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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上云枝 红炉娘子 18290 字 25天前

第81章

红蓝两队十骑在场中勒马对峙, 蹄下细尘轻扬。

第一轮,率先发球的是对方蓝队,商凝语俯身摸了摸马脖, 坐骑焦躁地踏着碎步,在原地缓着劲儿, 对面的蓝队女娘横执月杖,青衫映着春光,目光沉静无波。

鼓声响, 开赛, 只见对方俯身探杖,将地上朱球轻巧挑起,球尚在空中,月杆已划出半弧,径直朝着鼓面射去。

却不料被夏如晗拦住,“玲姐姐也太心急了, 这就想进球?”球被夺走, 对方上前争夺,二人一来二去, 谁都没有察觉到,从旁侧冲过来的疾杆。

宜城的马偏温顺,商凝语竭尽全力还是觉得差了点,但到底是赶在蓝队追赶上来之前, 从夏如晗以及那位玲姐姐二人月杆中间, 夺过朱球, 朝着目瞪口呆的夏如烟喊道:“接住。”

夏如烟凌空一杆,将朱球击向左方球面,朱球撞击上牛皮鼓面, 发出一声闷响,继而反弹,向着正中的鼓面奔去,商凝语早有准备,在警示夏如烟时,就已经奔向正中鼓面。

朱球从侧方飞来时,她眼中生笑,挥杆而起,正在这时,一条身影从后侧放疾速冲出,用月杆钩住她的杆身,商凝语往后下腰,将月杆从头顶旋转一周,不料对方丝毫不退,逼得她月杆向后而去后,骤然收杆,将迎面来的朱球打进自家鼓界内。

“好身手。”商凝语赞。

对方一笑:“你的身手也很不错。”

二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二人互相咬死对方,无论谁送球还是击鼓,都咬住对方的月杆。

商凝语原本是打个随意,结果打了个酣畅淋漓,中场休息时,一位陌生的小厮过来送茶水,那位蓝队女娘恰好也拿着水囊过来,见商凝语眼中透着茫然,眉眼冷厉:“你是哪家的?”

小厮不敢回答,用眼神偷撇商凝语,商凝语了然,道:“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小厮无奈,只好一溜烟走开,韩雨玲将水囊扔进商凝语怀中,道:“不是什么人递过来的水都能喝,喝我这个。”

说完,见商凝语挑眉,她轻轻一笑,道:“我是韩桥巷韩家人,闺名雨玲。”

韩桥巷韩家?那可是宜城第一首富,夏县令格外礼待的人,祭祀时韩家家主就站在商三爷身侧,几乎与之并列。

依照商家现在的身份,是不能得罪宜城任何一家大畹的,包括商贾。

商凝语接过水囊,道:“谢谢。”

掀起面纱一角,正待饮水,却被突然伸出来的手夺过水囊,她猝不及防,水囊的圆口中溅出几滴水珠,落在她的樱唇上。

来者毫不顾忌,扔了水囊,替她抹去唇畔的晶莹,道:“谁的水你都敢喝,也不怕毒死。”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唇边,带着一股温热。

商凝语整个人都不好了,转动眉目,看向来者。

万幸,他这会儿知晓在脸上挂了副面具,玄色勾着卷草纹银丝的面具遮掩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轮廓,只露出坚毅的下颌,以及紧抿的唇线。

与此同时,唇畔的触感如闪电般,传至全身上下,直击心底。

商凝语艰难地吞了口吐沫,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脑袋宕机,意识空空,只警惕地看向韩雨玲。

身体颤抖得厉害,犹如江上扁舟。

韩雨玲脸色微变,但见二人举止,谨慎地问道:“这位是?”目光停在男人身上。

江昱不说话,用眼神乜斜着商凝语,商凝语赶鸭子上架,支支吾吾,“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嗯,两家关系比较近,不是兄妹,甚是兄妹。”又道:“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韩雨玲摇头,落下眼帘,“原来如此,公子护妹心切,我能理解。”而后见二人同时礼貌又不失警惕地凝视自己,笑了笑,“那就不打搅二位了。”

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商凝语蹙眉:“人家是好人,你凭什么给我撵走?”

江昱冷笑:“一起打个球就是好人?也不怕是乔家派来试探你的奸细。”

商凝语悚然一惊。

这时,夏如烟骑马过来,注意到来了一位陌生男子,她仿佛察觉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期期艾艾地问:“商姐姐,你还继续吗?”

“继续,当然继续。”商凝语理智回拢,气恼地瞪了一眼江昱,也不招呼一声,蹬鞍上马,夹紧马腹朝着球场奔去。

江昱望着一骑绝尘的身影,嘴角愉悦地上扬,忍不住捻了捻指腹。

上面的水已经凝干,只余一点润味和热意。

接下来,商凝语根本无法心无旁骛的凝聚心神,倒不失江昱那一逾矩举措打搅了她,而是当初被人点评的那一幕,此刻再次重演。

说实在,马球击鼓,她是第一次玩,但真的很感兴趣,规则比寻常马球的玩法要活跃,也更有挑战和技巧。

上半场,她摸出点窍门,夏如烟见她球技精准,算无遗策,也决定下半场叫她和胡珍珍换一换,她们两配合击鼓。

这可比当初在京城跟娇滴滴的一群贵女们玩还要刺激,而且,与当初一样,都有一名高手,从旁协助她。

啊,该不会输了又是她的错吧?

若非七娘子,这场比赛,红队应该能赢,可惜了?

她这会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心有胆怯,接连失了两个球,就连夏如烟也察觉到,大喊:“不行不行,商姐姐,你还是和珍珍换回来。”

商凝语拒绝,“先停一停,我要歇会儿。”

蓝队立刻有人不满,“不是才歇过?一炷香就快烧完了。”

商凝语策马,扔下一句话:“那你们继续,我马上回来。”

胡珍珍和剩余两名红队,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我们这是团体赛,她这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一点团体精神?”

