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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走得渐渐有些慢了,江水漫过膝骨,青衣被拖得可沉,叫她一步一绊。

柳染堤胸口闷闷的。

江面铺展,雾气升腾。

藤叶仍在响。

那人转过头来。

那一整张皮被捧在枝条之间,柔软、完整、温热未散。

‘惊刃’走过来,抱住了她,轻轻的,多温暖的一个拥抱。

她削去那些茧子,又挪一挪眉眼,待到终于满意后,才终于有空去瞧那个孩子。

柳染堤半嗔半笑道:“榆木脑袋,将我抱这么紧做什么?都要把我压疼了。”

惊刃顿了顿。

萧衔月歪了歪头,“不过是摔了一跤,爬起来不就好了。怎么,你就这点出息?”

她笑着笑着,笑意被水浸散,眼眶一热,眼泪便无声滑落。

萧衔月扣住她的手,又贴近她的额心,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江水呜咽着,浑浊地流淌,映照着冲天火光。屋舍坍塌、柳树烧焦,浓烟似一条黑色的绶带,缠绕着一整座山门。

她会越过这条江,去群山、去险崖、去苍茫雪原、去万仞孤峰、去更高的地方。

不久后,林子里来了许多孩子。她缠在枝桠上,瞧着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

柳染堤咬咬牙,一狠心,越过了惊刃,继续向前走。

“你怎么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试过,那么多好看的地方都没去过。”

那个黑衣刺客,是个榆木脑袋么?难不成我随口说一句,她就信一句?

她还记得。

阿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眉睫拧成了一团,凶巴巴:才不要!赶快给我滚回去!

柳染堤紧紧攥着早已湿透的衣裳,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惊刃抱紧了糯米,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她生平头一次,尝到焦虑与恐惧是什么滋味。

万籁俱寂,月色温柔。

【其实也挺好的。】

江水没有停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将碎肉、血水、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也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柳染堤对自己说。

“染、染堤!”

她凑过去,亲了亲惊刃的脸颊,又亲了亲她唇瓣:“不生气了,好不好?”

藤心之中,那片锈刃蓦然扎得更深、更深。她愤怒地、绝望地,一寸一寸地撕咬着她。

“呜…呜呜…小刺客,你这个坏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带你去看四月的樱花,去看五月的河灯,去吃你没吃过的酸笋与甜酿,去骑马,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江水沉沉地淌,江波暗暗地漾,画舫行过一轮满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江水清清照白石。

柳染堤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淌。她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收紧,这雾捏作的身影便会在怀中散去。

不知什么时候,江面落起了雨。滴答,滴答。

她想要做山间的风,水里的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一身鹤纹白衣,腰间配着长剑,笑得眼角弯弯,高高的马尾在风里扬起。

藤叶摇晃着,沙沙,沙沙。

‘惊刃’却仍旧看着她。

她救了你一次。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萧衔月道,“哪怕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哪怕你万念俱灰,可还有一个人在等你,不是么?”

她们靠得太近了,早已逾越惊刃身为暗卫,理应恪守的距离。

不知哪一日,她忽而发觉,她听懂了那名红衣女人的话。

“……所以,为什么?”

藤蔓贴上她额前的发,一点点,从脸到颈,从肩到臂,连着乌黑的长发。

-

为什么要救下你奉命去刺杀的人?为什么要救下一个七年前就该死在蛊林里的人?

柳染堤站起身来。

毒藤想。

有时候,她会藏在树林深处,扒开枝叶,偷偷看过路的人们,听她们的呼声随风飘远。

也没有小刺客。

【如果就这样死去,】

萧衔月是个任性的人,她强硬地、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她:“是是是,活着太累了,愧疚太重了,所以干脆一死百了,是不是?”

不过,练剑也并非全然无趣。至少她因此结识了许多同伴。练剑比武时一个比一个凶,下了擂台,又能一起蹦跳着去买零嘴吃。

江面依旧静谧,连柳染堤走入江水之中,连水面被她拨开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带走身上的暖意。她的肩背塌下去,失了支撑,只剩一具被雨浸透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水色幽深,岸上空寂,人们窃窃私语:“鹤观山?不在了,不在了……”

她胆子天生就大,山头不够她跑,林子不够她钻,总爱踩着石头往水边凑,衣角湿了也不在意。

雾气之中,惊刃轻声道:‘我是无字诏的影煞,几千条训诫我都记得住。’

她说着淌过来,水纹一圈圈荡开,伸手抱住柳染堤的肩,又牵住她的手。

她对她的喜爱,没办法盖过她那满心的愧疚、不安与自责。

惊刃猛地上前,她好似失控般,一下子将柳染堤整个抱进怀里。

“累了就不走了?”

“可是啊,我总觉得好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事,还没去过很多地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追一个姑娘。”

可混沌的江水之中,有人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抱住她,将她向上带去。

“不要被过去困住了。”

柳染堤睫上缀满了泪,她低下头,像个迷路的孩子似的,笨拙地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呼吸却怎么都稳不住。

柳染堤笑着,可她眼眶红红的,还有未落尽的泪水:“你啊你,怎么回事?”

红衣女人跪在她面前,额心一下下叩进湿泥中,她痴迷而又虔诚地,将她称为“赤天大人”。

她们灿烂、鲜活,她们笑着,闹着,叼着糖葫芦,她们牵着手,自她身侧跑过去。

柳染堤敲了一下她的头:“干什么?东想西想的,想到哪儿去了?”

她该怎么办。

她是傻子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

“你们总叮嘱着,小孩子莫要靠太近,里头藏着水鬼,喜欢抓小孩吃。”

容家那几个黑心肝的,对她一点都不好,用得破破烂烂后将她丢回无字诏,最后才被自己给捡走。

凤羽道:不要来找我们,我们好着呢,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可美啦。

“娘亲,是你吗?”

