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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圆。”时卿轻声喊它,“愿不愿意再陪我回一次天月宗?”

短暂的愣神过后,糖圆果断地扑进了时卿怀中,喵呜了一声。

时卿将糖圆抱紧,感受着一颗心在胸腔处发出的狂跳声。她抿了抿唇,彻底下定决心——

她要以时糖的身份回到谢九晏身边,再次利用他,并且背叛他。

对于这个问题,王复一是真心好奇,天月宗弟子每月都有固定的月钱,根据弟子的修为具体而定。除此之外,天月宗弟子出任务,斩杀妖魔,帮扶百姓,也能得到一笔赏钱。

谢九晏他不仅是天月宗掌门的亲传弟子,还是未来的天华剑仙,月钱这方面自不必说。不仅如此,谢九晏每日不是在修炼,便是在出任务,忙的像个陀螺,四处转,积攒下来的赏钱怎么会少?

所以,问题的关键点来到了——

谢九晏的钱都花在哪里了?

不在衣食住行上,也不在剑上,还能在哪里?

王复一摩挲了下茶杯,陷入沉思。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打转,最后定在了一处,灰白色的,像是灰尘。

他起身,走过去,用指尖蹭了下那灰尘,却听一声响,一柄剑倏然从半空中飞来,直直地朝他面上刺去。王复一匆忙躲闪,才堪堪躲过那柄剑,踉跄几步,最后喘着气站定。

“回来。”

甩完威风后,天华剑又乖巧地回到谢九晏身上。

王复一偏过头,见谢九晏回来,连忙道歉加解释:“抱歉,师父,我是看那里有灰,想着帮你擦一下,所以才……

“不用。”谢九晏淡淡道,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面不改色地往手肘上洒,“这里的东西别乱动,有危险。”

有危险?

王复一既惊讶又佩服,他咽了咽口水,看见谢九晏白袍上的血痕,忍不住叫了起来:“师父,你怎么又受伤了?”

谢九晏没应,垂着眼处理了伤势,又将那件沾了血的衣服换下。王复一看他动作,不由叹了口气,又想起临走前小玉姐求他帮的忙,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师父,我今天去看小玉姐的时候,她又提起下、下葬的事情……”

剩下的话,王复一没敢说完,因为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谢九晏的眼。

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

“我说过,不要叫我师父。”谢九晏道,自从进入天月宗,谢九晏的目的一直很明确。做好掌门交代的事情,拿到天月宗秘宝,救活时糖,其他的事情他都不关心。

偏偏一次宗门内比拼试炼的时候,王复一看见了他使出的一剑,便整日跟在他身后,吵着闹着要拜他为师。

谢九晏从来没有接受过,甚至对黎清越,他也只称呼“掌门”,而非“师父”。因为谢九晏知道,他和黎清越之间,从始至终只是一场利益交易,并没有混入所谓的师徒之情。

再一次被谢九晏拒绝,王复一不由失落。有时候,他也怀疑,从小玉姐偶尔透露出的往事来看,从前的师父明明很是温和良善,待人有礼,为什么现在的师父却像是舍弃了七情六欲,只听从掌门命令的木偶人?

是因为师娘去世了吗?

但仙凡有别,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厉害的修仙者却可以与天同寿。就算师娘现在还活着,师父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守着她啊。

直到看见带着伤的谢九晏又往外走,王复一才又出声:“师、师兄,小玉姐说她一切安好,你若事务繁忙,不必抽空去看她,她也心有负累。”

糖圆艰难地应下,谢九晏那边倒不是件事,毕竟他一向早出晚归,回洞府也只是为了见“娘亲”,他现在八成又在外面出任务。

真正令糖圆犯难的是,谢九晏为娘亲造的那处秘室,完全照搬了他们的家,娘亲看到一定会吓一跳,更别提那具每日被谢九晏精心装扮过的身体了。

时卿见取回凡体有望,当即说走就走,让糖圆为她带路。在糖圆的带领下,时卿成功到达了谢九晏的洞府。出乎她的意料,这个狗男人居然过得如此简朴,看的她都有点心酸。

走在前面,迈着四条短腿的糖圆:醒醒吧,那狗男人可有钱了,就是钱都用来给你买衣服首饰了……

糖圆跳起来,摸到开关。感应到糖圆身上熟悉的气息,门悄然打开,一个新世界在时卿面前展现,里面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处摆放都让她无比眼熟。

这里不就是她和谢九晏在惠阳镇住的屋子吗?

时卿茫然四顾,一颗心像飘在海里,没有定处。然而,还不等时卿反应过来,她的眼睛先捕捉到了那张床,这个屋子里,只有那张床与从前不同,还冒着寒气。

时卿下意识走过去,目光也随之紧盯过去。在看清床上人脸的那瞬,时卿目瞪口呆,差点要跌坐在地上。

床上的人是时糖,也是她苦苦寻求的那具凡体。

谢九晏他居然真的与那具凡体日夜相伴,还特意寻来了冰玉床,就是为了保证尸体不朽?

