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德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这倒也是。”
黛莉沉默不语,她其实并没很把这些地头蛇看在眼里。
这些家族的底气,无非是背靠着小有权势的官僚,能够在白教堂这样的地方耍一耍威风罢了。
真要拎去刀光剑影的名利场上,他们就连粒芝麻都不算,不过一句话就能倾覆。
既然躲不开要找靠山,她为什么不能把眼光放大一些,看的远一些呢?
下午,二人离开白教堂路,回到了克拉克街。
回到家中,黛莉利用晚餐时间,与全家人核对了接下来半个月的日程,每人都在心里梳了一遍。
不提还好说,这仔细的掰开一算,大家往后半个月竟然都没有什么能够休息的时间。
他们正围着餐桌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谁明天去给姨妈家帮忙搬家,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弗莱德起身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整齐的专送员,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称。
“这里是弗莱德。纳什先生家对吧?”
“我就是。”
“请签一下您的名字。”
半晌后,弗莱德拿着这封厚厚的牛皮纸袋回到屋里,一堂的人都噤声望着他手里的东西,莫名的肃然起来。
这就是他们今后要一直使用的商标注册证书了。
…
三月已至,伦敦东区的清晨依旧白雾缭绕,云层厚重,低矮的天幕上漂浮着乌云。
黎明时,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糕点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卧室里,定时闹铃一般的唤醒了黛莉。
她只在被子里稍微蛄蛹了两下,就顺利睁开眼睛,丝毫不眷恋的起床。
厚重的布帘将整个卧室笼罩的光线昏暗,黛莉穿着睡裙忙忙碌碌的打开好几个木抽屉,一会儿拿出长袜,一会儿又拿了条发带。
她对着镜子,将自己一点点拾掇出来。
还没收拾完,便已经听见楼下传来祖父与老爹在交谈的声音。
今早他们俩要先去一趟银行,将支票兑现后再取一二百镑。
先去酒厂提一千瓶酒水出来,将那些结实的硬木箱运回雷司令街的仓库。
下午,弗莱德与纸品印刷厂的老板约好了下午茶。
祖父也要去附近的小街小巷里的餐馆或旅店拓新客户。
黛莉伸手扎紧了腰衬上的鱼骨抽绳,从衣橱里拿出姨父做的那条印花布裙,又换了一双簇新的短靴。
她最后打开木抽屉,拿出一双纱做的短手套,塞进指间戴上,与头顶的波奈特草编帽呼应。
再照镜子,上上下下的打量,此刻完全是一个很体面的年轻淑女了。
一个贫穷的爱尔兰裔小姑娘,与一个属于体面阶级的爱尔兰人,在本地人的社交场上受到的排挤程度也不一样。
这样的打扮,是一种敲门砖,可以省去很多解释的话。
她临走前在书桌前,将粘在上面的日程表摸了一遍。
现官与现管,无论是名大名小,只要深入参与白教堂区各种行政事物的官僚府邸,皆在她的拜访名单上排排列着。
尽管她的目标都是这些人家的女管家。
她的指尖顺着两天后的日程‘费瑟河图书馆’那行往上挪了两格。
今天要去白教堂卫生委员会首席的秘书法德伦的府邸,在日程记录上,她贴了一张便条,上面是这家人调查备注。
她今天的目标,是见到那里的女管家,并将准备的充值卡和礼品送出去。
这样的人家实权更大,根本不缺人恭维,不缺人送礼,女管家也更难见到面。
即便见到了,不挨一顿奚落也是走运。
眼下注册商标已经到手,点心礼盒也提上日程。
未来,他们杂货店少不了要与其他点心铺,甚至是附近的饼干厂抢生意。
这些人,但凡有个眼红她家生意的,搞不好就会从这些食品上做由头找事。
