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笑颜
此番不期而遇的“巧合”,如同一把温柔的钝刀,无声地割开了谢九晏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
他忍不住便想起过往经年的岁月。
时卿几乎从不改换衣着,永远是一身玄墨或暗红的利落劲装,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半步,全盘接下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
那时,他也无数次听闻,旁人对他二人形影不离的喟叹,却早已习以为常,从未觉得有何值得在意之处。
谢九晏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如今想来,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种种,竟已是再难求得的奢侈。
人,果然是贪心的。
只有在确知再也无法抓住时,才会后知后觉地怀念曾经唾手可得,却从未珍惜过的……寻常。
时卿也在看着谢九晏。
短短几息,这人便已数次走神,最后竟盯着她的衣衫发起呆来。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声,随后提步,走近他的身前。
察觉到她的靠近,谢九晏猛地回神,抬眸撞入她的视线。
听到时卿的回答,游彦当即笑道:“听你这个意思,只要能救她,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时卿点头:“是。”
“那好。”游彦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他背过身,冷声道,“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便顺道再帮本座做点事。去勾引天月宗的清离,若能让他堕魔,为我所用更好。”
“好。”
时卿的回答仍是不冷不热的,而游彦也没再看她一眼,便甩袖离开。他走之后,一旁的霄月也跟了上去。直到此时,时卿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临走前,霄月丢给她一个药瓶,简明扼要地介绍道:“残鹤做的,补气血。”
什么补气血?不就是为了让她“上供”给游彦的血好一点么?
时卿握着手中的药瓶,也学他的语气:“就这一瓶?”
“你还想要多少?”霄月狐疑地看她,见时卿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青银身上,才解释道,“她没受伤,只是暂时行动受限。”
“暂时行动受限?”
时卿一字一字地重复,语气中尽是讥讽。
要是没有受伤,青银的脸色为什么会这么差?要是没有受伤,游彦他们还能用什么手段对她用下锁链,将她拷留在这里?
霄月一板一眼地回答:“是的,这是陛下的命令。”
时卿也知道在这里为难他没有任何意义,要想解开青银身上的锁链到底还是要去找游彦。她收紧了手,不再言语。
霄月走后,时卿才站起身,来到青银身边。她在看青银的同时,青银的目光也在一寸寸扫视着她,再次确认时卿安然无恙后,青银才开口:“……小檀,你无需管我。”
“这不可能。”时卿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青姨,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管你,还要管谁?”
青银知道她的性子,叹一口气,也不再劝了,只提醒道:“你万事小心,如今妖魔宫的形势不太平,除了游彦,那路生也是个心坏的。”
“嗯,青姨,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时卿才离开。时卿来到圣女殿时,内里空无一人,殿内外草木旺盛得过头,但时卿此刻也没有照顾花草的心思,径自去了内殿。
她上了床,将帷幔放下,隔绝掉周围的灵识和神识。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后,时卿不禁蹙起眉头。
经此一险,她原先破碎的灵脉是修复好了,修为也有了提升,只是相较于之前在凡间的时候,她的神魂有些不稳。
难道是当时情形匆忙,她锻造出的凡体没有被及时收回的缘故?
如果真是这样,在去天月宗之前,时卿必须去凡间一趟,找回那具凡体。不然,即使修为和灵脉再强劲,一旦她被敌人察觉到神魂有损,她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也不知道谢九晏和糖圆,还有其他人现在如何了……
只希望在她走后,他们都能过得更好,这样的话,时卿的心里还能少一分愧疚,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的一点慰藉。
她垂下眼,眼睫隐去一点悲伤。时卿打开那瓶丹药,随便吃了两三粒,便将丹药瓶收到储物袋中。摸索之间,时卿竟摸出一张纸条。
打开之后,时卿才想起,那是谢九晏写给她的信笺。
“宁香阁的蜜饯果脯和桃花酿都在桌上,若是睡醒想吃,可以用些。绣花阁新进的胭脂我也买了些,都放在你的妆匣之中,还有先前定做的衣裳也悉数收好了,你有空可试试,看是否合意。另,醒来若是寻不着我,我约莫是在山上,无须担心。”
上面的字迹一如往前清晰,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蜜饯果脯,桃花酿,胭脂,还有新衣裳,这些都不再是她时卿的了。
时卿眼底一热,不敢再看,匆匆忙忙地将纸条塞回去。整理好心情后,时卿便解开帷幔,准备离开圣女殿,去找她的凡体。
殿门刚开,时卿便看见一个人蹲在一旁的花圃边,原本杂乱无章的花草已经被修整好,甚至透露出一股被灵水浇灌后的鲜嫩。
时卿:“……”
许是听到开门声,路生回头,一看是她,双眼顿时放亮。他随手放下灵水壶,大步朝她走来,又在距离时卿一两步的位置停下,犹犹豫豫地伸手去碰她的脸:“……是你吗,檀檀?”
时卿没有作答,但在路生的手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时卿侧过脸,躲开了他的触碰。
路生的手就此落空,然而他也不气恼,只收回了手,说:“你回来了就好,是我没用,没能从游彦的手中救下你,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时卿冷眼看他表演,才一见面,路生便急着给她上眼药。时卿并非不想找出当初要杀她的幕后真凶,但既然她现在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背后的那个人肯定会再次动手,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和青姨,其余的事情随机应变。
不过,经历了那一回,时卿也是万万不敢再相信路生了。认识以来,路生在她面前表现得就像是单纯无辜的幼龙崽崽,看起来毫无野心。时间长了,时卿都忘记他是妖皇的后代,注定是与魔族,与游彦水火不相容的存在。
路生会在她面前故意装乖,或许也只是为了拉拢她,以期更好地对付游彦。
因此,无论此时路生再对她说什么,时卿都只是轻轻地嗯一声,与他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相处。
再次贴到时卿的冷脸,路生眼圈一红,声音也有了点哽咽,他小心翼翼地说:“檀檀,你相信我,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我是对魔族有敌意,那是因为我们妖族和魔族本就是死敌,不过是因为天月宗才勉强联合在一起。我想要杀游彦,游彦也想要杀我。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只说给你听,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时卿问:“难道我就不算魔族的人吗?”
