就像是一天那么长。

她看到自己探出去的意识开始寸寸崩裂,黑色的世界开始晃动。

一条意识断裂了,她似乎听到一个人摔倒的声音。

接着又是一条,又是一条。

安恬抓住她的手臂,“暴风雨”挣扎着向前,想要登上悬浮车。有人咬牙硬扛;有人按着太阳xue ,不甘地大喊;有人摔倒了,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他们离五区只剩一点距离,他们已经发现了对方的谋划,他们即将反击。

可一切,就都只差一点。

她不甘心。

“林真!”她似乎听到诺曼在喊她。

可她的意识开始晃动,已经听不清楚了。

突然,黑色的意识世界里,亮起一片微弱的白色光点。他们太微弱了,几乎被其他脑子的光芒遮盖。

一条细细的白色丝线从一个白色光点探出,碰到了另一个白色光点。另一个光点轻轻一颤,也探出新的白色丝线。

片刻之间,无数条丝线,连接起了所有白色的光点,如同织出了一张白色的网。

一条丝线小心地靠近林真的意识,发出“啵”的一声。

紧接着,无数条丝线向她涌来。

林真意识里的痛苦突然消失了,它们顺着白色的丝线,被吸进了那张网里。

那张网剧烈颤抖,无数次断裂又重新连接,然后渐渐平稳下来。

林真听到无数个微弱的声音,围绕在她耳边,欢快地说:

“你好。谢谢。啵。林真。家人。乖。”

林真在意识世界里抬起头,看到一张大网覆盖了车厢里所有的脑子。渐渐的,黄色的绿色的青色的脑子都停止了颤抖。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她听到诺曼的声音:“林真,你还好吗?回答我!”

她退出意识世界,看到大家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脑袋。

威廉疑惑道:“林真,我好像晕了一下。是意识攻击吗?啵——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说啵?”

一旁,“暴风雨”也想开口,开口就是一句“啵”。

林真捂住嘴笑了。

她指向一旁的培养体:“因为刚才他们帮大家挡下了意识攻击。”

他们在大脑清洗剂里出生,在意识攻击和压制下长大,构建出了属于他们的网。

培养体向她伸出残缺的双手,眉眼弯弯,快乐地说:“啵。林真。啵。”

林真轻轻握住那只手掌:“谢谢你们。啵。”

车厢里,众人恍然大悟,也不捂嘴了。

一时间,温柔、粗哑、低沉的“啵”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这是一个守护魔咒似的。

林真按了按耳后的连接端,对诺曼说:“那些人怎么样?”

“他们正在接近。”诺曼回答。

“很好。你现在放开对列车系统的掌控,让他们以为入侵成功。”林真说完,抬起手,看向车厢里的众人:“所有人,上悬浮车,战斗准备。”

她带领众人,安静地进入后三节车厢,然后掰开一根红色的荧光棒,握在手里。

昏暗的车厢里,一片肃穆。

列车缓缓停下。

连接里,诺曼汇报道:

“他们来了,正要打开后三节的车厢,延迟时间是三秒钟。”

与此同时,天空中,生科和中枢的悬浮车如同一群鬣狗,向着列车扑来。

林真手里的荧光棒缓缓抬起。

随着她的指令,所有悬浮车的窗口,探出无数枪炮弓弩,对准了车厢顶部。

三。

二。

一。

林真手里的荧光棒狠狠压下。车厢顶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打开。

下一刻,所有枪械瞬间开火,如同火山爆发,狠狠打在毫无准备的中枢和生科车队上。

紧接着,无数黑色流光从车厢里窜出,撞开中枢和生科的悬浮车,然后越过他们,包抄两侧。

中枢和生科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包围了。铺天盖地的炮火打碎玻璃、穿透钢板,在悬浮车里炸开一团团血雾。