说不定,就会贿赂监督员,时不时的来上门让她整改这那。
卫生委员会管着那些卫生监督员,挨个去贿赂监督员,还不如直接擒贼先擒王。
食品卫生她可以保证,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提前走走门路也算是上一重保险。
未来有这关键的时候,要有人能帮忙说一句话。
女管家这种角色,在这时候作用就大了。
故而,黛莉并不怕奚落,如果能够见到女管家的面,并把东西送给她,让她接受,这事情就算是成了。
至于能不能撬动更多生意,这也全凭运气。
半小时后,清晨的光线随着太阳升起而变得亮堂起来,裘德路繁忙无比,马车来来往往。
简单的喝了一杯茶,吃掉几块点心,黛莉拎着一只装了自家高档产品的礼袋和充值卡走出门,往皮耶罗杂货店所在的路口走去。
皮耶罗杂货店刚刚开门,那里一片平静,与几个月前看不出什么区别。
在这家杂货店旁边,就有几辆马车常年在此蹲活儿,马车夫们进来对纳什家的人已经熟悉了。
一见她穿戴的十分得体,拎着东西走出来,便主动叫嚷着自己刚擦了车。
黛莉走上其中一辆干净些的马车,从包里掏出一个先令给车夫。
“我要去梅菲尔的奥尔巴尼街。”
马车夫闻声,立刻挥动他的鞭子,驱赶马车顺着裘德路离开。
又半小时后,马车一路颠簸,黛莉被载到了这片道路干净开阔,路旁大宅华丽的街区。
她迈步从车厢内走了出来,在街角四下打量。
这里的建筑具有悠久的历史,有街区俱乐部,背靠着摄政公园,是贵族与上流人士生活的好地方。
黛莉早已经打听清楚位置,她朝着那栋比伊夫劳伦府更大的宅子走去。
依旧是走下楼梯,去地下层的小门外敲了敲门铃。
听着里面动静不小,有很多人步履匆匆,在楼梯上爬上爬下,似乎正忙着给主人家准备早餐。
半晌后,门才被缓满打开,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整套礼服的男仆。
“你找谁?有事吗?”
黛莉并不慌忙,她早就搞清楚了这户女管家的根底。
“我是多罗斯街纳什杂货店的人,是来找府上的女管家波利太太的。”
男仆上下打量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依旧没让她进门。
“我先去问一问。”
不一会儿,门又开了,还是那个男仆,他偏头:
“进来吧,女管家这会儿正在上面忙着伺候夫人,你有什么事儿就先等等吧。”
“多谢。”
她走进地下层,映入眼帘便是一条狭长的实木地板走廊,左手边一条是厨房和仆人大厅,右手边是许多储物间。
这里的房子格局比伊夫劳伦府上更精致,管理也更严肃。
而黛莉没有进入任何一间房,而是被男仆带来了旁边的小门厅里坐。
这里似乎是专门给访客的随身仆人准备的地方,有长椅,摆着小茶几。
黛莉将礼品袋放在长椅上,稳重的坐下,很有耐心的等待了起来。
小门厅的正前方,就是上楼的楼梯间,穿戴整齐的男仆们正托举着银质餐盘,小心翼翼地走出过道鱼贯而上。
黛莉知道,这样的人家,主人家必然不会稀罕她售卖的任何物品。
但在这里工作的仆人们就不一定了。
……
第47章 七畿尼 一夫当关
与此同时, 与梅菲尔区奥尔巴尼街的一片宁静优雅不同。
白教堂的街头,步履匆匆的路人在大街小巷穿梭,为生计奔忙。
太阳爬上屋顶, 上午九点,阳光费劲的穿透厚重的云层,多罗斯街灰蓝的天空露出一抹金。
克拉克街b25幢的厨房里, 浓郁的肉汁在锅中沸腾,烤炉里面点散发出焦香,多道工序搅拌调制过的巧克力在模具中凝固。
它质感细腻, 味道香甜,被玛丽倒在案板上切割成一条一条, 包进牛皮纸里。
玛丽戴着软帽,穿着白色围裙与棉布手套,她分装完巧克力, 又与德拉妮一起站在备餐桌边清点熟食。
这是今天上架的第三批熟食, 最近厨房的备餐量一天比一天多,可总也不够卖。
“奶酪饼干二十磅, 钻石曲奇二十磅。
苹果挞四十枚, 牛奶巧克力糖五磅, 三明治四十枚, 先端这盘饼干过去吧……”
玛丽清点完,吩咐道。