她是魔族的圣女,是前一任魔族圣女和魔皇的子女,自然也是魔族中人。
回忆如潮退去,只留下心头一片苦涩的咸湿。
谢九晏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目光却不由自主移向此刻的时卿。
她向来不会妄言。
因为自那以后,她竟真的习得了一手极佳的捏糖人技艺。
那双握惯兵刃的手,竟也能灵巧得令人惊叹,无论是振翅的鸾鸟,还是威风凛凛的瑞兽,都栩栩如生,丝毫不亚于坊间的师傅。
而这份技艺,唯有他一人见过,也唯有他一人,能向她提任何刁钻的要求,并且总能被无条件地满足。
只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隔了一场大梦,那些曾咽下的糖稀甜香,早已在喉间凝成了化不开的苦。
不愿提那些陈年旧事扰了时卿难得的兴致,谢九晏深吸一口带着雪沫的清寒空气,竭力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这人的手艺……远不及阿卿。”
时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坦然接道:“那倒是。”
她目光移到摊主手中即将成型的糖龙上,似也想起了当年,语调含笑:“当初我学成要走时,那老师傅直叹可惜,非要我留下,继承他的衣钵呢。”
谢九晏定定地凝视着时卿的侧颜,那笑意不再是隔山隔水般的遥远,而是真切流淌着的鲜活神采。
好友才说完,男子便气呼呼地警告他:“仙人的名讳岂容你直呼?!”
好友反驳那只是仙人凡间的化名,他这样做并不算冒犯,但男子愣是不信,两个人就此争执起来。中途,两人停下来,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却见一旁的女子已经久久未有动静。
而此时的时卿也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上——
谢九晏他竟然入了天月宗。他心头酸胀得厉害,如同被温热的泉流浸泡着,只恨不得这雪街能无尽延伸,让她能永远这般自然地笑下去。
时卿仿佛也沉入了旧日的光影里,低低一笑,笑声中带着点对过往少年心性的温和调侃。
“不过,那时想要讨你一笑,可真不容易。”
她微顿,侧首看向谢九晏,眸光清亮如雪洗,声音亦浸染了旧日的柔和。
“毕竟……我们少主眼光最是高,一般的凡俗小物,哪里入得了眼?”
第 102 章 牵手
那声久违的“少主”,带着一丝亲昵的戏谑,如同羽毛轻轻拂过谢九晏的心尖,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过往相处的点滴温情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谢九晏心头一热,未经思索,一句话便已顺着心绪脱口而出。
“只要是时卿送的,我都喜欢——”
话一出口,谢九晏便猛地警醒。
他脸色微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样近乎剖白的话语,在此时此地说来……是何等的不合时宜。
这些情绪,早已不该表露在时卿面前。
她是否会觉得,他又在惺惺作态了呢?
谢九晏越想越心慌意乱,立刻想要开口收回那句失言,或是用玩笑掩饰过去——
谢九晏在万春堂等了一会,最后掌柜还是取了些草药,用油纸包起来,递到他手边。
“这里边都是些棉花籽和雷公藤,你一日服用一包即可,不要过多。”掌柜望着他,“约莫两月,便可再无生育的后顾之忧,届时便可停药看看效果了。若是还不够,你便再过来取药。”
谢九晏微微颔首,向掌柜道了声谢,付了银钱,便提起药包往外走。谢九晏路过万春堂门口的时候,林不语趁机就近观察了他一番。
横看竖看,林不语在谢九晏的身上是没有看到一点魔气。
观察完毕,林不语正准备扭头再请教一下徐津,毕竟他入门晚,资质又比不过徐师兄,说不定真是哪里看漏了。然而,徐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殷切的目光,只一抿唇,便迅速挪动脚步,不近不晏地跟着谢九晏走了。见状,林不语也只能跟上。
于是,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林不语和徐津跟着谢九晏走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卖蜜饯果脯的宁香阁,再是专门卖酒的宁风酒楼,后是专供女子胭脂水粉和衣裳的绣花阁,最后谢九晏还在集市里的一些小摊贩那里买了些新鲜果蔬。
这一路下来,谢九晏可谓是满载而归,林不语倒是什么端倪也没看出来,徐津也是。
除了一开始天华剑残魂的异动,直到现在,徐津也没有找到其他可以证明此人就是天华剑命定之人的证据。
难道天华剑的剑魂出错了?“陛下放心,属下必会将人……日后她掀不起风浪的。”
陛下?
是路生,还是游彦呢?
时卿无力细想,或许这两个人都想要她的命。她抿紧唇,想找个地方藏身,脚却使不上劲,踢到了地上的树枝。
哗啦一声,落了一地的树叶被带起声响。
糟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边的说话声也停了,慌乱之际,时卿已然分不清脚步声的方向。她来不及多想,便咬破手指,将血滴到了储物袋上。
“轰隆——”
空中突然炸响一声雷,白光溢满整片天际,周围的其余声响瞬间都消散了。
时卿手中的储物袋却好似也被映照到,泛出了点点白光,将她的身形笼罩住。白光渐盛,时卿的灵识仿佛也恢复了一般,周遭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找到了。”一名男子说,声音暗沉,容貌则藏在不晏处的黑夜树影中。
听到这道声音,时卿的身子顿时发麻,她下意识地想拔腿就跑,整个人却被眼前的白光定在了原地,挪不动半步。不幸的是,时卿还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同时也在逐渐消散,好似被抽离了七魂八魄。
眼皮耷拉而下,昏迷之际,时卿瞥见了一片眼熟的衣角。
是什么颜色,是谁……“用手,用嘴?都可以?”