“临阵脱逃?简直岂有此理!”

夏如烟也是哑口无言,但人是她请来的,她只得打圆场安抚队友,好在时间紧迫,不允许她们继续纠缠,牟足了精神应付四对五的局面。

商凝语夹紧马腹,冲向马场边缘,鬓角青丝迎风飞扬,直奔面具男人而来。

江昱仰首凝望,看着来势汹汹的女娘,心头微动。

“吁——”商凝语勒马急停,侧头俯视下来,对上男人目光,问:“我今日好好打一次马球,你能平心而论,不掺杂一点私欲,再客观地点评一次吗?”

旭阳透过云层,铺在女娘的脸上,露出固执较真的眉眼。

江昱眸光怔然,须臾,答:“好。”

商凝语略一点头,勒紧缰绳,掉转马头,直奔球场。

她来去疾速,夏如烟很是松了口气,方待重新调整队形和战略,就听她说:“几位妹妹,相识一场缘,今日可否让我一道?继续让我击鼓?”

胡珍珍和夏如晗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不快,但夏如烟已经抢夺先机,“商姐姐胸有成竹,可见已经调整好状态,这有何不可?我定要和商姐姐配合一出双鼓齐鸣。”

“多谢夏妹妹。”

这场马球赛到底是夏家人主持的,其余三人听了,也不好再拒绝,立刻调整队形,很快,球场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此时,香已经燃了大半,而蓝队已经多拿三球,想反败为胜,已经十分艰难,蓝队俱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一开局,夏如烟就展现了对商凝语的十分信任,一对二,阻挡住前往阻拦商凝语的两位蓝队赛员,商凝语无视韩雨玲的追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一球。

两队球友全部震惊住,就连赛场外的民众,也欢呼起来,这还是今日这场,以最快速度拿下的第一球。

红队气势大涨,蓝队也不敢掉以轻心,韩雨玲鼓舞队友,“没关系,还有两球,她们没有时间了。”

蓝队明白,即便只是拖住时间,她们也能赢,韩雨玲朝四人招呼一声,立刻五人其上,一人锁住一个——拖时间简直简单了。

红队也同样明白,这轮商凝语发球,策马向前冲,却在半道来了个急转,避开冲上来的蓝队,改冲向侧面夏如烟,与她擦身而过时,道:“去左鼓下助我。”

夏如烟应声,可正阻拦夏如烟的蓝队女娘也听到了,瞬间洞悉商凝语的计策,策马追上,终是还想再进一球,拉大双方距离的好胜心占据上风,立刻扬声示警。

“拦截左鼓。”

其他女娘听了,果然发现商凝语携带雷霆之势冲向左鼓,而她身后的女娘紧追不上,纷纷上前帮衬,韩雨玲却是见识过商凝语的走位,防止她再出其不意,则驾马冲向正中的花鼓。

商凝语见状,心微微一沉,经过几次交手,她已经见识了蓝队的水平,这整个蓝队,也就韩雨玲能让她有几分忌惮。

她的确是想声东击西,去击中鼓,但这下是不成的了,有韩雨玲拦球,击中中鼓的希望微乎其微。

不如放手一搏,去击左鼓。

左鼓前,一对一对持,三队走位交叉,商凝语目光如炬,调整了坐骑方向,扬起手臂抡出一杆。

别说红蓝两队,就连江昱,也挑起了眉头,只见朱球似是长了眼睛般,在对峙的三队中间穿梭而过。

这可是需要极大的目力和控杆本事。

还未结束。

“咚——”朱球撞向鼓面,在众人惊愕中,再次反弹,朝着中鼓冲去。

韩雨玲最先回神,欲要上前拦截,却不料这时,商凝语的月杆缠上她的月杆,因韩雨玲预测失败导致红方空守的夏如烟,也反应过来,眼见朱球弹直中鼓前,后劲不足,有掉落下来的趋势,补上一球。

进。

二人配合默契,香灭鼓响,比赛结束。

场外掌声如雷,江昱亦是凝望着球场上的女娘,一身雪衣,明媚张扬。

正值草长莺飞时节,杨柳絮絮。

须臾,风声歇止。

江昱的目光逐渐平静下来。

心道,她球技精湛,怪不得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心头剩下那一半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么

第82章

商凝语拒绝了夏如烟再来一场比试的邀请, 策马回到球场边,一跃而下,将缰绳交到小厮手中, 向江昱走去。

“怎么样?京都马球第一的程公子,我这球技如何?”

她道, 声音高昂。

不远处,韩雨玲也在问夏如烟:“那位公子来自京都?是商家什么人?”

夏如烟眯着眼看了看,心头顿时为自家兄长产生了危机, 听说商家有门亲事在京都,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迟迟不上门。

难道?

眼下,这是人来了?

“管他什么人,没听商姐姐喊他吗?他姓程。”

夏如烟本就对韩家不满,她父亲可是三甲进士,文士清官, 竟然要将一个商贾奉为上宾, 韩家仗着有几个臭钱在城中占据民宅基地,修建的宅邸比整个县衙都大, 没少让她父亲在德高望重的耆老面前遭诟病。

马球花鼓赛人员并非定数,只要双方人数一致就行,原本商凝语未表明是否前来,夏如烟邀请了七名女娘, 组了八人局, 后来韩雨玲非要上场, 她正愁人数不够,恰好见到商凝语来了,便拉着上救场。

这打完了球, 对方一句话,顿时又叫夏如烟心梗,迁怒的话脱口而出。

而韩雨玲只听到了“程家”二字,就没在意了,借口离去。

江昱嘴角轻扬,面具后的眉眼舒展开来,回道:“运球如风,惊鸿踏雪,精湛之极,令在下佩服。”

商凝语轻轻一笑,倨傲道:“总算在你口中听到一句赞扬的话。”

江昱扬眉,双唇翕动,终是闭了嘴,不置一词。

商凝语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我知道,我当年打得确实不如表姐她们,我也没怪你说真话。”

就是气你平白拉踩我。

未尽之言,二人都心知肚明。

江昱也不为过去的自己辩解,故作叹息道:“若是早知这么一句话,就让你记恨我这么多年,而且还仓促定下婚事,我当初肯定对你狠狠一顿夸,夸得你天上有地上无,叫你心花怒放。”

“如此,你是不是就一辈子,对我死心塌地了?”