这太荒谬了……

尽管如此,时卿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具凡体。在时卿靠近的那一瞬,冰玉床的寒气倏然飘散,显出原本面目。

与此同时,一股温流在时卿体内流淌开,她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在不断积厚,是来自那具凡体的滋养。

时卿终于定下心神,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收回这具凡体,其他的都不重要。于是,她凝神屏气,专心致志地开始与这具凡体吸收融合,糖圆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不敢乱动,怕惊扰到她。

此时,另一边。

原本持剑冲向妖魔的谢九晏倏然停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样,定在了原地。王复一茫然转头,正要出声询问情况,却见谢九晏面色沉重,像是如临大敌,一句话也不说,带着天华剑走了。

王复一、赵元珍、林不语:……?

是错觉吗?谢师兄他居然临阵脱逃……了?

而此时的谢九晏分不出一点心神去解释,他只疯狂地催动着灵力,迫使自己更快一些回到洞府中。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时糖的气息正在衰弱,有人要害她。“……知道了。”

谢九晏却没有停下脚步,只一会儿便消失在王复一的视线之中。

小玉姐惯会善解人意,但谢九晏知道,有朝一日时糖醒来,要是知道他有几次没去看她,她一定会生气,气鼓着脸,将他赶下床。

所以,他怎么舍得因为一时怠懒,而冒如此大的风险?

谢九晏,你尽可以抱有幻想和期待。

毕竟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最是刻骨。

第 67 章 道破

栖梧殿掩映在一株梧桐之侧,檐角飞翘,覆着薄薄的晨霜。

殿前小院白石铺径,风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无声飘落在洁净的青石砖上。

谢九晏尚未踏足院门,视线已被庭院中央那抹玄红的身影牢牢攫住。

他靴尖停在阶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女子身姿挺拔如松,白皙的肌肤在日光下似莹玉生辉,墨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剑势的起落,发尾划出冷冽的弧线,与手中长剑堪堪交错分离。

时卿:“……”

当时的她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去寻求红莲的帮助吧?

时卿看的耳热,默默将这些东西收好,塞入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一瞬,时卿忍不住想,谢九晏第一次的时候确实有些过分凶猛,她险些真的下不来床,走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一想到从前,那些火热的姿势便充斥在时卿的脑海中,挥散不去,她越想越烦躁,最后狠狠地跺了跺脚,惊得一旁的糖圆连忙小跑过来,蹲在她身边。

时卿正要走过去,却听一敲门声,她转而打开门,看见霄月那张冷冰冰的脸,情不自禁地冒了一哆嗦。

霄月递来几瓶丹药,一丝不苟道:“这是补足气血的丹药,之后若有需要可以去找残鹤,他会给你。”

时卿接过来,见霄月没有转身就走,意识到他还有话要说,便又站在原地等着他。

下一息,只见霄月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尴尬和羞赧,他难得磕磕绊绊道:“……陛下还让我转告你,只靠身体和房中术去勾引男人是最低级的做法。没死之前,你还是魔族圣女,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时卿:“……”糖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原本与天华剑的链接并不紧密,但眼下却是切切实实地察觉到了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

若非这是天华剑有意示威?用时糖的身份去接近谢九晏?

原本只是灵机一动后的想法,但冷静下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时卿竟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方法。

首先,谢九晏既然还想要复活时糖,那对她起码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至少不会像防备其他人一样防备时糖。

其次,作为谢九晏在凡间的妻子,时糖至少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天月宗待一段时间,并且不引人注意。最后,这次的神魂融合尚未完成,就算最后要抛弃时糖这个身份,时卿迟早也要取回神魂。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神魂融合之后借由时糖的身份醒过来,留在谢九晏身边?

时卿越想越妙,思路也逐渐开阔起来。

只不过,以时糖的身份醒过来,她虽然能深入天月宗,但遇到的挑战和试探的难度也会变大。一个不小心,若是被天月宗的长老们识破了身份,她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万事利弊相生,极端的风险之下便是巨大的收益。

时卿从来不是一个畏惧风险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母亲留下的东西,使用秘法,去接近谢九晏。而事实证明,时卿赌赢了,她不仅修补了经脉,修为还更上了一层楼。

一旦在这样的赌局中尝过甜头,时卿便难以说服自己彻底放弃这个想法。

时卿指尖轻颤,将一堆丹药收好,又抱起糖圆。低下头,时卿便看见了糖圆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在糖圆灰色毛发的映衬下,那颗白玉石显得越发明亮灼眼。

“糖圆,之后我们先住在这里。”时卿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纵使心中有疑惑,糖圆到底也没问出口“之后”一词具体代表了多久的时间跨度,只是点点头,找到床铺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窝在了一旁。

简单地沐浴过后,时卿在床上打坐,屏息运气,调理着自己的伤势。半晌,她才躺下,暂时抛却外界的纷纷扰扰,开始闭着眼休息。

疲惫的身体拖着她入睡,时卿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拉扯着。皱眉间,她想要睁眼,却被扯着坠入一团黑黢黢的迷雾之中。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厚重得像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天道不公,为何不随吾一同毁灭这个世界?”

“你的母亲失败了,但吾知道,你会成功的……”

“你做得很好,吾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孩子,你会成为吾最得意的作品。”

“在哪个方位?”

糖圆:“……东边。”

时卿挑了挑眉,笑道:“那好,我们就去东边。”

时卿抱起糖圆,直直地往东边而去,越靠近,糖圆感受到的那股气息越强烈,它越发肯定,这是谢九晏在借着天华剑威慑他们。

这狗男人,到时候要真伤了娘亲,你就哭去吧!