闻言,德拉妮便在围裙上擦擦手,利索的端起这一大盘食物钻出了厨房的门帘。
如同往常一样, 她端着一大托盘的熟食穿梭过小巷,来到街口。
在杂货店外的台阶上跺了跺脚,这才走进店内。
店内已经繁忙了一早上, 这会儿刚清净一些,正是外送订单配货的时间。
另一个雇员罗恩此刻手里正拿着一条长长的单据,一边看,一边从货架里取出杂物配齐,他生怕拿错了,仔细的比对着。
一旁,德拉妮径直走向柜台,将托盘放在柜台上。
她把这些饼干全都码放上柜台左侧的熟食货架。
又从厨房到店里往返了两三趟,才将第三批补货的所有东西送完。
最后,她扭脸看向正在柜台后算账的丽莎说道:
“纳什太太,曲奇和奶酪馅饼干是各二十磅,奶酪馅饼和巧克力的试吃装是这一盘。
苹果挞有四十枚,都是一枚一装的,三明治四十枚,日期都盖好了……”
结账台后,丽莎将早高峰的账单最后一笔总结完。
早高峰的营业额一共是二千五百便士。
她拿帕子擦了擦金属笔尖,才抬起头慢慢走了过来。
与德拉妮交接清楚熟食的数量,又将外送的份提前捡了出来。
待德拉妮走后,雇员罗恩也将外送订单里的杂货全都配齐上车。
他按照规章制度,最后才拿着外送订单的清单来到柜台前,朝丽莎领取每个订单中的熟食。
熟食不比杂货,管理的制度更严格一些。
丽莎这里也有一份订单清单,她先将一袋袋预留出来的钻石曲奇和熟食装进大纸袋里。
又将小袋装的新产品样品和新品介绍便签塞进去。
最后才将大纸袋封装好,将一大条火漆块拿到火上烤化,蘸在封口处,用一枚有商标的黄铜徽章在火漆上按压出纹路。
这样做可以防止很多纠纷和有心人在食物里动手脚,至少仿制商标是重罪。
再次核对完所有订单,她与负责配送的雇员对了一遍,开口指点这送货的先后次序。
“今天有三单是送去卡姆登的,三单是附近的,卡姆登那里的都是老客订的日用杂货和下午茶,时间还可以宽限。
所以今天我们可以先把附近的送了。
有一个新订单,是佩诺奇衬衫厂的,这单要最先去送到,他们是订的上午的员工餐。
一共是二十枚三明治,十磅钻石曲奇,两磅花茶,二十个肉汤布丁。
这是个大客户,袋子里还有赠送给他们五个苹果派和奶酪曲奇,要趁热送到,知道吗?”
丽莎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处理这些事儿,自然十分得心应手。
罗恩一一点头,看着单据上的数字挨个打钩。
这家工厂是给高级职员订的早午餐,足足要供应二十人,没有杂货,全是熟食。
他小心的抱着好几袋纸袋走了出去,一趟趟的装车完毕,最后骑车离开店铺。
处理完今天的外送订单,丽莎才又坐下来。
她继续清算今天外送订单的销售额,方便罗恩取了货款回来对账。
若是有多出总货款的部分,默认是给跑腿的赏钱,丽莎要做账,是不愿意多收这几个零钱的。
卡姆登老订单都是瑞茜联络的客人,生意很稳定。
如果没有单独吩咐过需要快送的订单,东西通常直接送到瑞茜那里,她再一家家去配送。
这样可以节省配送员的时间。
卡姆登那里,三单加起来销售额是六十一先令,利润大约是二十一先令,利润中属于瑞茜的分成也有两三个先令。
她算着算着,就打开黛莉做好的名单,可以一览无余的知道,瑞茜那里负责联络的客人总共有四十一户。
这些客人在两周之内至少都会向瑞茜下一次单,一次采购半个月的东西。
丽莎又开始盘算附近的外送订单,佩诺奇衬衫厂是这两天才开始订的。
这事儿,说来也是裘德路上十分引人注意的扯头花新闻。
佩诺奇工厂是附近最大的成衣加工厂,有员工上千名。
其中办公室里有二十多人,除了技术工就是老板家里的亲戚,做些会计之类的文职。
这些人的工作很忙,薪资也不算很高,不过吃喝都是在附近餐厅解决。
原来这部分开销,是衬衫厂老板报销的。
近期,那老板不愿意出这份钱,就在工厂里弄了一个厨房,又雇佣了一个亲戚来管厨房。
厨房直接问批发商订购食材,给办公室里的人做饭。
没想到,饭还没做满一个月,这管厨房的亲戚与他办公室里的亲戚因为菜色的问题干起架来了。