江面上只剩下茫茫的雾。雾无声地散,又无声地合,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她唱着。

江水没过了小腿,寒意涌上来,沿着骨缝慢慢爬,连指尖都冷得微微发麻。

于是她“好心”了一回。藤蔓没入温热,探到更深处,剜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柳染堤以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真是的。”

她要去证明,自己能够扛起鹤观山的期许,能够担得住“剑中明月”这四个字。

【因为,这都是她的错。】

于是,她垂下一条枝蔓,拂过女人的发梢,对她道:

她并不喜欢“剑中明月”这个名号,那是一轮高悬的月,也是一道无形的枷。实力越盛,肩上的期许便越重、越沉。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她早该死在七年前。

柳染堤哑着嗓子,哭着道:“怎么办,我不想死了。”

柳染堤嘟囔着,拨开额边湿发,忽然莫名笑了一下:“切。”

-

她挂在枝桠上,安静地看。

蓝衣的,红衣的,还有好几名白衣。其中有一个特别活泼爱笑,穿着鹤纹白衣的姑娘。

江水幽幽照深林。

-

“我来找你们,好不好?”

-

“漂漂亮亮的。”

-

“那五月的河灯呢?姑娘们会在河边卖莲花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顺着水流飘啊飘,能飘出好远好远。”

血浪吞白石,空余鹤断翅。

她一个一个地瞧过去,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个爱笑的姑娘。

她整个人砸进了水里。

锦绣门的画舫。

江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岸边逐渐抽条的身影。她身姿挺拔,眉宇间生出锋利的剑气。

好冷啊,好冷啊,柳染堤环住自己的肩,她顶着腿间的江水,颇有些艰难地前挪。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十八岁的萧衔月。

沙沙,沙沙,沙沙。

水声细碎,拨动了什么。

小小的萧衔月,是个顽皮、跳脱得不像话的孩子。

“多亏了娘亲生怕我掉江里了,有空就逮着我练凫水。你别说,我水性还真挺好的。”

为什么?

有什么残破之物,在凶狠地撕扯着她的神识,拼了命,与她争夺着这具‘躯壳’。

“没有。”

“我其实很喜欢你。”

“小刺客。”

柳染堤跪在河岸边,猛地呛出一口水。喉间火烧一般疼,她弓着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萧衔月嗤了一声,“这么冷的天,泡在水里做什么?不怕冻死啊?”

柳染堤冷得直发抖,因为小刺客在,才暂时褪下的红纹,重新爬上了身躯。

她爱惜地瞧了又瞧,忽而又觉得不够完美,指骨、虎口处有太多茧子,眉眼又太过英气。

烛火一点点燃尽。火舌细下去,缩成豆大的点,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雨水淌了满脸,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早已哭红的眼角,慢慢地,扬出一个笑来,灿烂的,漂亮的笑。

“娘亲,江水好冷啊。”

一跪一叩首,换来一张皮。

她埋在柳染堤的颈窝中,指骨扣在腰间,呼吸急促而湿漉。

雾做的阿娘环抱住她,轻声地哄着:阿月,不要哭。

江水明明照残火。

水流一下一下撞在身上,闷钝而迟缓,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腿骨在本能地往前挪。

火光冲天。

江面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弥散的雾气间。

起初,它吞噬那些蛊虫;后来,是红衣女人带来的血、肉、骨,最后是活人。有些是捆来的,有些穿着和女人类似的红衣。

柳染堤半倚在门口,她浑身都是湿漉漉的,青衣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

-

柳染堤淌了几步,水声碎碎的,她想去拽那人的手:“惊刃,你怎么在这里?”

“小刺客,你自由了,你想去哪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上山啊,上山啊!做一番大事业,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大侠!”

惊刃摇摇头:“没有留意过。”

鹤纹原是走在最前头,又折回身,去逗队伍最后头,闷不吭声的白衣姑娘:“无瑕妹妹,我这儿有好多的糖果子,你要吃么?”

柳染堤喉间酸酸的,抬手揉了揉眼角,赌气般道:“坏人,坏人!”

雨还在落着,江面慢慢起了雾,白茫茫的,湿润又轻盈。

鹤观山下有道江,

‘染堤,可是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柳染堤挣开了她,她对着雾中的惊刃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怪可怜的小刺客。从小被娘亲抛弃,卖给青傩母,又卖入容府。

红衣女人答应了。

‘真的吗?’

江水漫过脚尖,又漫过脚踝,很快便浸湿了垂落的青衣。

很快了。

“小刺客,小刺客?”

你瞧瞧,你的脸,你的手都被冻红了,阿娘看着好心疼的。

柳染堤几乎要沉溺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只剩惊刃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一下一下发紧的疼。

萧衔月打量着她,忽然皱眉:“你怎么这副模样?灰头土脸的,像只落水的野猫。”

柳染堤垂下头,声音好轻:“只是,我做不到。”

四周好安静,一片漆黑,没有画舫、没有灯火,没有曲儿、没有月亮、没有伙伴们与娘亲。

江水咆哮地淌,江波悲恸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盈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柳染堤将手搭上惊刃的肩,环着她,好似很开心一样,孩子般慢悠悠地晃。

湿意贴上来,布料沉下去,她被这条江水挽住,一步步往前走着。

得小心一点。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推进柳染堤的心口,明明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就在惊刃几乎要被这黑暗压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努力把这说得像一件“安排妥当”的事,仿佛这样,两人就能互不相欠。

她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猫,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江面的月轮发呆。

香已燃尽,只余下几截短短的红棍,歪歪斜斜地立着。

约莫十多年前,鹤观江旁格外热闹,乡邻们围在一起,说鹤观山出了位天才。

她走之后。

忽然间,柳染堤怔住了。

柳染堤晕乎乎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絮,又闷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忘不掉。

我也想成为大侠。

那人一路带着她破出水面,又将她推上了岸。

娘亲,我想挽着你,我想和你去逛庙会,我想和你去放天灯,我想给你簪一朵花儿,再听你唤一声阿月。

柳染堤仍旧摇着头。

-

这张皮真好看。

鹤观山下有道江,

“真…真是的。”

远处,又有画舫行过,丝竹悠扬,歌声绵长。

她怀中空空如也。

她浑身都被江水浸透,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顺着发梢一串串砸落。

江水没过头顶那一刻,柳染堤怔怔望着水面上燃烧的画舫,忽而感到了一种渺渺的宁静。

惊刃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染堤,你吓死我了,我……我真的,我……”

“那……”

柳染堤怔了半息,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鹤观山下有道江,

惊刃仓皇起身。

她的全身心都在叫嚣:【你要出去,你要去找柳染堤,你要把她带回来。】

她哭着道:“我好痛苦,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着你们。”

‘我仍旧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可是染堤,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很在乎你。’

“柳染堤,回去吧。”

夜更深了,画舫都回了船坞。琴师收了琴,四周寂然无声,早已听不到曲儿。

-

柳染堤笑得乱七八糟,笑得跪倒、跪俯在岸边。然后,她慢慢地抱住自己。

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抹着眼角的泪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倒在地上,像一团烂肉,慢吞吞的,往前爬,去够那把被扯走的长剑。

‘染堤,你真的认为,我能够忘了你么?’