时卿吃下易容丹,又成了唐小米的模样。不久,时卿便看见了谢九晏,他手握天华剑,周身气势逼人,让人无法忽视。

他也不说话,只一剑挥来,时卿侧身躲开,却故意没让那护心鳞片避开。顿时间,一道黑金色的光从护心鳞上迸发开来,谢九晏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他微一皱眉,却见一条龙破空而来,直直地冲向唐小米。再转眼,唐小米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而那条龙化身成人,正笑着问他:“就是你要杀她?”

谢九晏不想与他废话,眼前这人既然是唐小米请来的救兵,那便一并杀了就是。于是,他再度握紧天华剑,催动灵力,直接与对方缠斗起来。

而另一边,时卿又跟着糖圆到了谢九晏的洞府中,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间秘室。迈步前,时卿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谢九晏布下陷阱。

然而,一路畅通无阻,时卿直接带着糖圆到了那张冰玉床前。许是先前已融合了大半神魂,这一次,时卿才刚靠近,便能感受到凡体内的神魂在主动贴近她。

时卿闭上眼,调匀气息,主动地吸纳这些神魂。

与此同时,妖魔宫附近。“别再抗拒,接受……吾,接受宿命……”

路生吐出一口血,冷眼望着谢九晏,心想时卿这个忙果然不好帮,她就是故意坑害他的,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天月宗弟子。

他盯着谢九晏,一捕捉到他的分神,便化作龙身。一声龙啸夺走了谢九晏的半分心神,紧接着,路生趁乱打开那几瓶时卿给的丹药,从空中洒下,刚一离手便将其化作齑粉。无数粉末在空中飘荡,谢九晏连忙屏息敛气,却还是难免吸入了几口粉尘。

尽管如此,他已经分不出心去管那些粉尘,而是匆匆御剑往天月宗而去,只因前一瞬,谢九晏留在秘室里的神识感知到了糖圆的气息。

她们竟还敢对时糖下手?!

谢九晏怒不可遏,手中的天华剑有感而发,一声剑啸响彻半空。霎时间,天月宗的上空充斥着天华剑的剑气,凌冽惊人,势不可挡。

就知道游彦这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艰难地将话带到后,霄月暗暗松口气,忙不迭地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的时卿幽幽道:

“霄月,劳烦你也帮我给陛下转告几句话。只要陛下一日是魔皇,便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现如今时局不平,陛下该早日繁衍子嗣才对。有空的时候也应当多修习房中术,免得时间太短,惹人笑话。”

听完时卿这番回怼,霄月憋了好大一口气,才忍住没笑出声,面色通红地走了。

关上门,时卿将丹药放在桌上,伸手招来糖圆。

今日,时卿在谢九晏洞府的秘室中看见了那具凡体,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问清楚,现在该是好好了解一番。

而糖圆早就受不了谢九晏的变态行径,此时见时卿询问,便开始大吐苦水:

“谢九晏将那具身体带回去,是想要找机会复活你。但是,娘亲你不知道的是,谢九晏每天给那具身体梳妆打扮,还帮她沐浴更衣,有时候还牵着手睡在一起,就是我们动物之间也没有这样疯魔的呀!”

此时此刻,时卿也狠狠吃了一惊,谢九晏竟然想要复活她,她原以为谢九晏早就忘了时糖。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悄然跃上心头——

既然谢九晏想要复活时糖,那她不如顺势而为,继续用时糖这个身份接近他,再伺机而动,夺取天月宗秘宝。

熟悉的语调,如同在无数个过往的晨昏里,她曾无数次这样无奈又包容地说他一般。

谢九晏心头狠狠一悸,不自觉地低唤出声:“阿卿……”

而时卿自然地抬手,指尖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轻轻拂去他眉睫上不知何时飘落的一片枯叶。

谢九晏怔住,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气息,不敢有丝毫妄动,生怕惊碎这片梦境般的画面。

直到,耳畔传来同样温和的一句话。

“既然你连性命都可以为我而放弃……”

时卿嗓音轻缓,彷如劝祷一个无知的稚子,唇间吐露的字句,却残忍至极。

“那么……为何就不能放过我呢?”

第 68 章 约定

放过……她?

谢九晏呆呆地看着时卿,无法理解她话中字句的含义。

而时卿没有等他回神,便已收回手,方才拂叶时那点错觉般的温柔,连同所有温度,一并抽离。

“谢九晏,我是喜欢过你的。”

她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便当是为了曾经,给我们彼此……都留一点可供追念的余地吧。”

语调放得很轻,平淡得如同在谈论晨起暮落。

语毕,时卿缓缓提步,与僵立如石的谢九晏擦肩而过。

玄红的身影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衣袂翻飞,寻不到半分留恋。

“阿卿——!”

谢九晏仓惶转身,右手猛地伸出,带着一种无望的挽留,用尽全力抓向那片远去的衣角!

