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抚白瓷 1
齐椒歌在旁边偷听,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忍不住缩了缩肩膀,用同情的眼光看向惊刃。
这是什么“你喜欢我还是喜欢她”的送命问题啊!!
最恐怖的是,惊刃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性和严重性,还在那里思考。
惊刃是真的没有意识到,毕竟她擅长的东西只有杀人放火下毒。
她想了想,道:“不能说是喜欢。”
柳染堤似笑非笑:“哦?”
团扇在手中摇晃,墨梅舒展,持扇的那只手如玉一般,轻巧抬起。
淡香掠过惊刃面侧,扇骨一挑,沿着脖颈,抬起她下颌。
柳染堤持着扇,一下一下地点着她,柔声道:“所以说,你不喜欢我?”
惊刃点点头:“嗯。”
柳染堤的笑意愈浓,旁边小齐倒吸一口冷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开溜。
惊刃又开口了。
她认真道:“暗卫对主子,只有敬畏与服从。主子应当是我等仰望、俯首之人,是天命所归,道之所向。切不可,以私心揣度。”
一段话,别说柳染堤,在旁边悄悄凑个耳朵过来偷听的齐椒歌都沉默了。
扇面在空中僵了半晌,很是尴尬地收了回来,重新别回柳染堤的腰间。
希望不会吃死人。
她接过白色裘衣,又和挂在一旁的黑金青蓝粉红紫比了半晌,拿定主意:“就这件吧,白色好看。”
指尖拾起,轻得无所凭依,毫无分量,就像捻着一团水雾,风一吹就散了。
【她去哪里了?】
“我啊,这次只是来送东西的,”齐椒歌道,“擂台第二名,恭喜恭喜。”
齐小少侠很是惆怅,道:“我和我妈提过双生剑,结果她说我连木头棍子都挥不明白,就别去糟蹋人家的好东西了。”
她又累又疼,没力气去收拾自己,拖着脚步,慢吞吞挪回屋子。
怎么办。
风从背后穿过她的襟口,怀中热乎的花生早凉了,糖凝成薄壳,被她捏成碎块、又捏成粉末。
说完,见齐椒歌还站在原地,柳染堤有些疑惑地问:“还有事吗?”
她被柳染堤挽着胳膊,只觉得身侧挨着一团软香。两人的衣料相摩,细细的一声绸褶在耳畔流过。
柳染堤忙着与小齐争辩,一回头,才发现惊刃低着头,好像在打量那一卷天缈丝。
心烦意乱。
林中小屋里又闷又热,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吹散了一丝锅中腾出的热雾。
她握着腰间的落英剑,向后跳了半步:“别瞪我,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又不和你主子抢!”
她一步上前,惊刃下意识想避,只是对方动作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气息被迫贴近,凌乱的,衣襟叠在一处,簌簌布声在耳畔拂过。
还挺豁达。
柳染堤扑哧笑了,惊刃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总觉得主子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做错了事,她还会给自己解释的机会。换了前主子,她刚到门口就要被拖下去受惩了。
经脉得续,内息复生。
下一息,惊刃的额心栽落在肩头,她靠在怀里,轻得像一片雪,湿冷的发丝蹭过颈侧,呼吸滚烫。
正好,惊刃也有要避着她的事情。
小屋内陈设简陋,木板老朽,角落里堆放着用以采集的竹篓,到处都是灰尘。
这么想,柳染堤真是个好人。
指节至腕,腕至肘。
【天缈丝】
一块,一块,露出鲜红的血肉。血淌着,肉掉着,白骨揽着她,亲昵如同情人。
“哪怕她真的会背叛,也不会选这个时候。她固执,但她不笨。”
惊刃再次抽起一缕丝,拈着针,穿过断裂的经脉时,腕骨忽地一抖。
白骨低着头,颈骨歪折,遮罩的灰布之下,幽暗之物正窸窣作响。
柳染堤坐在榻上,看着她。
她缓了一口气,
柳染堤:“错,还不是因为她生得甚美,十分之可爱,尤其符合我的喜好。”
柳染堤笑道:“可不是嘛。”
一针又一针地落,她细细地缝着一幅画,只是绣的不是香囊、不是锦帕、不是屏风,而是她自己。
青傩母给出的传承不少,杀人、制毒、躲藏,而其中有这么一道,叫做“拆骨缝脉”。
她似笑非笑,道:“这么厉害,抵得过药谷百年根基,满库房的经方药引?”
“好…好啦,我没生气。”
奈何,天之骄女也挡不住滚滚命轮。爱女死在蛊林里、万籁下落不明、掌门走火入魔后屠了整座山头,名满天下的鹤观山,就此彻底覆灭。
齐椒歌见两人终于得空,忙不迭凑个脑袋过来:“怎么,你们是要去天山?难不成……”
而且,气得不轻。
林木重叠,山路幽深。日光被枝叶层层拦下,四周水汽弥漫,暗得有些看不清路。
惊刃倒在怀里,她的长发散在颈下,发梢软软地勾着她,微微的凉。
依在怀里的小刺客明明很轻,柳染堤却觉得沉,她想将对方扶起来,又不太敢动她。
-
柳染堤开口道:“就算要出去,怎么不和堂主或者白兰说一声?”
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去哪了?”
惊刃捧着包裹,思忖道:“主子您若是去天山的话,确实白色好些,更容易隐匿身形。只是遇险时,也不易寻到人。
她来不及稳住,整个人向后倒,惊刃也跟着栽下来,压在她身上。
当初选传承的时候,青傩母稍有些诧异,枯瘦的手指敲着桌案,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她回到金兰堂,又走了一遍所有惊刃可能出现的地方:庭院,书房,甚至自己屋里。都没有。
太阳,好像快落山了。
不过说完之后,柳染堤倒是沉默了一会,惊刃垂着头,余光里见她神色松动了一份,好像消了些气。
主子好生气。
她的身后走来一个人。
她这会儿倒是聪明了一点,知道先把“没找到”说在前头。要是柳染堤让她将草药来看,她口袋里可什么都没有。
花生热得烫指,糖衣澄亮。
-
她探到的脉象极乱。
去哪了?
“小刺客?”
-
青傩母:“……”
指腹柔柔地滑,浅浅地探,沿着脊骨,一节又一节,抚着她的命脉。
白骨姑娘仍抱着她,头颅坠在她面侧。骨指压过柳染堤的肩,扣上她的脖颈。
柳染堤冷笑一声,点了点臂弯,“你总是这样冒出来,只会扰乱我的判断,听到了吗?”
屋内腥气极重,闷得发苦。
惊刃呼吸一顿,肩胛瞬间绷紧,想后退,又被人向前拉了一把:“躲什么?”
应该…是这里吧?
她紧盯着齐椒歌,道:“我们必须小心为上,此事还是别为外人所知比较好。”
她松口气,终于是找到了。
她走下山,沿着去过的街市再走一边。裘衣掌柜摇头、豆腐阿婆摇头、卖菜姑娘摇头、路口卖书的小贩头也不抬,只道:“未曾见过。”
惊刃将缝针与叶刀从沸水中捞出,用一条麻绳束紧了上臂,锁紧关节。
柳染堤俯身入内,火折一点,微光晃出一具斜倚墙根,毫无生气的枯骨。
柳染堤嗤笑一声。
要是惊狐在,肯定要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嘶吼道:笨蛋啊!你找的什么蹩脚至极的破理由啊!!
柳染堤道:“说得像模像样,你倒是给我背背,你要寻的是哪几味药?”