弹雨之下,悬浮车坚持不住,一辆接着一辆炸开。

在火光里,中枢的卫队长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见本来已经停下的列车缓缓启动。

“陷阱!这是陷阱!”他大喊道,然后被火光吞没。

在死之前,他也没有想明白,明明他开启了意识攻击装置,列车里的试验体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生科的卫队长官还有一丝冷静。他迅速扫视全场,很快就找到了包围的破绽。

这是一个“V”形的包围,在包围的最前方,只有一辆悬浮车,用荧光棒指挥其他人。

只要干掉对方,包围就会破了。

生科卫队长官当即下令,率领剩下的悬浮车,排成一列,向着对方的指挥车冲去。

“来了。”悬浮车里,林真平静道。

她手里的荧光棒画了一个圆。

看到这个指令,威廉和“暴风雨”立刻带人向两侧散开。

林真握住了安恬的手腕,对安恬点点头。

安恬探身出悬浮车,左臂迅速变形,电磁炮探出。

下一刻,炽白的光芒炸开,摧古拉朽一般吞没了生科最后的几辆悬浮车,然后直刺向夜色尽头。

在光芒消失前,地平线上,林真看见了四区和五区的围墙。

列车开足了马力,全速冲向围墙,一头撞破钢铁的关卡,冲进五区。

荒野之上,猎人们被震动惊醒,看到呼啸而过的列车纷纷张大了嘴。

“五月节”不是已经过了吗?怎么“希望之星”又回来了?

五月广场上,玛丽被惊醒了。

地面在震动,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向他们逼近。

像是,一列火车。

她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起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不是唯一一个。她的周围,前后左右,数百人都和她一起。

他们都捂着嘴或者胸口,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有人在黑暗中摔倒了,也没有发出一声,只是在旁边人的搀扶下快速站起,接着向着前方赶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亮起一点银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大,变成一辆银色的列车。

车身上,用烫金大字写着:“希望之星”。

列车在站台前停下来了。

人群也停下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清晨的薄雾在站台里弥漫。

“嘎吱——”

列车的后三节车厢缓缓打开。

一个身影从里头跑出来,是个女孩。她看见站台和铁轨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下子愣住了,连连后退。

这时,人群里,一个男人突然用力推开身前的人。

他往前走去,踩过铁轨和枕木,踉踉跄跄地开始奔跑。

女孩也停下了脚步,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轻轻地、不敢置信地喊:“爸?”

薄雾散开了。

女孩扑进男人怀里。

她的身后,传来连片的脚步声。数百个人从列车里走出,向着等待的人群走来。

人群爬下站台,踩上铁轨。

两道人潮汇合在了一起。

融合在了一起。

天光落下来,裹住紧紧相拥的人们。

天,终于亮了。

林真站在人群外,看着“暴风雨”被她的父母紧紧抱住。

她的母亲抚摸着她的手臂,泣不成声:“怎么弄的,怎么手臂里都插刀子了?我们小燕儿,一定很疼很疼吧……”

“暴风雨”向林真投来求救似的目光。

林真看着她,微微一笑,做了一个“抱抱”的手势。

“暴风雨”微微迟疑,随后生疏地跪下,轻轻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她的父亲背过身去,狠狠抹了把眼睛,然后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林真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诺曼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抬手,握住诺曼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知道,诺曼一定会触景生情,想起陆小舟。毕竟,他曾在围墙那里,等了一年又一年,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弟弟。

果然,诺曼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林真已经准备好安慰他了,就听到他说:“谢谢你,林真。虽然我没有办法再见到小舟。但还好,他们还能见到家人。”

林真心头一软,接着就是一酸。

诺曼一直都懂她。

虽然他们再也不可能见到自己的家人。但看到别人能和家人团聚,似乎自己也和家人团聚了一样。

她握住诺曼的手。诺曼也紧紧回握。

这时,面前的人群一动。

耗子和塞克各拉着桃子的一只手,从人群里挤出来,喊着“林真姐姐”向她扑来。

林真微微蹲下,接住了他们。

耗子长高了,塞克也是。

一旁,安恬也走了过来,手里拉着不好意思的敏秀。

林真在连接里对诺曼说:“是家人呢。”

