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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源分别来自亚鲁特森杜松子工厂,兰森珀酿造坊,全是英格兰本地所产。

其中亚鲁特森杜松子工厂,就是皮耶罗杂货店的货源。

果不其然风味稳定,价格合适。

不过,黛莉让人帮忙去皮耶罗杂货店买来样品比对过。

皮耶罗杂货店里用的是独家特供款,品质更高一点,跟她在亚鲁特森公司订的普通酒还不太一样。

黛莉深知,皮耶罗先生可不是洛比特那样的普通小商小贩能比的。

这家店从始至终就没有卷入过任何纷争,端坐高台。

既不走私,也不因为克拉克街纳什家的小打小闹而做出任何跟风动作。

皮耶罗甚至不把卫生监督员当盘菜看。

而他们家的货源也实在是让人眼馋。

黛莉全都托人买来样品对比过。

日常的杂货,即便是一样的供应商,卖方也会主动提供品质最好的一批货,剔除一遍质量不好的东西。

怪不得这家店在附近的很多街上都有口碑,也是方圆半英里内生意最好的店。

黛莉继续打听巷子里的小道消息。

得知他这个店的常年平均营业额高达四千英镑。

日均营业额十几镑卖的轻轻松松。

抵得上一个小乡绅的年收入了。

附近即便是最穷的人,也会在过年过节,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去皮耶罗杂货店买瓶好酒。