少侠会武,群英集结。萧衔月抱着母亲给她的万籁,在画舫之上,向着两人招手。

柳染堤只是笑着,向着她们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小刺客,你有没有看过四月的樱树?漫山遍野的桃粉,一阵风吹过来,花瓣落得满身都是,可美了。”

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贪恋她沉稳的心跳声,贪恋她将自己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再也不会松开的感觉。

阿月,你这是要去哪?

祭拜用的香,纸做的衣裳、新鞋、剑鞘、诗集,还有成堆的纸钱,她买了这么多,却一会就烧完了。

‘主子,您说话不算数。’

那孩子竟然还没死。

江水被拨开,又自她身后,重新合拢。

柳染堤伏在河滩上,掌心按着地,压到尖硬的石棱,才恍惚捡回了一点意识。

“娘亲……”

如藤、如蔓、如枷、如咒,又像是一根又一根猩红的丝线,将这具残破的皮囊缝合起来。

‘您答应了要回来的,我若是等不到您……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道,‘我该去哪找你?’

“眼神也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人家的药谷掌门奶奶,得有八九十岁了吧,瞧着都比你有劲!”

她脸上满是水痕,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江水。

她道:阿月,快回去罢。

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她冷得直发昏,睫毛上都沾着一层湿润的雾珠。

自足踝始,蜿蜒而上,攀过小腿、绕过膝窝、缠上腰肢,在苍白的肌骨上蔓延。

惊刃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紧了一点,再紧一点。

良久,她声音温柔地,落在柳染堤耳畔:“……好。”

柳染堤闷在她的怀里,用黑衣胡乱擦着眼泪,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

她捧起惊刃的脸,将额心贴过去,烙下一点滚烫的气息:

“小刺客,我们一起,给你起一个漂漂亮亮的、特别好听的新名字,好不好?”

第 119 章 柳色新 1

柳染堤额心贴着她,发丝浸着水,蹭过她时,落下一丝丝凉意。

她的眼角泛着红,睫毛被水打湿,一眨一眨的,随时会坠下来。

惊刃心口闷闷的。

她想起,方才独自等在屋中的那段时辰,看着烛火一点点耗尽,看着黑暗无声落下。

惊刃抱着糯米,缩在角落里,只觉得更漏声悄然地停了。

夜长得没了头尾。

时辰被抹去意义,她开始辨不清这黑要延到几时,也不知“等”这一事,究竟有没有尽头。

幸好……

幸好。

柳染堤回来了。

她湿漉漉的,冷冰冰的,真真切切地窝在她怀里。

呼吸贴着颈窝,轻轻起伏,带着一点未散的凉,又慢慢被她焐热。

惊刃收紧手臂,将她拢得更近,轻声道:“好。”

“只要是你起的,什么都好,”她认真地望着她,“小木头,小板凳,什么我都喜欢。”

柳染堤睁大眼睛,乌瞳里残着一丝余潮,亮亮的。

柳染堤又咬了她一口,这才放过了惊刃。她唤来小二,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惊刃:“……是。”

两人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柳染堤道:“怎么了?”

再往里走,机关山的机括都已被容清破坏得七零八落。

惊刃:“……?”

骨架散了几块,她仍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柳染堤压着个软垫,身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词典,已被她翻过了一小半。

柳染堤的唇好软,一碰就会陷下去,带着尚未褪尽的水汽,细细密密地渗进来。

“这里能不能撬开?”

柳染堤用一截银针挑起,放入小瓷瓶中,封住瓶口。

剑锋寒光交错,胸腔、肩胛、肋骨、髋骨,几乎每一处,都被长剑贯穿。

“帮我拿上吧。”柳染堤留意到她的目光,“虽说已经碎了,但好歹是个念想。”

慢慢地,她窝进惊刃的怀里,额心抵着肩骨,呼吸渐渐均匀,头一点一点。

寒风自缝里涌出,带着陈年的潮气与铁锈味。

不远处,客栈前。

柳染堤踱步上前,端倪着白骨的位置,思忖该怎么将其拆下来。

舒服地泡过热汤之后,柳染堤的气色眼瞧着好了许多。

柳染堤念得认真,又翻了一页,“还有砚、谨、玦,瞧着都不错,如何?”

“不是好像,”柳染堤道,“我昨儿才掂过,这家伙起码沉了十斤,都怪你,都是你喂的。”

她唇色被亲得更润了些,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惊刃的心口:“什么属下?”

灰瞳映着自穹顶垂落的天光,映着那一具被铁链束缚,被长剑贯穿的白骨。

她卡了半天,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一句:“萧……萧前辈,您、您好。”

话还未说完,唇便被人堵住了。

而在那具悬骨前,

不认同归不认同,主子……不对,现在是染堤了。

先耐心地汲去发尾的水,再将布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按走湿气。

柳染堤扭着劲儿,一捏:“坏人!”

她割了一刀,没断,又割一刀,还是没断。

两人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指点点,低声争论。

柳染堤挑了挑眉:“小辣椒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恭敬,真叫我不习惯。”

破烂的布衣仍披在骨架上,随之轻轻晃动着,徒然覆着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膛。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灰的、空茫的眼,似观音垂眉,盛着世间一方苦厄。

比起她们离开时,嶂云庄附近着镇子,要热闹了许多。

-

石室穹顶高悬,数道天光笔直切落,细尘浮沉。

街巷两侧,茶摊酒肆挤得满当。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围坐一处,酒盏一碰,话声便起。

惊刃让她坐在榻边,取了干布,替她擦头发。

惊刃从她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说着,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惊刃的后腰:“你要是个坏人,我岂不是惨了?”