惊刃默了半晌。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惊刃扶着墙,站起身,被割开又缝起的右臂垂在身侧,稍一挪动,疼意如细锥,一下钉入骨缝。
将这门传承修成之人,若在某一天穿心濒死,武功俱废,会有一次换命的机会。
“别动。”柳染堤道。
还是个没有人给烧纸钱,死时怨气极重,在坟头飘来飘去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幸而自己离得不远,蛊尸受她驱使,沿暗处潜行,才得脱围离开。
柳染堤道:“齐小少侠,你可不能冤枉人,她一直这个样,我掰了十几天,毫无成效,进度堪忧。”
惊刃灌了两口水,每吞咽一下,钝痛便在肋下翻搅一回,实在难受。
她不太习惯与人亲近,可新主子又是一个惯会往人身上扑的性子,有时候嫌弃惊刃靠太近,有时候又粘人得紧。
得赶快回去才行。
已是近黄昏,远处有声声呼唤,近处是童声嬉闹,街头巷尾,灯火初上。
这么放肆——
齐椒歌看柳染堤的眼神更加鄙夷,看向惊刃的目光里倒是多了一丝同情。
惊刃喉骨动了一动,低声道:“是。”
惊刃仍是低着头,睫毛在衣襟上颤着,一下一下,轻扑不定。
姑娘的手臂自后环来,环过柳染堤的肩膀,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眨着,眨着,悄然流下泪来。
沾湿的睫垂着,蜷进她的肩窝。那一点颤息落在耳侧,细得几乎听不见。
柳染堤似乎事情要做,回到金兰堂后,她与玉堂主说了几句话,吩咐惊刃好好在床上躺着别乱跑。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禀主子,”惊刃小声道,“我去了后山寻草药,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主子,此物十分贵重,”惊刃忙道,“虽说质地偏轻,不如您腕间银丝适合做兵器,但还有许多其它用途。”
惊刃就是再不会看脸色,也能知晓柳染堤肯定是生气了。
-
柳染堤心里烧着的火气,早就在见到惊刃的一霎间就消了大半,只剩一点小火苗。
屋里空无一人,床褥平整,案上茶冷,显然居住之人已离开多时。
柳染堤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明明与白兰说好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给小刺客狂灌补气血的药,各种吃食也是塞了不少。
窒息感从喉头升起。她的怒、她的恨、她的怨,汹涌而来,一节节攀升,死死掐紧了她。
只可惜,造化弄人。
柳染堤没同意,倒也没拒绝。
惊刃认真道:“不,女儿是想着,只要主子还需要我,我哪怕皮开肉绽、经脉尽断,也可以将自己缝起来,重新为她所用。”
她只恍神了一瞬,便眨了眨眼,垂睫去打量压在身上的某只小刺客。
回到金兰堂之时,堂主补着旧衣,孤女们追逐打闹,白兰在灶边熬药,后厨飘来一阵饭香。
齐椒歌咬牙切齿:“……你是坏人!”
惊刃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往里挪,一步,两步,一副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柳染堤嫌她慢,腾地站起身。
“那…那个,”齐椒歌别别扭扭,摸出个小本子来,“可以让你的暗卫,给我题个字吗?”
惊刃依旧是一副死人脸,任谁来看,都看不出来,她其实心里有一点不好意思。
屋里坐着一个人。
柳染堤道:“遇险便是本事不济。天命如此,也就不必救了。”
柳染堤挑眉,看了眼惊刃。
枝叶在靴底断裂,簌簌作响,来人弯下身子,将厚重的藤蔓抬起,拨到一侧。
惊刃:“……”
“看样子你挺了解,”柳染堤把木盒往惊刃手里一塞,“给你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她沉默半晌,旋即释然了:“置死地而后生,给自己留条退路,挺好,挺好。”
她想要开口,可一阵尖锐的疼痛,陡然从被握住的腕间翻上来。
梧桐垂枝,风过时沙沙作响。
此蛇名为“缫寒”,喜寒畏燥,毒性极狠。中毒者头昏脑胀,抽搐不过半盏茶,气绝身亡。
她完蛋了。
可她却听不到一声道歉,也不见小刺客慌忙起身认错下跪磕头领罚一条龙。
柳染堤不太确定。她当初藏物时过于谨慎,伪装太多,以至于在密林中转悠了许久,才勉强想起位置。
从指腹至掌根,寸寸分离,细针刺入经脉,丝线扬起、扎入、束紧,沿破损之处细细回针——一针、两针,针脚密如雨丝,嵌入骨肉。
快好了,快好了。
这件事也怪不得惊刃,毕竟从没有主子会在意暗卫去哪了,在干什么。容雅看她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对她的死活都不是很在意。
-
暗卫靠着墙,就这样昏了过去。
回家吧,要回家了。
不像嶂云庄的张扬夺势,鹤观山讲究“大道无声”,底蕴深厚,铸艺精细,极重匠心。
烫、燥热。
她的掌心仍在发颤,右手脱力地栽在腹间,经络处缠着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线,将痛意缝进骨髓深处。
她顺口道:“喜欢吗?送你了。”
“第二,我从容雅手里将她救下,此恩不轻,她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
不值万两白银,
柳染堤在金兰堂中转了一遭,前院、廊下、后厨、药灶,都没找到人。
至臂骨末节,一卷天缈丝已被尽数用完,丝毫不剩。净布根本不够用,桌面、椅背、地板都淌满了血。
一个孱弱的、普通的暗卫;一枚弯折的、松朽的钉;一片钝化的、满布锈迹的铁。
胡说,并没有。
林中,树影繁密。
“…她背叛了你…你该……”
吸气,压紧掌心。
惊刃将自己拖进屋,想要下跪行礼,只是刚屈了半分,疼意复起,只能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
柳染堤半搀着人往后挪,一时忘了身后便是榻沿,小腿一撞,身子失横。
惊刃还想推脱,柳染堤将盒子一推,稳稳压回她掌心,笑道:“放我这儿,和放天衡台库房一样是积灰,你就拿着吧。”
惊刃在心中安慰自己,我马上就能恢复一部分功力,马上就可以重新提剑,为主子所用了。
“!!”
她的原话是:“天山险峻,若是我活着把双生带回来了,我就应下齐盟主所询之事。”
齐椒歌鄙夷道:“俗气!”
只可能是疼得意识迷糊了。
幸好主子不在,不然以这种仪容去见她,可真是太失礼,太不敬了。
复位之后——
她皱了皱眉,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好散乱的东西,匆匆往回走。
柳染堤切了声:“我就这么俗气。”
她眉眼忽地弯了一下。
青傩母沉默片刻,感慨道:“要是每一个暗卫都有你这种觉悟,我早就跻身江湖富豪榜第一,金锭银元堆到房梁了。”
骨指破皮开肉,刺入喉管,她几乎能够听见颈骨碎裂,血珠涌出的声音。
在四周城镇逛了一圈之后,御寒的衣物、物什都置办得七七八八。
惊刃解释道:“可以用来缝补软甲、牵引暗器;或者作为机关暗索、弩弓弦线等等。”
惊刃耳畔一片嗡鸣,她眼前昏黑,重心摇晃,终是抵不住,踉跄向前一晃。
这不是欺负人嘛!
柳染堤愣了愣,心想:对于惊刃来说,她们两人此时的位置和姿势,真是十分失礼。
落叶一片片旋着落,四周行人来来往往,小贩收摊,孩童归家,偶尔会有人往这边看来。
虽说如今江湖上,嶂云庄自立为“天下第一剑庄”,但回到七年前,世人皆心照不宣,这个名号只能落在“鹤观山”头上。
孩童们笑着喊。
裘衣盖在身上,颇有些闷热。
“…等不到的……”
布帕堵在口中,疼意被按进齿间。偶有一声轻颤,也只在喉底动了一动,不曾泄出。
说起来,小刺客在柱中藏珠的手法十分刁巧,当承重柱齐齐砸下的那刻,柳染堤也是吓了一跳。
第三件事就此告吹,齐小少侠提着剑,牵着马,气呼呼地走了。
“我来来回回好几趟,哪里都没找到你,可担心了,你知道吗?”
一片叶自身侧旋落,柳染堤伸手接住,微黄的叶躺在手心,像一只垂死的鸟。
“你们要去找双生剑吗?”齐椒歌羡慕不已,“那可是鹤观山的剑啊,我也可想要了。”
“哗啦”一声,枝条被人拨开,堆积的露水噼啪落地,落了场小雨。
齐椒歌此次前来,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事,是送擂台的嘉赏;第二件事,是询问柳染堤对于蛊林之事的回复。
【主子是需要我的。】
惊刃想往外挪一挪,又怕显得唐突失礼,只便能僵着身子,站着一动不动。
七年前的那一场试炼里,她的爱女也在二十八名小辈之中。甚至于,爱女还是最天资卓越,最有希望夺冠的人选之一。
净布、细针、绷带、柳片刀、金创膏、麻沸散、用来沸水的锅与木材等,以及最为重要,不可缺少的——
传承虽厉害,但也有诸多局限。譬如经脉只能缝补一次,且唯有天缈丝可以融入血肉。若是换其它丝线,三日之后,骨肉自溶,化作一滩血水。
惊刃低下头,解开系紧的盘扣,将裘衣捧在臂弯:“主子,要这件吗?”