黛莉也研究过皮耶罗先生这个人。

他只是一个能算账的老头子罢了,出身普通,过去在金融城某地做过经理。

本身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家庭成员也普普通通。

找克拉克街裁缝店的老板娘买了消息才知道,他家店里的职员说,这杂货店给房东的分红比例很高。

高的有些不同寻常。

故而,黛莉推测,皮耶罗杂货店能有现在的能量,依靠的并不是他。

而是背后的房东,克洛默迪。

几天前在图书馆里,黛莉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事儿。

她很容易就查到了,这克洛默迪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整个根系庞大的家族。

一般克拉克街人口中称的克洛默迪先生,并非想象当中有格调的幕后玩家。

实际上是个情人无数的糟老头,家族中有人是教区牧师的太太,也有人是教区理事会的议员,还有人是天天在西区酗酒的二世祖。

顺着报纸上的内容,她一年一年的往最近追踪。

黛莉的眼睛慢慢触碰到了一个以房产开发,商铺控股,赌马行业而起家,产业枝繁叶茂的兴盛家族。

不过,像这样的家族,在东区并不算少。

自己家店租房的房产代理公司,背后也是一个这样的家族,小道上俗称罗宾逊兄弟。

让人更为惊喜的是,今天早晨的报纸上就有报道。

这两个家族都看上了白教堂南边靠近河岸的一处要连同土地一起出售的剧院。

剧院老东家姓赛梅德,犹太家族。

第三个同量级的家族粉墨登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了。

不过,这些三足鼎立,目前还距离生活太过遥远。

黛莉踏实的坐在椅子上慢慢的把账算明白,随后跟随家人一起打包。

佩妮是今早被送去学校的。

玛丽与弗莱德怪不舍得,不过新店里事情太过忙碌,他们打包完了货,又下楼去整理柜台。

第二天一早,一家子囫囵的睡了一觉,就开始往新店搬运老店内余留的货物。

外送熟食依旧没断,弗莱迪出去送货了,玛丽在厨房里泡了好几个小时,提前烤制饼干。

黛莉与纳什先生将货物拿到新店里,按照柜台的区域摆设。

她设计的动线很防盗,收银台在U字型货柜的中间,将卖场一览无余。

大门入口处又摆了几组矮柜,用来展示酒瓶和餐具,不遮挡视线,只遮挡脚步。

这让每个顾客进门后都不得不在设计好的路线里选购商品。

他们要经过长长的消费品展示区,才能来到后侧的生活用品展示区,购买油盐酱醋。

但是,最黄金的区域,也就是收银台附近,这里却放着价格最低廉的商品。

若是谁在这排队结账,总会忍不住顺手拿上一点。

旧货搬到中午才完,下午又迎来了几批杂货的入场,先质检,再摆设,最后贴上价格。

直到深夜,所有的货物都陈设完毕,贴上了价格签。

黛莉将原来小杂货店里用来装钱的盒子拿了过来,以表示继承财源。

又在收银台的边边角角里几个重要方位塞了几个先令招财。

做完这些,一家子人倾巢而出,带着小礼品去四邻五舍串门,顶着月亮,挨着每户邻居的门缝都塞了传单。

第37章 七英镑 不得不服

依旧是多罗斯街的黎明前, 天空昏暗,四野寂静,只有东方的天际闪烁一丝丝曙光, 沿街小商贩们提着煤气灯,在寒风中艰难的推开店门,放上金属门阻。

狭管效应使得毛细血管一样的小街道内呼啸声不断, 风速急促,将厨娘们的棉布罩衫吹成蒲公英。

多罗斯街的店主和店员们不约而同的捡起了被他们忽略在门缝中,此刻飘落下的纸张, 拾取起来一瞧,是纳什杂货店新店开门的传单。

昨夜收到了一点小礼品的商贩们大多数惦记着还个人情去捧场, 纷纷握着传单钻回后厨,去灯下研究起来随便买个什么最实惠的东西。

到了灯下一瞧,这传单上各种价位的机制十分清晰明了。

第一种是记名式充值服务, 存一镑多得一先令。

五英镑多得八先令, 存十英镑多得两镑,三十英镑多得六镑。

三十英镑封顶, 充值越多得到的额度越多, 每种选择都不一样, 这福利的名额限五十个人。

充值后自动享受下列的两种活动。

多罗斯街的小贩们知道, 这一看比较适合有固定采购计划的大客户,他们继续往下看。

下面的第二种机制为付费会员。

三先令买入一个月的记名会员,可以在每周一免费领取一份会员小礼物,并且会员期内购买任何物品都可以享受九折的优惠。

第三种是满赠抽奖。

购满三英镑可以当场抽取精美的礼品, 礼品上至雪茄和非卖品葡萄酒。

最后一种就是满额换购。

购物满五先令,十先令或一英镑,就能在指定的货架上选择一种商品, 用一便士的价格换购。

活动机制下,传单上还印着十几种促销商品。

例如大家熟悉的老演员肥皂,一便士一块,两便士三块,也有小包装的三法新商品,可以满十袋赠一,满二十袋赠三。

按照指示将传单背面翻过来,就可以看到整个杂货店内所有的商品大全。

售卖品类比以往丰富了许多,比普通的小杂货店更好逛了。

无论是以上哪种活动,只要额度达到五先令,都可以免费的配送上门,只需要填写好地址,耐心等待着。

今天前一百名上门的顾客,可以抽取幸运纸条,有机会获得免单或者打折的机会。

前三名到店的客人则有免费的肉汤布丁可得。

随着东方的那一片曙光扩散,附近几条小街的早班居民在钟声响起之前便苏醒过来,屋顶飘出炊烟阵阵。

裘德路大道,沿街的各类大店铺和小工厂,酒店,邮箱里都塞着这样的一张传单。

它被习惯清晨取信件的人们抽了出来,九成人随便扫了一眼,随后好奇的阅读起来。

不一会儿,裘德路背后古老的钟楼里散发出古朴而端庄的敲钟声,天色彻底亮了。

多罗斯街六号,大门最后紧闭的时刻,依旧挂着休息的木牌,已经有客人在聚集。

屋内,玛丽与黛莉将货架上的商品最后用鸡毛掸子扫了一遍,纳什先生和弗莱德不约而同地对着小镜子整理着装。

钟声的余韵消失后,他们拉开了大门,将休息的牌子取了下来,眉开眼笑地引入客人。

赶在最前面挤进店内的德拉妮端着空盘就冲向店内宽敞的柜台,她三步并作两步,是冲着免费的肉汤布丁来的。

不过,跟她一样的人还有一堆,在柜台边挤了半天,差点打起来,德拉妮好不容易才保住自己的第一名。

黛莉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摇了摇罐头,看布丁能不能好好脱模。

她三两句就安抚了躁动的人群,念了前三名老邻居的名字。

“布丁已经替你们仨留下了,不要着急。”

“先去逛一逛还有什么要购买的,可以一起凑单结账。”

她抬手指了指墙壁上随处张贴的传单:“这上面的活动全都真实有效呢。”

众人听了,果然从柜台边散开,绕过矮柜遮挡出的动线行走,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店铺里漫步。

德拉妮提着裙子在人流拥挤的店内行走,她对矮柜里的酒水和雪茄不感兴趣,径直挤着来到了食品货架和日用杂货边上。

纳什先生拎着一大堆绳网袋给客人提供导购服务,他礼貌地冲德拉妮打了个招呼,又递给她一个购物袋。

德拉妮盛情难却的接了过来,琢磨着她妈妈说要买的东西,去货架上取了一瓶腌渍橄榄和果酱。

她想起来传单上的活动,满五先令可以用一便士换购。

于是又逛了起来,打算凑够六十个便士的东西。

在角落里看见了许多布艺制品,价值几便士的袖套,若有所思就取了一双,下面十颗三便士的纽扣也抓了一把。

德拉妮回到柜台边排队时,注意到了柜台后的壁龛摆设的几只木盒。

里面是米面粮油的样品,甚至还有鸡蛋,熏肠,干虾和干贝,柜边还有一筐苹果和梨。

这些都有价签,当场称重当场打包,只有鸡蛋按个卖,三法新一枚。

德拉妮有些惊讶,她一般只在附近的菜市场上买这些东西,很少在杂货店里看见。

她挤上前询问黛莉:

“你这里竟然还卖鸡蛋,难道这也有优惠吗?”

黛莉一边给旁边的客人算账,一边答道:

“当然,三十枚鸡蛋单独卖要二十二便士,整盒的价格是二十便士。”

“还能给你送上门去,路上打碎了算我们的,一点也不用担心。”

德拉妮闻言连忙点头:“我要一盒,再要二十磅面粉,熏肠也要一条,蒜味面包也要四条。”

“面包和鸡蛋什么时候能送到?”她问。

黛莉:“需要配送的东西,今天之内就能送到,一定不会隔夜的。”

听闻,德拉妮满意的将购物袋递了进去。

她在黛莉清点货物的时候,随手抓起柜台边上的三法新可可粉和糖果,茶包一起结账。

德拉妮随便买买就凑够了几个先令,她这会儿把马上要吃的东西,连同免费的布丁一起打包带回了家。

需要配送的东西,黛莉记在在簿本上。

等三四个小时后,弗莱德送完了卡姆登的大订单,便会回来撕掉簿本上订单条,挨个将订单上的货装车,将家附近隔着几条街的小订单送完。

若是是街头巷尾的邻居,纳什先生闲着没事,就涂黑订单条去送了。

上午,黛莉一直在柜台后结账收银,纳什先生在店内疏导客人,玛丽在中央厨房做熟食,弗莱德在远处送货。

就连丽莎也没闲着,在卧室里的沙发上坐着,拿纸笔帮忙计算几批熟食的成本和赚头。

她计算一会儿,时不时满意的看向窗外。

今日黎明时风太急剧,盘踞在伦敦半空的浓积云都被吹散了。

此时太阳一冒出来,洒了满地的阳光为街区镀金,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不过,再休息个把月,她也能慢慢的开始自由活动,扶着东西行走复健。

丽莎如今心里一点也不着急,甚至生出了彻底躺平啃小的意思。

她只觉得,读点书果然还是有好处的,即便不能给她钓个体面的孙女婿,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而多罗斯街最忙碌的早高峰,也随着日头往上爬,慢慢的趋于平静。

在自己店里忙碌了一上午的小店主们清闲下来了,才舍得脱下围裙。

他们擦擦脸上的汗水,又人模人样的整理一下衣冠,从自己店里钻出来,腋下夹着广告单往纳什杂货店走。

清晨时这里的人头攒动,无论是谁都能清楚的看见。

本不觉得有什么厉害,想着今天来施舍一些人气儿捧场的小店主个个嘴角抽搐。

一大早这么好的人气,比原来的洛比特杂货店不知道比下去多少,哪里还需要他们捧什么场啊?

不过,他们心里好奇的痒痒,杂货店而已。

虽然几个活动弄得确实有点意思,难不成还能开出花来?

乔尔便是其中之一,他好奇地带着审视的目光走到纳什杂货店门口。

这附近居住的顾客,上门来总看个热闹,趁着好价买点日常所需的东西。

但作为一个同样经营着生意的买卖人,乔尔先生觉得自己看的是内行门道。

他并不着急进门,而是四下打量了一眼门头和店外。

大门修补过,但没换,只是上了清油,窗户倒是大修过,装了可以活动的木百叶帘。

小门廊下挂着没有一点绿锈斑的铜皮字,是纳什杂货店的名称。

正在折射着阳光,装饰石膏条上那些斑驳的坑坑洼洼也都被填平了。

小门廊两侧,摆着木制雨伞架,一只歇脚的小条凳,簇拥几盆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山茶树。

大门上挂着正在营业的木牌,悬挂铜铃铛,门边有一口崭新的信箱。

走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氛味,混杂着一股咖啡粉的香,给人感觉很不错,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不过,作为一个友商,乔尔先生意识到自己没看见什么不好的地方。