她拢起中衣的长袖,发丝散着,水还没擦干,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往下滑。

她转过头,正要招呼惊刃过来帮忙抽剑,却忽然顿住了。

“这种人,凌迟都便宜她了!依我看,该把她挫骨扬灰,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不可以。”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你就是在取笑我,你个坏人!”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容庄主啊容庄主,机关算尽,拼死拼活,结果到头来就困住了一具白骨。”

柳染堤慢条斯理。

“旁人家的刺客,凶神恶煞,一身杀气,叫人一眼便要起三分戒心。”

“嗨。”

柳染堤愤愤道:“我确实不擅长起名,但也不至于真将你唤作板凳吧?太过分了。”

这倒也便宜了两人,不用担心触发机关,直接一路走一路暴力拆解。

“甚至啊,心心念念的神剑也又碎又锈,美梦一场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叫我高兴。”

东南角的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暗藏数道细微的裂隙。

车厢的帘子挽起一角,探出一只人和一只猫猫。

嶂云庄内。

她说得一本正经,柳染堤倒是笑得不行,笑得弄翻了字典,倒回软垫上,滚了半圈,不甚弄醒了睡得正香的糯米。

屋内只剩一盏小灯,火焰稳稳的,燃了许久、许久,才被惊刃轻轻吹灭。

数道箭矢刺入白骨,将她钉在原地。箭羽早已腐朽,只剩下箭杆斜斜支着她的身形,让她维持着这个姿态。

“影煞大人,许久没见,您还是如此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冷峻如霜。不知您可否赏脸,在我的册子上提个……”

木条被她一把丟进药炉膛里。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

“小刺客,你知道吗?”

“柳大人。”齐椒歌乖顺改口,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后飘。

屋外风声渐轻。

山体阴沉,石色如铁。风从缝隙里穿过,呜呜作响。

-

深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错成穹。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一见身后站着的两人,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把形制古旧,毫无纹饰,的长剑。剑鞘漆黑无光,幽黑如墨。

柳染堤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还是唤我柳大人吧,听着舒心些。”

柳染堤被她擦得有些困了,眼睛半阖着,不自觉地往后倒。

“啊——!!”

铁索自四面八方而来,将一具白骨架悬吊在半空。

糯米瞪了她一眼,爪子踩着车辕“喵”一声,跳进了惊刃的怀里。

柳染堤也是蔫坏。

盯得柳染堤莫名心虚。

名动天下的神剑。

血流了满地,她仍在割,一刀又一刀,也不知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断了气。

“天衡台还在彻查此案,”年长些的江湖客叹了口气,“只盼着能早些水落石出,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她们或蹲或站,或举着火把往石缝里照,或拿铁钎敲敲打打。

惊刃百口莫辩:“这…我……我明明……好吧,都怪我。”

柳染堤托着下颌,歪头看她:“你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剑太钝了。

长青出鞘,石屑纷飞。

惊刃坐在车辕上,持着缰绳,老实道:“都好。”

柳染堤则是嗤笑一声,抬脚踹在那具白骨上。

甬道幽深,光线昏暗,火折子点起时,光只够照见前方几尺。

惊刃垂了垂眉,“嗯。”

她双膝着地,跪得极低,脊骨前倾,额骨重重抵着地面。

“怎么,又忘记改口了?”

“唔。”惊刃委屈。

柳染堤扫了一眼,笑了笑:“瞧这天罗地网的,幸好我聪明,没自己进来。”

人群正中,齐椒歌眉头紧锁,正和天衡台的大师姐并肩而立。

两人轮流侧身入内。

惊刃想了想外界对“影煞”的评价,什么杀人如麻冷心冷面可怖罗刹之类的,第一次,很难认同柳染堤的观点。

她的气息落在唇畔,近得不能再近,惊刃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让那触感更清晰了些。

惊刃转过头来。

柳染堤的判断没有错。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医师抡起斧头,“咔咔”几下,将一尊玉无垢木雕劈成碎条。

柳染堤道:“当然,我要是骗你的话,你的影煞大人就是小狗。”

“小刺客,誉、栩、琰,这几个字你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半晌,柳染堤才退开。

“你倒好,生得一副乖乖老实的模样,叫我稀里糊涂就觉得踏实安心,一点防人的心思都没了。”

岩壁应声而裂,露出一道勉强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惊刃的目光则落在容雅尸身旁,那里斜倚着另一把长剑。

两人从齐椒歌手里要走了一份草拟的机关山机括图谱,而后绕着机关山,走了一圈。

“我们正琢磨给小刺客起个新名字,”她笑道,“等起好了,再给你题字。”

掌柜怒气冲冲地拆着“无垢女君题”的四字牌匾,“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呔!晦气!”

齐椒歌尖叫一声,脚下一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

她静静看着她,唇抿得很紧,抱着“万籁”的手无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多时,两人来到机关山的深处,“心腹”一般的位置。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背靠断崖,乱石堆叠,石缝间长着几丛青苔与野蕨。

染堤在她心里是顶顶好的,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说笑间,马车穿过深林,枝影渐稀,远处的天际冒起一缕缕炊烟。

连环的扣簧、翻板、暗弩被破坏,只剩裸露的槽孔与断裂的铁丝,半废不废。

她盯着那位一身黑衣、神色漠然、肩上还趴着一只白猫的人,眼睛里满是期待。

板凳这名,与小刺小客小呆小木头这些,有很大差别么?

“别乱动!万一触发什么机簧,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虽说没派上用场,但也不算无用功。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眼下虽已僵灭,却仍能感应到尸身的方位。”

她愣了片刻,旋即就去按住惊刃,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一直锁在自己身上,沉而平稳,好似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拴着她。

她忽然开口。

“……真没想到啊,那位无垢女君,竟是七年前蛊林惨案的元凶!?”

还跪着另一具白骨。

惊刃心虚:“是…是,我以后会多多注意的。”

她摩挲着图谱,讪笑道:“先前我担心引容家内斗的计策生出变数,在容雅身上留了一只蛊虫作后手。”

惊刃道:“嗯?”

另一处,医馆前。

没走多远,便见一具白骨歪倒在墙边。

前半段,齐椒歌都耷拉下来了,听到后头,脑袋又猛地仰起,眼睛亮亮的:“真的?!”