她摩挲着掌心的木盒,指腹压着粗糙的棱角,睫影垂落,神色仍淡。
“在这里等她?”她想。
柳染堤犹豫着,伸手环过惊刃,摸到绷紧的肩脊与湿透的背,不自觉地一顿。
柳染堤哑了声。
急促颤抖的呼吸声淹没了整间小屋,在耳畔不断、不断回响。她左手抚摸着空无一物的乌木匣,慢慢地,身子滑落。
恼意与怜惜纠在一处。
柳染堤伸出手,一条墨色的小蛇爬下白骨,极细,极黑,如同一缕发丝,攀上她手臂,沿着腕骨游走。
惊刃低低着喘着气,胸膛起伏,青筋一条条浮起。她蹙着眉心,呸掉早已湿透的布帕。
但鲜有人知,凡是踏出全部八十一障的暗卫,也就是“影煞”,都可以选择其中一道青傩母的传承。
她们看到一个漂亮的白衣姑娘,独自站在树下,望着手间的一片叶,好像正在等人。
齐椒歌:“不是吗?”
她低下头,掰着手指数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对哦,二十多年了!”
“姑娘,急什么。”她淡淡道:“第一,她重伤未愈,走不了太远;”
柳染堤掂着天缈丝,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又放回去:“这东西能做什么?”
柳染堤拉着小齐,说了半天惊刃的“坏话”,被提醒一下才回过神来。
正是混入铸剑大会藏珍之日,于寒徵前登场,号称“可断万剑”的俱寂剑。
她收拾妥当,独自来到后山中。
“这……”
长剑没入缝隙,撬开一块堵在土里的原石,洞口幽暗,狭如刀缝。
柳染堤:“……”
惊刃掂着天缈丝,思忖着。
再睁眼时,幻象俱散。
皆是顶好的药材,为此她还又跑去嶂云庄钱庄“借”了点伙食费,路过库房时,又顺便“借”了几把剑走。
她轻声道,贴近她耳畔。
天缈丝泛着细白的光,如雾如霜,被针牵引,顺着她的经脉伏贴下去。
她又想起之前自己心里的那点火气,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疑神疑鬼,实在是不应该。
软垫之上,躺着一小卷浅近无色的素丝,淡如云雾,细若无形,几乎隐没于绸间纹式。
惊刃并非有意靠近。她站稳已经是很勉强,实在是撑不住了,才落了一点重量在肩头。
惊刃更加心虚:“乌…骨藤、苔石、伏火芝,还有一些其它的。”
惊刃避开在院中乱跑的小姑娘们,在金兰堂堆满杂物的库房翻了一会,找到了一枚覆着蛛丝、早已生锈的小屋钥匙。
齿间布帕多出一个深印。
她紧咬着牙关,声音低低的,呜咽一般:“…主子,对不住,我……”
她颤抖着咬紧布帕,冷汗从鬓角滑下,砸在颈窝里,毫无温度,凉得像冰。
惊刃松了口气,她绕去后院的水缸,俯身舀起一瓢凉水,洗去干涸血痕,又抹了一把脸。
此去天山路远天寒,风雪与山势皆不可测,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手。
柳染堤心中不快,正要再逼问两句,可小刺客站得实在可怜。
柳染堤晃着手间的木盒子,道:“那你说说看,有什么用处。”
柳染堤轻声道。
水面微漾,映出的人面色惨白,鬓发散乱,唇色失血,看上去像个鬼。
齐椒歌被她盯得浑身一寒。
凝视久了,心底某处便有一棵幽暗的种子落地生根,缓慢地、悄然地抽出枝芽。
“药谷最有名的医师我给你请来了,就在外头。敢问惊刃妹妹,你要寻的是什么神仙药?”
空洞的眼窝里涌出血泪来,声音断续尖锐,“你在等什么,你该杀了她,杀了她——!”
柳染堤被牢牢困在榻上,手腕陷进被褥,身上覆着对方的气息与重量,像落入一张柔软的网,一时动弹不得。
终究只剩一声:“过来。”
果不其然,柳染堤笑眯眯道:“那你可惨了,老老实实再等个二十年、三十年,等下一个影煞出来再去问她要题字吧。”
柳染堤蹙起眉,扫过惊刃那一条被纱布层层包裹,渗出一点鲜血的右臂。
青傩母:“…………”
脉象搏动,血潮在薄热里缓缓地淌,指下尽是细碎的战栗,与被强行压住的呼吸起伏。
店主终于等到柳染堤拿定主意,喜极而泣,热络地过来收银子,将两件裘衣叠好收起。
说着,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惊刃,挽住胳膊:“你觉得,我为什么花五万两把她抢过来?难道就图她武功高强?”
柳染堤站在那条街的尽头,她抱着手臂,倚着一棵梧桐,盯着人潮一波一波来,又一波一波退。
惊刃弱弱道:“之前和您说过,是无字诏的不传之秘,只可惜我没找到。”
还没等柳染堤再说什么,惊刃先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主子,双生名声显赫,很多门派都虎视眈眈。”
惊刃连忙道:“属下知错了,下次绝不会再犯,以后倘若出行,定会对您报备。”
惊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晕乎乎地醒来时,一看窗外,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惊刃简单擦洗了一下,将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脚步在她身后停下,影子斜斜压在肩头。那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青葱如水,娇艳欲滴。
话在舌下转了一圈;
她拢了拢指节:“摔哪了?”
柳染堤闭上眼睛。
刀子下去,极轻,如在纸上划一道线。皮开处只起一线薄红,热意随后涌出。
惊刃侧过身,含糊道:“没什么,划了道小口子,属下已经都收拾好了。”
惊刃扯松一点领结,她稍微转了转头,在一旁的铜镜之中,瞥见了自己的模样。
如此这般,会让人……
惊刃:“…………”
柳染堤道:“送这东西,还不如送点好吃好喝的,或者直接送点银两也好啊。”
惊刃废了一点功夫,才在密林之中,找到了金兰堂荒废已久的采药小屋。
如今她可怜巴巴地一道歉,小火苗熄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烟都不剩下。
两人嘀嘀咕咕,当着惊刃的面说她坏话,惊刃有点想反驳,张了张嘴,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等手稳后,继续下针。
“我也不知道,”齐椒歌道,“虽然看起来很珍贵的样子,但在天衡台的库房里足足堆了五年都没人要,母亲一寻思,才拿出来当论武大会的嘉赏。”
她拢着扇面,道:“昨天我让惊刃送你们两人离开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而且,这一具好不容易炼成的蛊尸也得藏好了,绝不能被人发现。
她推门入屋。
屋里一片昏暗,并无烛火。门后泄进来一束夕光,薄而亮,正停在她鞋尖。
柳染堤抬手挡了挡,在回金兰堂的路上瞧见了一位买零嘴的阿婆,顺道买了一大把糖炒花生。
就这么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
眼瞧着惊刃的瘦削苍白的小脸红润了些,怎么一会功夫,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柳染堤叹了口气。
“属下,只是……”
她将布帕咬在齿间;
然后,面皮开始剥落。
出林时,日色正好。
她摸了摸惊刃的面颊,发丝濡湿,沾了一指的凉意,她拨开,又探到颈后。
惊刃早已没空去管,她擦净右臂上的血,敷药,裹纱,“咚”一声撞在墙上,瘫坐在地。
见者有份,柳染堤在堂前慷慨地一把把分给小孤女们,最后偏心地留了满满一捧,揣在袖里,是要留给小刺客的。
她脸色白得像纸,唇瓣褪去颜色,眼角还凝着水痕,连发梢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我问了,”齐椒歌大呼小叫,“这人说必须要先请示主子,硬的跟块石头似的,我怎么求都不理我!”
“止息”药性极其霸道,以拆碎她所有筋骨,撕毁她所有脉络为代价,给了她一炷香的全盛。
就是一两也不值。
说着,她转头回了马匹边上,取下一只狭长的乌木匣,递到柳染堤手里。
眼前只有寻常人、寻常物、寻常事;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再平常不过的街道。
在蛊尸身侧,横卧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刃面漆黑,吞光不返。
所谓“拆骨缝脉”,便是自指尖起刀,把皮肉一寸寸割开,将骨头一根根拆出,再用天缈丝将破损的经脉缝合。
当然,还是不可能还的。
“她可聪明得很。”
齐椒歌用胳膊肘怼她,道:“影煞跟着嶂云庄时就这样了,还是被你带坏的?”