他因此微微皱眉,有些忧愁地走进了店里。

以上能看出来,代表着这店的经营者通常都很注重细节。

对店铺的定位十分清晰,审美品味也不错,是大众会喜欢的。

其他友商与他一样,正走进店里四处打量。

一边与纳什先生寒暄,一边又每一个细节也不想放过。

乔尔先生一开始还忧愁,走进店里发现街上的友商全这幅面孔,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了。

他接过纳什先生倒的茶水,在店里转了转,惊奇的发现这里的货物商品种类多的令人感到疑惑。

针头线脑也就不说了。

熟食与五金,布艺品与干货食材,水果和笔墨纸。

牙粉和小盒的羊油面脂膏,这也就不说了。

甚至还有诊所才会卖的碘酊和棉签,卷装纱布绷带。

这些鬼玩意儿,倒是不属于药品,不需要在申请营业范围时多填一个申请栏。

只不过,到底是谁想出来把上面那么多的品类放在一个店里卖的?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是要抢整条街所有店的生意啊。

不过,好在种类都不多,都很基础罢了。

乔尔想,这里的咖啡粉跟他那的可比不了。

店内的众多顾客,大约二三十人,把这里拥挤的水泄不通,抽奖的抽奖,凑单的凑单。

乔尔看完,摇了摇头,笃定这种经营方式绝对不好延续。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纳什杂货店后面到底要怎么经营下去。

“纳什先生,我要买个三先令的会员,你们的会员礼物是什么?”

乔尔先生来到柜台前,好奇的问道。

纳什先生刚想说点什么,黛莉提前答道:

“这次的会员礼物是一支雪茄,这是我们新找的货源,特意作为福利让会员们试一试品质。”

黛莉恭恭敬敬,满脸恭维地收了乔尔拿出来的钱,她当场去打开了雪茄盒,取出一枚崭新的封口雪茄。

“这雪茄来自美国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在整个多罗斯街从来没有人卖过。”

“乔尔先生你一贯是个品味高的人,不如现在就试试味道,给我们这些外行提一点意见?”

黛莉从乔尔先生一进门开始就看见了他那副眼睛红的快滴血的嘴脸。

不过,跟洛比特这样的垂直竞争对手不一样的是,乔尔家只是个卖咖啡的。

偷偷研究了那么久的钻石曲奇,也没成功烤出来一块。

所以啊,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这样没什么危险的友商。

乔尔先生听了,也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耸耸肩点头答应下来。

黛莉将雪茄头剪开,服务十分周到的擦燃火柴,均匀烤着,又晃灭了红色火星,双手递上。

乔尔先生接过来,伸手抿了一口,吞云吐雾起来。

他吸了两口,神色渐渐变了。

之所以选位这款雪茄,是因为黛莉在二十一世纪听行业座谈时,就知道了一个叫维森特。马丁内斯。伊博尔的人。

这名雪茄制造商在十一年前离开了古巴,来到佛罗里达开创了自己的烟草工厂。

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他又成就了美国的雪茄之都。

未来他能够以自己的姓氏为一座城命名,成为美国南部数一数二的烟草大亨。

可在目前,黛莉现在所在的世界时间,这位烟草大亨小荷才露尖尖角。

他目前的威尔士亲王牌烟草还没有未来名气大。

但凭借后世对他卓越的评价,就能知道此人的工艺技术绝对亮眼。

能够从雪茄进口商那十几种货里淘到这个,黛莉都觉得自己是走运了。

乔尔先生吸了两口雪茄,品味其中的独特风味,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嘴价格。

黛莉接话道:

“价格一点不贵,整盒一共是二十支,售价是六先令,每一支才不到四便士。”

“整盒购买的话,还有原装的西班牙雪松木匣子做包装,里面有软衬,有金属扣,平时可以用蜡布包裹,拿来送人也不错。”

“虽然看起来低调,但只要人家用了,就能感觉到这份东西还是很用心的。”

她又看向围观的其他对雪茄或会员感兴趣的客人。

“我想像乔尔先生这样有见识的人都能满意,恐怕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乔尔尴尬地笑了笑,说好吧,他可不想给别人搭台,遂了她的意。

可说不好也不是,他大庭广众下跟一个笑嘻嘻的小女孩较劲那真是掉价。

于是,只好僵在原地默默抽烟。

旁人见了,还以为这雪茄味道好的他进入了心流状态,连说话都不愿意。

“给我来两盒,我也要买个会员,有了会员可不可以直接打折啊?”

黛莉点头:“买了会员当然是现在开始就能用,这位先生你姓什么?住在哪?我好记下来。”

“我叫马丁。巴伦比,就住在街北边的格尔林制帽厂。”

她点头,将姓名记在会员簿册上的字母B开头那页顶端,用印章盖了日期。

随后又开始打包两盒雪茄,并道:

“给您赠送了两张蜡布,可以用来包裹防潮。”

“除了雪茄之外,我们店里还有干金和威士忌,也是打折的,您可以选一选,要是能买到三英镑,还能抽一次好奖,奖品也都是好东西……”

“您现在的消费已经有十二先令了,如果买不到三英镑,再买上八先令,也可以花一便士在这组货架上换购任意一个物件。”

她指了指最近的摆设杯具,餐盘和花瓶,金属刀叉的货架。

上面的器皿从金属到陶器,玻璃与木制的都有。

都造型简单,样子干净,适合任何风格的餐桌,不拿白不拿。

格尔林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又去拿了几瓶酒,几包钻石曲奇,总算凑足了一英镑。

结账时,他又没忍住,开始仔细询问她记名式充值是怎么一回事。

“万一有人冒充我来花我存在这里的钱可怎么办?”

“万一我存了钱,你们店里就把东西涨价了,钱也不退给我怎么办?”

黛莉耐心的回答他的问题,店里的其他顾客也侧耳听着。

“记名式充值十分安全,我会给您发一张纸卡,我这里也会有一本账。”

“每次消费时会标记时间和日期,并且盖上骑缝章,您自己再按一个手印,签名。”

“况且我们目前精力有限,只接待五十个人长期充值。

如果有人想光拿着你的纸卡来消费,是消费不了的。”

“看指纹也能比对是不是您本人,看我们两者的骑缝章则是能核对清楚花了多少钱,签名墨水的颜色也有讲究,不会产生任何误会。”

“至于商品涨价,您看到传单背后的店内商品大全了吗。”

“只要是印在这张价目表后面的商品,一概是不涨价的,此外的商品会随着市场浮动来涨跌。”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笔钱除了您本人,谁来也花不了,就连你的家人也不行,有些麻烦。”

格尔林听完,根本没想出一点坏处。

他不得不服气起来,这防盗做的恐怕比外面的私人银行还严谨。

立刻掏出了皮夹子里的支票,签了面额三十英镑的邮政银行支票递过来,低声说道:

“给我充三十镑的,我今天不花,这些东西付现金给你。”

格尔林抽完奖,选了一样礼品,填写好送货地址走后,其他的顾客弄清楚了疑问,也陆陆续续的来到柜台边。

黛莉在这边忙着做大额私域,纳什先生则招待散客,帮人结账,算账,打包杂物。

附近的友商们看了一圈,买了一圈,也在这里学习到了一箩筐的经营方式。

服的不能再服。

乔尔先生一支雪茄抽完,摇了摇头从店里走出去,默默思索着他的咖啡店应该如何学习这里的经营模式。

要不然弄个咖啡卡?