柳染堤“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继续把词典翻得哗啦作响。

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余森森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双手仍死死攥着一柄满是豁口的旧剑。

惊刃微微仰着头。

她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地绕到齐椒歌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笑眯眯道:

细小的蛊虫僵在灰尘里,身子发黑,像一粒枯死的籽。

惊刃跟着自己的距离,较之以前,更近了一点点。

机关山前,围了一圈蓝衣人。

令人安心的,隔着黑衣,那一小块软肉仍旧没有放暗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将玉无垢骂了个狗血淋头。

简直就好像是,生怕她一转身,一迈步,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马车在林中行走,轮辙碾过枯叶与碎石。车身微晃,却并不颠簸。

“不成不成,你瞧这石料,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缝。”

于是惊刃点点头:“是,您说过好多次了,我是个坏人,我也这么觉得。”

有只毛茸茸的东西趴在她枕边,睡得呼噜作响,时不时被柳染堤揉揉头。

-

“她死在此处,也就说明这的机关相对薄弱,”柳染堤轻叩图纸,“或许,我们能劈开一道口子。”

庭院里堆满了查抄出的物件,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堆得像座小山。

【万籁】

惊刃一手持缰,空出一手揉了揉糯米,忧心忡忡道:“染堤,糯米好像又沉了。”

不知道是不是柳染堤的错觉,她总觉得……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亏她还名为‘无垢’,我看她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的!全是烂泥!”

她蹭啊蹭,把黑衣蹭的全是毛,寻到个暖乎乎,软绵绵的地方,继续睡觉。

柳染堤心安理得:“就是,都怪你,以后盯着点糯米,知道不?”

剑刃抵在颈骨处,颈椎上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骨茬参差,触目惊心。

这回踹得狠了些,白骨哐当砸在地上,散了满地,乱七八糟。

齐椒歌扭扭捏捏:“这不是出自对您的尊重、爱戴、景仰、崇敬……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心虚……”

“二十八位少年英才,太可惜了。当年都道是她们命数不好,谁曾想,幕后黑手竟藏在这等高位之上!”

“要不试试挪开这块青砖?我方才瞧着,似乎有些松动……”

武林盟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清点库房,有的登记账册。

惊刃想了想,没想明白,只老实道:“其实属下真的不介……唔!”

长长久久地,叩首未起。

惊刃的动作一向很稳,慢而轻,指尖穿过湿发,没有一点拉扯、拖拽感。

柳染堤怔了怔。

不知何时,小刺客那一副似乎永远都不会变,总是淡淡的神情里,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染堤……”

惊刃轻声开口,声音散落在空旷的石室里,慢慢地回响着。

“是不是,很疼?”

第 120 章 柳色新 2

柳染堤眨了眨眼。

眼尾微弯,挂上一点甜,一点懒,似一只歪着脑袋瞧你,循着时机靠近的狐狸。

她走过来,抬手环住惊刃的脖颈,靴尖轻点,将自己挂了上去。

“这可如何是好,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原本是不疼的。”

柳染堤软声道,“奈何妹妹这么一问啊……”

她抿唇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慢悠悠地打着圈。

“不知怎的,这儿忽然便疼了起来,小刺客,你说怎么办?”

柳染堤故作委屈,“疼得不得了,得乖妹妹哄我,揉揉我,亲我一口才能好。”

惊刃一愣,眉心微微收紧。

“……怎么亲?”她问。

“榆木脑袋,你说怎么亲?”柳染堤反问道,“快点,愣着干什么。”

惊刃将万籁往身后移了移。

空出来的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柳染堤腰侧,稳稳地托住她。

她的身子随之靠得更近,衣裳在两人之间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惊刃垂下头,亲了亲柳染堤的额心,又转而亲她的脸颊,比方才稍重一点,却依旧克制。

“……这样么?”

惊刃小声道。

柳染堤打量着她,乌墨眼睛里漾着一丝水意,笑意如珍珠,如星子,落进她的眼里。

她点了点头,手臂却并未松开,反而微微踮起脚,主动贴近了一些。

呼吸相触的一瞬,柳染堤仰起头,亲了一下惊刃的唇瓣。

柔软的、湿漉漉的。

“嗯,就是这样,”柳染堤笑着道,“这是奖励你的。”

-

山路顺着林势铺开,不算宽,却修得平整,车轮碾过时,只发出低低的声响。

这本该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普通的黑衣驾车人,普通的白衣娇姑娘与普通的一只猫。

只是,如果掀开帘子的话,便能瞧见车厢深处,还有一位太过安分的‘客人’。

白骨屈膝而坐,背脊微弯,端端正正地窝在车厢最深处,手骨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披在身上的破布被风掀起一角,又乖乖落回去。

车外,惊刃淡然持缰,目光落在前方山路上,神情平静。

车辕上,柳染堤斜斜坐着,双腿叠起,仍在翻着词典,时不时去骚扰一下驾车的某人。

只有糯米格外忙碌。

小猫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这莫名多出来的一位‘乘客’。

她绕着白骨逛了两圈,尾巴晃来晃去,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又缩回来。

糯米思考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出一只爪子,试图去扒拉垂下来的布条。

爪尖还没碰到。

“啪。”

柳染堤一把按住了她的爪子:“糯米,不可以。”

她一把将小猫拎回来,按在自己怀里,教训道:“不许打扰客人。”

小白猫缩在柳染堤膝头,探头探脑盯着白骨的位置,娇娇地“喵”了一声,企图挠她。

可惜,她的主子是个铁石心肠。

柳染堤对小猫的撒娇不为所动,将字典搁上糯米,当垫枕来用,继续哗啦啦地翻书。

马车离开嶂云庄后,继续沿着山道行了一段。

两侧的树影渐渐合拢,枝叶交错,天光被切成零碎的光点,晃晃悠悠,落在车辕与马背上。

再往前,车痕密了起来。

泥土被车辆反复碾压,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偶尔还能在林间空地看见篝火的遗痕。

两人前行的途中,还遇见了几辆别派的车驾。

车辕各异,旗纹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蛊林。

林深之处,雾气常年不散,潮湿阴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去的湿纱。

此地鸟雀罕见,连风声都轻,只不过,那被封阵而困住的白雾,已悄然地散开了。

林口处,人声渐起。

用以封阵的镇石、符链等等都被拆除,各家门派的人在林前进进出出,衣色驳杂,兵刃林立。

或三两成群,或独行而立,有人整装而入,有人则抬着木匣、布袋、骨灰罐从里头出来。

柳染堤远远地望了一眼,立马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苍迟岳斜倚在一株老树旁,衣袖空荡荡,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却精神爽朗。