为了收场,衬衫厂老板只好撤销了工厂里的厨房。
并答应让办公室里的亲戚自己出来采购经济划算一点的食物。
这办公室里的人也知道见好就收,在裘德路附近的大小面包房和餐厅里逛了几次。
最后,才在自家杂货店里把事儿给定下了,这也就前天的事儿。
丽莎认为,自家的熟食既比餐厅便宜一点,又味道好,方便在办公室食用,还能送上门,种类也多,下午茶也可以一并采购。
光这工厂的一门订单,每周就价值十四镑。
她得意地算完了账,又开始接待上午的一波一波顾客。
早高峰后,上午进门闲逛的散客也不少,大多数都是来附近工厂办事,要随便对付一口的小商人。
丽莎替一位散客结完账,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一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来。
她抬起头,见到了一个面熟的街坊邻居。
是多罗斯街皮革店的小学徒。
这小孩怀里揣着一袋东西,四处张望了一番,见此刻杂货店里有不少客人,便朝柜台走来,虚张声势地喂了几声。
“纳什太太,我今早在你家买的面包,怎么会是发霉的?”
闻言,丽莎眯了眯眼,不慌不忙的站起来,接过那面包打开。
袋子里确实有只发白霉的面包,看起来也确实是她家做的。
不过,店里生意好的很,厨房一天要供三四批货才够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存货能霉成这样。
“你确定这是今天早上买的?”
“当然!我还能骗人吗?你们不会不认账吧?我可每天都来买东西,附近人都知道。”
小学徒说着,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他还从未在大庭广众的眼下跟人找过茬。
不过,他想了想收到那几家面包餐饮店给的好处费,又下定决心。
“你看清楚了吧,这都发霉成这样了,竟然还拿出来卖。”
店内的其他顾客都把注意力投了过来。
丽莎也没白活几十年,她一眼就看穿了这学徒拙劣的架势。
她不慌不忙地翻过纸袋。
“我再问你一次,这是今天买的吗?
我家的熟食包装袋底角折起来的地方都印了生产批次和日期。”
小学徒忽然一愣,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杂货店里卖的熟食还有日期,回过神来就想将面包袋夺归来。
丽莎躲了过去,将边角撕开,将日期展示了出来,她忽然高声怒斥起来。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五天前的日期,批次也能对得上,敢故意来找我的茬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丽莎丢了面包,伸手揪住这小孩的耳朵不让他跑。
“想跑?说!谁派你来找茬的,不说清楚你小子就跟我去警亭,都什么时代了还想跟我来这套!以为是演话剧呢?”
那小子耳朵被揪的通红,挣也挣脱不开。
“我搞错了,搞错了还不行……”
“谁雇你来的,回去问问他们,难道就这点本事,只敢派个小孩来闹事找茬,真是一帮窝囊废。”
丽莎狠狠拧了他一顿,只一松手,那小孩就溜的无影无踪了。
不用想,她都知道是哪些人嫉妒的眼珠快掉出来了。
丽莎琢磨着,得找黛莉想想办法。
…
奥尔巴尼街法德伦府,繁忙但有条不紊的大宅里,一阵孩童尖锐的哭喊声穿透楼板,在走廊内回荡。
伴随着叮铃咣当的声音,早餐室里一片狼藉,食物被挥了一地。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天鹅绒小马甲的男孩推开女仆从早餐室里跑了出去,钻进套间卧室里的衣柜里。
一位穿着绸裙的美妇人跟在后头,急急忙忙的跟着这孩子跑了过去,生怕他磕着碰着没法交代。
而美妇人身后,一大堆的女仆男仆,以及女管家,全都乌泱乌泱的跟在美妇人身后。
“夫人小心点!”