商凝语扑哧一笑,“你想得倒美。”

基于她承认了他国公府程家公子的身份,二人也不必再避嫌,一同往球场外走去。

商凝语继续道:“我与霁哥哥青梅竹马,情分岂是你一句话就可以比下去的?”

马车停到跟前,二人一前一后,踏上马车。

江昱听了心头火起,但见她难得愿意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也就愿意维持这重逢后的片刻和平,与她一来一往,继续交锋。

“那可未必,若是当初你进京就遇见一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郎君,身世在你之上,品行与你比肩,让你眼前一亮,耳目一新,你或许就会顺从家族心意,试着接纳这位新君吧?”

此言有理。

但是!

她从岭南回府时就见识到商明菁如何待她,忠勤伯府如何看待她们母子三人,从来不做这种无畏的奢想。

“你说笑了,我是个务实的人,别人再好,那也是别人的,齐大非偶,我从回京的第一日就知道了。你就算再好,我当时也就是欣赏欣赏罢了,我若是当时真奢望点什么,恐怕你能在心里对我鄙笑得更大声吧?”

得,得,左右绕不过当初那点事,他认栽。

“是是是,小娘子脚踏实地,不好高,不骛远,令在下钦佩,这大概就是月老牵线时,见我太顺了,给我的考验吧。”

商凝语低声轻盈一笑。

江昱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笑泯恩仇,这一笑,让商凝语生出冰释前嫌的错觉出来,张了张嘴,想借此再与他分说,自己亲事已定,让他此行结束速速回京,不要再纠缠过往。

但到底是没说出口,因为她知晓,作为当事人,表明心意就已经够了,再多劝,就有欲拒还迎的嫌疑。

马车赶至名贤巷,江昱大摇大摆,跟在商凝语身后,走进屋内。商凝语正有话要问他,也没计较他的不请自入,二人越过垂花门,她正色道:“接下来,我需要怎么做?”

江昱沉吟,“确认身份后,他们自然需要一些时间安排人手,正好这几日,我将这里布置一下,保准叫人伤不着你。”

“这里?”商凝语微惊,停下脚步,不可置信道:“你要在我家里捕杀乔氏余孽?”

商三爷并未与商凝语细说反杀叛党的计划,商凝语只知乔装一事,闻言,大吃一惊,立刻反对:“不行,这周围还有其他百姓,而且,怎么可能万无一失,万一伤着我家人怎么办?”

江昱没想到商父还什么都没对她说,闻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承诺:“你放心,我就是伤着自己,也不会让人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一分一毫。”

商凝语怎会信他片言片语?心中大悔,早知就不该配合他。

他们这些京官都是为了权势费尽心机的人,想当初,乔文川杀方云婉,赵烨城嫁祸给她,可是眼睛眨都不眨,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说不定府上的侍女和奴仆,他也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万一,外面的百姓受到牵连,这可就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他怎么能说“安排一下”,就这么简单?

不过,她还是抱了一丝侥幸,问:“你带了多少人来?知道他们漏网之鱼有多少吗?”

江昱沉下脸,少顷,道:“我带的有五十人,都是精锐,而且,我手上有调令,可以支配衙差以及城外的驻军。”

“远水能救近火吗?”商凝语不可思议,又起另一种假设:“如果你现在就要调动城外驻军,万一他们人只有十几二十,又岂不是大动干戈?”

谢花儿正转进垂花门,闻声,忙帮忙解释:“七娘子别急,属下早有统计,乔氏余孽不多,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足一百。而且,自从咱们进城,夏县令就对各大城门严加看管起来,进出排查,眼下咱们掌握的,能前来冒犯商家的人数,加起来不会超过四十人。”

商凝语疑惑地看向江昱,“你确定?”

江昱颔首,“我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先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先去府衙避一避。”

乔家在册的潜逃人员不多,但怕就怕他们联系旧识,这个世上,总会存在一些心存侥幸之人,那些旧识,在乔家兴盛时期不起眼,但在乔家落难时期,若是抱团取暖,逐渐壮大,也会是一层隐患。

虽如是说,实则江昱也知晓,在商家引诱反贼,其实并非上上策,但,他心中的上上策,商家必定不同意。

没有结果的策略,不如不说,免得引起她和商家人的恐慌。

商凝语得了他的答案,心中松了口气,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其他人都去了紫云寺吃素斋,她吩咐后厨将家里的午膳端去客房一份-

韩桥巷,韩家。

韩雨玲行色匆匆回到府中,脸上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绕过长廊,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前,将衣襟整了整,又抚了抚鬓角,确定仪容整洁,方纾缓一口气。

喝令侍女在门外等候,而后,推门进入。

韩家家主的书房,墙上挂着名画,书案前翡翠当砚台,多宝格上玉石翡翠琳琅满目,与其说这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金银堆积的藏宝库,富而不雅,处处透露着庸俗。

韩雨玲往日是从不愿踏进此处半步,今日却心潮澎湃,扭动了案前的赤金貔貅镇纸上的鸽血红宝石,书案后的暗门应声打开,她提着裙摆走进去。

暗门后是一张玉石山河屏,绕过去,里面别有洞天,只见里面俨然是另外一副卧室,床铺纱幔精致非常,书案桌椅,全部比外室书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一男子端坐案后,面色沉静,另有他的侍卫立在玉屏后,见到她,面色一缓,将剑收回鞘中,躬身行礼。

韩雨玲吓得脸色发白,男子见状连忙起身,端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迎上去。

“雨玲莫怪,凌风谨慎惯了。”