她左耳垂着一枚灰扑扑的耳坠,彩带断了好几截,颜色早已褪尽,却仍被她戴得端正。

凤焰站在她身侧,火纹白衣,腰间佩着一枚缺了角的玉佩。

两人不知说到什么,竟默契十足地同时笑了起来。

苍迟岳笑得仰起了头,凤焰也勾了勾唇,神情罕见地松快。

下一刻,一声清亮的鹰唳划破林间,雌鹰宁玛振翅而起,直直冲向惊刃,在她身侧盘旋。

苍迟岳回过头来,朗声笑道:“影煞!”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到惊刃身旁那抹青色身影上,迟疑了一瞬。

苍迟岳试探着开口:“这位……应、应该是小萧……或者说,柳姑娘吧?我没认错吧?”

“除了我还能有谁,”柳染堤瞥了眼惊刃,“怎么,难不成是你的八段情缘?”

惊刃:“……?”

冤枉。

当真冤枉。

苍迟岳立刻叫屈:“柳姑娘,这真不怪我!南边好几个门派都是青衣,我真分不清!”

“说真的,你该去药谷开副方,治治你这瘸了的眼睛。”

凤焰毫不留情地“切”了一声,转头对两位道:“倒是小柳,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柳染堤笑了笑,道:“我俩正往药谷去,听说蛊林的封印开了,顺道来看看。”

说话间,林口又有几队人马入内。兵器轻碰,衣袍拂地,叮嘱与短促的号令交织在一起。

苍迟岳侧了侧身,目光望着林中深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是啊,太好了。”

她轻声笑道:“真好啊,我来接阿岭回家了。雪山的女儿,生于风雪,也该归于风雪。”

凤焰也抬起头来,眸色明亮:“就是啊,羽儿那样耀眼、肆意的小凤凰,怎么会困在这里?”

“她呀,注定要涅槃重生的!”

林中雾气一向浓沉,偏偏今日不知怎的,日轮竟真的寻到了一丝缝隙。

金色的、耀眼的光线从高处破开层叠枝叶,斜斜落下一束,照在封阵剑碑的青苔上,苔色被点亮,显出一丝鲜活。

那一束光迟来得太久了,她温柔地,落在这片常年阴翳、悲怆与腐朽相互纠缠的林地上。

是啊,是啊。

这里曾也是一片碧绿成涛,宁静祥和的山林,也曾有过鸟鸣、清风与欢声笑语。

-

告别苍迟岳与凤焰后,两人重新回到林道之上。

马车越过群山,一路前行。

风从树间穿过去,带起一股清凉的湿意。而后,药香便慢慢沁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再行一段,那气息便厚了,苦里带甘,甘里含辛。

马车拐进一条极窄的山径。

药谷位于一处隐秘的山谷中,谷口狭窄,内里却极深,山势环合,被群峰捧于掌心。

溪水从高处淌下来,绕着药田打了个弯,叮咚作响。田畦整齐,草木繁盛。

木屋散落其间,檐下挂着风干的药束,青绿、暗褐、浅黄,晃动着,发出一阵沙沙声。

马车才一停下,一股喷香的肉味便横冲直撞地扑了过来,霸道地盖过了满谷草药的清苦。

木屋前。

白兰正剥着草药的根茎,而在她身旁,惊雀捧着一条巨大的烤羊腿,啃得满脸油光。

见到车辕前两道身影,惊雀“唰”地一下站起,羊腿往肩上一扛,三步并两步就蹦跶过来:

“染堤姐!惊刃姐!”

她声音清脆嘹亮,几乎要把整座山谷喊醒:“太好啦,你俩都还好好活着!”

“外头传得可吓人了,说那位赫赫有名的无垢女君,竟然是蛊林的元凶!”

惊雀抚着心口,后怕道:“我一晚上都没睡好,给你俩烧了好多好多纸钱。”

柳染堤打趣道:“你再这么烧下去,小刺客怕不是能成地府首富,下去后,直接踹了阎王奶成为一方霸主。”

惊雀嘿嘿笑道:“多好。”

柳染堤揉揉她的头,而后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又取出一颗乌黑的药丸。

她将两样东西放在掌心,一并向惊雀递过去:“喏,给你的。”

寻常暗卫的命契多以木牌雕做,唯有影煞的特殊些,以白骨制成。

“咦?”惊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柳染堤。

柳染堤耐心道:“丹药能够去除你体内被我种下的蛊毒,记得吃。”

“而木牌交还你之后呢,代表着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惊雀的手抖了一下。

她仍旧是一副呆呆的表情,接过木牌后,耷拉着脑袋,在掌心摩挲了好一阵。

惊雀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嗫嚅道:“那我还能不能,继续留在你们身边呀?”

“我会尽量少吃一点的,我也很听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话音没落,惊雀已经“呜呜”地哭起来,眼泪一串串地往下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柳染堤吓了一跳,连忙摸出个帕子递过去,瞬间就被眼泪浸透。

白兰把药草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跟着她干什么,心肠蔫坏一人。不如留在药谷,我每天都给你买肉吃,如何?”

惊雀绞着手指,犹豫道:“谢谢白兰姐姐,您对我特别好,可我还是想跟着她们。”

柳染堤失笑:“我没赶你走。”

她看着惊雀,语气柔和下来,“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想继续跟着我们?”

惊雀吸了吸鼻子,腼腆一笑:“您不觉得吗?惊刃姐虽然话少,可她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特踏实,特安心,睡觉都睡得更香甜了。”

“万一有大坏蛋要来杀我,惊刃姐一刀就能抹了她的脖子;”

“万一有大坏蛋往我红烧肉里下毒,惊刃姐也能先一步把她给毒死。”

柳染堤恍然大悟,郑重点头,深表认同:“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她偏过头,戳了戳惊刃的脸颊,将那软肉戳下去一块:

“你瞧瞧你,生得一副乖巧模样,可可爱爱的,谁晓得实际是个杀神,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惊刃:“……”

呜。

惊雀不愿意走,柳染堤多个帮手,倒也乐见其成。她往惊雀手里塞了张纸条,吩咐了句,惊雀便欢天喜地地跑了。

白兰看着惊雀离开的背影,颇为惆怅,依依不舍地叹口气。

她理了理草药,对柳染堤道:“对了,你是为了右护法,还是为了玉无垢来的?”