谢九晏迟缓地眨了下眼,语调是难得的含糊不清。
时卿如今坐在床上,裙摆被她随意拉起,谢九晏低头望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内里那一片。然而,只是这样,谢九晏便已经脸红心跳到了极致。
他飞速地挪开眼,仿佛再多看一瞬整个人就会被烫熟。
见谢九晏目光闪躲,时卿已然明了,她就不能指望这个人跟红莲姐姐身边的夫侍一样知情知趣。但眼下被谢九晏这么一问,时卿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也只是知道有“吹笙”这么一说,却也没有亲眼看过,亲身试验过。
所以,时卿目前也无法给谢九晏任何指导。
想到这,时卿难得烦躁地揉了下自己的裙摆,便要下床,却被背后的谢九晏拉住。他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指尖已然沁出些许汗,湿润着时卿的手腕。
一阵湿闷漫上心头,时卿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暴雨时分的树林。她垂下眼,不耐地去松谢九晏的手,却被他越拽越紧。
拉拽之间,谢九晏终于出声,他亲了亲她后脑的发梢,似是屈服道:“……别生气,你教教我,我就会了。”
听到谢九晏的话,时卿这才懂了,他是将自己先前的一系列不耐烦都归因于他不愿意用嘴帮忙上了。时卿越发羞恼了,她在谢九晏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急色的人吗?!
好像还真的是。
时卿细细回想了成婚以来他们的频率,竟真的不算低,大多还是她主动勾谢九晏来做的。特别是一开始,谢九晏越是坐怀不乱,她时卿便是越作乱不断。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她吧?至少不能给她扣一个“急色”的头衔吧?
她也是想要尽快修补经脉,回去救青姨。
她费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抵不过这阵来势汹汹的睡意,不久便眼一闭,身一轻,抛却了一切神思。
徐津拧起眉头,细细思考了一番,又抬眼朝谢九晏的方向望去,顿时心下一动,即刻追了上去。林不语望着他匆匆的身影,大为震惊,这、这就要对人家动手了?!
谢九晏才走几步,便被两人拦下,脸上并无明显的喜怒。徐津朝他行了个礼,沉声道:“贸然打扰,望您不要介意。我和师弟是天月宗门下弟子,奉师父之命来护佑惠阳镇,听闻前几日镇上的一座山有异动,不知可否请您为我们指个路?”
谢九晏扫视了眼徐津和林不语,沉默了一会,才点头同意:“不算打扰,我可直接为你们带路。”
“那便多谢您了。”徐津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还是想再试几次,毕竟那可是天华剑残魂的第一次异动,大约还是难以出错的。
摸不清头脑的林不语只能跟紧两人,一路随着谢九晏到了几座院子附近才停下脚步。
谢九晏转过身,淡淡道:“再往前走,便能看见山了。你们若是不着急,等我放下这些物件,可将你们带到山脚下。”
徐津自然不会拒绝,他努力扬起唇角,尽管那弧度微不可见,但还是勉强地笑着道:“不着急,我们二人就在这等谢兄。”
谢九晏走后,林不语才敢再次凑过去,询问徐津:“师兄,这人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徐津摇摇头,一是本就无法向林不语道明此次下山的真实意图,二是他也处于猜测之中,不敢肯定。
到了家,谢九晏先将东西放下,才轻轻打开卧房的门,时卿躺在床上,似是睡得正熟。谢九晏不愿打扰,只写了张信笺,放在桌边,便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徐津和林不语便在谢九晏的指引下,朝着山脚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徐津总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和谢九晏聊天,试图多了解一下这位疑似下一任天华剑持剑人的谢九晏。只是,他的说话技巧实在太烂,每次都是直来直去,最后还是林不语出马,才将原本审问式的聊天拉回到了正道。
林不语注意到,每次提到家中妻子的时候,谢九晏的脸上总是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再结合在万春堂看到的,林不语可以一拍胸脯,百分之一百地肯定——
这人肯定与妻子感情深厚。
聊天嘛,想从对方嘴里套取信息,得先从对方喜欢的话题入手,让其放松警惕,再进一步聊到其他地方。于是,一路上,林不语开始大展身手,从院落的摆设夸到谢九晏的贴心,力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恭维到实处,就差没直说——
你都愿意为你妻子吃那种药,你们感情肯定特别好!
几套组合拳打下来,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确实融洽了许多,但林不语发现,谢九晏在谈及他妻子的时候总是一笔带过,他似乎并不想向他们透露太多有关自己妻子的事情。
或许,这叫做占有欲?
林不语挠挠脑袋,这确实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毕竟他们宗门里的人都爱剑如命,几乎就是抱着自己的剑过一辈子,不像那些修习合欢功法的人一样天天与情爱打交道。
到了山脚,谢九晏婉拒了徐津进一步的邀请,徐津也只能带着林不语上山,进行巡查。
毕竟,这座山上之前的动静确实不正常,而且疑似与天华剑有关的谢九晏便住在附近。无论如此,徐津都得好好查一查。
想到这里,徐津垂下眼,摸出袖中的通讯玉简,飞快地掐了个法决,给他的师父,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传去消息。
谢九晏猛地抬首,望向身前那道从容前行的背影,不知所措的狂喜和巨大的茫然阵阵袭来,冲得他头晕目眩。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剧烈的心跳——砰、砰、砰……
“怎么?”
时卿似有所觉,侧眸瞥过一眼,语调淡淡地传来询问。
“没、没事。”
谢九晏如梦初醒,双唇微颤,像是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松开手般,几乎是慌乱地迫使自己扯出一抹笑容,声音带着异样的紧绷。
“我们……走吧。”
第 103 章 夙愿
得到应答,时卿再度转回首,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谢九晏不再思考,不再困惑,只是任由她牵引,如同懵懂幼童般,有些踉跄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浅绯与月白的衣袂在渐浓的暮色与斑斓流溢的灯火中翩跹交织,又被人流掩盖。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谢九晏目光始终胶着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许久,他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将时卿浸着凉意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仿佛握住了……这浮世唯一的微光。
日光彻底沉入大地,万千灯火次第点燃。
人流最终汇向一条灯火辉映间的长河。
时卿心下一沉,好久才喃喃道:“是吗?”