指尖却只是徒劳地擦过一片冰冷光滑的布料边缘。

时卿未曾回首,身影随着乌木殿门的沉重闭合,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砸落在谢九晏脚畔。

他怔怔低头,望着自己伸出却落空的手,不知何时,指节上已被掐出数道深陷的血痕。

血迹蜿蜒,如同心口淌出的枯流。

时卿。

“他们修仙界,怎么净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糊弄人。”时卿的惊叹还未持续多久,小黑已经不解风情地开口破坏了这份奇观。

“不过区区拓摹术而已,想当年,本大仙见过的可比这个华丽多了。”

“当年?妖界也有这东西?”时卿习惯性为自家大仙捧场。

“哼,只要修为够高,这些还不是信手拈来?”小黑不以为然,“当初——”

时卿正等着下文,小黑却没再说下去。

它止住话头,拉长语调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时卿:……

她再度看向巨树,便见随着最后一笔也落下,自己名字上的灵光也渐渐淡下,方才晃动着的枝蔓也重新复位,直到整棵树都归于沉寂。

“谢九晏肯松口,让你名正言顺地和出云宗搭上线,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小黑忽然道。

“怎么说?”时卿倒是没多想这件事,在她看来,在云雾峰和出云宗,左不过是人多和人少的区别,不过这里有更适合她的修炼之法能学,倒也的确不错。

小黑幻化出身形,语重心长道:“你以后总是要回妖界的,谢九晏身边和出云宗,哪儿脱身更容易些?”

“你怎么知道师尊会让我留在出云宗?”时卿侧头。

小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就没发现,刚刚的宗册上,没有谢九晏的名字?”

温雪声没有直说,这人居然就真没看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若是够强也就罢了,妖力薄弱脑子还不好,要是没有它在身边,小狐狸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时卿呆了呆,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他准备把我扔在这儿自己跑了?”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小黑幸灾乐祸地哼了声,瞥见时卿几乎要凝成实体般耷拉下来的狐狸耳朵,又咳了咳道,“但傅言之既然之前没对你动手,碍于谢九晏的面子,以后也不会对你太差,就算谢九晏走了……”

“那苍隐再大的本事,也猜不到你会在出云宗,就算猜到了,难不成他还敢来这里找你?”

听完小黑的话,刚刚还有些垂头丧气的时卿顿时茅塞顿开,双手一拍:“有道理啊。”

小黑自得地扬起下巴:“不过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谢九晏那边照原样来就行,倒是温雪声,前些天你和他相处得不错,也算歪打正着了。”

“小黑。”时卿认真唤了声。

“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你很有当奸臣的气质……你不会是苍隐的人吧?”

小黑磨了磨牙,阴森森道:“没错,我现在就去通风报信,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剁碎了喂蛇。”

时卿极识时务地换上一副笑脸:“怎么会呢,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小黑面无表情:“你当初拿差不多的话骗谢九晏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时卿:……

“我觉得师兄应该等急了。”

“他不会介意的,毕竟师兄也对你最好了嘛。”

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小黑一甩尾巴,扑了时卿一脸的毛,隐去了身形。

时卿摸了摸脸上的毛,忧愁地抬头望天:想她堂堂妖族帝姬,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模样?

恍惚间,他似乎又置身于某个滂沱雨夜——时卿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拂下,她沉稳的心跳声响在他的耳畔,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与苦痛。

可是……他知道。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蹲在他身前,眉梢眼底漾着浅浅明光,笑着唤他一声“小少主”了。

庭院中压抑的气息似乎惊扰了枝头的生灵,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箭一般掠向更高远的日空。

“簌——咔。”

细碎清晰的脆响。

一节被雀鸟惊断的枯枝,打着旋儿从半空飘落,不偏不倚,正好擦过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颊,在他额角留下一道浅淡的灰痕。

微弱的刺痛感传来。

谢九晏恍若未觉。

他依旧伫立在庭院中央,维持着那个伸手挽留的姿势,仿佛就连生息也已湮尽。

晨光将地面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孤寂,他长久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地很想像少年时那样,任性地将其斩破,然后……

再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告诉时卿,他不允。

不能放过,也不会放过,他与她这一世,生也罢,死也罢,都要永远纠葛不休下去。

可最终,谢九晏只是极其迟缓地蜷起了手指,任由指节上淋漓的伤口,在寒风中凝成暗红的痂痕。

骤然拔高几个度的声音吓了时卿一跳,她惊讶地看向颜千祁,却见他神色大变,目光惊然望着远处,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拽紧了温雪声的衣袖。

周遭逐渐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几个面容凝重的弟子匆匆跑向温雪声,温雪声望着上空如墨般凝聚的黑雾,低喃一声:“是九蜚……”

几乎是同时,他将颜千祁朝时卿的位置一推,不知何时出现的长剑已经握在掌中,并拢双指口中飞快地念出几句法诀,一道阵法便在众人脚下浮起。

“千祁留下,我去通知师尊。”

迅速留下这一句,温雪声丝毫没有迟疑地踏出阵法,周身气息骤沉,便要朝玉渊殿赶去。

“不必了。”

前方玉阶上,傅言之缓缓现出身形,而他的身后,跟着几名神色肃穆,举止间皆带有不怒自威之意的人。

看样子……应该就是各门的长老们了。时卿偷偷打量着那几人,心中有了定论。

“所有弟子即刻回到门内,未得本门长老应允,不得擅出。”

傅言之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时地传入了每一名弟子耳中。

言罢,那几名长老模样的人相继与傅言之对视一眼,自他身后走出,原本有些慌乱无措的弟子们见了自家师父,皆安静了下来,在他们的指引下相继离开。

不多时,场上弟子只余了温雪声三人,时卿仍不清时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傅言之那句“所有弟子”里是否包括自己,见温雪声没走,便暂时选择了留下。

而傅言之身侧也仍留有一名眉宇凌然,身着青灰长衣的男子,见状,他踏出一步,沉声道:“千祁。”

哦?