“真不凑巧,两人刚被天衡台的人押走了。齐昭衡说,你若得空,去她那一趟。”

柳染堤点头:“好,我晚些过去,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

风自谷口而来,绕过木屋与药架,带着泉水的凉、药草的清,拂过身侧时,带起一缕长发。

发丝抚过她的脸颊,

轻而温柔。

柳染堤怔了怔,长睫慢慢垂落,她抬手把那缕发别到耳后,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劳烦你为我指下路,”柳染堤笑着道,“我想先去祭拜一下我的娘亲们。”

“我离开好久了,”

“我好想、好想她们。”

-

山路顺着脊线蜿蜒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边缘生着细细的苔。

风从枝叶间穿行,偶尔有鸟振翅而起,扑簌一声,又很快隐没进更深的绿意里。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深一浅,贴在山道上,随着坡度起伏,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山路渐高,云影从谷底推移上来,等再迈过一段被苔藓覆盖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山头不高,却开阔。两座小石碑紧紧靠在一起,并肩看着山谷之中的景色。

谷中花开正盛。

阳光倾泻而下,不知名的野花层层叠叠,白的、淡紫的、浅黄的,冲她无声地笑着。

柳染堤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她弯下身,摘了几朵小花,放到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阿娘,娘亲。”

柳染堤笑意浅浅,声音被风吹得柔软,“我来看你们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连绵不断的花海,声音好轻:“放心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们了。”

“我已经走回去啦。”

山风掠过,花海起伏,沙沙、沙沙,声响寂然而柔缓。

而后,树枝被慢慢拨开,一具白骨从林影中走了出来。

风吹过来,拂动灰扑扑的衣角,穿过她的骨缝,发出空空的回响。

她静静站着,空无一物的眼窝对着那两座小碑,对着山谷里盛开的花海,安静得像一棵枯木。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视线在白骨与石碑之间停了一瞬,道:“染堤,要下葬么?”

柳染堤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和白兰打过招呼了,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柳染堤抬眼看向那片山谷,花海在风中起伏,明亮又繁馥。

“小刺客你瞧,这儿的风景这么好,挖个坑又盖上土,我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笑着道:“就让我坐在这里吧,这样就可以一直、一直地陪着她们了。”

惊刃点点头:“好。”

日光落在这一具破旧的、满是伤痕的白骨上,心疼地将所有残缺之处包裹起来。

白骨靠着两座石碑,慢慢地屈膝坐下,她看着满谷的花儿,好似一路颠沛到此、终于得以歇息的旅人。

-

下山时,日光仍盛。

转过一段山弯,医宗的掌门奶奶,白若愚正立在路旁。

她拄着拐,背脊微弯,探头探脑地,似乎在找人。

柳染堤脚步顿住,眉眼一弯,捞出一点俏皮来:“姐姐,您还是这么漂亮呀,真有精气神!”

医宗掌门被她哄得直乐,嗔她一眼:“是了是了,你这张嘴,走到哪儿都能讨人欢喜。”

她笑过之后,

却又慢慢收了笑意,

掌门唤着她的旧名,温和道:“阿月啊,奶奶见你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

“奶奶知晓你肩上沉沉的,心里急、脚下也急,一直不敢去打扰你。”

“但如今尘埃落定,你能不能慢下些脚步,听奶奶说一句话?”

柳染堤一怔,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您…您说。”

“有个人,”医宗掌门轻声道,“奶奶一直想带你去见见。”

三人拐上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径比寻常山道更窄,藏在两片竹林之间,若不是有人带路,是极难寻到的。

走到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木屋藏在山阴里,屋顶压着厚厚的苔,像披了一件旧蓑衣。

屋前摆着一张摇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眯着眼,正慢悠悠地晒太阳。

柳染堤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老人,眼眶慢慢地,涌上一层红意。

“讲师…奶奶……”

她声音发哑,几乎不成调。

柳染堤不止地颤抖着,她向后踉跄了一步,被惊刃扶住肩膀。

她揉着眼角,想要把汹涌的湿意按回去,却越揉越多。

惊刃紧紧地抱着她,指节覆在柳染堤头上,慢慢地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年闹饥荒,流民如潮。鹤观山广开门庭,来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排队便能端走一碗热粥,一个白面馒头。

后来日子好转,许多人在那碗热里活了下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唯独有两人,留了下来。

一个是年岁与萧衔月相仿的孤女,自述来自远地,姓姜;

另一个,便是这位教书讲师。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没什么可回报掌门,便留下来教教孩子们读书。

于是,在清清的溪水旁,在垂柳轻拂的岸边,小小的萧衔月与一群师姐师妹,学了一首又一首诗,一篇又一篇文章。

她学剑胆与琴心,学明月与思乡,也学离家与旅人,孤雁断鸿,落花流水。

那些诗词,起初只是纸上枯燥的墨迹,却被讲师奶奶带着,一针一针地缝进她的岁月里,化作她无论漂泊何方,只要闭上眼,就能嗅到的、那年溪边湿润的柳香。

医宗掌门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她年岁太大了,神思常常走散,记性也不太好,许多事都忘了。”

“你离开的后一天,萧掌门将她送来药谷静养,谁知后来……”

医宗掌门顿了顿。

这位可是在鹤观山灭门惨案中,唯一一名活下来的人。掌门小老太太怀揣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守了它许多年。

蛊林之事,小老太太帮不上忙,也辨不出真凶,便只好警惕每一个人。

天衡台、玄霄阁、慈悲寺等等,没有一个门派知晓这位老人的存在。不是不信,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阿月,放心吧,别说两位武林盟主了,奶奶连白兰都没敢告诉。”医宗掌门慈祥道。

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压回了汹涌的泪意。

她擦干净眼泪,紧紧牵着惊刃的手,一步步走上前。

藤椅上的老人忽然睁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看了许久、许久,似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阿月?”

她轻声道。

“小不点,又上哪玩儿去了?我让你背的书怎么样了?”