“嗯,是家人。”诺曼在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第105章

人群里,玛丽还在焦急地走着,呼喊着自己的儿子。

“菲尔——”她喊着,仔细看着每一个人的面容。

突然, 人群在她跟前分开了。一个少女向她走了过来。玛丽认出了对方的脸,她和自己的儿子一起上的车。

“菲利普·琼斯是您的儿子吗?”少女轻声问。

玛丽的脚步一顿。她左右望了望,似乎希望少女找的是别人。可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就是一颤。那盏小灯从她怀里掉了出来,在铁轨上摔得粉碎。紧接着,她的膝盖一软,就要摔倒,可一双手扶住了她。

林真托着玛丽的手肘,扶起了她,低声道:

“抱歉, 我没能把菲利普带回来。”

玛丽死死抓住了林真的肩膀,很久以后, 她问道:“菲尔离开的时候……痛苦吗?”

林真垂下眸子。

“菲利普离开前, 听到了您的声音。”

对一个孩子来说, 能在最后听见母亲的声音,那再大的痛苦也不是痛苦了。

玛丽的手松开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 干瘦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等到了自己的孩子;冷藏室和回收柜里, 堆满了尸体。

也不是所有孩子都等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们的父母,可能已经死在暴乱、镇压和衰老之下。

林真走过沉默的人群, 来到孤零零的威廉面前。

听见脚步声,威廉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 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林真,我没……”

林真抱住了他。

威廉愣住了。以他的性子,这时候必定要说一些“不用安慰我的话”,然后再挑衅诺曼一眼。

可他突然张不开嘴,眼前一片模糊。

他只能闭上眼,低下头,借着这片刻的温暖,假装自己还有家人。

哪怕闯过枪林弹雨,少年的肩膀还是单薄。可单薄的肩膀,仍能扛起生死离别。

林真拍了拍威廉的肩膀,结束了这个拥抱。

“威廉,我需要你。”她说。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红着眼眶笑起来。

“好。”他说。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

林真走上站台,转身面对人群,缓缓拍了三下手。

随着她的动作,“暴风雨”再次抱了一下自己的父母——她现在叫于燕了——然后高高举起右手,走向林真。

同样的,诺曼、安恬和威廉也举起右手,向站台走来。

他们的身后,四条队伍沉默地出现。空间狭小,队伍没有那么规整,但每个人都神色肃穆,抬头望向那个给了他们自由的人。

阳光越过列车顶,洒落在他们身上,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在他们背后,林真似乎看到了五月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隔着时间和生死,无声地望向她。

而她终于,不负所托。

她微笑起来,在站台边坐下,离人群更近一点。人群的气息和温度蒸腾起来,轻轻包裹住她,托起她。

“不需要下作战命令,给我整得一下子不会说话了。”她自嘲道。

台下,威廉带头笑起来,敏秀也抿起嘴。队伍里有人起哄,大喊“队长说两句!”

林真一笑,抬手下压。

“昨晚忙着干掉追兵,的确只想了两句。”

“第一,虽然大家叫我队长,但大家其实都比我坚强。你们每一个人经历的痛苦,是我无法想象的;而你们坚持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们没有放弃,咬牙挺了下来。你们的命,是自己挣回来的!这里所有人的命,包括我的,是大家一起救下来的!”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向着所有人俯下身去,鞠了一躬。

台下,诺曼等人也深深低下头去。队伍里,每一个人都低下头去。外围,他们的家人们捂住嘴,互相搀扶着。

良久,林真抬起头,神色严肃:

“既然把命拿了回来,我不准备再交出去。我想,大家也是一样的。”

队伍里,人们的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坚定无比。有的,是因为身后的家人;有的,是因为死去的家人。

林真扫过一张张脸,接着抬起手,指向远处围墙的方向:

“第二点,我想说的是,联邦对我们建起了一道高墙,我们过不去,可他们能随意进出,带走我们,带走我们的家人、朋友。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改变这一点。我们五区,也要建起自己的墙,没有我们的允许,生科也好、中枢也好、联邦也好,不能进这里一步,不能带走一个人。”

“这道墙,需要大家的努力。我们昨晚已经看到了,生科和中枢的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能赢。”

她抬起手,握紧成拳,话语掷地有声:

“就像我昨晚说的——我们的未来,除了自由,就是死亡。”

台下,有拳头的举起了拳头,有义体的举起了义体。

拳头上带着干了的血迹,义体和枪械上闪烁着寒光。

“自由或死亡!”

“自由或死亡!”

“自由或死亡!”

无数个声音喊道,渐渐汇成浪潮,而浪潮又托起希望。

林真的目光扫过列车上的金色大字,微微一动。

以“希望之星”开始,又以“希望之星”结束。仿佛命运在此,也对他们低下了头颅。

连接里,诺曼突然开口提醒:“木下枝理来了,一个人,在站台后面一百米的地方。”

林真没有回头看,道:“你去拿一下东西,让她在那里等着。”

诺曼点头,悄然离开队伍。

片刻后,他带着一只小手提箱回来。

林真跳下高台,开口道:“检查过了?”

“四百片。检查过了,都没有问题。”诺曼回答。

听到木下枝理准备了两倍的身份芯片,林真的眉头一挑。

木下枝理是出于谨慎,但这正好帮了她的忙,中枢带回来的培养体也需要芯片。

有诺曼的修改能力,每个人都换上了新的身份芯片,重新登上悬浮车。

车队掠过荒野,进入黑街。

最前面的悬浮车里,除了林真四人,还有威廉,莫桃,和木下枝理。

木下枝理贴着悬浮车的墙壁,把头深深低下头。随着这些人进入黑街,她“龙头”的称呼已经名存实亡。

毕竟,这里头任何一辆悬浮车里的人下来,都能把黑街一锅端了。

自己一番辛苦给人做了嫁衣,但她不敢有半分怨言。毕竟,她当初能干掉常七爷上位,也是因为林真他们将常七爷打了个半死不活。

林真对莫桃招招手。

她早就注意到,女孩的手上多了几条匕首划出的新伤,但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莫桃肩膀上拍了一下:

“莫桃,你待会跟着木下枝理。黑街交给你了。”

“是,林真姐。”莫桃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

林真勾起嘴角,又道:“这是威廉。威廉,你替我保护莫桃。”

威廉看向林真:“你不留下吗?”

林真点头:“五区自立,能挡住一时,但挡不住一世。你们的战场在这里,我的战场,在更高的地方。”

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那面红黑白的联邦旗帜。

威廉垂下眸子,片刻后又抬起,微笑道:

“我们会把墙建起来,你不用担心五区。高处危险,请多保重。”

林真在黑街短暂停留,确认了莫桃、威廉和于燕能完全接管黑街,就带着诺曼、安恬和敏秀返回列车。

黑街里,威廉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悬浮车,迟迟没有动。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破风声。

威廉的右手瞬间变形,合金枪管探出,架住了袭来的匕首。

“莫桃,”他后退一步,微笑道:“你这是不相信林真,要来试试我的身手?”

莫桃收回匕首:“你没有希望的。”

威廉眉头一挑,没有接话,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干掉那个龙头?”

“林真姐要一个稳定的、铁板一块的黑街。在这个基础上,越快越好。”莫桃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威廉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抬手按住耳后的脑机接口。

新的身份信息出现在他眼前:

——林威廉。

他自嘲一笑,回答了莫桃的问题:“我没有奢望。”

数个小时之后,中枢和生科重新整合的卫队,发现了进入四区的“希望之星”。他们冲了上去,然后再次失去了音讯。

指挥中心只得到了“超级生体兵器”疑似还在列车上的消息,正要再次派人前去,就听到“希望之星”列车在四区内爆炸的消息。

指挥频道里,生科高层怒吼:“我要知道,那辆车里到底有几个试验体?现在又都去了哪里?”