女管家波利太太眉头紧蹙,赶紧带着两个资深女仆从这闹剧中脱身。
一位年长些的女仆摇头感叹。
“这孩子怕是要疯,一提起上课读书就要发怒,夫人这继母也太难当了点。”
“别说这些了,想想办法把他哄出来好好的吃饭,一个五岁小孩子他能懂什么事儿,连他都对付不了,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女管家很不耐烦道。
她们一边嘀咕着,一边往楼下走,打算去厨房换一桌新菜。
到了楼梯口,女管家忽然瞥见了小门厅里坐着的人。
她止住步子,拉着女仆偏头低斥。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还没打发走?
来送礼的人这么多,现在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市井小民都要我亲去自见吗……”
女仆连连摆手。
“她看着是挺得体的,但我们再怎么教她走,她也好像听不懂言外之意似的,既不知羞也请不走。
可又没闹事,我们也不好让人把她打出去啊。”
“……是啊,已经不声不响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了。”
女管家眉头紧皱,风风火火地踩着梯子下楼,穿过走廊来到了小门厅,一副要发火的模样。
黛莉脸色平静的站起身,她无视了对方的怒气。
很显然,眼前这位就是卫生委员会首席秘书法德伦府上的女管家波利太太了。
对方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正要发作,却被冷静的打断。
“波利太太,别着急生气。”
“府里这会儿有事,我本来不该再打扰,但我或许能帮您一把。
要是我能,给我十分钟说话的时间,可以吗?”
…
法德伦府,女管家亲自端着银质托盘从楼梯走出来,穿过狭长而华丽的走廊,来到了餐室附近的套间。
她走入卧室里,示意男仆将身后的门关上,端着银盘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年轻的法德伦夫人正蹲在衣橱子边上,轻声细语地劝说里面的小男孩出来。
“你走开,我不读书!我不读书!”
小男孩扔出来一件旧衬衫,糊了他继母一脸。
法德伦夫人忍无可忍,摘掉了脸上衬衫,她一想到等着看她笑话的那些人,便生生把火气压了下来。
她正预备起身去想办法,忽然瞥见女管家端着银盘走了进来。
“夫人,让我来吧。”
法德伦夫人不知道奇波利太太有什么能耐。
一瞥盘子里,不过是一些样式没见过的饼干和巧克力罢了。
不过,法德伦夫人也没有其他办法,她让了让路,任由波利太太在衣橱前蹲了下来。
波利太太与衣橱里面的小男孩交涉了一番,她将小银盘递进了衣橱里。
“不上课就不上课,早餐还是要吃的呀……”
不一会儿,那小男孩将空盘递了出来,他刚尝到滋味就吃没了,心里痒痒的问波利太太索要。
波利太太道:“想吃东西可以,但我们得去餐室里行不行?”
衣橱里的小男孩思索了一阵,慢慢的爬了出来。
他从未吃过这么丝滑的,口感奇特的巧克力糖,还有酥松的曲奇和夹心饼干,似乎口感都不太一样。
“我要吃点心!我不要上课!”