韩雨玲舒了口气,露出笑容,“无碍,乔公子此行凶险,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说着,目露柔色,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子。

来人正是乔文川。

当初乔家举事,乔家家主立刻派人潜入刑部,彼时刑部侍郎陈寿收了银子作壁上观,他得以顺势逃脱,然则,逃出来后,他还未来得及与乔家会合,禹王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他只得在护卫的护送下潜逃出城。

这一逃,便是四年。

半年前,乔文川联系上在皇陵的宁平王,宁平王向他打听圣上消息,这才得知当今圣上登基后,只册立了一位太子妃,依旧是先帝定下的那位贵女,定远侯的独女。

乔文川寻找宁平王,本是商议夺位大计,没料到宁平王竟只问了一句新帝后宫的事,心中顿时不满,但他心知这位表兄的本性,外表温和,实则阴鸷狭隘,只好隐忍不发,竭尽全力,搜寻旧识,扩大人脉。

谁知这时,表兄给了他一幅画像,叫他搜寻与画上相似的女子,献进宫去。

他一瞧,那赫然不就是宁平王新纳的侧妃商明惠?

乔文川并非愚蠢之人,联系前因后果,立刻猜出宁平王心计,连夜快马加鞭来到了宜城。

普天之下,容貌相似之人不知凡几,但若有心去寻,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寻见,乔文川等不及了,他宁愿使用卑劣的手段,逼商家人就范。

天下还有什么女娘,是能比嫡亲姐妹更像的呢?

第83章

乔文川很快发现, 商家多了一位女娘,这位女娘虽然出门次数屈指可数,但只见过一面, 乔文川就确认对方才是真正的商明惠。

消息传回皇陵的同时,以商明惠为突破口, 围剿当今圣上的计划,也在他心中凝成形。

韩家是他曾经巡视江南,在宜城逗留时留下的一段机缘, 祖上薄有家产, 在他的一次助力下,跻身宜城首富。

韩家家主野心勃勃,经过他一番游说,不费吹灰之力就答应倾阖家之力助他成事。

韩雨玲在桌前款款而坐,道:“商家的确是有三位娘子,年前嫁去京都一位, 还剩下两位, 其中一位不曾出过门,出入带着面纱, 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不过,那位七娘子,我曾在路上见过她一面,姿容艳丽, 性情活泼, 与今日见得的这位商娘子倒像是两个人。”

“但夏娘子唤她商娘子, 因此我也不能确定她的身份,不过,她带着面纱, 看额眉,与公子给奴家的画像上的人又很像。”

乔文川疑惑地问:“当真?”起身来回踱步。

韩雨玲点头:“而且,今日送她前来的那位公子,姓程,听说是来自京都,他也带着面具,瞧着衣着和品貌,与公子倒是有几分相似,我猜他应当也是出自大户人家。”

谁知原本心中存疑的乔文川,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拳掌相击,道:“那就没错了,一定是她,你见到的那位一定是国公府的三公子程玄晞。”

“好,好,好。”他一连说出三个好字,激动得无以复加。

韩雨玲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这般,很是替他高兴,“可是,你说国公府也有人来了宜城,他们是不是知晓公子也在,特意追来的?”

乔文川笑容凝滞,沉吟片刻,道:“你说得不错,有这种可能。若非是商四娘按捺不住心思,顶替她妹妹出来游玩,那便是他们知道我追查到了此处,故意引我上钩。”

韩雨玲心惊而起,“那公子岂非很危险?”

乔文川抬手,安抚了她之后,捻指沉吟。

韩雨玲将担忧安纳下去,款款上前,抚慰到男人怀中,娇柔道:“其实郎君大可不必这般辛苦,我兄长胸无大志,只要我向父亲开口,父亲定允许我婚后留在府中,这万贯家财,都是郎君囊中之物,何必要与京都那些人争夺?虎口夺食,终究是危险。”

乔文川垂眸,这才察觉自己太过激动,忘了哄这位目光短浅的女娇娘。

但,总这般哄着,也太令人烦了。

他转身,双手扶着韩雨玲的肩膀,声情并茂,“那是你父兄留给你的财,我怎么能要?”

“况且,你是要我余生都仰你鼻息,在你父兄手底下讨活吗?”

说完,他猛地转身,愤怒难当地平息怒火,忍耐道:“我乔氏儿郎,可以忍辱负重,但绝不苟延残喘,你若害怕,不如早日叫你父亲撤手,我昔日助将良多,不如今日就离开这里寻他们去。”

韩雨玲大惊失色,冲上前一把抱住男人身后,“不是的,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奴家是见郎君辛苦,不忍郎君奔波才说出此话,郎君既然有雄心大志,奴家当然是劝服父亲,竭力助你成事。”

乔文川仰头阖目,少顷,舒缓了口气,转身抱住女娘,道:“忠良蒙尘,奸邪窃国,若我再贪生怕死,难道真的要让这天下陷入水火之中?自古忠奸难辨,太子根本没有谋反,他只是被人构陷,我决不能让天下世人都当真以为太子失德,我定要还世人一个清明,让他们都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才是不忠不义不孝之人,夺人妻妾,罔顾先帝之命,我岂能容他安坐高宇定夺乾坤?”

“是我的错,”韩雨玲内心生出怯懦,俯首贴耳,“我不该质疑你,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说着,抬头,殷殷期盼,“只望郎君事成之后,莫要忘了奴家。”

乔文川抚弄她的青丝,轻声道:“雨玲,若是我能暂时利用你给我的这些钱财和人脉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心里姑且能好受些,但若要我余生都靠着你养活,我不如四年前就死在牢狱里。”

“我明白,”韩雨玲语调中带着哭腔,“我不要你去死,郎君,早在我十四岁那年遇见你,我就想嫁给你,从前,你是天上日月,我望尘莫及,可上天垂怜,叫我有了几分希望,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叫你不愉快的话。”

乔文川心头微松,“你放心,待我事成,我一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打一巴掌给个枣,最终,他许下承诺。

“好,都听郎君的。”韩雨玲顿时喜笑颜开,而后询问,“郎君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乔文川眯起眼睛,道:“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

“今晚?我爹还没回来,夏县令今夜要在紫云寺为全城百姓祈福,我爹每年随行,今年若是不去,恐怕会遭人怀疑。”

“不需要你爹前来,我暂且还不想让你爹掺和进来,你爹能帮我缠住商家人,那是最好不过。”乔文川道,“你能帮我把她约出来吗?今夜灯会,街市上人多,走丢一个女娘,无人会在意。”

“可是,我与她不熟,我能将她约出来吗?”