惊刃还挺自豪:“都是您教导有方。”
柳染堤一怔,想去扶她。
掌心尚未完全贴上,惊刃便喘了口气,将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幼狼。
众人神色如常,小孤女冲她招招手打招呼,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了。
她说这几个倒是切实的药材,至于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功效,那她可就不知道了。
一卷天缈丝太少了,只能勉强缝补几道主脉与右臂,但也足够让她恢复三成左右,再勤加练习,肯定能更好的帮到主子。
这一对双生剑,乃是鹤观山掌门为其爱女呕心沥血所铸,她将双剑封存于极寒之地,以冰雪淬炼,待剑成之日,正好是爱女二十五岁生辰。
柳染堤瞧了两眼,打开盒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撞,惊刃身形一僵,下意识就要转身出门。
完了。
在自己的计划与操纵下,蛊婆登台、剜心、带走俱寂,最后在一片混乱中消失。
可脚下又动了,她走到城西口,又折回城中;走上金兰堂外的石阶,又从阶上落下;走到一条巷尽,抬头只见一线天。
天下第一名剑“万籁”便铸自其手,据说出鞘之时,天地俱寂,生灵止息。而同负盛名的,还有一对封存于天山某处的双生剑。
极轻,沾得心尖点点湿暖。
更想去欺负她。
不用猜也知道,惊刃此刻有多慌:因为这家伙耳朵全红了。
惊刃可不敢压着她,艰难地想起身,肘骨在身侧颤了又颤,终究力竭,又砸回到怀里。
“扑哧。”
柳染堤没忍住,笑了一声,拂过她耳廓,湿漉漉的,将红意染深了几分。
“小刺客,你在紧张什么?”
第 32 章 抚白瓷 2
还没等惊刃开口,柳染堤先学着她的声音与语气,道:“属下逾距,属下失礼?”
别说,学得还挺像。
柳染堤点点头,道:“嗯,敢堂而皇之对你主子做出这种事,确实是够逾距,够失礼的。”
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颤了颤,好半天,才发出一声虚弱的:“主子,我……”
她不知道又扯到哪里的伤口,皱了皱眉,咬着气道:“…属下逾距,劳烦您直接推开我,我晚些…领罚……”
一段话说的断断续续。
柳染堤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推开?”
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抚上惊刃的背,沿背脊那一线紧绷,慢慢地按下去。
她触到热意与微不可察的战栗,像绷紧的弓弦,轻弹一下,便会颤一下,满溢而出。
“毕竟小刺客每次见了我,都会躲得远远的,”柳染堤道,“难得见你如此主动,投怀送抱。”
她略一抬身,顺带着将惊刃也扶起来,屈指划过面侧,将濡湿的发剥开。
掌心覆上面颊,一片发烫。
柳染堤再俯近一些,鼻尖触上耳廓,软骨被压得微弯,看着像是更红了一点。
她轻咬下唇,字字含笑,道:“我岂有不占点便宜的道理?”
小刺客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逗够了她,终于愿意将人半环住,挪到榻上。
惊刃:“…………”
柳染堤:“天山。”
她咬着一颗熟透的桃子,圆实的一颗,被咬出个大缺口,像弯弯的月亮。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
-
……
惊刃想了想,比起忧心嶂云庄的先手布置,主子起居与舒适显然更加重要。
锦影道:“唉,锦绣门哪都好,就是伙食选择太多了,牛羊鸡鸭烤乳猪,燕窝海参银雪蛤,蒸煎烤煮红烧芡,每天都在愁吃什么好。”
“你以为自己是谁,神仙下凡还是佛祖显灵,死了还能拿石头莲藕木桩子重塑肉身?”
她眉眼飞扬,笑道:“我现在叫锦影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偶尔的,容雅养的一只白猫会过来,晃两圈,又走了。”
真好啊,她也能有帮主子收拾衣物、吃食,帮主子御马的一天了。
柳染堤冲她笑笑,道:“去收拾下东西罢,全都装上马,一炷香后出发。”
白兰把药碗一磕,声音冷下去,“拖着一副只剩半口气的身子,还敢到处乱跑?”
简而言之,路途极为遥远。
白兰滔滔不绝,一连串说下来,说得口干舌燥,终于肯停下,喝了口茶润喉。
两人赶了一天路。惊刃拿着缰绳,柳染堤在前头坐了一阵,嫌盐风太刮脸,又嫌光太暗妨碍她教案画本子,回后头车厢睡觉去了。
柳染堤放松下来:“我的酥油饼和姜汤呢?”
她局促地攥着衣角,背脊笔挺。
脉下沉寂片刻,忽又微微起伏,如一道窄窄的绳桥,将各处连了起来。
惊刃:“……”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蜜渍青梅,扔了一颗进嘴里,又往惊刃那递了递:“要不?”
她剑势不求快,只求稳。
被压着、蹭着的地方都热了起来。
她道:“您是指什么?”
啧。
柳染堤喝了大半,满足地将瓷碗搁置一旁:“北疆苦寒,你不喝一碗?”
-
柳染堤又道:“你觉得这情况,我能带她爬山活动下筋骨么,她不会一下子背过气去吧?”
见惊刃看来,柳染堤抬手一抛,另一颗圆润的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惊刃掌心。
惊刃“嗯”了一声,她声音极轻,跃动着一丝雀跃的,轻盈的欢欣。
暗卫警惕地扫了几人一眼。
更甚者,惊刃对山路也很熟悉,选的皆是隐蔽、刁钻、荒无人烟的小路,却恰好通往天山的捷径。
柳染堤收拾完屋舍,将两人这几日用过的物什一把火烧了,沿着山径,看见小刺客在乖乖地等着她。
惊刃了然,道:“恭喜。”
她叹口气,声音颇有几分无奈:“躺一会儿。我去把白兰唤来。”
待到暮色压下,天边只剩一痕明焰,惊刃已在砾滩尽头寻到了一座驿站。
白兰:“…………”
她捧着脸颊,笑脸盈盈:“小刺客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打量着惊刃,小刺客总是这样,无论自己给什么,她都会仔细收好,跟过冬的松鼠一样,全都悄悄藏起来。
惊刃躺在榻上,面无表情。
天高云淡,日光正好。
长剑出鞘,在日光里亮了一线白,掠过身前,带起一弧极细的风。
惊刃动作一顿,目光微斜,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紧紧锁在那人身上,指节悄然压紧了袖箭。
惊刃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敢打开主子给的包裹:里头竟然是一件全新的长袖亵衣。
闻言,白兰脸色变了变。
柳染堤睡得昏天暗地,迷糊间嗅到一股酥香,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衣便跳下床。
劈、挑、刺,一势接一势铺开;腕间偶有牵痛,便收三分力,移至她处,调整后再进半寸。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也跟着跳下车,装模作样地在惊刃方才捻土的地方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柳染堤踩上辕木,没进车厢,而是坐在惊刃的边上,摆摆手,道:“走。”
对暗卫来说,主子的安危与号令,要远远胜过一切私心、情谊、与自己的性命。
她道:“跟着我的那几路人又找过来了,我方才杀了几条尾巴,留了一条以为我往东走的,让她回去报信。”
她背着手,道:“小狗鼻子,怎么嗅出来的?”
主子还没来,她便安静地等着。
得亏她面对是惊刃,要是换了惊雀,怕是已经一边哭骂“可恶啊你这个混蛋”一边狂丢暗器扑过来和她拼命了。
就比如丢给她的那个桃,洗净之后,被惊刃很是珍惜地放在车厢角落:
白兰道:“行吧。我替你清了伤,又熬了药,可求你听我一句,好好养伤,别逞能了。”
说着,柳染堤还亲热地凑过来一点,非常熟练地跳过卿卿我我的前情提要,直接把画本子翻到精彩之处:“多好看啊。”
惊刃:“……”
驿站上头挂着一副牌匾,锻金的“锦绣”字被烟火熏成旧色。外以夯土为墙,里头有三间客舍,井屋、灶间、炭棚在侧,马厩则另辟一隅。
她跃下马车,在树周围走了两圈,鞋尖踢开一层堆积落叶,又俯下身拨开几层泥土,捻了一点埋在最底下的黑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惊刃解释道:“马匹还拴在外头,我先去卸了缰绳鞍鞯,刷刷鬓毛,再添些草料与水。”
夜色深了,沐房没什么人。惊刃褪下旧衣,水声轻响,热意将身体填满,洗净污浊与尘灰。
惊刃陷在被褥里,放松了点。
她轻轻地掀开车帘,道:“主子?”