“好好,那今天我们就不上课了,跟我出去吃饭吧。”
法德伦夫人见这孩子愿意出来了,也松了一口气。
她扭过头看向女管家。
“让厨房再做一份早餐摆上,这点心哪来的?明天再弄几份来。”
“既然他不愿意上课,那就让家庭教师走吧,他爸爸知道了自然会管教他。”
女管家低着头,深深的应了一声。
…
而地下入口门厅里,黛莉正在原地转悠活动着筋骨。
她偏头,见几个男仆重新端着早餐鱼贯上楼,便知道事情成了。
不一会儿,穿着一身深棕缎子裙的波利太太扶着木栏拾阶而下。
她的面色一改方才的愠怒,露看向黛莉的目光,多了一些不可察觉的平和。
她走到黛莉面前。
“刚才那些零食多少钱,我出钱找你买下。
你要十分钟的时间说话,也可以,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黛莉微微一笑,掏出了自己家的购物卡说道:
“我来找您,没有任何事情要求,只是为了让您收下这个,要是您能关照我店里的生意,那我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至于那些食物,都是我家自己的做的,不值什么钱,能管上用就好。”
波利太太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她从来没见过有这样的人。
上赶着送礼而已,就仿佛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水泼不进,火烧不着,不得目的不罢休。
见她要发怒,还能面不改色的给她出主意好暂时摆平局面,也是让人没想到。
波利太太目光复杂的审视着这个年轻姑娘。
“既然东西送到了,您这里又忙,那我也不打扰了。”
黛莉丝毫不避让波利太太的这种目光,她露出微笑,见好就收的朝门外走去。
波利太太正犹豫着,见她要走,决定给她个机会。
“你等等。”
黛莉停住脚,回过头,表现得一脸疑惑。
波利太太清了清嗓子,她还没忘记夫人的吩咐,打算买一些点心。
“跟我来吧,说说你家都做的什么东西,都来了几个小时,见到我这么快就要走,岂不是可惜了。”
半晌后,她带着黛莉走入厨房对面的一间小办公室坐下,还使唤女仆倒了茶水。
“你家店开在多罗斯街?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都卖些什么啊?
我记得,那片地方的卫生监管是赫罗德先生对吧。”
波利太太口中的监管便是卫生监督员莫桑纳的顶头上司。
她脸色十分高傲,提起东区便如同提起自家后花园,以示自己的威严。
不过,实际上也真差不多了。
白教堂卫生事务办公室里办公的这些大小职员,每个月的出勤考绩,工资发放,后勤调度,都得首席秘书的签字。
“是的,看来您对那里真是门儿清,我家在那里开杂货店很久了……”
黛莉表现十分恭敬,她边说边眯起眼睛微笑。
像这位女管家这样倨傲惯了的人,若是没有主人家吩咐了要买东西,是不会好心把她留下来说话的。
…
正午,春日暖阳照耀着梅菲尔的大小街衢,装点精致的府邸大宅院在车窗外如同幻灯片般一晃而过。
黛莉懒散的半躺半坐在马车里,手中折起了两份合计价值几十镑的购物清单。
女管家采购了四十二份点心套盒,让每次隔一天来送两盒,一共送六周。
点心这东西,主人家既然吩咐了,无论他们吃不吃,但至少一个半月之内,后厨里每天都得有新鲜的准备着。
女管家又用公款采购了三十瓶她推荐的威士忌和十镑花香红茶。
这一部分货要明天送去女管家自己的家里。
发票依旧要开成一张,价格改高,数量改少,黛莉很懂规矩,稍稍一提便会了意。
波利太太对她的懂事很满意,临走时还亲自送到了门口。
身下的马车紧赶慢赶,她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前,抵达了多罗斯街。
黛莉付完车费,提着包走下马车,踏入杂货店的大门。
接近正午,店里只有一二散客在购买东西。
她扭头看向柜台,发觉丽莎正和玛丽嘀咕什么。
黛莉走了过去,将包里的订单拿了出来,铺在桌子上。
“妈妈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大订单,是做点心套盒的。
一共是四十二盒,每两天配送一次,一次两盒,要配送六周,这批货要做的格外干净仔细……”
玛丽将订单接了过来,将她的话打断:
“这事倒是没问题,只不过……”
黛莉见她脸色不太如常,又看向丽莎,这小老太太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我来替你们出主意。”
她口吻笃定,看了看二人。
丽莎这才愤愤不平地朝黛莉告状,说早上有人来挑她的刺儿。
并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描述了出来。
“还好你让我们往每只纸袋上盖日期,我们都盖好了,否则还真是有理说不清。”
丽莎以前还觉得有点麻烦,现在心有余悸。
“不用想,肯定是对面那些小餐厅老板们搞的事儿。
他们觉得杂货店抢了他们餐厅的生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啊。
你说,万一他们合起伙来让莫桑纳来找事我们该怎么办呢。”
玛丽说着叹气,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坎儿。
闻言,黛莉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丽莎和玛丽纷纷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她。
“这事儿嘛,倒是不叫问题,你们猜猜,这四十二盒点心,我卖给谁家了?”
“谁家?”