临近中午,黛莉站在柜台后理了理账目。

光是大额的预存单,就足足卖出去十个名额,直接入账一百五十英镑,更不要提其他的营业额。

这些钱,中间有的那点利润也就不说了。

既然到了她手里,就一个钢镚也别想跑,拿来随便运作运作,就可以钱生钱,盘活资金链。

临近中午,弗莱德从卡姆登回到多罗斯街,他开始给附近几条街的邻居们送货。

本以为,今天刚开业,生意不会有那么好,没想到,一长串的送货单都快能把他给捆上了。

弗莱德啧啧称奇,立马撸起袖子开始上仓库配货下来,又蹬着车一家一家的去送。

中午,等他们忙到饭点,外面没什么客人了,干脆挂起牌子,全家休息半小时。

回到克拉克街的家里,空空荡荡的前厅里连货柜都被卖二手了。

此刻只摆着一张长桌,宽宽敞敞的摆着好几把扶手椅子。

桌上还铺了桌布,摆设着复杂的餐垫,杯具,整套餐具。

弗莱德半背半扶的将丽莎弄了下来,坐在餐桌边准备吃饭。

玛丽烧了一天的商品面包和饼干,选择拿着钱悠闲地从附近的意大利餐厅里打包了几盒饭菜回来。

有牛骨髓烩饭,番茄肉酱千层饼什么的。

黛莉对今天中午的菜色十分满意,里面竟然有她想吃很久的烩饭,米饭诶!

饱餐一顿后稍微有点晕碳的下午,阳光渐渐减弱,被云层覆盖,微风拂过发梢,如同瘙痒。

黛莉喝了一杯浓茶,回到店铺里。

她数了数货架,去仓库拿了一批新货下来补,补完又朝四五家厂商寄去信件,叫他们两天后再来送一次货。

很显然,利润就存在于人性的黑暗中。

第38章 八英镑 竹节生长

姿态懒倦的深夜, 相比起华灯初上的金融城,多罗斯街此刻归于宁静。

夜幕低垂,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沿街的小店人影稀少。

除了酒馆之外,挨家挨户都不约而同的开始洒扫门厅,洗碗擦桌, 一副寂静的模样。

纳什先生干活时就脱掉了外套,穿上了一件老旧的橘色针织毛衣,外面套一件棉布围裙, 似乎是打算将店里里里外外清扫一遍。

他端来一盆清水,在大门口停下, 将台阶仔仔细细的泼洒了一遍,又拎起扫帚,开始窸窸窣窣地扫地。

弗莱德则正在角落里上货, 他提着一只藤编篓子, 里面有几打罐头,准备将货架上的缺口补齐了。

他记着规章制度, 先看看批次, 把旧批次放外面。

放进去之后, 又从篮子里拿出抹布, 顺手将柜台清理了一遍。

饶是看着没有灰尘,也得定时抹洗,若是看起来有灰再擦就晚了。

弗莱德怕挨老爹叨叨这些话,擦的十分仔细。

黛莉坐在柜台后, 低着头算账,她的耳畔可以听见店里细碎的小动静。

听得出来,祖父和老爹干活都已经上了手, 不叫人提醒就能按部就班的照着规矩忙碌。

她的手边摆着几只鸡心形状的墨瓶,笔山上搁着两三支羽毛笔,钢尖笔。

面前的账簿上罗列着今天的人流量和账单。

今天开业活动很多,客人感觉新鲜好奇,会来的比往常多一些。

登门的客人大约统计为八百人,其中真正购物的有六百四十人。

六百四十人中,除开办充值卡的那十个,有一百人的单笔交易价格在五先令以上。

剩下的四百三十人,单笔交易都在二十便士左右。

零售的总营收是六十镑,充值服务的营收是一百五十镑,合计为二百一十镑。

这二百一十镑中,她的利润部分依旧是三成,赚了六十三英镑。

这六十三镑里,少部分是老老实实卖货赚的。

大部分钱是靠售卖超前消费这种行为赚来的。

光看数据,确实是有些枯燥乏味,但黛莉却能从里面读出很多信息。

首先是一两千张传单的转化率,其次是登门客人的成交率,再就是客群的消费力。

传单的转化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算是效果不错,毕竟物料成本才几镑而已。

成交率百分之八十,这在自选商店中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水平了。

可以佐证她目前给店铺的氛围定位,价格区间,选品定位,都十分浑然一体。

周边的各种客群,从工人到中产阶级,再到更有钱一些的小老板,都愿意在这店里消费消费。

市场给出的真实数据不会欺骗任何人。

既然货物不能得到最好的,就只能靠尽人事来提升短板。

她先将抽屉里密密麻麻的钱币一捆一捆的扎好,如同码放柴火一样排列整齐。

用指尖点清楚,又挪进带锁的箱子里,装了满满的一箱。

今天的零售销量,将店里的货物也啃掉了不少。

酒水还剩下一百多支,雪茄还剩一箱,茶叶卖了两桶。

明早收到信,估计工厂下午就会来补货。

明天一早,她要与父亲一起去一趟银行,把今天收到的唯一一张支票兑出来,再把现金都存上去。

大部分资金都得躺在账户里,等着货贷到期后划账给赊货的公司或工厂。

看似二百多镑,实际上倒手也没那么夸张。

黛莉算了算,六十三镑利润,有一半她得继续投入货物中。

可以拿出来花的钱大约有三十镑,供给家庭开支或日常消费,提高生活质量为体面买单。

如果这个月的销售情况按照她的周期波动测算来走,利润大约能赚一百五十到二百英镑上下。

利润攒上一半,有六七十镑可以拿来完全开支生活,这在整个伦敦来说,也是相当中产的人家了。

不过,纳什家从前开小店时就比周围邻居们日子要好一点。

不用一家人挤一间房不说,还能有单独的厕所,厨房。

她和佩妮两人的房间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格外的多,克拉克街有哪个姑娘有这日子。

这也是家里没遭遇什么劳动力短缺的变故时,生活并不差的体现。

不过除了她俩小姑娘,纳什家的其他人生活都很简朴,没什么精致的消费主义追求。

黛莉认为,她是时候来教家里人如何正确的花钱,树立起合适的金钱观了。

消费是一门极其考验人心智的艺术。

它可以带来相应的社会待遇,也是接触其他圈子的捷径,更是一种凝聚威信的方式。

如果花对了,投入生产力,钱越花越多。

花错了,陷入陷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黛莉盘好了账目,从柜台后站起来,抻一抻懒腰。