“能。”乔文川浅笑,“我写一句话给你,只要你派人送过去,无论她是否已经知道我来了宜城,她都一定会来见你。”

说罢,铺陈纸笔,写下一行字,交给韩雨玲。

韩雨玲侧头看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想知道当年禹王离京真相,今夜画舫游湖,不见不散。”-

名贤巷,商家。

商凝语和江昱才一起用过午膳,门房就传进来一张信笺,商凝语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一扬,递给江昱。

点翠眼皮子一跳,飞快睃了一眼自家娘子。

嘶,娘子这也太顺手了,这又不是自家公子,说给就给。

江昱就喜欢她这种毫不芥蒂的随意感,笑着接过来,看完内容,嗤地一声笑,“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事,现在还拿出来说。”

商凝语挑眉,倾身过去,问:“你知道原因?”

江昱笑容瞬间凝住,然后默默地将信笺折叠起来,边道:“能有什么原因?皇命难违,不得不走而已。”

商凝语目露怀疑,眼神停在他的手上,看着他将信笺收进怀中,伸出手讨要:“把信笺还给我,你不说,我交给四姐姐去。”

江昱伸手隔开她的手,笑:“你四姐姐都忘了,就不必用这事去烦扰她了吧,东西我替你销毁。”

而后,立马正色,“你今晚,去不去?”

“去,当然去。”商凝语不假思索,“蛇已出洞,岂有不去的道理?”

江昱颔首,“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说罢,起身离去。

商凝语先回屋歇息,点翠去后厨备了一些辣椒水,装在玉瓶中,回来见她在削竹篾,忙上前帮忙。

“娘子,东西备齐了,你可一定要担心。”

“放心吧,你今夜照旧留在家里,不要跟我出门了。”

“是。”

入暮时分,商凝语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长裙,瞄上眉黛,再次覆上面纱,出了门,家门前停着的还是白日那辆马车,她只身掀开车帘,里面空荡荡,车夫小声解释:“公子说,他在画舫那边等你。”

商凝语掀起眼眸瞥了车夫一眼,不置一词。车行隆隆,不须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集市,此时的街市上,正是人满为患,万家灯火的盛世景象。

路边杂耍艺人大显身手,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喝彩,还有一赤膊壮汉,气沉丹田,将一柄钢刀舞得虎虎生风,寒光凛凛。

马车所过之处,无不热闹喧阗,商凝语掀开车窗,正好瞧见一人手持火把,深吸一口气,从嘴里喷出一道气势如虹的火龙,霎时间,光芒万丈。

众人拍手叫绝,火龙熄灭瞬间,她抬眸,恰好瞧见江昱立在人群的另一边。

他脸罩面具,眼神深邃,嘴角勾起,风流倜傥的模样,像极了借着花灯会出来游行,勾引女娘的浪荡子。

商凝语轻哼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行至探月亭,亭下河水汩汩,万盏灯火飘在河流之上,一艘高大气派的画舫停靠在岸边,烛火灿灿。

商凝语静立河岸,那些灯火将她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她眯着眼睛打量这艘画舫,须臾,身侧有人站过来,她起疑问道:“乔家人进城,你有料到,他们还能有钱租用这样贵的画舫吗?”

“没有,”江昱眺望远处,道:“乔文川从狱中逃走,根本没有机会回府搬用家产。”

商凝语缓缓道:“韩桥巷的韩家,乃是宜城首富,韩雨玲乃是韩家独女,也是今日唯一主动与我结交,却不曾问过我名字的人。”

“韩家在紫云寺供奉了香火,祈求能为独子添份官职。”江昱淡淡地接话,“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第84章

月上中天, 街上人群疏散,渐渐地,只有三两人群逗留, 岸上垂柳轻动,商凝语立在石阶下, 直待人群彻底散去,热闹喧哗的岸边已经空无一人,她方抬脚, 向画舫走去。

画舫上, 早有侍女在门口等候,见到她,上来迎接,“娘子请。”

商凝语一路跟随,边走边打量四周,舫楼深处有丝竹乐声传来, 灯火葳蕤, 舫墙上的敦煌舞曲壁画在红芒的照映下栩栩如生。

登上二楼,乐声渐大, 直至她停在包厢门前,曲调戛然而止,门被打开,衣衫整齐的舞姬们鱼贯而出, 引路侍女躬身指引:“娘子, 请。”-

集市道旁人家的灯火渐次熄灭, 探月亭边,唯剩河上飘过的万星烛火,有的渐次熄灭, 有的浮去远方,一阵江风吹过,画舫拨动,缓缓离开岸边。

与此同时,数十道人影如飞鼠般扑向画舫,瞬间挂在船板上。

江昱动如狡兔,脚尖点在栏杆上,顺势腾起,而后在舫板上借力,一跃上了二楼。

他身穿黑色劲装,面带黑巾,只需一动不动,身形便能掩藏在桅杆后。

江风肆虐,将他的一缕发丝吹在在空中狂舞,他微微移出目光,正瞧见商凝语立在门口,室内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足以想见,她能看清屋内一切——

出发前,他们约定,只要她确定里面是乔家人,就制造出一点事故示警。

江昱握紧了腰间佩刀,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商凝语此时也在凝视着前方,宽敞的舫室内,灯火通明,食案上摆着酒菜,只正中的前方坐着一白衣男子,垂直的纱幔因风飘舞,遮掩了视线,令她一时无法确定那后面站立之人是谁。

惊疑不定时,她驻足不前。

那侍女掀眸,疑惑看过来,道:“娘子,咱们公子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商凝语一动不动,盯着那方白衣身影,冷着嗓子问:“不知公子是哪位?寻我何事?”