总之,她走来走去,十分忙碌。
惊刃牵着缰绳,一见柳染堤便迎过来,殷勤地挽起车帘:“主子,都准备好了。”
惊刃道:“自然是先行告退,不打扰主子,让您好好歇息。”
白兰怔住了,道:“怎么回事,经脉一旦断裂,绝无修复的余地,可……”
柳染堤跃下树,走路无声无息的,从惊刃身后冒出来,猫儿似地蹭她的腰:“可甜了,快尝尝。”
林中遮天蔽日,柳染堤不用干活,很是乐得悠闲。
她抱着一团被褥,就这么走进客栈。
油纸里头,包着两个新鲜出炉的酥油饼。喷香扑鼻,饼面金黄,一按便簇簇掉酥,
她道:“我可以重新拿剑了。”
惊刃不敢反驳。
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上头疤痕纵横,有新有旧,一道叠着另一道。
她拔插了一下窗棂,设置一串细铃机关,在屋子各处洒下一点细沙,又在隐蔽处放置几面斜照着的小镜……
太软,又太贴身,惊刃穿着总有些不习惯,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任何可以藏暗器的地方。
柳染堤想了想:“就是替她收拾行囊、执辔御马、贴身伺候、同床共枕、双修功法之类的。”
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惊刃吹散些热气,确认不烫喉之后,才稳稳地递过来。
“有个暗卫真好,”白面团感慨道,“连走路都能有人抱,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舒服躺着就好。”
“姜根我也买好了,待会给您熬汤。”
惊刃道:“驿站有卖酥油饼,但是都放凉了。炊房那头还在烤制,属下想给您买最新一炉。”
惊刃往规簿上写了个假名,记了同行人数,纳了驿费,将马匹拴在槽枥边,先去车厢喊柳染堤起身。
惊刃惶恐极了,忐忑道:“主子,属下出身卑贱,手脚笨拙粗鄙,衣物上又尽是尘灰,怕是会冲撞了您……”
柳染堤换了个说法,道:“你今晚是准备睡树上、马厩、还是后厨?”
“嗯。”柳染堤含糊着应了声。
她一张小脸血色全无,苍白如纸,唯有眼角、鼻尖、耳廓处染着一抹薄红。
她垂下头,
柳染堤慢悠悠道:“你又想退哪去?”
她一身净白亵衣,袖口垂落身侧,又被指节攥在手心,白得清冷而克制,似一件未上釉的素瓷。
白兰虽不懂剑理,但气息、步履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看了半天,有些惆怅:“你怎么做到的?”
白兰道:“你倒是说啊,用的什么药?取根茎还是花叶?晒、煎、煮、还是熬?丸、散、膏、丹还是汤?”
惊刃面颊有些红,她偏了偏头,躲开一点主子:“是…是。”
“你骂的是我,又不是主子,”惊刃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只不过,她怀里多了一个人。
另一边,惊刃动作利落,不多时便收好行囊,将马车牵至后山小径。
说完,她才想起惊刃双手都握着缰绳,又将纸包拿了回来,道:“我喂你好了。”
惊刃继续练剑,剑锋刚画出个半圆,耳尖忽地一动,捕捉到半分枝叶细响。
至于天山,那还远着呢。
白面团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惺忪朦胧的脸。柳染堤揉着眼角,打了个哈欠:“这是怎么了,我们到天山了?”
惊刃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将她打横抱起。
惊刃转过身,忽然觉得不妥,又折回去,把之前盖着的被子扯起,仔细地把主子裹紧,只在面侧留出一角气口。
白兰愤愤坐回去,一边喝茶,一边翻着她的医书唉声叹气。
不多时,金兰堂便消失在视野之内,四周都是深而幽密的林木。
被角下垂,一只玉白的手腕搭在暗卫肩上,溢出的几缕乌发柔软如缎。厚重被褥遮掩着身形,呼吸起伏间,只露出一点盈白的鼻尖。
“那你一个人时,都是呆在哪儿?”柳染堤道,“总不能天天睡树上马厩之类的地方吧。”
做完一切后,惊刃站起身。
她只好接了过来:“谢过主子。”
惊刃怔了怔,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可惜她大概如主子所言脑子不太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危险在哪里。
山风自耳畔掠过,车辙一路织进林声。
嶂云庄的暗卫实力不弱,又是结伴同行。除非她们立刻抛弃车马与行囊,不眠不休地赶路,否则绝无追上对方的可能。
惊刃茫然地看她。
“哦。”
柳染堤又道:“不疼么?”
柳染堤正倚着榻翻书,一转头便见小刺客端着一个小砂锅进来,端谨地放在榻边小柜。
柳染堤依过来,在惊刃做出反应之前,先从后方环住了她的颈边,软软地贴着。
暗色之中,她瞳孔泛着一丝寒芒:“听闻嶂云庄此次低声下气求了许久,门主一时心软,才命我们来撑场子——怎么,要帮忙吗?”
惊刃收了剑,踱步而来,守在柳染堤身边:“主子,属下跟随无字诏去过北疆,对天山路线很熟悉。”
柳染堤道:“听着就很闷,怎么不看看溪水,吟诗作对一首?”
怀里的人骨肉匀停,身子软得像一汪水,她半阖着眼,猫儿似的依偎在臂弯,鼻尖蹭了蹭惊刃的脖颈,发梢间缀着几分桃香与暖意。
主子这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还是柳染堤:“可是我累了。”
白兰一梗,差点把杯子捏碎,却听惊刃又道:“您不信的话,可以探一下我的脉象。”
驿站点着一盏牛油灯,里头两位客人正在吃酒,驿堂负责记名的帐房抬头,就见先前那位黑衣暗卫回来了。
驿站之外,天色已尽黑,远处天山雪脊隐成一道晾衣绳,挂着一片晾干的破败砾滩,飘飘摇摇,风中裹挟着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嘶响。
白兰昨日忙着煲药,确实忘了给她把脉。她半信半疑,俯身按上她的手腕。
调戏惊刃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柳染堤早就想这么干了,如今终于被她抓到时机。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是不舍得,还是没喝过?”
惊刃对这点再清楚不过。
锦影又道:“唉,你也不用太羡慕,我这段时日一日四顿,一顿就吃三盘肉,三碗饭,总觉得有些腻口,想换点清淡的。”
惊刃犹豫着道:“嶂云庄此次增派人手,明显不止是为双生剑而来,怕是连同我们的性命也要一并夺取。”
柳染堤往树上一靠,道:“也就是说,嶂云庄先我们一步往天山派了人?”
这不是两者都占了吗!!!
而且,调戏主子是容雅的惊刃,和调戏主子是自己的惊刃,又是两种不同的风味。
柳染堤将油饼吃得干净,正用清水洗着手,反问道:“若是没有,你要做什么?”
惊刃直起身,打量了她一眼。
“属下为您盛汤。”惊刃道。
她确实和嶂云庄那只白猫不太一样,黏人得很,缠人得紧,蹭了蹭惊刃鬓边细软的发,道:“交给你啦。”
她仰起头来。
“驾”一声,马首扬起。
她披着黑衣回来时,恰好碰上灶边小娘端着姜汤,连忙接过来:“我来吧。”
柳染堤凑过来,发梢勾过她的手背:“你来癸水时,难道不喝姜汤么?”
惊刃想了想,道:“来得不大准,多是两月一回,若是伤得太重,半年不来都有可能。坠痛是有一些,不碍事。”
白兰放下杯,忽有些好奇,道:“影煞的脾气这么好?被我数落半天,你不生气?”
“主子,有人在这里驻营过,”惊刃站起身来,“看手法,像是嶂云庄的暗卫。”
说完,顺手替惊刃把被角掖好。
她左手端碗,右手持勺,金红的汤成细长一线,注满瓷碗。
柳染堤无所事事地在她身后晃悠,一会看看惊刃在干什么,一会去揪枝条垂落的叶子。
柳染堤道:“说。”
鸟儿落在树梢,震落一片叶。惊刃望着身后装满物什的马车,又看看手里的缰绳,忽而有点开心。
惊刃又小声唤了好几声“主子”,那团被只在梦里动了动。无奈之下,她只能爬进车厢,轻推了推肩膀。
她盯着惊刃,五指压着床沿,青丝还乱糟糟地挂着衣领,紧盯着她:“去哪?”
“不行。”惊刃道。
白兰道:“我行医数载,经脉尽断走火入魔的案子多了去,像她这种续接经络、气行一环的,当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天山位于极北之地,她们需要一路北上,穿过广袤的碎石砾滩,越过一片盐碱沙地,渡过黑水河,方能窥见巍峨山峰的一角。
惊刃蹙紧眉心,在灰土中拨弄着,想要寻到更多线索。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难猜测,锦绣门对此事尚不知情,锦影才会误以为她还是嶂云庄之人。
她幽幽地看着惊刃,道:“听说嶂云庄从不管吃食,你们天天只能上山抓野鸡挖树根啃草皮,饱一顿饥三顿,此事当真?”
惊刃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食盒放下;
柳染堤探了探额头,肌肤相触,烫的惊人,显然是发烧了。
柳染堤道:“当真?”