恰好,玛丽也提着一些日常用的零碎东西从外面走进来。

以后,玛丽和弗莱德要搬进新店三楼的其中一间卧室睡觉。

好守着这一屋子的货物,也好方便每天早上开门。

这两口子东西不多,晚餐后收拾了两个小时,也就都搬过来了。

玛丽一走进门,就看见黛莉在盘账目。

她好奇的凑到跟前来瞧了瞧,询问赚了多少。

得知今天赚了这么大一笔钱,玛丽一时间十分恍惚。

她确认了好几遍,不可置信的摇头。

“这怎么可能呢?一天的利润竟然有六十镑,我可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我们家能赚到的钱。”

黛莉很平静的安抚道:

“其中大部分都是长期充值卡的利润,今天又做了很多开业活动,散客比较集中。

未来在正常情况下,每天的利润应该也就六到十镑左右。”

“开门做生意就是这样,说不准今天赚六十,明天就只赚六镑,六先令,这不算什么。”

“一天六镑也很多了啊!我原来一个月都赚不了六镑。”

玛丽摇头感叹,两只脚仿佛踩进了云里。

黛莉知道,人在完成原始积累,赚到第一桶金时容易因为大额的金钱而感到虚无。

这个时候,如果意志不坚定,就会产生各种极端的情绪。

有的人放纵生活,有的人染上赌瘾,也有人急流勇退,回家退休。

最后,怎么赚来的又怎么还回去了。

黛莉感觉,自己可以借今天这个机会,给全家人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经济课。

她打了个比方。

“在遥远的东方,有种植物叫竹子,竹子的生长过程很奇特。

从根系到成竹形态,在破土而出之前,笋鞭和笋芽需要数年的生长时间。

那些岁月它都埋在黑漆漆的土里,遇到石头会走弯路,遇到虫蛇会有生存危机。

可当成功破土而出后,它只需要几天,就可以拔几层楼那么高,一节接一节,傲视整片森林。”

屋内众人听了这些话,半天没有话说,各自琢磨着意思,内心的感想各不一样。

不过,大多也能理解其意思。

黛莉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划过,观察了一圈。

纳什先生神色有些黯然,似乎因此而伤怀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扫地就像是在扫心头的灰尘一样。

弗莱德对金钱并没有太大的执念,生意好赚钱他高兴,不赚钱的话,他也能正常的去工作生活,忙着摆正罐头。

玛丽性格耿直些。

她轻轻拍了拍黛莉的脸:“你说得对,我们过去辛苦了那么久,这都是应得的。”

黛莉笑了笑,将玛丽的手掌拿了下来:

“所以,亲爱的妈妈,让我们享受享受金钱的果实,花钱给厨房雇佣一个员工吧。”

玛丽不太明白其中的关联,顿时感到疑惑。

“为什么要雇人?

我现在一个人忙的出来呀,花钱雇了人,还要多些成本,这多不划算?

况且,如果雇了人,对方把我们的配方学去了可怎么办呢。”

黛莉听着,并不着急反驳,她倒了两杯茶,喝了其中一杯,又把另一杯递给玛丽。

能考虑到这些实际问题,玛丽已经是很不错了。

“你说得对,这些问题确实客观存在。”

“别人要学要抄,我们拦不住,唯有将自己的标准提高,将消费者的口味养的挑剔一些,让市场优胜劣汰。”

“员工有成本,可能会泄密,我们也无法避免,只能用法律保护自己。”

黛莉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律师先生给她寄回的信件,递给了玛丽。

玛丽接过来文件扫了一眼,立刻愣住了。

“你想给钻石曲奇申请专利?”

律师返回的信件中介绍了申请专利要走的流程,以及付费的额度。

“难道人要因为怕被尿憋死,就干脆不喝水了吗?”

黛莉反问玛丽。

“妈妈你难道不想,自己做的饼干销往全国各地,甚至流到海外吗?”

“但凡他们吃饼干的时候,就能想起你这个创造改良者的名字,或许不会记得现在的首相是谁,但会记得你,玛丽。纳什。”

“是你将这种美味带到了众人面前。”

“这只需要一个专利。”

玛丽听着,凝重的深思起来。

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而已,怎么忽然间就距离名垂千古如此之近。

但黛莉的言语十分具有煽动力。

“我们不仅要扩大生产规模,雇佣劳动力替我们工作。”

“还得尽早培养起自己对下的管理能力,用各种方式来维持他们的忠心。”

“风险是用来控制的,不能想着躲避它,否则我们也不会租下这间店。”

玛丽自我消化了一下这些话,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得仔细想想,挑选谁来帮忙更合适。”

她变得郑重起来,不再认为这只是件省成本的小事。

而旁边的纳什先生和弗莱德听了,也莫名其妙的开始心潮澎湃,忍不住更卖力的干起活来。

黛莉看着鸡血打的差不多了,十分满意。

“不光是厨房,店里也需要一两个老实可靠的勤杂工,可以帮忙送货,打扫清洁。”

这样合理的投资性消费,可以将家族主要成员从体力劳动中慢慢剥离。

黛莉未来打算给他们报名一些付费的资深会计课程,让他们吃点学习提升的苦。

第39章 九英镑 卖方市场

清晨, 绵绵的雨在白雾里下,多罗斯街沿路多是举着伞赶路的人。

开业第三天,生意从繁花似锦的热闹, 手忙脚乱的迎来送往,归于秩序平稳的日常状态。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俨然已经成为了熟手。

忙碌完早高峰过后,黛莉打着伞回到了克拉克街。

她钻回阁楼, 弄来一些纸箱和土豆袋打包分类,将阁楼里的一件又一件旧物都整理了出来。

趁着佩妮不在,该扔的扔, 该卖的卖,需要的东西就好好的清理一番, 再添置一批新的生活物品。

准备开业的前段日子,家里各个角落堆积的杂物被黛莉蚂蚁搬家式的清腾了不少。

例如断了一只手的木偶玩具,走形的暖帽, 锁头坏掉的箱子, 凑不到塞子的玻璃瓶,断了一截脚的小梯子, 一块被蛾子啃坏的桌布。

这些鬼玩意儿, 丢了嫌可惜, 用也不能用, 修也不好修。

占据大部分的生活空间,只会拖累人的行动力,干脆全丢了。

现在弗莱德与玛丽搬去了新店楼上居住,家里又更宽敞一些。

丽莎不必担心被什么杂物绊倒, 这会儿正杵着两根拐杖,站在二楼走廊里,朝窗外看雨。

她十分想要去新店里看一看, 但无奈家里人不放心。

也就像是归笼的猛兽,面色略带不甘,又很期待着痊愈。

丽莎听见阁楼上黛莉在清理房间,扔她们两姐妹那些鸡毛蒜皮的旧物,心里略有些觉得可惜了东西,但想想又觉得确实该如此。

她们家现在可是不一样了。

原来开着老店时,不过是一个小商贩罢了,比摆摊强一点。

每天赚那几个先令,衣食住行寒酸一些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反正客人也都是一些更寒酸的人。