白衣男子不说话,侍女催促:“外头风大,我家公子近日染了风寒,娘子进来说话才是。”

“你家公子?”商凝语忽然冷笑,后退一步,质问道:“你是韩家的婢女吧?你家公子怎会在这里?那个应该是你家娘子才对。”

狂风大起,里面的人大惊,从旁侧忽然现出一人,凌厉的五指向她抓来,商凝语不作他想,急速后退,江昱向前扑去,半道上拦截偷袭者,两人过了三招,而后同时发现商凝语不慎跌下栏杆,顾不上纠缠,连忙伸手去拉。

楼下刀光剑影,呼声四起,江昱手撑栏杆,跃下来同时,刀光向上横扫,逼得对方后退半步后,拦腰接住商凝语,偷袭者扑向栏杆并不着急追赶,而是扔出手中长剑,直射她的面门。

商凝语大惊失色,抬起手臂射出一道袖箭,却不料偷袭者目力了得,瞬间抓住袖箭,而后反向扔了回去。

商凝语眼睁睁看着江昱替她扫除长剑后收了刀势,落水瞬间,袖箭擦着她的耳珠子飞过,面上一凉,面纱随之脱落。

偷袭者看着河面,目光沉淀,“来人,抓活的。”

商凝语凫水是个半吊子,在水里扑通几下就没了力气,全靠江昱护持,几度浮浮沉沉就头脑晕乎,最后,只剩一片光晕,模模糊糊地在空中晃荡。

昏迷之前,她没忘记抹了一把脸,将面上制作的牛皮面具撕下,攥在手中-

等到商凝语再次醒来,已经回到商家的闺房中,耳边一片宁静,豆烛照映的微茫照亮了床间方寸之地。

她呻吟出声,一直服侍在旁的点翠连忙扑到塌边,欣喜:“娘子,你醒了?”

“已经亥时末了。”

商凝语会想起昏迷前种种,起身问道:“江昱呢?他怎么样?”

点翠欲言又止。

商凝语顿时心头一凛,蹙眉问道:“他怎么了?快说。”

“江世子没事。”点翠忙道,而后开始嘟喃,“就是老爷和夫人正生气,这会儿刚送走大夫,正在前面训斥江世子。”

“我去看看。”商凝语掀开被褥就要下床,就她娘那个碎嘴子,说起人来能唠叨个没完,根本说不上正事。

点翠拿起架子上的衣衫,服侍她穿戴。

出了门,商凝语才知晓夜里下起了小雨,雨水淅沥,打湿了地上的青石,点翠回去拿伞,她犹豫片刻,顺着屋檐,率先向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才发现点翠口中的“大骂”,根本不是吐沫喷飞的那种,灯火昏暗,只有堂屋亮着一盏灯,双亲端坐主位,某人坐在下首,垂着脑袋听训。

“我们答应你,愿意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帮你捉拿余孽,可你也不能自作主张,趁着我们不在家就将她带走啊,这要是出了事,你拿什么偿还我们?”

商晏竹沉着脸,不说话,哭骂的人是田氏。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想让呦呦毁容,好让她毁了这门亲事?啊?”田氏抹泪,越想越气。

江昱原本低着头认错,闻言,身形微顿,渐渐地抬起头来。

商凝语摸向脸颊,触手是一块横亘鼻梁包裹一圈的纱布,伤口因她的按压,传来一抹尖锐的刺痛。

田氏继续拍着桌子骂:“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霁哥儿品行端正,万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不要我家呦呦。”

“夫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商晏竹无奈呵斥。

商晏竹原是一阵后怕,此时正想着如何解决此事,余孽尚未捕获,他还要不要继续李代桃僵,引出余孽?

并且,他早已熟识自家夫人哭闹的本事,怨艾起来没完没了。

因此,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晃了一个神,没想到仅仅一个念头过去,主题已经跑得没边,瞬间离谱。

江昱正色道:“夫人放心,七娘子有任何闪失,晚辈都愿意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哼,”田氏可不是甜言蜜语哄两句就晕头转向的,“你既然说出‘怨言’二字,那就是已经生出了怨言,只不过现在尚有理智压制着罢了,难保以后不会爆发出来。”

“阿娘。”商凝语听不下去了,跑到堂下,跺起脚来,“我已经没事了,您和阿爹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田氏一怔,瞬间比她更急:“你怎么跑出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回去躺着。”

江昱也是起身,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商凝语只看田氏,轻哄道:“阿娘,我真的没事,就让阿爹在这里和他谈吧,你陪我回去歇着。”

说着,她朝商晏竹眨眨眼。

商晏竹见她已经无碍,清了清嗓子,也道:“你们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瑾弋。”

田氏被商凝语拉着,一步三回头,出门前道出自己的唯一要求,“不准再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去。”

片刻后,商晏竹深吐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江昱,见他今晚态度极为乖顺,也不好再继续“骂”下去。

回归正题,问:“可有确定余孽来了多少人?”

江昱忙收了心,回:“有四五十人,不过,当初乔文川也逃出了京都,我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这次来人传信,我猜,这宜城背后必定是他,只是他最胆小谨慎,今晚没有现身。”

“乔文川?你对此人可有了解?”

“他是个伪君子,乔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他在做,只是他伪装得好,就是从前先帝也会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去办。”

江昱又道:“七娘子猜测,这宜城还有他的同党。”

“是谁?”