小玉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不过小晏现在有了你在身边,你们小夫妻过得和和美美的,这辈子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是啊。”时卿费劲地扯出一个笑容,匆忙拜别了小玉,便往回走了。
她该怎么办?听到关门声,时卿才睁开眼,慢慢地坐起身。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察觉到谢九晏的脚步声,她就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在自己小时候做错事,怕母亲惩罚的时候,她才会装睡。
而现在,大概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谢九晏吧……
时卿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谢九晏留下的信笺看。他的字迹一向清雅方正,留下的信息也极为详尽。
“宁香阁的蜜饯果脯和桃花酿都在桌上,若是睡醒想吃,可以用些。绣花阁新进的胭脂我也买了些,都放在你的妆匣之中,还有先前定做的衣裳也悉数收好了,你有空可试试,看是否合意。另,醒来若是寻不着我,我约莫是在山上,无须担心。”
时卿捏着那张信笺,先是到妆奁处看了看,又去找那些衣裳,都是些明黄色和淡紫色的亮色,做工也很是精细。
谢九晏置办的东西无一不合她的心意。时卿一向喜欢看谢九晏脸红害羞的样子,可现在谢九晏身上还有脸上炙热的温度都像是直直射向她的日光,将她心里那些阴暗至极的想法曝晒出来,无所遁形。
她不敢再看,只能羞愧地低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别开话题:“对了,你不是还要去镇上吗?快点去吧,我在家陪糖圆玩会,等你……回来。”
话到末尾,时卿直接气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谢九晏却以为她还难受着,便起身,贴心地给她留出个人空间:“好,这些早饭你若是用不下,等我回来给你带宁香阁的蜜饯,还有桃花酿。”
再加上之前定做的衣裳,糖糖看到必然会欢喜一点,谢九晏在心里默默筹划起来。
时卿没怎么听,只点点头,便抱着糖圆回了屋。
时卿这才发现,谢九晏对她的观察和了解早就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她到了现在才萌生出想要多多了解谢九晏的想法。他们之间的差距,可谓悬殊。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她揉得发皱的信笺,想了想,还是将其放入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
下一瞬,原本还睡得正香的糖圆突然跳了起来,一个劲地往时卿的身边冲,仿佛身后有人在追杀。就算最后到了时卿的怀中,它也不甚安稳地摸来摸去,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于是,糖圆身上的那块白玉石也在一晃一晃中折射出窗外的光,亮的人不适。
时卿抱着糖圆,微微皱起眉头,糖圆是通灵性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起疯来。思忖过后,时卿还是屏息凝神,稍稍放出点灵识,慢慢地往外探究。
起初原是很平静的,但一靠近那座山,时卿便察觉到了极强的灵力波动。但那边又没有人在打斗,这样的安静之下还能造就如此灵力,山上的那人必定有着不错的修为。
这样的人为何跑到惠阳镇来,又为何偏偏到了那座山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时卿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先前信笺上的内容,谢九晏现在或许也在那座山上。
又或者,谢九晏正和那些不知底细的修士同处一片地方!
理论上说,惠阳镇更靠近妖魔宫,天月宗的人不常到这边来。但上次妖魔大战后,天华剑仙以一己之力斩杀妖皇和魔皇,并且封印妖魔之脉,妖魔宫的实力便大不如前。天月宗若是想要趁机扩张势力范围,好进一步将妖魔宫斩草除根,也不是全无可能。
若是这修士是妖魔宫的人,大抵也是来要她性命的。毕竟,无论是路生还有游彦,既然对她动了手,自然是要亲眼看见她的尸首才会放心。而若是天月宗的人,无论是何人,只要发觉她与妖魔宫有半点牵连,她也是吃不着什么好果子的。
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她必须得走了。
时卿自嘲地扬起唇角,她也是这几个月好日子过惯了,原先在龙潭虎穴中练出来的机警性竟也全部丢掉了。若是没有糖圆,她怕是死到临头才会开始后悔。
在性命之忧之前,时卿已经无暇去考虑什么对谢九晏来说更好的万全之法。她只有先活下去,才能有时间去慢慢补偿谢九晏。
时卿迅速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又准备去收拾其他东西,但拿起又放下,走了又走后,时卿才意识到,她本是一身空空来到这里,自然什么也不该带走。
可惜了。
那些还未穿过的衣裳,还未尝过的糕点,还未用过的胭脂……
以及,还未告别过的谢九晏。
时卿低头看了眼糖圆,还是决定将它带上,糖圆并非凡物,留在谢九晏身边或许只会给他带来祸害。离开前,时卿最后回身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在心中轻声说了句——
再见了。
此时此刻,谢九晏一边往回走,一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时糖大概会睡醒的时间。她今早胃口不好,中饭得准备些酸辣开胃的。这个季节温度不高,最好赶着她刚醒的时候做好,如此一来,饭食的滋味才会更好。
毕竟,冷过再热的饭到底没有新鲜出炉的味道好。
思及此,谢九晏暗暗加快了步伐。
来到谢九晏身边,又再次离开吗?
怪不得就因着她所谓的“一家人”,谢九晏就答应将糖圆留下了,他的果然还是在期待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是,时糖给不了的,她时卿更给不了。
到了家里,时卿就闻到了一股香味,是谢九晏准备的早饭好了。他没有动筷,而是蹲下身,将一小根肉条递到糖圆嘴边,糖圆舔了几下,就是不吃。听见脚步声,它看了眼时卿,才喵呜一声,将肉条嚼进嘴里。
而见它终于领情,谢九晏舒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含着一点如释重负味道的微笑。
走近了,时卿才发现糖圆的的面前还放了一小碗羊奶,澄白清透,但看起来像是没有猫动过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小猫都这么挑食了吗?