察觉到颜千祁下意识朝后缩了一缩,时卿立时确定了那男子的身份。

十之八九,就是颜千祁那位极为严厉的师父,厉阳昭了。

果然,只是念了一声名字,不必多说,颜千祁已经知道自家师父不高兴了,他担忧地看了眼时卿和温雪声,在厉阳昭愈发凌厉的眼神中,一步三回首地转身离去。

厉阳昭目光掠过时卿,对她仍未有动作的态度显露出一丝不悦,却也没有太做停留,而是看向了傅言之,似是在等他的意思。

“雪声,你也回吧。”傅言之朝温雪声微一点头。

温雪声持剑而跪:“九蜚凶险,弟子愿为师尊和厉师叔掠阵。”

“为师心中有数,你无需担心。”

时卿注意到,傅言之说完后,一旁的厉阳昭不知为何,神色不自然地一闪,抿唇别过了头。

“可——”温雪声还要开口。

“回吧。”傅言之温和地打断了他。

温雪声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最终还是低头道:“是。”

不知过了多久,桑琅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催促,殿外只余微屏的气息声。

终于,谢九晏终是颓然塌下肩骨,声音嘶哑如碎瓷,低不可闻:“……我答应。”

随着他的话音散尽,时卿抬手,殿门无声开启,风雪裹着寒气卷入。

她没看谢九晏,只是转头对门外的桑琅道:“君上今日的药,记得看着他服下。”

桑琅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殿内二人,自觉地没有多问,躬身应道:“是。”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转向谢九晏,试探轻唤:“君上,我们……”

谢九晏仍深深凝望着时卿,目光绝望而哀恸。

时卿只是低眸,专注地整理着腕间束带,神情淡漠,如同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雪花顺着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谢九晏的肩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在桑琅等得有些站立难安时,谢九晏闭了闭眼,缓缓转身。

桑琅一怔,无声侧身让过。

绛紫袍角扫过门槛,没入门外茫茫雪幕。

时卿系紧最后一枚银扣,终于侧首,望向了被雪光映得微亮的窗纸。

雪仍在下,庭中积雪已覆过脚踝,那抹身影在院中停驻了许久,许久,如同雪地里一截枯死的紫竹。

最终,他僵硬提步,身后,一串深陷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吞没,了无痕迹。

第 69 章 自弈

魔界的风雪来得急,去得也快,唯独殿外的枝头还挂着些许未化的残雪,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莹莹冷光。

之后的日子,谢九晏竟当真恪守了应下的约定——至少,明面上如此。

魔界事务在无声中逐渐恢复原有的秩序,由他坐镇,那些曾因动荡而生的余波也悄然平息。

但唯有时卿知晓,这份“清净”并非全然。

譬如,深夜殿宇飞檐下,偶尔会簌簌落下细碎的新雪,折射着月色微芒,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

又或她晨起推窗,总能在阶前捕捉到的一缕未散尽的冷冽气息,不等日光驱散,便已了无踪影。

“怎么,我们不是一伙的吗?做什么怕我?”

时卿知道谢九晏长得很凶,往日和他相处的时候,也会害怕挨揍。

如今这张凶神恶煞的活阎王脸在眼前放大,恐惧加倍。

她吓成飞机耳,狐狸眼瞪溜圆。

他…… 他说什么?

他不是人类吗?怎么知道她说的妖族语言?

刚刚她说了什么来着?

他罩着狐……

时卿:“……”

她嘤了一声,用爪子捂住眼睛,整个狐狸身躯都隐隐泛红,蓬松的大尾巴往上一翻,盖住了狐狸脸。

时卿变成狐族之后,比起人形温柔的声音,狐狸的叫声似狗非狗,比狗狗的叫声清脆,宛转,时而会嘤嘤嘤,且带上小动物自带的稚嫩,所以谢九晏并没听出来她是时卿。

时卿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许久之前,如果有人说他会在乎一样东西,或者什么人,他一定嗤之以鼻。

上辈子记不清了,这辈子却已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时卿一个人类,不过和他相处了几个月,在他漫长的岁月里,只是一个零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他重伤未愈,是她陪在他身边,孤寂的生命里,注入从未体验过的新生。

她或许笨了一点,胆小了一点,爱哭了一点,是一个狼族看不起的弱小人类,不过在谢九晏眼里,就注定和其他人不同了。

她会关心他,夜里时常踩着他的狼毛,还会钻他怀里寻求庇佑,还会在他“修复内丹”昏迷期间,担惊受怕,夜里爬起来偷偷摸摸他的鼻子,看看有没有气。

他生在残酷的族群,都是很普通的一些小事,却是狼王毕生所追求的。

他想她活。

狼王也会标记自己的领域,自己地盘上的猎物,容不得别的生物放肆,更何况对方还是狐狸。

他恶劣地揪住狐狸的一只耳朵,凑过去低语,“是怕我拆穿真相,你被那些狐狸活吞了吗?”

果然,小狐狸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湛蓝的瞳仁里都是对他话里的恐惧。

“嗷……”别,救救狐……

谢九晏:“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她的耳朵:“我是捉妖师,怎么会救狐狸呢?”

小狐狸抖了抖,耷拉下耳朵,眼泪开始在眼睛里面打转,想要说什么,都怕被可恶的捉妖师继续针对。

她是知道谢九晏讨厌狐族的。

他怎么可能帮狐呢,是她太天真了,以为自己人形和他混在一起,就了解他了。

其实他是一个……

正想着,男人话锋一转:“不过,你如果识相一点,我帮你处理掉这些狐狸们又如何?”