“韩桥巷的韩家。”

商晏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如此说来,他手下的人,可能不止你所查到的那百余人。”

“是,韩家有金银钱财,可以助他寻找江湖游侠作盟友,今晚出手的人,都是这群散客。”

“瑾弋,”商晏竹唤他。

江昱连忙恭敬地应:“伯父。”

“接下来,你预备如何?”

江昱垂眸,道:“不满伯父,晚辈此翻下江南,捉拿叛贼余孽,最主要抓的就是乔文川,现下得知他在此处,晚辈倾尽全力,也一定要将他捉拿回京。”

商晏竹颔首,“有先帝口谕,宁平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只要将乔文川一举歼灭,其余人等不足为惧。”

他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昱起身,拱手道:“七娘子今夜帮晚辈这出,就已经够了。伯母说得对,晚辈今夜考虑不周,害得七娘子受伤,晚辈深感歉疚,回头一定奉上厚礼以表歉意。剩下的事,晚辈可以另想办法,请伯父放心。”

“不行,”去而复返的商凝语推门而入,疾言厉色道:“我不同意,我既然已经参与进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有什么办法,尽管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她看向商晏竹,见父亲面露踌躇,皱起眉头道:“阿爹,这事说到底关乎四姐姐的安危,我们家怎么能置身事外?”

江昱敛眉,劝说:“七娘子,伯父这也是为你的安危考虑。”

“没什么考虑的,今晚受伤是个意外,我的面纱本来就是让他们掀开的,否则,怎么能引他们上钩?”商凝语斩钉截铁。

商晏竹微微一惊,“这是你们故意设的局?”

江昱面色僵硬,商凝语已经抢声道:“是,我做了面容调整,只要不细看,绝对看不出问题来,此刻他们必定已经确认我就是四姐姐,过两日肯定还要再来,此时瓮中捉鳖岂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要错过?”

商晏竹掀眸,向江昱瞥来,淡声问道:“哦,是吗?”

江昱以拳抵住唇畔,轻咳,“是,伯父别误会,晚辈也的确是没想到会伤了七娘子,原本计划是,七娘子自己失手掀开面纱就行。”

惹来商晏竹一声冷笑。

第85章

接下来, 商晏竹将商凝语一顿训斥,话里话外都是“罔顾父母”、“以身涉险”、“不计后果”等意思,语调不重, 但声色俱厉,虽一句都未责骂江昱, 却比骂了江昱还难受。

——若是骂了,他就是江昱,没骂, 那可就是江世子。

骂完了之后, 还得替他们筹谋。

商晏竹道:“江昱,东城门外十里地有一座虎头山,你在那里准备一下人手,我会放出消息,过几日我要带女儿去临县拜访一位好友。”

从“瑾弋”又换回了“江昱”,江昱敏锐察觉到, 商父的心思转变。

“不行, ”他话未说,商凝语就已经率先反对, “乔文川现在显然就在城中,否则今天不会这么快就给我传来消息,如果再出城去,万一他不去怎么办?万一他听到风声逃跑了, 又怎么办?”

商晏竹稍一斟酌, 改口道:“那就去紫云寺, 就说你今日受到了惊吓,我带你去寺里祈福消灾。”

“那也不行,”商凝语又反对, “这城中谁不知道您不信佛?就是今日祭祀大典,也是夏县令再三央求,您也确实不想让韩家一介商贾压耆老一头,所以才答应前往,这时您再去寺里,难保不会引起他们怀疑。”

其实,商凝语说这话时,并未想太多,纯纯就是思虑周全。

但听在面前二人耳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商晏竹冷笑:“你娘信佛,那让你娘陪你去。”

这怎么可以?京都的人谁不知道商家的四娘子与她的继母形同陌路,感情并不深厚,阿娘又怎会在此时陪四姐姐去寺里祈福?她好不容易让乔文川确信的身份岂不是瞬间拆穿?

察觉到父亲的不高兴,先前被训斥的余威犹在,商凝语不敢坚持,立刻改口:“父亲去也没错,就当是弥补对四姐姐这些年的亏欠。”

商晏竹一噎。

江昱觑了一眼商凝语,眉眼暗藏笑意,道:“既然如此,小侄这就去紫云寺准备一下。”

商晏竹颔首,客气道:“麻烦你了。“

“应该的。”

商晏竹挥手,叫二人退下,商凝语故意逗留了片刻,待江昱先行离开。

商晏竹背着手路过她身前,从鼻孔里嗤出一声气,提点她:“我知道你是公事公办的性子,但在外人面前,也得避着点嫌疑,懂不懂?”

“”

商凝语抿唇,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翌日,商家一位女娘昨夜落水受到惊吓,连夜寻大夫上门探病的消息不胫而走。五日后,商凝语乔装打扮,随商父离开名县巷,低调却不失张扬地前往紫云寺。

住持得江昱吩咐,引商凝语前往竹屋,此竹屋早被江昱腾挪出来,自己则搬去了竹屋后面,和商父住在真正接待贵客的厢房。

竹屋四周清净,而且山石环绕,树木繁茂,最好布置埋伏。

与此同时,韩家密室内很快得了消息,此次送信前来的人并非韩雨玲,而是家主韩福。

韩福眼见自己说完消息,面前的乔文川就开始拧起眉头来,一时也是踌躇。

“少主担心,这是诈?”

乔文川负手,脚步缓慢地来回徘徊,反问:“你觉得呢?”

韩福道:“我觉得,便是诈,也得去。”

凌风恭敬地站在一旁,原是担忧地看着自家少主,闻言,拇指一动,长剑倏地拔出三寸,冷声质问:“韩老爷这是要少主以身涉险?”