在黛莉手上生意最好的时候,平均每天才能赚三个英镑的利润。

这些钱,加上攒了多年的老本,才凑够扩展新店的原始资金,交上了几十镑的房租,并顺利的装潢。

眼下随着春天的无限接近,悄然时过境迁,家里咬着牙开起了正经的杂货店,开业告捷。

每天的平均收入翻了倍,动辄六镑十镑的,一批批的好货摆进了店里。

丽莎理所当然的想,她们家合该自诩为有体面的商户人家了。

想自己那个糟老头子,原来穿着一双臭皮靴,八百年都不愿意洗洗,她只要一说,他就喊累的不行,要歇息睡觉,从来没动弹过。

现在倒好,不仅爱干净起来,都学会天不亮起来打着灯擦鞋油了。

果然,一物降一物,她收拾不了的,有人就能收拾的了,给训的跟条老狗似的,生怕被孙女嫌弃一句,不带他玩了。

丽莎嘲笑地哼哼了一声,杵着拐回到自己房里。

在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捡着写字台上的钢尖笔,又帮铺里算起了账。

苏格兰威士忌酒,来自亚鲁特森公司,与皮耶罗杂货店是同款。

进价二十六便士一瓶,酒税每瓶一便士,货贷利息一便士,正常售价为四十便士,会员打折后的价格是三十六便士。

在皮耶罗的店里,这款酒售价是三十七便士。

开业三天一共卖出了一百六十二瓶,单个品类的净利润大概是五镑以上。

丽莎想起了黛莉说过,皮耶罗家的进货价更低,根据那里店员的透露,大约只有二十便士出头。

这孩子还说,正在想办法跳过现在的业务员和区域经理,直接与亚鲁特森公司的老板取得联系。

丽莎莫名觉得,这或许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亚鲁特森公司在伦敦的威士忌酒行业不说数一数二。

在白教堂,可是有一定市场份额的,那大老板怎么会管他们这些小店主。

应该只是随口一说吧。

阁楼里,光线昏暗,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在屋瓦上,潮湿的木头味怎么也挥不散。

黛莉趁着下雨生意不忙,将这间小房子里的杂物全都理了一遍。

她花费个把小时,扔了很多东西,又装了两只土豆袋子的旧衣旧物,叫二手店的老板来收走,换了几个零钱。

收拾完了阁楼,黛莉搬着纸箱子里自己要留的一点东西,来到了原本弗莱德与玛丽居住的卧室。

现在这是她的卧室了。

这间卧室,目测着大约十平米出头。

墙纸发黄斑驳,地板起翘,窗子细细一条,装了木百叶帘。

靠窗摆着一张样式简单的雕花木床,床尾一只衣橱,门边一只小桌。

样子十分清爽简单,黛莉也很满意,好歹,不用再被雨滴声吵的睡不着觉了。

她将自己的衣物和被褥归置好,坐在书桌边,用羽毛笔列了一条长长的购物清单。

傍晚,黛莉打算提前一个小时关门。

她要带着一家子所有能动的人去一趟西区。

走一趟成衣店,杂货店,帽具店,礼品店之类的地方扫货。

买东西还在次要,主要是为了磨一磨眼皮子,叫他们知道,怎么买,怎么穿,才最合乎身份和形势。

如果预估的没有错,亚鲁特森的信件应该到了。

清单列好后,她将这张纸塞进口袋里,又撑着伞走出家门,去了店里。

天气阴沉,雨淅淅的,附近街道上没什么人,来到店门口,黛莉将雨伞收了起来,抖落雨滴,挂在伞架上。

大门里,有一对客人,衣着体面,正在慢慢的晃悠着,看起来想随便买点吃的带走。

她走进了店里,来到柜台后坐下。

纳什先生替前一个顾客结完了账,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信,递了出来给她。

“这都是邮递员刚送来的,我还没看呢。”

他看着黛莉一脸平静,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信,在边上给上笔交易记账。

黛莉拿了拆信刀,把信纸拿出来,叠成一沓,边问:“爸爸回来了吗?”

“快了,问他做什么,有事要用车吗?”

“确实有事。”

黛莉也没看一眼信,直接都递给了纳什先生。

纳什先生伸手接了过来,好奇地低头看。

一共有四张回信。

第一封,来自律所,律师先生告诉他们,专利局那里,注册商标的流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半个月后证书就能寄出来。

申请饼干专利的工艺文件他已经收到了,正在撰写材料准备递交,如果专利局那里审核后没有问题就能通过。

律师还在信中暗示,负责审核专利的人一贯吃拿卡要。

如果纳什家不认识什么能说话的人,就最好是准备一点适合的礼品,亲自送到便条最后一行的地址,交给那家的女主人。

这样一来,最晚半个月后就能得到证书。

如果经济负担不起,那就只能多等一两个月,他这律师多烦人家几次,最后也能通过。

纳什先生看完,耸了耸肩,递给黛莉,又继续看下一张。

这封信来自劳顿斯保险公司,是一份组合保险的回执信。

上面是保险经理亲笔所写,写给了尊敬的纳什先生。

纳什杂货店成功的缴纳了第一期总计价值六英镑的保费。

成功参保了他们公司的雇主责任保险,为店里价值二三百镑的货物上了火灾险。

第三封信,又来自另一家名头很大的保险公司。

这回花了四英镑,成功参保了入室抢劫险,玻璃窗险。

保费都是每年要交四期。

一共算下来是一年四十镑的费用,刚刚好能够覆盖整个店铺的各方各面,即便是多个意外同时发生,赔付范围组合起来也可以完全挽回损失。

这也算是黛莉心中认为的,比较正确的消费。

她选的这两家保险公司,背后的根根底底也都调研清楚了。

而尊敬的纳什先生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家店买了这么多的保险。

他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黛莉是在什么时候研究的这些让人根本就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赔付范围,比例赔付,定损协议,保证条款,简直是多看一眼都让人头疼。

纳什先生打开最后一张信。

来自亚鲁特森酒水公司。

信是秘书写的,说亚鲁特森先生已于昨日上午收到了纳什先生和小纳什先生寄过去的信件。

他思考再三,答应了在下周六的下午茶时间与二位先生见面。

请二位纳什先生按时去往亚鲁特森酒水公司,他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什么?”

纳什先生一脸惊讶的抬起头,他指了指他自己,看向这封信的始作俑者。

“我?”

他很疑惑。

“我和弗莱德要去见亚鲁特森先生?可是我们去见这大老板干什么呢?以往不都是跟业务员来往吗,再有事,找区域经理应该就行了吧?”