时卿眼睛一亮,把狐狸脑袋从尾巴里拔出来,歪头:“嘤?”真的?

男人的眼神幽深,带有薄茧的指腹捏住狐狸小巧的下巴,抬起来。

“只要把时卿还给我,我便帮你渡过难关。”

时卿:“???” 如果世界上有地府,那么谢九晏这样的狼,早就下十八层地狱了,也就骗骗这些单纯的人类。

可鬼使神差地,谢九晏问:“那只狗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他捏紧了指尖,活了几百年的妖,在这一刻竟然和毛头小子一样,内心期待着什么。

曾几何时,一代狼王,需要弱小的人类来评判。

这一刻,他紧盯着女人绝美的容颜,黑眸之下的绿色怎么也掩盖不住,幽绿诡谲。

时卿并没有发现,她想也不想,“当然是亲人了,我长这么大,就没有人……不对,没有狗对我这么好。”

只是亲人吗?

谢九晏目光幽幽:“可你埋的挺利索,也许你亲人并不想死。”

时卿擦了一把眼泪,瓮声瓮气:“我怕好狗入土晚了赶不上投胎。”

谢九晏:“也许他并不想投胎。”

“你又不是狗,你怎么知道?”时卿觉得捉妖师有些奇怪,抬头之际,便见他的眼睛好像绿了。

她:“???”

她脑袋一低,那不行。

看出了她的抗拒,男人没耐心地蹙眉,用力攥紧她,“为什么不行?她怎么了?”

受伤了?

谢九晏的心头沉闷,人类弱小,哪怕是眼前这个小狐狸精,也能轻易对她下死手,她的气息到沾染在小狐狸身上之后就不见了,难不成惨遭毒手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不行!”他收拢了掌心,狐狸在他手里挣扎,嗷呜嗷呜叫。

“那不行,她是我自己的。”

谢九晏:“?”

谢九晏:“???”

他差点手滑把狐狸掐死,百年不变的棺材脸没崩住,裂开了。

春季的风有些冷,扑簌簌地刮在人身上,谢九晏深呼吸,把小狐狸拎起来晃了晃,忍了又忍,没忍住道:“你是一只母狐狸吧?”

狐狸探头,疑惑脸:“呜?”

不然呢?

谢九晏:“你死心吧。”

时卿:“?”

谢九晏:“你没机会,时卿不会喜欢母的,她喜欢公狗。”

时卿:“……?”公……狗?

她就不能自恋一下?

大概是小狐狸给谢九晏的打击太大,超出了他的三观,他第一时间没有掐死她,而是清理掉其他狐狸冷静一下。

谢九晏的妖丹差点没恢复,对付一群狐狸却连妖力都懒得用,期间时卿挂在他的手臂上星星眼,佩服了一半后知后觉。

她在佩服什么,等杀完了那些狐狸,杀的就是她呀!

时卿老实了,眼珠子滴溜溜转,试图找机会从谢九晏身上逃跑。

她跑得光明正大。

于是……

谢九晏用树枝插死一只橙狐,把窜上肩膀的小狐狸薅回来。

谢九晏用手捏死一只紫狐时,把窜到腹部的小狐狸抓回来。

谢九晏用脚踩死一只狐狸时,把试图从臂弯里挤出去的小狐狸提溜回来。

谢九晏要杀死一只灰狐时,眼皮子一跳,把奔他裆部而去的狐狸崽子抓回来。

“再不老实,就先弄你。”

时卿怂了一会,突然偷袭,在他虎口上咬一口,和上次咬中的印记重合,她在等,等他像上次那样撒手,她好跑。

然而这次,男人只是垂眸看一眼她,捏住她的腮,迫使她张口,并给她一个脑瓜崩。

时卿嗷呜一声,疼得晕头转向,抱着尾巴蜷缩成一团,脑子晕乎乎的,没一会就闭上了眼睛。

世界终于安静了。

谢九晏在杀最后一只白狐的时候,问:“此次找这只狐狸做什么?”

白狐的毛上沾了血,它看着满地死去的同族,悲鸣一声:“逆狐勾引我族少谢,叛出狐族,勾结捉妖师……”

他的声音凄厉,用生命发出某种信号,便绝了生息。

谢九晏不以为意,手指一动,地上的一根树枝飞过去,插在白狐的胸膛,以绝后患。

他看一眼天色,这个季节天亮得比冬日早,一缕光线照射的郊外,宽阔的视野里,形成一线天。

而他想找的那个人,没能和他一起看日出了。

只有一只没心没肺、牙尖嘴利、乱咬狼的狐狸,死猪一样挂在他手臂上睡觉。

谢九晏不喜与生物肌肤接触,薅住小狐狸的后脖领子,拿远了一些。

嫌弃得要命。 他这绝对不是骂人,当初他接近时姑娘的时候,有一条狗从中作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少对他呲牙裂嘴。

连眼神都和捉妖师一模一样,似要把他活剐了。

周舟惊疑不定,正要对时卿说话,捉妖师再次出声打断:“你都是个要娶妻的人了,怎么还不知检点往人家姑娘面前凑。”

周舟:“???”

不是,他就不能想娶眼前这位姑娘吗?