维多利亚·范·梅森冷声道,“我们中枢也很想知道。你们生科还欠我们一个交代。等你想好了怎么说,再来找我。”

说完,她就关闭了视频会议。

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阿利安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机械蜘蛛。

“姐姐,东西都送过去了,没有人发现。”

维多利亚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的电子地图上,随着她的注视,一块区域自动放大,上面标注的是:

三区。

“现在是三区的秋季狂欢节吧?”她问道。

阿利安娜低下头:“是的。”

维多利亚勾起嘴角:“正适合年轻人呢。”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年轻人。”

“是啊,他们不是一般人。”——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

·

以“希望之星”开始,以“希望之星”结束。

这不是一段轻松的旅程,感谢五位可爱的读者能陪我到这里。

【递奶茶,递小蛋糕,递草莓味营养剂】

·

在写这一卷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

当大脑可以被标价,那个世界的残酷性其实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止一次,我发现自己的笔,被那个世界的规则裹挟。

我好几次想着,能不能写得轻松一点,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

这一卷里,有些是早就埋下的伏笔:

阿利安娜与薛辉的故事线,从八年前就开始了;其中又交织着诺曼的过去、范·梅森的计划、木下的来历、联邦的历史……

这一切,都藏在四区、中枢、鼠房,等待林真一点点揭开。

从最初想要救出自己的伙伴,到所有试验体,再到培养体,

林真肩负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

这一卷里,也有很多人跳出了原本的轨迹:

安恬挺过了改造,长刀在背,左手化为电磁炮;

敏秀出乎意料地练出了意识攻击(一直担心他没有战斗力);

木下枝理活得比预期久太多(杀不掉,作者试过了,真的杀不掉);

桃子给自己改名叫“莫桃”(我未曾想过她会这么做,但这选择又合乎情理);

威廉在经历洗脑之后,让自己重新登场。

·

就仿佛冥冥之中,各人自有命运,前因后果环环相扣。

而我,不过是恰好窥见了他们的故事。

·

克莉丝汀死去之后,我回去找她的人物小传,才发现只有寥寥数字。

她是随着故事一点点出现的人,维多利亚和范·梅森家族也是;

她应故事而生,但她太鲜活了,于是她要有过去、有爱恨、有欲望,于是有选择。

在这一卷里,选择的是自由或者死亡;

很多人拿到了“自由”牌,但更多人拿到了“死亡”牌;

对克莉丝汀来说,是她的情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这样的自由。

·

下一卷,会是在三区。

但我也必须坦白,以我菲薄的政治历史素养,很难完全撑起一个社会的动荡和变革。

(理科生鞠躬)

·

上个月初,三次元的生活和精神恰逢崩溃;

所幸这个没写完的故事,成为了拉住我的绳索之一;

也所幸那时四区已经存稿完毕,仍能保证每天发一章。

·

吃了生活的苦,才突然发现甜文的可贵(捂脸);

一直恢复到现在,可能还是丢失了一些珍贵的情绪感受力,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一把刀看着自己变钝了( T人大哭);

无力提笔,也不敢提笔;

写下这些,不求理解同情,因为萍水相逢,无以为报。

·

故事的结尾已经在那里了,我会尽力写完,

既是对故事中人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生活的重塑。

·

今天把存稿都放出来了,因为不想让大家等。

请容许我再缓一些日子,再开始下一卷的故事。

所有存稿都在养伤自救的一个月里用完了,下一卷大概是不能保证日更了(鞠躬)。

·

第二卷完

Give me liberty, ive me death(不自由,毋宁死)

2025.10.09

·

·

最末,生活予我疼痛,予我爱人,予我生命。

敬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