惊刃一身黑衣,束发高挽,细带收腰。指骨缠满绷带,握紧腰侧的剑柄。
“是。”惊刃踌躇道,“只是……”
她道:“主子,我们方才已经离开中原最后一处集镇,若要歇脚,只能在砾滩寻找去处了。”
惊刃听懂了:“……马厩。”
“浮土下有火灰,里头掺着少许盐硝与砥粉,”惊刃道,“这是嶂云庄外出常用的配火。”
惊刃无奈道:“主子,那是惊雀胡诌的。属下识的字不多,认得的不过是些机关布阵、暗器字解,对诗词实在不通。”
惊刃取下挂在木栏后的马刷,刷齿顺鬓毛一滑而落,锦影身影也消失不见。
惊刃皱着眉,被迫看了两眼画本子,又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林子里某处。
惊刃道:“多谢主子,不用了,您给我的桃子我还没吃,洗净后放车里了。”
惊刃道:“属下用不着。”
惊刃道:“属下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头有口井,有棵槐树,平日里没什么人会来。”
被如此严严实实护着,宝贝般抱在怀里的,不知该是怎样的一位美人?
水中的暗卫也看向她。
影煞实力强横,哪怕背负着弑主之言也足够令人忌惮,更别说论武大会之后,她名头正盛。
惊刃捧着桃,道:“谢主子赏赐。”
不过,她方才说“帮忙”?
“……禀主子,驿站到了。属下带您去客室歇息。”
“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最后又进了柳染堤的肚子。
是真的。
惊刃:“……”
柳染堤逗完她,心满意足,教书讲师一般背着手,晃过庭院,对白兰道:“情况如何?”
柳染堤抿一口,唇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呼出一口热息,眼尾懒媚地勾起,如一枝被热雾熏软的海棠。
里头一团厚被蜷在角落,睡得很熟。被褥盖着身,蒙着头,像是一团刚醒好的白面。
惊刃解缰卸鞍,将马匹牵到马厩。
惊刃又道:“不传之秘。”
行路极快,却又不失稳当。
惊刃应声,急忙地跑向库房。白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诧异道:“这么急?”
自从被人放下,便舒服窝在榻上没动过的柳染堤也刚好翻了个身,带出一声喟叹:“好舒服。”
繁密枝叶间,柳染堤坐着一条枝桠,白衣飘然,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着晃悠。
“姜汤还在熬煮,我过会送进来,”惊刃道,“请问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汤色澄亮,姜片切得极薄,边角卷起,汤面漂着两三枚红枣与细细的桂丝。
-
她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步伐加快。
为求轻便,整一辆马车都偏小。
柳染堤轻哼一声:“就知道躲。”
“我要个舒服的,有净水、有床榻的地方;我要吃酥油饼,还要喝姜汤。”柳染堤道。
她正弯腰添置着干草,旁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哟,嶂云庄这次来的人不少啊?影煞都喊来了?”
真奇怪,主子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几人的目光齐齐跟着暗卫游走,落在那隐约露出的一丝朦胧面容,颇有些诧异、探究地打量着。
“多半是惊狐遇见我们后,立刻往回传了信。”
“真贴心。”柳染堤又躺了回去,罩住头,“我再睡一会,过会喊我。”
惊刃道:“是的,从痕迹来看,至少有十人以上,且至少先我们两日。”
惊刃将油饼包好,与柳染堤说起遇见锦绣门暗卫之事,与她分析着嶂云庄、锦绣门的应对方法。
柳染堤往旁边一靠,拿惊刃当靠枕:“小刺客,你对你上一个主子也是如此么?”
野风裹挟着盐粒,尝起来又干又咸。
“少庄主还挺有闲情,”柳染堤懒洋洋道,“那你若没任务时,岂不是就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怪无聊的,都会做些什么?”
柳染堤则叹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先回药谷,后续再作商议。”
柳染堤靠在肩头,惊刃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她声音轻快了一些:“这样啊。”
惊刃恪守规矩站在榻边,等待吩咐,然后,被柳染堤一拽,一拉,变成窝窝囊囊地坐在床沿。
惊刃愣了愣,乖乖道:“是。”
“不舍得,也没喝过。”惊刃老实道。
惊刃:“…………”
白兰道:“应该不会,她经络连得很整,气息顺当。武学我不敢妄断,寻常的起居、行走、奔跑都无大碍。”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流出“影煞已经易主”这一道裂痕,嶂云庄只怕会威严扫地,沦为笑柄,白送破绽给敌手。
惊刃一愣,下意识以为主子在玩笑,抬头却见柳染堤已经伸出手,一副很是理所当然的神情。
惊刃道:“无字诏秘籍。”
-
她坐回车上,打了个哈欠。
“烧得比炉里的炭还热,额上都能煎个蛋,你是不知道吗?嫌自己命太长,非要下去拜见阎王她老人家?”
“真荣幸还能被影煞大人记得,”十七魁道,“不过,我现在可不叫十七魁了。”
柳染堤盈盈一笑,掀开车帘,抽出一本花里胡哨,看起来十分眼熟的胭脂色画本,往惊刃怀里塞。
她四周望了一圈,目光微沉:“我待会去处理一下痕迹,人家玉堂主好心收留我们,我总不能连累她。”
柳染堤道:“恢复后,不会有什么后患吧?譬如三日之后化作血水,又譬如一炷香后暴毙而亡?”
惊刃:“…………”
“她们先到一日,便多一分先机在手,譬如隐匿眼线、断道埋钉、布置落石等等。我们到的越迟,只怕处境会越危险。”
白兰:“别去太过险峻入云,气候严寒的山岭,应该都没问题。你们是要去什么山?”
她道:“十七魁?”
她道:“看不懂字没事,你瞧瞧,你看看,有山有水有姐姐有妹妹还有花儿呢。”
“小刺客,左右我俩是追不上了,”柳染堤道,“不如找个落脚点睡一觉,车马颠簸,坐得我骨头疼。”
此人是无字诏第百十七届擂台的魁首,两人在诏中打过一次照面,她还痛斥过惊刃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掉了无字诏脸面。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惊刃总觉得自己哪怕推回去,也会被柳染堤给塞回来。
果肉熟透,握着有些下陷。
惊刃道:“养伤,或者磨刀。”
惊刃头也不抬,“我不需要。”
她攥着刷,心中凝出一层薄冰般的不安。
惊刃摇摇头:“从没有过。容雅对我厌恶至极,除交代任务时偶尔能见面,我大多时间都是一个人。”
柳染堤听得心不在焉。
幸好,惊刃是御马的一把好手。她执缰极稳,时松时紧,拐弯时略一收力,遇乱石斜取内道,过浅涧让车身微抬。
账房手里拿着的笔都掉了,她瞪大眼睛,另外两名吃酒侠客连杯盏都忘了放,酒水洒出来了都不知道。
柳染堤冷笑一声。
惊刃纠结了一会,禀报道:“主子,您可还有其它吩咐?属下可能要出去一趟。”
柳染堤已经端正坐在桌边。
惊刃昏了几天,一醒来,别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先挨了白兰一顿骂。
惊刃应声,小心退下。
锦影吃了个闭门羹,有点微恼。她一脚“咚”地踩在槽枥上,倾下身来:“影煞,你没收到指令吗?”
惊刃有点纳闷。
“快些,抱我。”柳染堤道。
微弱的内息在身体各处游走,虽薄如游丝一触即断,却已成闭环,不再四散。
没了主子贴贴搂搂抱抱的各种打扰,惊刃顿时轻松了不少,行驶得也更快些。
衣袂处牡丹锦簇,瓣瓣如金。鞋尖,衣领皆打着金边,就连长发也是以一道金带束起,就差没把“锦绣门”三个字写脑门顶上。
惊狐这家伙,面上总带三分笑,惯会偷闲摸鱼耍滑头,做起事来却从不含糊。
惊刃懒得理她,继续添置草料。
惊刃想。
“不行,”柳染堤扯出一套衣物,塞到惊刃手中,“去泡个热汤,换上后回来。”
象牙白,料子柔滑,水一样淌过掌心。
惊刃刚想退出车厢,让主子收拾整衣,柳染堤忽地拽住她,道:“抱我过去。”
这下麻烦了。
她默默地沉思片刻,默默地拉停马匹,车辆在一处参天古木停下,默默道:“主子,请稍等。”
前路尽是砾石与干涸的河床,骆驼刺与胡杨零星散步在汊边,远处隐约可见雪峰轮廓。
白兰:“…………”
“热乎着呢,”柳染堤咬了一大口,又掰了半块,递给正在擦桌子的惊刃,“分你一半。”
柳染堤原先已将自己摊成一片煎饼,只待撒点葱花便能出锅了,一听惊刃要出门,倏地爬起身来。
她直起身时,锦影抱着手臂,正挡在边侧。惊刃抬手推开她的肩,淡淡道:“让开。”
“你瞧我对你多好啊,摘个桃子还想着你,”柳染堤道,“你倒好,天天闷头喊我主子,连声姐姐都不愿意叫,真叫人难过。”
离开深林之后,天地都好似变得广阔。
白兰道:“堪称医学奇案。”
锦影眉心跳了跳,啐了声:“嚣张!”