显然,男人就是故意找茬。

周舟还是太嫩了,比不得某个来自妖界的老妖精,每每说话都被堵得哑口无言,更没办法和时卿搭上话,最终心灵受到极大创伤,面红耳赤地走了。

堂堂狼王欺负人家一个人类少年,连山里暗中观察的红狼都看不下去了,于是他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个大胆的想法形成了。

照狼王在意女人的程度,迟早长出传说中的恋爱脑,爱美人不爱江山,届时他谋权篡位指日可待!

思及此处,红溯魇来劲儿了,女人显然对狼王无感,不如他在中间顺水推舟……

“阿嚏~”

闲杂人等走后,就剩下两个人了 ,时卿坐在洞口小心翼翼缩成一团,不敢吱。

而谢九晏处理鱼的手段温和了不少,清理完鱼的内脏,就用两根清洗过后的树枝穿插起来,架在了火上。

但迎着时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还带着点玩味的眼眸,他只犹豫了一瞬,便脱口而出:“属下自是听凭护法差遣!”

得罪了君上,顶多挨顿训斥甚至受罚,或许还能指望眼前这位周旋一二,但若惹恼了时护法……

桑琅毫不怀疑,放眼整个魔界,都没人能救得了他。

时卿本就是有意逗他,见他这副模样,眼底刻意绷出的威压终是缓缓散去,唇角微扬:“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安心去做就是。”

“君上他……”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第 70 章 旧礼

桑琅虽然得了保证,心底依旧有点将信将疑。

但时卿向来言出必践,既然这么说了,总不会是有意诓他,何况此刻她神态松泛,眉眼舒展,瞧着比往日更……好说话些?

这份细微的发现让桑琅的胆子又悄悄膨胀了几分,忍不住得寸进尺地试探:“时护法,您和君上……”

话刚起头,撞上时卿平静投来的目光,后半句又生生咽了回去。

时卿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无愠色,似乎只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但莫名的,桑琅就是再问不出口。

拈花楼,一匹红色的大狼在楼里甩着尾巴走来走去,时不时忧愁地看一眼外面,又看了看房内的人类,愁得掉毛。

一个晚上了,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

他自己不回来就算了,总得把那女人找回来啊!

天杀的,好端端一个活人,比他这只妖还邪门,说不见就不见了。

红溯魇烦躁。

他还指望那个女人让狼王从此不早朝呢。

几百年了,就这么一个女人能近狼王的身,让红溯魇怎么不急?

他这一急不要紧,每走一步,地面都会抖三抖,二楼已经被他庞大的身躯压塌了,一楼全是狼爪印。

昨儿夜里,戴继昌见谢九晏走了,以为自己又行了,就支棱起来要和红狼大战三百回合。

一回合没完事,就被红狼一爪子踩到了地底下,山鬼抠都没抠出来。

其他拥护戴继昌的狐朋狗友早就吓晕了过去,更别提捉妖了。

山鬼一团雾气急得团团转,在戴继昌的耳边嗡嗡嗡,“你可不能这么死了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楼里的姑娘听过故事后很是怜爱她,扭着帕子劝:“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还那么心善,恶有恶报,他不死,又要祸害别人了。”

山鬼:“可是,他还没有断腿、他还没有挖心、还没有分尸,我怎么忍心让他去死。”

众姑娘:“……”

她们不再劝说,并帮山鬼将戴继昌从地下挖出来。

山鬼心满意足地飘到楼里的某个房间,回来的时候左边一个锤子,右边一把刀,附在戴继昌身上开始兵兵乓乓。

没有红狼的允许,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不去,只能撑着精神在一旁打盹。

直到天亮,光线顺着大门照耀进来,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大步走进来,他沉着脸,一副死了伴侣的样子。

红溯魇暗道一声不好。

狼躯缩小缩小再缩小,免得被殃及池鱼。

但他眼尖吗,一眼就看见了谢九晏提着的东西。

他用爪子挠了挠耳朵,瞧瞧,人没找到把孤寡老狼气成什么样了,这狐狸瞧着刚成年吧,身无二两肉,拿回来撒气打两拳就扁了。

正想着,便见男人将狐狸找了个地方一丢,冷眼看他,“小狐狸身上有卿卿的味道,卿卿被她藏起来了,你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他讨厌狐狸,不打算亲自动手。

红溯魇身为谢九晏的左膀右臂,手段还是有的,当下说让谢九晏放心,他保证把这只小狐狸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九晏冷眼看他蠢蠢欲动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冷不丁补充一句:“别弄死。”

红狼拍拍胸脯:“放心吧!”

谢九晏:“小狐狸崽子娇气,容易死,少动手,多动嘴,说服她。”

红狼:“?”

他试探性问:“您的意思是?”

“别打!”

红狼:“……”

他抓耳挠腮,不严刑逼供要怎么撬开狐狸嘴呢?

于是,当时卿再次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只红狗,正不怀好意且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

狼她不敢招惹,捉妖师她不敢招惹,一只狗还不行吗?

她刚睡醒,理智尚未回归,觉得自己强得可怕,邦邦给了狗眼睛两爪。

红溯魇没想到这小狐狸崽子眼睛一睁就上手啊,堂堂妖将竟然没躲开。

嗷呜一声捂着眼睛趴地上自闭了。

待时卿理智回归,才意识到自己误伤拉车的坐骑,心虚地爬过去,用肉垫拍拍他的狗毛。

“嗷!”别哭了嗷,抱歉啊,狐不是故意的。

抓瞎了以后怎么拉车。

红狼诡异地沉默了,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她。

狐族现在都这么教育狐狸的吗?