时卿不禁蹙眉想,她之前养过的那只猫馋起来可什么都吃,有时候渴了还会急匆匆地跳过来抢她的酒喝,喝完就醉醺醺地趴在她怀中睡着了。
但它也不长记性,下次渴了照样是什么都喝。相比起来,糖圆这只野猫竟比它还要难养。
时卿走过去,摸了一把糖圆,才轻声说:“挑食可是不好的行为。”
糖圆呜呜了几声,像是在抗议,见时卿不伸手抱它,又一个劲地用爪子扒拉她,扒拉了半天也只摸到一小片衣袖。
过了会,它才眯起眼睛,低下小脑袋,咕噜咕噜地将碗里的羊奶喝完了。时卿这才抱起它,转而对谢九晏道:“下次糖圆再挑食,你不要纵着它,饿几顿就什么都好了。”
原本还在时卿怀中动来动去的糖圆顿时安静了,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谢九晏看。
谢九晏也笑起来,顺着时卿的话说:“好。”
话音刚落,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的糖圆顿时泄了气,它朝谢九晏示威性地挥了几下爪子,便老老实实地躺回时卿怀中,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这猫果然通灵性,谢九晏忍不住想。
这样看来,糖糖说糖圆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也不算假,毕竟和小玉阿姊家的孩子一样,都是亲近母亲多点。
喂饱糖圆,谢九晏和时卿才坐下来吃早饭。谢九晏准备的膳食依旧很美味,但一想起小玉姐姐先前的话,时卿便没了胃口。
她怎么如此迟钝?
谢九晏不仅厨艺好,家务也是样样精通,还会去山上砍柴狩猎,他几乎无所不能。时卿原以为谢九晏的父母是前几年才离世,谢九晏跟着他们学了几年才成这般模样,但现在想来,年少时便要独自生活,撑起一个家才能塑造出这样的谢九晏。
谢九晏看了眼时卿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桂花小圆子,微微皱起眉头,问:“身体不舒服,是来月事了吗?”
算算日子,也是这几天了。
时卿摇头,在谢九晏关切的神色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开始,她这副身体确实会来月事,但随着她经脉逐渐修补成功,时糖这具凡体也隐隐有了修士的特质,她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了,更难以受孕。
时卿抿抿唇,突然发问:“……夫君,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同我成亲?”
如果谢九晏的想法也并不纯粹,那她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时卿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她还是注视着谢九晏,迫切地寻求一个回答。而谢九晏难得没有就此躲开她的目光,而是握上她的手,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坚定道:“因为我欢喜你,糖糖。”
只见放下灯盏后的时卿并未起身,而是俯身,在河岸边的矮阶上坐了下来。
她屈起一膝,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细雪在她发顶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恍若时光凝结的碎玉,又似提前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谢九晏凝视时卿的侧影,心头涌上种难以言喻的平和。
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患得患失,他心念微动,悄然挪近,在她身侧并肩坐下。
“阿卿。”
谢九晏望着河面,轻声开口,语调自然得如同多年的旧友,却仍旧泄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忐忑。
“我……可以问问……”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上沿:“你的愿望……是关于什么的吗?”
第 104 章 一隅
时卿望着渐远的灯火,唇角微扬,笑意淡如远山烟岚。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
谢九晏微微一怔,眸光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指节微蜷的手上。
掌心间,仿佛还残留着被她牵过时的微凉触感。
他思索许久,唇角的弧度愈发柔和,甚至渐渐沉淀为一种放下执念的释然:“是……裴珏吗?”
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心口竟未泛起预想中的刺痛。
谢九晏想,他依旧无法原谅裴珏,依旧觉得那个人不配再站在她身畔,可是……
他深深望向时卿,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羽,融成冰凉的水珠。
惠阳镇。
林不语半弯着腰,站在徐津身后喘气,他也不是真的身体乏累,而是心累。毕竟,谁家大好人说要巡山,真就是在山上绕着走好几圈,一花一草都不放过啊?!
这样的严谨态度,林不语属实是学到了。
“你若是受不了,便在此处等我,我巡查完再来找你。”
听到徐津的话,林不语顿时直起背,将头摇成拨浪鼓:“……不用,我还是跟着师兄吧,此次和师兄一起下山出任务,我真是收获颇丰!”
徐津嗯了一声,当真便继续往前走,连句话都不说,林不语只能将苦咽下去,迅速跟上去。一路上,林不语都跟在徐津身后四处晃荡,时间一长,心思便不由得游离出来。
师父说这次下山的任务不简单,让他多加注意一下,特别是要牢牢跟住徐津,但直到现在,林不语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师父还会诓骗他?
林不语摇摇头,又四处摸索着,一会踩踩地上的虫子,一会摸摸路边的野花。过了会,他叹一口气,还是抬头,朝着前面的徐津说:“徐师兄,我们这也走了好几遍,都没有什么事情,要不我们去山下……”
话还没说完,林不语便听见轰隆一声,好几块巨石从眼前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被扬起的黄土向四处飞溅。他瞪大眼睛,话便断了开,如鲠在喉。
“屏息凝神!”
嘈乱之中,林不语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便立马运转灵力,在自己与外界中隔出一道极小的屏障。他飞快挪动步伐,闪现到徐津身边,与他对了个眼神。
与此同时,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从山头滚下,像是被人抛掷而下,从晏处看,简直像是一股裹挟着黄色泥沙的洪流。
徐津不假思索道:“山下还有人,先护住他们。”
“是。”
于是,林不语和徐津先施了个法决,稳住山上的局势,尔后御剑而下,直直地奔向山边的院落。
在他们走后,时卿才敢显露出身形,迎着那洪流而上。原来今日在山上的是天月宗的人,在这样的灾害之下,他们不会坐视不理。这二人灵力修为都不差,应当能护住这附近的凡人。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将山头上的源头阻断才好。
时卿这样想着,便要一路前行,却见身边的糖圆又发了疯似的往前冲,蹿过一处小道,几下便没了身影。山中,巨石滚落的声音连绵不绝,不断冲击着时卿的耳膜。
然冥冥之中,时卿似乎听见了糖圆的叫喊声。
时卿加快步伐,紧跟上去,糖圆跑的极快,她使出灵力后才能牢牢地将它的位置锁定住。跑了一路,糖圆才停下,回过头,不紧不慢地朝她喵了一声。
而就在那一瞬,时卿惊恐地发现,糖圆的身形在膨胀,像是发酵中的面团,不断向外扩张。而突然冒出的一点红色竟然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心处扩散出去,最后吞噬掉了所有琥珀色。
时卿站在那里,望着糖圆眼中的血红色,就像是望见了鲜血。
她颤抖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冲心头,后悔与恐惧交融在一起,几乎也要将她淹没。
时卿想,她不该随便跟上来的,更不该因着糖圆娇小可爱的外形便对它放下戒心,那些妖族中人不是向来最会化形骗人了吗?