“哦不不不,”韩福喜好肉食,一到中年就开始发福,并且这种福气与夏县令那种截然不同,夏县令属于肥而不腻,胖中有劲,整个人精神烁烁,而他,走一步,身上的赘肉都要抖三抖,是真的虚胖。

寒芒刺眼,韩福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小心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少主已经确认了这位商侧妃的身份,不如先将她拿下,至于那位程公子,即便这真的是个局,想要抓少主”

他稍作停顿,见乔文川根本没有因为好奇而侧目看过来,心下一顿,不敢故弄玄虚,继续道:“说句现实的话,少主也势必要派人去将商侧妃给劫出来,否则,少主在宜城耽误这么些时间,就全都是白费了。”

说着,他小心看了一眼乔文川的脸色,慢慢地道:“江南各地官员以及众多商户瞧在昔日旧情的份上,愿意助少主一臂之力,但这毕竟是有期限的,况且,少主手下缺兵权,这师出无名啊,就是宜城外的驻军秦豪将军,他想帮也不敢帮。”

“但只要少主拿下商侧妃,提供当今圣上罔顾先帝圣意的佐证,秦将军定可以助公子一臂之力,整个江南官场和商户也都可以为少主驱使,假以时日,少主的复辟大计必定能成。”

凌风眼风冷冽,“你说得轻巧,紫云寺若是布下天罗地网,少主便是插翅难逃,还谈什么复辟大计?”

他上前一步,逼近韩福,“程玄晞乃是国公府的血脉,光是手里的暗卫,就与我们的人手不相上下,你拿着少主的信物去寻秦豪,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他的回应?他不给我们回信,若到时,他接受了国公府差遣,我们岂不是落入虎口?”

韩福弯着腰,战战兢兢:“凌风公子息怒,少主大可不必前去,凌风公子武艺高强,不如由你去紫云寺坐镇,捉拿商侧妃,如此,既保护了少主的安危,又能将商侧妃拿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风神情微顿,倒是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韩福又说道:“秦将军那边也好办,老夫愿意再亲自跑一趟,说服秦将军给咱们做个内应,秦将军为人谨慎,便是不帮助我们,也会持观望的态度,只要他不掺和,仅让凌风公子和程公子较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这个办法可行,凌风收回剑,退回自己既定的站位。

乔文川轻轻笑了。

韩福心中微惊,问:“不知少主还有何顾虑?”

“没有了,”乔文川抬头看着他,道:“你思虑得很周全,就依你的意思办,不过,你去说服秦豪,就说这次我会亲自坐镇,届时我还会亲自调动天下文士,向当今圣上发出告贴,你问他愿不愿意助我,武将中,他若是首投,将来大成,我必封他为护国大将军。”

韩福大喜,“有少主坐镇,自是再好不过,秦将军得了此话,也定当再无后顾之忧。”

说罢,见凌风面色不善,赶紧寻了借口,躬身退去,离去的背影,脊梁挺直,透着从容和潇洒。

待密室的门合上,凌风蹙眉冷声道:“我看,是这个老狐狸再无后顾之忧了。”

乔文川走到案前,看着桌上铺置的宜城舆图,道:“是他也罢,是秦豪也罢,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否则,谁还会替我们卖命?”

“他说得对,想打通江南整个官道和商道的口子,就必须给他们一个投名状,总这么等着,会耗尽他们的耐心的。而且,太子那边也快等不及了。”

凌风张了张嘴,想起太子妃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子精神失常,已经两次将那位冒名顶替的假侧妃打到昏迷,顿时哑了口。

乔文川说完,低头轻笑,感慨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他提笔蘸墨,在舆图上画出四个圈,递交给凌风,凌风双手捧上,只听他近似调侃道:“若是事成,那个夏长东就不足为惧,咱们也能出去走走,见见天日。”

“是。“凌风按捺住心中的酸楚,应声答道-

这日,方过晌午,天气就放了晴,雨后初霁,碧空如洗,漫山的翠绿揉碎在春色里,洇成深浅不一的青痕。

紫云寺的住持慧远大师,是个能人,不仅掌管后厨素斋膳食,迎接香客,厢房布置,而且学识渊博,占卜卦象,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往来入住的香客,若能与其坐而论道,总能受益匪浅。

但他有个唯一的弱点,便是不善与官人结交,好在,夏长东知他脾性,从不为难他,江昱入住寺中以来,也不在乎他的疏离,有事便叫小沙弥给解决,不能解决的事,也就自己动手处理了。

商晏竹来的第二日,随江昱考察寺中地形时,恰巧遇见慧远大师在亭中独自对弈,上前攀谈几句,心中大为震惊,所谓大隐隐于市,这位大师可当真是这句话的忠实实践者。

二人一来二去,短短五日,就互相引为知己,住持猜测他前来紫云寺另有要事,并不多问,便下令禁止小沙弥们前来后院竹林。

这不,用过午膳,过了歇响时间,商晏竹又携了江昱送上来的一幅鸿儒先生的字画前来向慧远大师请教。

二人相谈甚欢,惠风和畅之际,江昱舍弃青石小道,穿过竹林,摸去了竹屋。

山林风凉,竹板上,商凝语躺在垫着厚褥的摇椅里,身上盖着薄毯,面上依旧带着面纱,并且覆着一本书,正在合目睡觉。

身后立着一位新来的侍女,名叫怀宁,也是江昱安插进来保护她的护卫——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

第86章

见到江昱, 怀宁望了一眼商凝语,见她一动没动,却也没敢退去, 而是避开旧主的眼神,继续立在原地, 警惕四周。

但江昱走上竹板,商凝语就醒了,阖目道:“怀宁, 去帮我的火炉拿出来, 我煮茶给世子喝一杯。”

怀宁欢喜应声,“是,娘子稍等。”说着,就进了屋子,去将里面的火炉搬出来,搁在商凝语对面, 又进去拿茶具——嗯, 江昱搬家前唯一落下的一套完整的东西。

江昱进屋,拎着一把竹椅, 围着火炉在商凝语对面坐下,笑着训斥:“你倒是悠闲,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也不怕有人放冷箭。”

“那就死啊。”商凝语拿下面上的书, 坐起身来, 一脸不屑道:“只要他们敢。”

江昱无奈:“你不怕, 但我怕,谁能保证这世上没几个疯子?”

商凝语闻言,认了真:“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