怎么反过来安慰狼?

他思索了一会,顿悟,诡计多端的小东西,妄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逃跑。

时卿确实准备逃跑,狐狸们都死了,她没必要再用狐狸的形态,一点都不安全。

可她又不能当众幻化人形,只能想办法离开此地再说。

她悄悄观察,昨天晚上的楼一夜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破破烂烂的,好像随时准备散架。

红溯魇挡住她的视线:“你别想逃跑,我会一直盯着你,永远!”

时卿:“……”

她吱吱哇哇试图和红狗讲道理,红狗油盐不进,并一爪子把她按在地上,“说,时卿去哪了。”

你爪子底下呢。

时卿欲哭无泪,有本事让她找个地方偷偷变身啊。

红溯魇:“阴险狡诈的狐妖,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了吗?还是在想怎么狡辩?我告诉你,时卿是我老大爱人,你如果不说出来,我就要上刑了。”

小狐狸耳朵biu地一下竖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嗷???”老大的爱人?

“对,我老大是谢九晏,带你回来的那个,我跟你讲识相的……”

红溯魇讲着讲着,不知怎么小狐狸不仅没害怕,反而激动了,在他爪子底下挣扎,并骂骂咧咧嗷嗷叫。

一会骂他话说八道、一会骂他强抢民狐,还骂他们强买强卖。

小狐狸词语用的不太明白,到后面还骂他这匹狼是臭不要脸的臭狗,他老大是不知羞耻的烂人。

红溯魇跟着谢九晏统领狼族多年,何时受过这等辱骂。

他当场翻脸,“你再说,我按死你。”

小狐狸气得发抖,并威胁:“你按死我,我和时卿同归于尽。”

红溯魇:“……” 炊烟袅袅,男人生冷的五官似乎都柔和了不少,时卿看见了他手上的牙印。

谢九晏察觉到她的视线,抬手随意看了一眼,漫不经心解释:“一只牙尖嘴利的小东西咬的,别多想。”

时卿:“!!!”

不是,她多想什么?

罪魁祸首就是她,她哪敢多想?

正想着,又听男人说:“下次再遇见那个小东西,牙给它敲碎,那身皮毛挺软的,可以剥下来给你当毛领。”

时卿的眼眸立即瞪大,捂着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用不用,别别别,狐……”她转口:“你说的不会又是狐狸吧?其实我看了,狐狸毛并不怎么好,天暖了怪热的,不如你去剥隔壁的狼皮。”

谢九晏动作一顿,眸色幽深了几分,“为什么是狼皮?”

当然是因为狼族没一个好东西!

时卿心里嘀咕着,随口说:“当然是因为狼毛更舒服。”

狼毛更舒服……

谢九晏若有所思,将烤好的那条鱼递给她,“自己吃。”

时卿两只手捧着树枝,美眸看了看鱼,“有点糊了?”

“熟得好,有嚼劲儿。”

“哦!”时卿哪敢抗议啊,低头小口小口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这之前,她从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竟然和仅次于天敌的捉妖师坐在一起吃鱼。

前不久他还把她掐在手里欺负,她咬了他一口。

整不了,打不得骂不过,这真整不了。

他松开了时卿,唉声叹气,时卿借机爬走。

和凶神恶煞的红狼不同,小狐狸生得软萌可爱,一身狐狸皮这阵子也被谢九晏养得油光水滑,楼里的姑娘们盯许久了,见她从恶狗爪下逃出来,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并纷纷围了上去。

连正在给戴继昌开膛破肚的山鬼都瞅两眼。

山鬼把戴继昌倒挂起来,也凑到小狐狸身边,一团黑雾围着她绕了好几圈。

扭捏成奇怪的状态,结结巴巴:“你……你好可爱,我能摸摸你吗?”

时卿被人们的热情吓得不知所措,“呜……”

每次其他狐狸将她围起来都要撕咬她,她本能地畏惧,慌乱地想逃跑,然而尾巴不知被谁摸了一把,轻轻柔柔的,让她狐躯一软,趴在地上。

“呼噜呼噜~”

并不疼,还……还挺舒服的。

她试探地把尾巴递到一个姑娘手里,姑娘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给她顺毛。

姑娘的力道柔软,没有狐族那么凶悍,狐狸长了那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抚摸,也是一种舒服的事儿。

山鬼不甘示弱,黑雾幻化出人类的手,摸了摸狐狸头。

话音落下,数名魔卫应声而入,不容分说地将面如死灰的厉无咎“搀扶”了出去。

也是在厉无咎留在魔宫“休养”的当夜,时卿带人亲赴赤阳部族,诛杀了近半族中精锐,未留丝毫情面。

直至一切尘埃落定,痕迹抹尽,她才解除了对厉无咎的禁制,还出于对他得知消息后几近崩溃的“体贴”,遣人将他一路护送回了赤阳。

自那以后,赤阳一族元气大伤,厉无咎也深居简出,再未踏足魔宫一步。

而今日,这位沉寂已久的断臂族长,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魔君的生辰宴上?

一个心照不宣的疑问,在诸多知情者心底悄然蔓延——

时护法,那位素在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如影随形立于魔君身侧的玄红身影……

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