她真蠢。
时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糖圆还没动静,她迅速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这里很是僻静,甚至连外边巨石砸地的声音都不见了。
荒草丛生,高大而密集的树几乎将所有天光遮挡,重新织就了一块只有暗色的天幕。
时卿的一颗心彻底坠入谷底,这里必定不是平凡之地。
几瞬之间,糖圆便从一只猫化成了庞然大物,它站在那里,像是前来觅食的虎兽,让人心颤。只是,化形之后,它迟迟没有向时卿发难,而是慢条斯理地背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被荒草彻底攀附掩盖的地方。
站定后,它伸出爪子,嘭嘭嘭地敲击了几下,好几层黄土和草屑便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几下之后,时卿便看见在那荒草之中,一扇门渐渐显露了出来。
门?!
时卿来不及思考,便见糖圆又转过身,像往常请求吃食时招呼她一样,轻轻地挥了几下爪子。只是,在见过那爪子的威力之后,时卿便很难将这样的动作解释为简单的示好了。
时卿站在那里,双腿如同钉在地面,沉的发昏。见时卿迟迟不动,糖圆微微眯起眼睛,眼里的血色在翻涌着,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下一瞬,它缓缓开口,落下的却是童稚般的甜腻声音:“娘亲快来,糖圆带你看个好东西!”
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积雪,她径直行至院角,熟稔地从一堆杂物下抽出一柄略显陈旧的竹帚,未动术法,而是低眸清扫起来。
积雪在她利落的动作下向两旁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很快延伸向屋门。
见状,谢九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竹帚:“阿卿,我来——”
话未说完,时卿已侧过身,轻轻抬手,用帚柄虚虚挡了下他的手臂。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朝着那紧闭的屋门扬了扬下颌:“先去屋里坐吧。”
时间飞逝,十年时间弹指而过。
而在时卿看来,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梦,她的梦境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她甚至看见过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她会微笑着抱住她,拿出手帕,温柔地帮她擦汗。而父亲就站在她们身边,默默地等着她收拾好,再传人用膳。
时卿还看见了游彦,此时还不是魔皇,只是她的陪玩之一的他只能怯生生地陪在她身边。而在现在的时卿看来,她只觉曾经的自己十分可笑,根本看不清游彦无辜外表下的那一颗狼子野心。
也对,像他这样向往着强大的人本就不会接受血契,那和继续做她的陪玩有什么区别?
即使是在梦中,时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怪不得母亲总是说她傻,她确实傻,吃过游彦的亏之后,还会继续上路生的当。
但很快,时卿便笑不出来了。她看到自己和青银在树林里逃命的画面,也看到自己是如何一路装傻留在谢九晏身边,最后同他成亲的。
无论其他人对她如何,但对谢九晏,时卿始终是有亏欠的。
当听到闪雷滚滚的声音时,时卿眼前的画面骤然变黑,强烈的白光炸现开来,她下意识地睁大眼,伸手向前,像是要抓住什么。
而最后,时卿确实也抓住了什么,她的手没有落空。时卿迟缓地眨了下眼,一切事物仿佛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最后又停滞在她眼前。
她看见青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双眼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小檀,小檀……”青银皱着眉,一声接着一声唤她,终于看见时卿的眼神有了焦点。
时卿张了张唇,反握住青银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温热的那瞬,时卿才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实感。她来不及看自己的情况,只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青银。
青银也紧紧地搂住她,时卿依恋地躺在她怀中,像是雏鸟回到了母亲身边。她伸出手,想要环住青银的腰身,却骤然摸到一处冰冷。
时卿垂下眼去看,却发现那是乌黑的锁链,正牢牢禁锢住青银的行动。她心下一沉,有了不详的预感,而紧接着响起的声音也随即捏碎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
“怎么就没死呢?”
只几个字,却含着笑,仿佛他只是拿时卿的性命打了个赌。
时卿僵硬地转过头,终于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游彦就站在不晏处,此刻见她望过来,便陡然扯出一个怪异的笑,朝她走来。
时卿下意识想逃,但反应终究没有游彦快。他抢先一步来到她身边,掐住她的下巴,迫使时卿抬头看他。时卿瞪着他,正准备开口骂他,游彦却又将她的一只手扯过来,直接低头咬了上去。
尖牙划破敏感的肌肤,短暂的刺痛过后,几滴鲜血便从伤口处流出来,尔后落入了游彦唇中。他再度抬起头,仿佛意犹未尽般地伸出舌,仔仔细细地将残留的血痕舔舐干净。
等终于没了血之后,游彦才松开时卿,向后撤了一步,笑了出来,像是炫耀:“没死的话,就继续当本座的血奴吧。”
笑声在暗室中回荡,一旁的青银也动了怒,想要冲过去,却被四处的锁链限制住。笨重的锁链划过地面,碰撞间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
在这样的环境下,时卿却意外地冷静下来。要是游彦想要杀她,便不会等到现在。而她现在还能活着,便说明她在游彦那里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或许,他还是没能找到解契的方法。
于是,镇定下来后,时卿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游彦,开口问:“怎么样才能让你放了她?”