丽莎有些懵圈,她并不知道黛莉的具体行程,只知道她是去拜访谁家的女管家了。
“奥尔巴尼街,法德伦府。”
黛莉站在柜台后,手肘撑着桌面,一手托腮,一手点了点这份订单,语气十分乖张。
“若是卫生监督员上门来不让我们做买卖,我就只好去告诉法德伦的女管家,她订的东西竟然有人拦着不让我卖,这生意做不成咯。”
“你们猜,会不会有人因此遭殃?”
丽莎知道法德伦府是谁住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真没想到黛莉能把生意做到那么大的官儿家里,真是胆子太大了。
那府里的人随便吹一阵风,外面就得翻一层浪起来。
她与玛丽对视,忽然觉得黛莉这孩子心眼挺深,只不过,似乎还不够坏。
“我们为什么不借此好好的立一立威?”
“好玛丽,明天准备好休休假少备点货,扶我出门去街上。”
丽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狠戾,大步就往外走,玛丽看的头皮一紧,连连将她扶上。
黛莉没有管她们要去做什么,她先处理正事。
仔细的将这份订单内容抄录在了送货和记账的两套册子上,发票也很快开了出来。
等她弄完,放下笔,果然听见外面大街上传来了丽莎骂街的声音。
黛莉饶有兴趣地走到大门边,双手抱臂看着远处。
丽莎正被玛丽扶着站在多罗斯街最大的一家餐馆门前。
她老人家双手叉腰,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态,正对那餐厅老板破口大骂。
“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亏得我家开业时还给你们挨个送了礼品,真是白眼狼!”
丽莎让玛丽扶着,挨家上门,将这些店里用的什么东西是烂货都抖搂了出来,故意激将这些人。
黛莉听着这些秘辛,又好笑又恶心,这可让她以后怎么愉快的吃外食啊?
然而丽莎气势恢宏,这些店老板全都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出来回应,她骂累了,才悠哉悠哉的回家来。
“等着吧,明天一早,他们这些没出息的王八铁定只会撺掇着卫生监督员上门来。”
…
第48章 八畿尼 经营日常
午后的卡姆登日光颓靡, 圣潘克拉斯火车站附近的那一段摄政运河上只回荡细细的波光。
运河水浓绿,狭窄的河道两岸遍布工厂,空气中漂着焦煤的气味, 驳船湾里浮着一艘艘运煤舟,岸口依旧十分忙碌。
一辆双驹马车驾驶经过运河,朝着位于皮帽街末端的小型纸品印刷厂驶去。
车辆停稳后, 身着套装,皮鞋洁净的弗莱德先生夹着他的皮包和纸袋钻下车,他打开钱夹子数给马车夫一点零钱。
随后他便迈步走进了小印刷厂一侧的那栋红色砖房, 这里是印刷厂的办公地。
就在上午,弗莱德与他父亲还穿着他们最破旧的衣裳, 跟着马车运送了几趟威士忌,亲自动手一箱箱的搬回小仓库里,又帮安妮家搬了不少的东西。
午饭后, 他们纷纷洗洗涮涮, 换上象征着绅士身份的战袍,兵分两路外出谋得酒水订单, 用黛莉的话来说, 这叫能屈能伸。
弗莱德走进了办公楼, 这里其实就是一幢大一些的民宅, 进门便是楼梯间和收发室。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叠报纸,抬头见进来一位绅士,便立刻恭恭敬敬地询问他有何贵干。
“我是弗莱德。纳什,约了埃尔罗先生的下午茶时间谈事情。”
那位年轻小伙听着这个名字显然愣了一下, 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绅士的气度不凡,穿着也算考究,与前段日子他见过的那个粗糙工人哪有一点相像。
“原来是你啊?老板在楼上呢, 直接上去就成。”
年轻小伙艳羡地看着弗莱德,看着他身上穿着的光滑面料,时髦的配饰,认为他一定是忽然弄到什么钱发家了。
弗莱德拎着纸袋与皮包走上楼,经过一间排版室,走入了最深处的一个有点杂乱的小隔间。