-
幸好驿站就这么点大,惊刃很快来到最里头的客房,她谨慎地四望一圈,迅速开门,插门栓,将主子放下后,在屋内各处巡查。
眼见柳染堤蹙起眉心,惊刃一下子懵了,还没等她分析出主子为什么生气,忽觉得身后一热。
下一息,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揽住她的腰肢:“这多不好,落了病根怎么办?”
柳染堤将下巴搭在她肩窝,呼吸热热的。指尖沿她腰窝轻轻一划,抚过腰际,又在小腹处停了一停。
笑意贴着她颈侧落下,水珠似的,又痒又烫:“小刺客抱着暖乎乎的,好软。”
“这儿,我帮你揉揉?”
第 33 章 抚白瓷 3
惊刃不太喜欢这件亵衣,没有内扣去藏匿暗器,若是要撕一道下来勒脖子,布料也软滑得叫人无从下手。
偏偏主子似乎挺喜欢的。
烛焰燃着,脂泪一滴一滴坠在铜盘里,暖光牵出两人的影子,又将她们织在一起。
“癸水不准,多半是气血亏空。”
柳染堤道:“喝些姜汤、桂圆羮,亦或是拿个汤婆子,半贴在这里,暖一暖。”
绸布薄薄地贴着身子,根本隔不住体温,也拦不住她的划弄,不过是巧巧一勾,绸面便起了细浪。
原本平顺、熨帖的一层,被她的指尖勾出一道道褶皱,失了平整,堆叠在腰际,像被风推皱的水纹。
暖光倾泻,波光一层层地漾。
暗卫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这个。惊刃想着,还是乖顺地点点头,道:“是。”
惊刃有一点小别扭,
尽管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并非没有与人如此靠近过。只不过,接近她之人想杀了她,她靠近也只是为了杀人。
两者之间的关系,纯粹而简单。
柳染堤将下颌挪前一点,贴紧惊刃肩窝,面颊在颈边柔柔一蹭,细细的绒依在皮上,像猫儿的颊须。
“小刺客抱着暖融融的,”她道,“方才是听我的话,去泡汤了?”
“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呢。”
身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集之音。
至薄暮四合之时,车马停在一道峡谷旁。
雪原之上,几匹马仍在嘶鸣惊窜,踩下一连串蹄印,暗卫们或捂着伤口,或拎着断弩,面面相觑。
惊刃仰起头,与之对上视线。
惊刃道:“我对蛊术只略懂一二,炼尸并非我所长,但若您需要,我可以引蛊入脉,自断内息,全力配合。”
一击削断右壁细索,倒钩回弹,带翻一只弩架;她借势踏上坠石,长剑一转,把第二波羽箭震入石缝。
她抱个暖炉,像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太太,窝在车辕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锦影猝不及防,躲闪不及,肩胛、肘节、腕骨都被扎入了数枚血针。
主子的身子很软,在最早时,两人河滩过招时惊刃便发现了。每次揽着她、触到她时,总是暖的,热的,叫人心口发烫。
她道:“我顾后。”
“锦绣门的,你疯了吗!”
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
“……那怎么办?”
惊刃攥着缰绳,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主子这算是在夸奖我…吗?
惊刃沉着不语,目光掠过未触发的几处楔眼与绳结,衡量着可借力之处,心里铺开一张阵图。
带着柳染堤摔进剑碑阵中的那一刻,惊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惊刃道:“主子,前方这段路太过险峻,步行牵马会稳妥些。”
她心里清楚,主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贸然插手,反而可能会影响她的步调。
指尖一松,绸面又垂回去,细褶被光一抹,光滑如初。
惊狐冷笑:“这一路上我说了八百次影煞的招式,偏偏你今早才赶到,我方才埋伏时又说了三遍,你不认真听,能怪谁!!”
惊刃贴壁而行,步步借势,肩胛撞碎积雪,借冲力斜着滑出一条狭缝,出了峡口。
惊狐道:“是了,挺好挺好。”
主子似乎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
她卸下一刀,以剑脊磕开第二剑,空余之手弹出两枚飞针封位;趁包围一松,身形斜踏出去数十步。
入了北疆,人烟稀少,天更辽阔。
钟声自云间落下,白幡猎猎作响。苍岳剑府的山门,就位于目野尽头,石阶盘空而上,被落雪覆盖。
柳染堤趴在她怀中,双目紧闭,她的毡帽、项围都在方才的争斗中摔落,不知掉在哪里了。
峭壁间叮哐作响,好不热闹。几个呼吸间,数名暗卫见血踉跄,步伐尽乱。
惊刃道:“黑水河由两道上游交汇,一道自天山雪水,另一道自西来。西边截了渠,自然便少了许多。”
她剑光疾卷,左拨右挡,仍旧被割破数道口子,血花四溅。
袖口一振,两枚薄刃刺出。
雌鹰一声清啸,斜掠阵前,翼骨一振,雪雾翻卷,一下便掀翻了数把弓弩,爪骨锐利,直奔眼眶而去。
“我是您的暗卫,”惊刃道,“只要您还需要我,我便会誓死效忠,不问善恶,受诏而行。”
“活人终归会有异数,但蛊尸——”
柳染堤心下了然,转身,与她背脊相抵。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画了个极璀璨的剑花。
惊刃:“……”
惊刃道:“无字诏日常训练,夏至下沙海,负石行过九曲流沙,冬至上天山,雪行十里不可留痕。渴不得饮,饿不得食,困不得眠,二十日内自起始处赶到终点,过时不候。”
锦影:“……我错了。”
气力被抽空,自指缝漏下去,如石坠深井,落着、落着,听不见回音,也看不见底。
她乍然现世,武力高得近乎于妖邪,来历、师承、脉系皆不可考。
碑影挪移,阵道随之变换。
惊刃在榻边坐下。
同时,也是极为险峻之地。
她还在恍惚之时,身侧忽地踏来一道身影,挡住了罅隙间涌入的风与雪。
锦影一挑眉,道:“影煞?”
风硬如刃,呼啸而至。柳染堤的指尖冻得发青,鼻尖一点殷红,眼角垂落。
惊刃探了探水势,于缓流浅汊牵马下渡。黑靴踩过乱石头,水声细碎。
而在柳染堤面前,身着锦衣,长发高束的暗卫持剑而立,剑锋一挑——
锦影又是一剑挥向惊刃,被对方挡了下来,她复而出招,嗤笑道:“怎么,还念着旧情?”
她仰面倒回榻上,拍了拍身侧:“别去马厩了,将就着在这睡一会。”
恰好看见柳染堤步履踉跄,被人一剑甩落,身子猛地砸进乱石之中。
惊刃挡在主子身前,一剑斩断数枚近身的箭矢,淡灰色的眼扫过崖顶的弓弩,垂落的细索,以及雪面的暗纹,凝了凝。
旧识重逢,已是兵戎相见。惊狐笑了一声,道:“影煞,好久不见。”
堪称没完没了。
惊刃缓了口气,赶紧去查看主子的情况。
说不出的冷意从腕骨一路爬升,错愕、疑惑、惊惧,三股线绞作一处,勒得她心口发闷。
柳染堤将她搂得更紧一点,“傀儡呆呆傻傻的,不操控就不会说话,一整块冰,我要那玩意做什么?”
惊刃弱弱道:“主子,我……”
柳染堤脑子被冻得发昏,她抬起指,压了压额角,晕乎乎地垂着头。
惊刃不是很想懂。
【等等,这是主子的剑?!!】
而此时的雪野上,接近二三十名嶂、锦两家的暗卫已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石尘未定,崖上又有几枚滚圆的雪团沿坡滚下,与此同时,数十几支羽箭自峡谷两侧射来,直瞄心口。
她被闹得有些受不住,终于忍不住道:“主子,你为何总爱贴着我?”