闻言,游彦也收了笑,他略一挑眉,静了几秒,目光在时卿脸上来回逡巡。过了会,他才懒懒散散地开口:“给我生个继承人吧,这不是你们圣女的职责之一吗?”“外面冷。”
谢九晏看着她沾了雪沫的鬓角,不再坚持,只摇了摇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等你。”
时卿没再劝,低下头,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竹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不多时,门前最后一片雪被扫净,时卿放下扫帚,上前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悠长的声响,屋檐上堆积的雪被震动,簌簌落下几团,溅起细小的雪雾。
时卿提步而入。
第 105 章 共寝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
一桌两椅,一张靠墙的木床,一个矮柜,窗边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
家具多是原木本色,虽不名贵,却异常整洁舒适,只是同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滞涩气息。
但除此之外,又隐隐夹杂着了丝清冽的冷香。
谢九晏立在门槛处,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卸下魔宫护法身份,在此处安然休憩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柔地撞击了一下,酸涩蔓延。
“啪嗒。”
一声轻响,灯芯跳跃,暖黄的光晕撑开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驱散了门外的寒夜,也拉回了谢九晏的神思。
他侧首望去。
时卿已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放好两个素白瓷杯,取过茶壶,指尖在壶口虚虚一点,热气便氤氲而起。
她在一张椅上坐下,从不起眼的竹罐里拈了些清香的叶片投入壶中,待茶汤渐成,她斟了两盏,将其中一盏轻轻推至桌案对面,方抬眸示意。
“坐。”
谢九晏依言在她面前落座,目光不觉落在杯中碧青的茶汤上。
“凡间的茶,”时卿端着自己那杯,轻轻吹散热气,语调温和,“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谢九晏摇摇头,端起杯子,微烫的杯壁熨帖着冰冷的指尖,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清苦回甘的滋味。
山脚处。
林不语叹了口气,扭头朝着徐津看,忍不住吐槽一句:“师兄,这些人怎么看着比我们还冷静?”
徐津没心思应他的话,只望向从屋内走出来的谢九晏,建议道:“谢兄,虽说现在山洪已经被控制住了,但保险起见,你还是先去别处安置一会。”
就算只有极小的概率,徐津还是愿意相信谢九晏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即使谢九晏不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作为天月宗的弟子,徐津也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这里的居民。
而此时此刻,谢九晏完全没有听清徐津的话,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重复和回响。
原本还在床上睡觉的时糖,不见了。
一旁,带着夫君和孩子准备往外走的小玉也忍不住走过来劝他:“对啊,小晏,这里多危险啊,你还是先跟着我们去外面吧。”
这一次,谢九晏倒是听清楚了小玉的话。
他猛然转过身,双眼紧盯着她,嘴唇一颤,开口问:“……小玉姐,你有看到她吗?”
谢九晏虽没直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问谁。闻言,小玉也皱起眉头,反问他:“时姑娘没和你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小玉才反应过来,若是时姑娘和谢九晏在一块,谢九晏便不必问她了。虽是夫妻,但也不是总要黏在一起,这放在往日本是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偏偏是在山上有异动的今天……
小玉不敢再往深处去想,她匆匆收回神,正准备安慰谢九晏几句,耳边却响起一道童稚之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时姐姐抱着那只猫去那边了!”
众人的目光随之全落在他身上,阿亮还浑然不知,只兴高采烈地伸手一指,指向山脚的方向,尔后又抬起头看看自己的父母,希望能得到一些奖赏。
只是,期待中的夸奖没有如约而至,阿亮只窥见到了一丝诡异的沉默。
他困惑极了,眨眨眼,又动动手,努力回想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还疑心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见状,阿亮只能挠挠脑袋,回头请求父母的帮助,却被小玉顺势拉走,捂住了嘴。
最后,打破这阵沉默的是谢九晏的脚步声。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在阿亮指出方向的那瞬,他已经做好了朝着那里全力冲刺的准备。
一直关注着谢九晏的徐津迅速拉住他,开口劝道:“山上危险,谢兄不如还是先离开这里,我和师弟去寻找令夫人,帮助你们是我们天月宗的职责。”
见谢九晏没有反应,徐津又朝一旁的林不语使了个眼神,林不语便先带着小玉一家人撤退到另一边去。于是,这里只剩下谢九晏和徐津两个人,他们僵持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谢九晏想走,但他终究是凡人,徐津又用了点灵力,遏制住他的行动。
直到山上又传来一声轰鸣,谢九晏才怒然甩开徐津的手,大步往前跑去。望着谢九晏的背影,徐津的脸上写满了愕然,凡人和修士之间的差距并不小,谢九晏居然能挣脱开他的束缚,或许先前天华剑残魂的异动并不是意外……
谢九晏就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
徐津来不及多想,便要跟上去,守着谢九晏的安危,却见不晏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飘然而来,挡在了他们面前。一番扫视之后,黎清越才淡然出声:“山上已无事,山下情况如何?”
听到黎清越的话,徐津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汇报:“弟子和林师弟已经让周边百姓转移到其余地方,目前暂无人员伤亡。”
除了……
谢九晏的妻子,尚未不知去向,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徐津只能问道:“只是,弟子不知山上可有百姓受困?”
一瞬间,徐津和谢九晏都齐齐望向黎清越,饶是不知事情原委的他也察觉出些许异样。黎清越沉思了会,才放出灵力,将旁边的糖圆抓了过来,放在地上。
糖圆正一头雾水,但瞥见熟悉的谢九晏,便不再顾忌徐津和黎清越的视线,只一心朝着谢九晏喵喵叫了起来。
它叫的这么卖力,也不知道这个姓谢的傻子能不能听懂……
算了,要不还是辛苦一下,将他带去娘亲身边吧。
于是,糖圆便摇了摇尾巴,一边叫着,一边抬起爪子,朝着山脚附近的位置挥来挥去。
而一对上糖圆琥珀色的瞳孔,谢九晏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他急匆匆地追随着糖圆而去,却在路过黎清越身边时听他冷不丁出声:
“山上已经没有人了。”
谢九晏猛地站定,回身望向他,只看见黎清越双唇一张一合,如此之间便吐出令人头脑发麻的话语:“山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徐津下意识去看谢九晏的反应,却见他又回身,脚步不停,仍要跟着那只猫朝着山上走。徐津忍不住出声喊住他,再次劝道:“谢兄……”
谢九晏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极为平静道:“我要去找她。”
徐津看向自己的师父,见黎清越没有出言阻拦,便只能一叹气,看着谢九晏朝那座山走去。
过了会,黎清越才又出声,问他:“那人就是先前引发残魂异动的人?”
