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晏对裴珏的恨意,自初见那日便已生根,然而最蚀骨锥心的一刻,却是在三年前——时卿的生辰。
那也是他彻底收服魔界、坐稳君位之后,她的第一个生辰。
昔日亡命奔逃的岁月恍如隔世,他终于不必再忌惮任何人,再无人可动摇他分毫,可独坐于空旷魔君正殿,他心中并无半分欢愉。
唯一的念头,只是时卿。
他太疼了,不论是恨她,还是被她疏离以待,都让他身心俱疲,亦一刻也无法分神去想其他。
他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见她,想将一切前尘恩怨尽数抛却,无论是谢沉的死因还是其他,他都不想去计较了。
只要……她不再骗他,哪怕依旧不肯对他坦诚,他也愿意忘却所有,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燃愈烈,几乎未作挣扎,他便召来魔侍,命其前去……传信于时卿。
那一日,他准备了许久,推掉了所有议事,亲手备下了她往日喜欢的菜肴,独自一人在殿内等她。
从暮色初染,到月悬中天。
殿内未燃灯烛,窗外清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落斑驳孤影。
桌上是早已冷透、未曾动过的酒菜,凝脂浮于羹汤表面,他低眸看着面前的玉杯,却仍不肯死心。
他想,她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只要他再多等一刻,她总会来的。
待见了她,他便对她说:“阿卿,我们都放下过往,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她一定会答应他的。
他等了整整一夜。
殿门始终紧闭,直至晨曦微露,短促叩门声响起,他猛地抬眼——进来的,却是昨日领命而去的魔侍。
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说……
时卿方才抵至魔宫。
……
谢九晏径直赶至了护法殿。
推开殿门的刹那,他果然看见了时卿,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略带风尘的身影。
而她的身侧,竟还立着另一人。
那道清瘦病弱的身影,正无比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听闻声响,微讶抬首——
“君……上?”
裴珏。
在所有危难平息后,她又将他从凡界带了回来。
望着眼前这幕,谢九晏眼中那点微弱希冀的光,顷刻熄灭,化作一片死寂寒潭。
压抑了一整夜的失望和苍冷席卷而上,他却是笑了,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侧首望来的时卿,未发一言,忽地一掌直劈裴珏!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几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裴珏身前,当即拂开他的掌风,声线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谢九晏!你疯了?!”
劲风震碎案几,时卿蹙眉望他,眼中亦染上冷意。
被她眼中的防备刺伤,谢九晏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压抑不住地低吼出声:“疯了?时卿,我等了你一夜!你始终未至,就是为了接他回来?!”
声音嘶哑,浸满等待落空的委屈和控诉。
闻言,时卿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你……等我?”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的魔侍,语调稍缓,带了几分歉意:“抱歉,阿珏昨日发热,不便动身,我便留在了凡界照料,未能及时赶回。”
“我想只是一夜,不会耽搁太多,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要紧的事。
她甚至……根本未曾想过,他会等她同过生辰。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头顶,谢九晏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整夜的求和话语,在时卿困惑的目光下,再也无法吐出。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转而指向裴珏:“那他呢?时卿,是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将来历不明的凡人滞留魔宫?!”
时卿微怔,随即侧身将裴珏护得更紧,语调平静却坚决:“阿珏是属下带回来的,属下自会妥善安置,绝不惊扰君上。”
望着眼前衣袂相傍的两人,谢九晏倏地冷笑出声:“好……好得很!”
“时卿……你果真是本座的好护法!”
他再无法多留一刻,猛地转身,携着无法言喻的狼狈,摔门而去!
沉重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响,隔绝所有光影声响,亦如在他与那个他曾无比渴望靠近的人之间,斩下一道永难跨越的冰渊。
谢九晏没想到,也是在那一夜,他终于等来了时卿。
她却并非为求和而来,而是——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她语气平稳,眉目间凝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属下自请搬离旧处,与裴公子同迁栖梧殿,望君上允准。”
“呵……”
谢九晏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方才刻意压抑的隐秘欣喜,彻底湮灭殆尽!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究竟是为了能留下裴珏,还是为了……彻底远离他这个让她觉得碍眼的存在!
许久,一声短促的嗤笑自谢九晏唇边溢出,他猛地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白玉镇纸,“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锋利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