黛莉忽然露出了深不可测的微笑。

此时此刻,门铃响了,弗莱德从门外走进来,他摘掉帽子,走到柜台边倒了一杯水喝下去。

缓顺了气,弗莱德看向鸦雀无声的老爹,又看向笑容诡异的黛莉。

“怎么,怎么了?”

纳什先生把信递给弗莱德,他看完也沉默了。

黛莉眨眨眼。

“我要你们去见特鲁亚森,让他答应,给我们这款威士忌的头等货,跟皮耶罗杂货店一模一样的头等货。”

“放心,你们只需要把我教的话背下来,到时候说给他听。”

“他听了大概率会答应,即便不答应,我们也没有损失,不会掉块肉。”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张了张嘴,看着黛莉从容的模样,感觉她的这项安排似乎十分可靠,她说的也很对。

他们点头,三言两语答应了下来,试试就试试呗。

反正要求人的事儿,过去穷也没少干过。

与二人达成一致,黛莉又抽出了律师送来的信。

她像是早就知道律师会说什么。

“晚餐后,我们四人去外面包一辆马车,上威斯敏斯特去看看佩妮,也去趟牛津街那片购物街。”

“见这样的老板,与见律师和银行经理不一样。”

“这次我们要干的交易,不是买方市场,而是卖方市场。”

“作为买方,我们各种细节都要更尽心一点,至少要投其所好,准备点礼物。”

“除了好点的行头和礼物,也见一见那牛津街的世面,顺便,给硕鼠们买点奶酪球。”

黛莉表示,逛也不能白逛,大家要一起醒着神,跟优秀的同行学习学习。

第40章 十英镑 改头换面

傍晚时间还早, 雨霁之后的夜空湿漉漉的,杂货店门口台阶也积了一层水。

刚过饭点后,店铺已经打算关门了。

纳什先生拎着一把扫帚, 将这些水扫了下去,省的踩进屋泡坏木地板。

店里,黛莉从楼梯帘子后的晾衣架上取下来大衣和有缎带装饰的宽檐帽, 以及一只金属锁链款式的口金包。

包里面放着她的钱夹子,随身笔记本,铅笔, 一叠名片,锡盒装的羊脂膏。

她穿戴完毕, 将店铺里挂着的几盏煤气灯都拧灭了,只剩下窗边的一盏。

纳什先生扫完了地,掏出一大串钥匙, 楼上楼下地去锁每一间房。

黛莉站在大门外等着他, 过了半晌,祖父才拎着钥匙走出来, 叨叨咕咕的锁大门。

“我们可得把这门窗都给锁好了再走, 那些毛腿小贼可厉害着呢。”

黛莉笑着摇摇头。

“您忘了, 这一片的毛贼并非单打独斗, 全都是一派一系的,他们可有自己的规矩。”

“我们家租的这间店,包括整个多罗斯街,都是属于房产代理商的, 也就是罗宾逊家族的地盘。”

“这些小帮小派只不过是求财,又不是活够了,光顾克拉克街还差不多。”

纳什先生闻言, 点了点头。

“这么说倒也是,我们交着那么多房租和管理费,若是有事儿,我就上代理商那告状去。”

他继续锁好了大门,与黛莉结伴往克拉可街走去。

“不过,既然如此,咱家为什么还要买上那么多的保险呢?”

纳什先生疑惑地问。

克拉克街里家家户户亮着窗户,敞开窗子,邻居们正在煮菜做饭,味道飘的四处都是。

黛莉:“当然是为了防着那些可以得罪罗宾逊家族的人。”

纳什先生又挠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他最近总见黛莉拿着白教堂的本地周报阅读。

上面绕不开的话题,便是赛梅德家族的剧院地产竞拍。

纳什先生瞥过几眼,记得好像正与罗宾逊兄弟有关。

不过,他整天忙着干活,已经想不起来这些细节了。

走到家门口,黛莉探头往屋里催促了几句。

玛丽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和饭厅,在老太太的督促下换了身衣裳,这会儿又在听老太太交代她一些要买回来的东西。

丽莎出不了门,但事儿却不少,一时叫玛丽记得买头油,一时又让她买手帕。

过了一会儿,玛丽才扶着梯子下来,同样拿着一串钥匙和口金包。

穿了一身蓝白的条纹棉裙,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呢面披肩,还特意盘了盘头发,描了描眉毛,脖子上围了一条白纱巾,略显精致。

这与她平常利索的打扮丝毫不相干,一看就是丽莎帮忙参谋的出门行头。

转眼,弗莱德将裘德路的租赁马车叫了过来,几人锁好房门,依次钻进车里。

四人出行,刚刚好将一辆不大的旧马车给坐满了。

黛莉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方便观赏窗外的伦敦夜色。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威斯敏斯特区灰大衣街东端的伊克利斯广场三号。

那里是圣詹姆德女子学院,佩妮就读的学校所在地。

一颠一颠的马车顺着裘德路南下,经过几条街后,拐弯到了白教堂区河岸边的下泰晤士街。

下泰晤士街,东区的码头所在地,各色货栈,报关行,仓库位于此地。

到了夜晚,这里的热闹消遣也不少,附近有许多的廉价娱乐场所。

此刻街头挤满了人,街道两旁虽没那么繁华,但江湖气十足。

马戏团,廉价歌剧院,拳击俱乐部,赌场,地下酒馆,赌马场,曲棍球场,妓院,环抱这片地带。

黛莉将目光投出去,在这条街上数了数,她果然看见了一座楼房老旧的剧院。

约克夏剧院,说是剧院,实际上原本是个大型灰色交易场所,里面什么买卖都做。

但由于赛梅德家族两年前经历了权利更迭,这里的管理就越来越混乱。

效益不太好,家里用钱的地方又多,赛梅德家族就打算将这里卖掉,回一回血。

弗莱德知道这片地方很乱,乌烟瘴气的谁也管不了。

他敲了敲车壁,叫马车夫快点走。

马车很快经过这里,一路顺着河岸往西,穿过金融城部分的河岸。

大约几十分钟后,抵达了威斯敏斯特河岸,经过大本钟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又一个不留神,深入了西区核心地带,街头的景色愈发繁华。

谁也不能一眼看出变化在哪,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车在圣詹姆德女子学院外停下,夜色已经将整个天空笼罩了。

女子学校由一个回字形排屋组成,外表看起来十分庄严,整洁的米灰色石墙,石膏饰条,透明的玻璃窗。

他们在门房处等了一会儿,夏尔太太就把佩妮带了出来。

顺便向夏尔太太缴了一笔饭费,又交代清楚什么时候把佩妮送回来。

随后,他们五口人就往北漫步。

佩妮蹦蹦跶跶的在前面走,丝毫不清楚家里人为什么要来这里,还以为他们单纯就是想她了。

他们经过白金汉宫林荫道,再往东去皮卡迪利圆环附近,这就抵达了购物和娱乐的天堂。

纳什家的几人曾经从未有机会在这个时间来西区闲逛,享受繁华的美妙。

他们一边四处盼顾,脚下跟随黛莉朝位于杰尔敏街的男士成衣店走去。

黛莉已经有了完整的安排。

“先去置行头,再去办礼品,再逛杂货店和书店,各类商店也看看,逛累了就去吃点夜宵。”