主子的爱好,她还能怎么办。
而后,天光再次流转,众目睽睽之下,“生门”又一次移位,隐入碑群之中。
惊刃右挪了半步,用身子替她挡风,慌张道:“抱歉,很快就到了,属下会尽快的。”
掌心发冷,腕骨仍止不住颤。
身后追兵极紧,崖上连番落石,箭疾射而来。
她并没有躺下,而是抱起手臂,靠着墙面,微微闭上眼睛。
惊刃抓住这一个瞬息,身形一侧,带着柳染堤摔入石碑之间。
此处名“一线天”,是入天山的必经之路。
至正午,两人已是越过了盐地,黑水河横在天山以南,水色沉如墨。
她声音冻得发颤,还在坚持插嘴:“原先被一个混账苛待得成什么样子,如今添点肉,多好。”
惊刃说着,将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长哨。
“避开爪喙,别正面应对!”
细若蛛丝,密不透风。
……为什么?
那时惊刃处处戒备,总怀疑对方要取她性命;可如今自己是她的暗卫了,柳染堤却仍旧爱往怀里钻。
惊刃全无防备,“嘶”地吸了口冷气。
惊刃神色冷寂,在挡下两招之后,血珠悄然滑至指腹,被巧力一捻,捏做百缕细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幻如露,如云如空,亦如一个不可说、不可解、不可知的谜团。
“不要。”
怎么……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皆是来势汹汹,准备齐全,这两人竟就如此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还真是厉害。
温度贴得实了,柔软之处覆着脊梁,她依着惊刃耳廓,又道:“真乖。”
话音未落,身子已被她一把拽下,柳染堤重重砸落,却没有撞在粗砺的石地,而是落进一个被风雪吹冷的怀抱。
柳染堤:“……”
柳染堤的表情很复杂。
惊狐一噎,道:“柳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啊!”
“咳、咳咳……”
她连退两步,身形后倾,猛一抬腕,百余枚“血针”横飞而出!
惊刃:“……”
她松了口气,随即察觉到,自己的手还十分逾距,十分过分地搭在主子腰际。
刃风未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她顿了顿,又说:“此地进退受制,地势凶险,在车厢中恐不便应对,若可以的话,您坐来车辕会更好些。”
同一刻,旁侧一块巨石挟沙滚落。
那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看向她,似被雪水洗过一般,明净透彻,如一尊烟尘中的观音像。
崖顶日光一晃,显出十余个身影,继而两侧崖脊又起十余处人影。前后相应,把她们牢牢夹在中间。
惊狐踏着碎石,急奔而来:“我说过多少次,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让影煞流血!”
惊刃攥着衣角,松了又紧。
惊狐斜步冲上前,长剑旋开一片,帮她挡掉剩余血针。
二十年一遇的——
惊刃挡在风口处,她微微皱着眉,齐整严实的黑衣被划开数道豁口,肩头是箭羽擦过的裂痕,袖口沾血。
她瑟缩着,拢紧戴在头上的毡帽,又环过自己的肩膀,道:“好…好冷啊。”
向着脖颈,直劈而下!
哪怕功力恢复不过三成,她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无字诏之中最为可怖的存在。
……怎么办?
【影煞】
她掀开一指帘子,探出半个头来,嗓音还有些哑:“怎么了?”
-
峡道盘绕曲折,石壁上偶有刺柏垂挂。高处一只寒鸦落在枯枝,漆黑的眼珠子一转不转,抖了两下羽。
扔了一个还有一个,
惊刃耳尖一红,连忙移开手。不知为何,面对近在咫尺的主子,她总有些莫名的…慌张。
“轰——!”车厢四分五裂,木片飞溅,马受惊嘶鸣,挣断缰绳,拖着半截辕木一路狂奔而去。
在刃面砍到皮肉的前一刻,惊刃扑至她的身前,以掌心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
冲出一线天之后,天光豁然。
“小刺客,你会一直这么听话么?”
指尖又一下没一下的划弄着,贴着绸布,贴着皮肤,沙沙作响。
“散阵、散阵!”
惊刃一边挡下数下攻击,一边听着身后的刀剑碰撞,并无过多忧虑。
寒风呼地一卷,束着牡丹金带的暗卫倏地跃出,她一步踏过崖脊,踩雪而下,连同数名同伴一起,瞬息而至。
一名暗卫持刀劈下,惊刃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那人挥剑格挡,谁料剑势一转,剑尖挑断手筋,鲜血直流。
远眺所及之处,盐碱地皮泛白,龟裂如纹。踏过时,靴底与车轮都结了一层细盐;
惊刃:“……?”
山门之前,列着一座剑碑阵。数十方青碑相对而立,碑面满是旧年剑痕,阴刻被风沙磨得半隐半现。碑影随日光挪移,路生路灭。
柳染堤柔声道。
惊刃无奈,她挡在柳染堤身前,长剑一晃,斜指地面。
掌心下是细窄的一圈,呼吸间一抬一落,微微起伏。束带的结扣松了几分,热意在指节间柔柔流淌。
另一边,柳染堤勉强支起身子,她唇角溢出一串血珠,探手,去够被惊刃击落的一柄短剑。
惊刃话还没说完,腰又被狠狠掐了一把,连尾音都被掐散了。
惊刃尽忠尽职地充当了软枕,她揽着主子,脊背撞在石板上,“咚”一声沉响,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惊刃淡淡地看着她,掌心血色缓缓晕开,染透了缠满绷带的手腕。
她补充道:“我幼时跟随无字诏走过南疆,见识过赤尘教的一门邪术,如果需要,将我杀了炼成蛊尸也可以。”
“主子,我挡前。”她道。
石影压下来,天光只剩窄窄一条。风从石缝穿过,“呜”的一声拉长。
锦影捂住伤,咬牙道:“血针这招极其刁钻还难学,你怎不早说她会!”
砂砾散,蹄声碎,一路向北。
峡中阴气沉沉,日不入谷,崖腰处留着几处楔眼,上头拴着一根老旧绳索,一路垂落至谷底,晃动不止。
柳染堤垂着头,十指扣进砂砾,骨节泛白。耳畔一时轰然作响,一时又寂然无声。
她遥遥喊道:“瞧着你气色不错,小日子过得挺好啊,是不是还胖了一圈?”
柳染堤一愣,身子已被腾空抱起。长发被雪风卷得散乱,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环住惊刃的脖颈。
“锵——!”
“因为小刺客很厉害啊,”柳染堤将她抱紧一点,贴着耳畔,轻声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你现在就很好,抱着多暖和。”
惊刃默不作声,烛影摇了摇,映出她耳后的一片薄红。那一点红顺着颈侧往下走,藏入衣领深处。
狭道之外,围兵不减反增。
日光恰在此时一斜;
练就至顶尖的剑技,浸入骨血之中的毒术与暗技,一招招,一式式,借力打力,以巧破阵,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来。
柳染堤被惊刃稳稳扶着,面色有些苍白,听闻这话,往她怀里靠了一靠。
她将发丝绕着,缠了几圈,又松开,绸缎随呼吸一点一点蹭上惊刃的脊梁,绵绵的,时远时近。
一道寒光自耳畔掠过,惊刃下意识偏头,长剑擦着面颊,破空而至,“当”一声深钉入岩壁。
几下拆解,扰乱阵法,惊刃是硬在合围里撕出一线窄缝,直冲峡口。
非剑府之人进入,十死无生。
“啪嗒”,短剑坠地。柳染堤咬紧牙关,眼角泛红,再试、再坠,反复反复数十次。
“念个鬼的旧情!”惊狐吼道,“快跑啊!!!”
-
话音未落,惊刃袖影一翻,数十枚暗器接连飞出——钉、长丝、飞针、柳叶刀、梅花镖——层层叠叠,应有尽有。
惊狐提声远喝:“影煞右手掌心、左膝与肋下皆有数道旧伤,盯这三处打!”
隐约之间,她听见无数藤蔓窸窣地爬,她们生长着,攀过她的臂弯,缠住她的脖颈,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
半晌后,柳染堤道:“如果我给你裹三件棉袄,四条秋裤,两条项围,你还能利索地杀人么?”
柳染堤又喊道:“小刺客对你多好,你个负心娘,这多年同僚,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相亲相爱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惊狐恨恨吐气:“失策了!姓柳的给了她多少银子,买了这么多暗器!!”
天际微白之时,惊刃已起了一个时辰,她清点行装,系好缰辔,等柳染堤用过早粥后,便可启程。
她趁马惊人散,剑鞘一斜,挑开迎面长刀,撞翻数人,尽掼于骑兵马蹄前,逼出一线空隙,直奔剑碑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