老人笑起来,“说好了要背十首诗的,掌门说你刚背了两首,便一溜烟跑下了山。”

柳染堤笑着点头,又摇头:“奶奶,我已经长大啦。你瞧,我长高了这么多。”

老人眯起眼,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拍着膝盖:“还真是,抽条了呢。”

“当年活蹦乱跳,小鱼似抓不着的小滑头,如今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柳染堤慢慢地走过去,她跪坐在椅边,像回到旧日的课堂旁,小心地把头搁在老人腿间。

她依恋地靠着她,柔声道:“是啊,奶奶。我长大了,成大姑娘了,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柳染堤。”

奶奶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旧纸、像陈茶、像暖绵绵的被褥。

“柳染堤?真好听啊,”讲师奶奶道,“是个好名字。”

柳染堤“嗯”了一声,“奶奶,我出了一趟远门,过了很久、很久才回来。”

“回到山门时,忽而看见一棵柳树,觉得很漂亮,又想到您曾教我的诗,便想到了这个名。”

-

她来的太晚了。

她跪在焚毁的山门前,血泪一滴滴滴砸落,指节抠进泥里,抓满了灰与土。

四野寂然,只剩一声声悲恸破碎的嘶吼,烧焦的柳树立在门槛旁,树皮卷曲,裂纹深深。

-

柳染堤握着老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又道:“奶奶,我还遇到了一位,我很喜欢的姑娘。”

她抿唇笑着,将“喜欢”二字含在唇齿间,含得发烫。

“那位姑娘脑子太呆了,她或许不知道,我心里头有多喜欢她,喜欢得想去追她呢。”

老人笑得开怀:“你这性子,当真和如初铸师一模一样。怎么,不给奶奶介绍介绍?”

柳染堤回头,扬声道:“小刺客,还不快过来。”

惊刃怔住:“我、我么?”

染堤和故人叙旧,惊刃恪守规矩,站得可远,甚至刻意蒙住耳朵,不敢偷听。

柳染堤挑眉:“还能有谁?”

惊刃怔怔走近,脚步竟比平日慢半拍,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连站姿都显得局促。

柳染堤道:“奶奶,您读的书多,我想拜托您,也给这位姑娘起个新名字。”

讲师奶奶眯着眼,看了惊刃一会儿,温和道:“这姑娘现在叫什么?”

“惊刃。”她老实道。

老人家颔首,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良久,缓缓开口。

“这名字,且留着罢。”

见惊刃神色微动,讲师奶奶笑了笑,徐徐解释道:“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许多人、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是母亲所赐,有些是师长所取,有些则是自己挣来的。无论来处如何,都是那人走过的路、淌过的河。”

“’惊刃’二字,听来冷厉,可这冷厉之中,也藏着锋芒与气骨。姑娘既以此名行走至今,它便已是你的一部分,轻易改不得、也不必改。”

“不过,”奶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名可不改,姓却得有一个。姑娘可有姓氏?”

惊刃摇了摇头。

奶奶拢着柳染堤的手,拍了拍:“她姓柳,你不如便也姓柳罢?唤作‘柳惊刃’,往后旁人问起,你们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

惊刃只觉得心里跃入一颗小小的火星,整个人都跟着开心起来,连忙点头:“好。”

柳染堤扑哧笑了,转头冲惊刃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俩本就是一家人。”

惊刃耳尖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讲师奶奶继续道:“姓名既定,还差一个字,萧丫头叫‘染堤’的话,让我想想。”

“染堤染堤,叫我想起这么一句:‘柳染长堤堤染翠,风拂轻衣衣拂青。’”

“柳色染了河堤,又染了匆匆路过行人的衣裳,烟水初暖、步履生青。”

“不如,便唤作‘拂衣’吧?”

讲师奶奶慈祥道。

柳染堤道:“不愧是您,比我之前给她起的小乖小木头小石头小板凳好听多了。”

她侧过身,俏皮地冲她歪歪头:“如何,小刺客喜欢吗?”

柳惊刃,字拂衣。

这可是和染堤同样的姓,还有与染堤整齐对仗的名。

惊刃怔了一瞬,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好似她亲手缠绕上染堤腕间的红绳。

千丝万缕,牵牵绕绕,将她的来路、归处,都与柳染堤编织在一起,从此一走一停,都有了牵挂之人。

“喜欢,我很喜欢。”

惊刃认真道。

-

两人回到药谷木屋时,已经差不多傍晚,夕阳西斜。

白兰掰着药草,唉声叹气,气得踹了一脚旁边的白墩墩:“动作快点!”

“能不能学学人家惊雀,又乖又听话,手脚也麻利,哪像你一样,喊半天动都不动一下!”

白墩墩哼哼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揉着肚皮,继续睡觉。

柳染堤问白兰要了木钥,两人打算先在药谷歇息一日,明日再前往天衡台,拜访拜访‘故人’。

木屋里,暖意氤氲。

柳染堤一身白衣,哼着小曲儿。坐在案前梳发。

“咔嗒”轻响,门扉被人推开,惊刃走了进来。

她方才沐浴过,发梢尚带着未散尽的水汽,才踏进门,脖颈便忽然一沉。

柳染堤圈住她,整个人都挂了上来,笑盈盈地,话尾黏软:

“柳染堤,柳拂衣,听着便像是姊妹名,是不是呀,我的好妹妹,乖妹妹?”

惊刃小声:“嗯…嗯。”

柳染堤揶揄着,“拂衣妹妹,还是这么不经逗呀,耳尖这么快又红了?”

她空出一只手去捏惊刃的耳垂,又勾着她,晃来晃去。

惊刃无奈道:“你小心点,别踩空,摔着自己。”

“不会的。”

柳染堤信誓旦旦,谁料她还真晃得太开心,一下子,没勾稳惊刃,脚下也踩偏。

她身形一歪,向后倒去。

惊刃连忙去扶住她,力道来得急了些,整个人被带得向前。

等柳染堤反应过来时,她便已经被惊刃压在桌沿。

两人一上一下,姿势暧昧。

“……染堤。”

那一声低低的,哑哑的,似一滴水,顺着脖颈滑落,滴进微敞的领口之中。

柳染堤心尖猛地一颤,指骨收紧,呼吸短促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