“是。”徐津收敛神色,恭敬道,“不仅如此,先前他还挣脱了弟子的灵力束缚。弟子认为,此人不会是普通凡人,只是……”
“只是如何?”
徐津垂下眼,一字一句道:“只是,师父有所不知,此人早已成婚,并与妻子感情甚深,怕是难以完全得到天华剑的认可。”
毕竟要想完全掌控天华剑,需得心中毫无杂念,自然也得撇去七情六欲。
“早已成婚?”黎清越抬眼,朝着谢九晏离去的方向望着,“那也无碍,毕竟若是他的妻子在山上,此刻也已香消玉殒了。”
没有人比黎清越更知道凡人生命的脆弱所在,在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和人为伤害之外,生老病死,命定地逝去也算是最为完美的结局了。
黎清越拂了拂衣袖,忽而轻声道:“走吧,先去看看周边百姓的情况。”
“是。”
徐津和黎清越到的时候,林不语正在安抚百姓,他向来会说些花言巧语,将原本忧心忡忡的老人哄得心花怒放,拉着他不放。
见到徐津身边的黎清越,林不语才连忙说了几句,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弟子林不语见过掌门。”
“不必多礼。”黎清越的目光扫过这里的每一处,百姓虽面有愁容,但都聚在一处,不见其余吵闹和争执之景,他点头称赞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林不语飞快地瞄了一眼徐津,才低下头说:“都是徐师兄安排得当,反应迅捷,才免去百姓之苦。”
徐津没有接话,尔后又到人群中探查了一番,安抚了几句。等他要走回到黎清越身边时,倏然有人弱弱出声:“这、这位仙人,您可知小晏去哪了?”
见状,其余认识谢九晏的人纷纷扭头一看,陆续附和起来:“是啊,这孩子人呢?”
“莫不是出……”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有仙人在,小晏肯定是平平安安的。”
徐津无法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只能对着小玉说:“放心吧,他不会出事的。”
小玉怯怯地点了点头,不由得握紧身边丈夫的手,希望从中获取些许力量,支撑着她站稳。她不敢想,要是谢九晏还有时姑娘都在这场山洪中出了事,她到底该如何去解释这些事情。
难道真的是命运中的诅咒吗?
徐津走回到黎清越身边,思忖了一会,正要出声问问谢九晏的事情,却见黎清越倏然抬头,抬眼朝不晏处望去。于是,似有所感,徐津便循着黎清越的视线找过去,只看见谢九晏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离得更近些,徐津才看见谢九晏的怀中还抱着一名女子,她闭着眼,仿佛正在熟睡。
悄无声息。
谢九晏低声应道。
时卿没再看他,自顾自走向那张木床,并未去动榻上的锦被,只是从一旁的柜里取出一件看起来颇为厚实的大氅,转身递给了谢九晏。
“用这个,行吗?”
谢九晏伸出手,接过那件犹带一丝淡香的大氅,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心头再次一动。
他紧紧地将大氅抱在怀里,仿佛抓住了某种依靠,低低地应了声:“嗯。”
时卿不再管他,走到榻边,只脱了外靴,便和衣躺下,将锦被盖好,翻了个身,背对着矮榻的方向。
“记得把窗关紧些。”
一句淡淡的叮嘱落下,她便阖上双眸,很快,呼吸静了下去,变得均匀而绵长。
谢九晏依旧抱着那件大氅,许久,方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矮榻旁坐下。
矮榻很硬,地方也狭窄,但他毫不在意。
他屈起双腿,将大氅轻轻展开,覆在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温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目光再度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木榻上——
暖黄的灯火勾勒着那抹安静的背影,墨色长发铺散在素色锦被上,蜿蜒出她肩颈柔和的曲线。
谢九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许久,许久。
他无声地张开唇,朝着那沉睡的背影,用唇形送出句温柔的低语。
“阿卿……”
“……好梦。”
第 106 章 明日
风雪在黎明时分停歇,澄澈的天光穿透薄云,将昨夜积下的新雪映照得一片莹白。
谢九晏在窗边窄榻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褪色的房梁与窗外灰蓝天幕的一角。
听闻身畔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微微侧首。
时卿已然起身,正执一块湿润的素布,擦拭着屋内桌椅与书架。
晨光勾勒着她清绝的侧颜,发簪松松挽着,一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恬淡而沉静。
这温宁到不真实的画面,让谢九晏有瞬间的恍惚,他拥着被体温熨得微暖的大氅坐起身,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时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外面有粥。”
她的语气自然,仿佛二人早在这凡尘小院中相伴多年。
“嗯。”
谢九晏不知所措地看了她眼,随后低低应声,如同误入桃源深处的旅人,不敢再贪看那身影,放下大氅屏息起身,朝屋外行去。
院中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
暮色浸透窗棂时,时卿在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中悠悠转醒。
天色已然暗下,房中没有点灯,轻而虚渺的月光洒下,笼罩在床榻旁。
被身下粗糙的草茎扎得翻了个身,月光正巧漫过歪斜的窗框,将简陋木榻照得宛如镀银——这哪里是床,分明是四块木板支棱起的草窝子!
小狐狸蹑着爪子扒上窗沿,目之所及处空无一人,那个好看的,叫谢九晏的红衣男子……哦,现在是她的师尊,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