至于佩妮,她今晚回家跟黛莉睡一个屋,明早再送回学校。

到了杰尔敏街,沿街行走的路人全都一副绅士派头,衣冠楚楚的,像是从附近哪个俱乐部刚出来。

这里有数不清的男士俱乐部。

头部俱乐部的会员圈子里尽是保守党与自由党的各色贵族和政客,以及上流社会的绅士们。

也因此,这里的大部分商店都售卖着最精致的男士用品,售卖着整个伦敦最体面的男士帽饰,鞋履,配饰。

走进其中一家卖场足足有几层楼的高档成衣店。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都摸着下巴,对这店里过分精致时尚的男士用品表示无法理解。

而黛莉已经带着他们穿过大厅从扶手楼梯走上二楼,从容地向侍者表达了需求。

她询问了纳什先生与弗莱德的身材维度,让不怎么热情的小侍者去找几件合身的衬衣和几条条纹款长裤过来。

又掰着手指数道:

“上的了大台面的绅士衣柜里应该有一套圆角大礼服,一套斜角晚礼服。

几件诺福克外套,塔士多礼服,马裤,马靴,短靴,几双牛津鞋或德比鞋。”

“现在你们是用不着那么多,但知道是要在下午茶时间去见亚鲁特森,要是穿错了衣服,恐怕人还没开口就先被看扁了一头。”

“不过,追求时尚的定制服装耗时耗财,太过奢侈,结合身份看就显得人很浮躁。”

“中高档的成衣,面料过关,版型还算得体,已经能够满足这次的社交需求了。”

“多数有阅历的人,都更喜欢表里如一,多大本事就办多大事的穿戴。”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也明白这里面的潜规则,对黛莉的话深以为然。

这时候,偌大的成衣店里客人不多,精致的陈列品沐浴在煤气灯的暖光下。

但侍者们见了他们不像是什么有钱人,都不爱来服务,只推出来一个最小的侍者。

黛莉只好派玛丽回一楼的柜台上挑一蓝一灰两个颜色,最好是哑光布料的领结,以及口袋巾,和两枚袖扣过来。

要配成整套一起看搭不搭,一套一套的买。

等小侍者把衬衫和裤子找来,黛莉将父亲和祖父赶进了试衣间。

又扭头对着侍者说道:

“请你帮他们拿两副袖箍,衬衫夹,短款外套在哪里?”

小侍者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明明看起来只不过是普通爱尔兰人,但这使唤人的口吻比那些富佬还自在。

他一头雾水的指了指位置。

黛莉旁若无人的走过去,选了两件比较休闲的深色短尾呢料外套。

给弗莱德的是双排扣青果领,显得能不那么武德充沛。

给纳什先生的则是平驳领单排扣,看着可靠一些。

选完外套,又去挑了两件颜色较淡的马甲,款式经典的牛津鞋,短檐筒帽。

半小时后,两个人才改头换面的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试衣间外的休息区,玛丽看着眼前忽然有了一股成功中年男人气质的弗莱德,不由低声感叹道:

“他们从现在开始,出门就要小心小心吉普赛人了。”

黛莉打量了一眼,尺码大小都还合适,没什么地方要改的。

这里的衣服面料是光滑的纯羊绒,而不是他们平常穿的粗花呢混纺布。

眼下看起来,像个生意不错的商人。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虽然感觉这一整套东西十分束缚,里三层外三层。

但照一照镜子,他们两个又都不说话了。

不约而同的默默欣赏起自己的绅士派头,又觉得有点精致羞耻。

别说,虽然这是成衣,但黛莉的眼力好,选的很衬人,这感觉还真是不一样。

她也满意地点头,朝小侍者招招手。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整套都要了,算算账,我们结现金。”

小侍者愣了一下,连忙“噢”了一声,忙不迭的去拿了单子,开始挨个算账。

这里最贵的外套一件不过两镑左右,其他的小件儿几个先令就能买下,总共加一起也不超过六个英镑。

打了折扣还不够,她还面不改色的要了一条鞋油。

小侍者打包了半天,纸盒在柜台上堆成了小山,都填好了地址,明天一早送上门。

看的津津有味的玛丽说道:“这么大一堆才不到六英镑?似乎没有我想的那么贵。”

“偶尔一套当然是,但要一年四季的当成日常生活,那开销可就不少了。”

黛莉摸了摸下巴:

“服饰的话,每个人四季常服八套,花销不超过家庭年收入的一成,就算是合理的。”

纳什先生半年前购买的廉价外套,不过是当时一天的薪水,价值三个先令而已。

接下来,黛莉又领着玛丽与佩妮,去附近街道的女装成衣店选购。

女装成衣店里,各类饰品和衣裳种类多的人数不过来。

佩妮是最期待这个环节的人了,钻进了缎带和蕾丝花边的海洋,就如同放生回大海的小鱼儿。

小孩子如同小猫小狗,通常对欲。望没有什么把控力。

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看的东西,都想要占为己有。

这是天性使然,不是什么问题,只需要培养出合理的判断力就好。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给她一定的支配权,让她来亲身判断一下物价,试着理解最简单的抉择。

玛丽正要呵斥佩妮,被黛莉拦了下来,她给了佩妮一个不多不少的购物额度。

“随你买什么,但都得按照数字去挑,多了不行,少花一分更不行。”

佩妮此刻还十分开心,扭脸就叫着一个女店员跑的没影了。

黛莉与玛丽先不管她的,商量着先给丽莎挑选了一身衣裳,又各自试了两条裙子。

相比起价格有上限的男装,女装的价格更昂贵。

一条晚宴穿的缎子裙,二三十镑也是入门,一条塔夫绸裙也得五六镑。

黛莉不打算以自己的名义在名利场游走,而是准备多花时间在暗处动手脚。

她平静的选了一条不用穿裙撑的鹅黄棉布裙,又选了一条一镑多的牙白色羊毛哔叽巴斯尔裙,连带一条裙撑和硬质胸衬。

家里的女人们过去没吃什么苦头,得体的衣裳都不太缺,玛丽选的也不多。

到这时候,小佩妮才征战归来,挑了一大堆不实用的零七碎八。

很显然,她已经忘记了价格这回事。

黛莉看着落入陷阱的佩妮,露出了笑容。

“很好,现在就让店员小姐来帮你算算账吧,多余的部分,你必须一件一件的舍弃,直到选出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