这里就是埃尔罗的办公室了。
在以往,弗莱德只来过这里的排版室给员工送订单,或从员工手里取一些印刷好的包材,从未与这的小老板谈过事。
不过,弗莱德如今已经出入惯了十分严肃的商业场所,见惯了大场面,在这小印刷厂里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淡定。
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埃尔罗先生应了一声。
“请进。”
埃尔罗扭头看向门外,将访客上下打量一番,暗自估量过后。
他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到了茶几边引人坐下,姿态平和的问候起来。
…
克拉克街b25幢的厨房里,黛莉站在火炉边,看着玛丽仔细的从烤箱里取出点心放凉。
这批零食至关重要,她在厨房里守着玛丽制作,并亲自将加工好的食物称重打包。
每一种都用洁净的油纸包裹,外面贴上标签条,整齐码放进四方形的牛皮纸盒中,正好能够凑的严丝合缝,盖上了盖子,再剪下来一段波点棉纺带将纸盒扎好。
这里三层外三层,实际上卖的不过是个档次,内容与平时散装的东西也一样。
每一盒里都有连同糖果和饼干的四五样食物,每一份一磅,一盒总重大约五磅,里里外外的总计成本价为四先令。
玛丽收拾完厨具,在一旁看着黛莉专心致志地分装做打包,不由摸着下巴算起了账。
“这些点心,在店里最贵的单品价格也不过一两先令一磅。
咱们现在只是把它凑成了礼盒而已,一只礼盒就卖人十六先令,在成本上足足翻了四倍。
即便是除开运货费和你送礼给女管家打点的钱,一笔就净赚了二十镑,这也太吓人了点。”
黛莉为下一只礼盒裹上棉纺带,拿小剪子剪短了多余的线头。
“放心吧,这个价格只针对法德伦府那样的大户人家。
针对店里会员售价是十个先令一盒,不算溢价太多。”
她擦一擦手,拿起旁边的巧克力边角料塞进嘴里,享受着舌尖的丝滑触感。
“在法德伦府那样的正经官僚人家里,价格太低的点心会被认为上不了台面,得不到信任。
嗯……用的原材料好一点,工序细致一点,保证高于平均水平的口感,再卖的贵一点,包装的好一点。
即便是里头的东西溢价十倍,他们也爱买账。
况且,法德伦府富的流油,花的都是白教堂的民脂民膏,这样的细枝末节挥霍起来更是不看价格的。”
她将礼盒包装好后束之高阁,打算明天上午亲自送去。
“我们不坑穷人,只宰有钱人不在乎的那点钱,未来这样的钱还有得赚呢。”
一贯老实的玛丽听的心惊胆战,莫名感觉富人时刻被黛莉这样的人儿围猎着。
不过,自己制作的食品能被卖出这样的高价,她也乐见其成,没谁会跟钱过不去。
处理完最重要的订单备货,已经是四五点的午后。
黛莉与玛丽锁了厨房与家门,前往杂货店里接应丽莎,打算一同往安妮家去。
下午杂货店里生意不错,丽莎还在帮人结账。
打杂的罗恩正在店里导购,黛莉将他叫过来,仔仔细细的吩咐了一遍那些明天要留出来专送的东西。
茶叶,酒水,这些回扣一部分送入女管家家里,一部分她亲自拿着送去府上给女管家挂羊头。
罗恩看着这份复杂的订单,不由咂舌,他虽然在火车上工作过,但还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这样的门户。
“这位女管家这么贪真的不会出事儿吗?”
他发出了老实人的疑问。
黛莉摇头:“她这已经算是有良心的,好歹还往府里留一半儿,有好些吃空饷的管事,笔一挥就算完,连根毛都不往仓库里放。
况且那府里人际复杂,恐怕短时间内还离不开她。”
“不过呢,要查这些贪污也相当容易,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流程就好。”
罗恩听着黛莉这话颇有敲打的意思,连连表示他可不会有一点贪污。
通过这两天也能看出来,老板家这小姐做事手段高,野心大。
什么活儿都拿的起,老板全家都服她一人的话。
她核对清楚送单,笑道:
“在我这里工作,办一份事拿一分钱,辛苦虽然是辛苦了点,但与劳动是等价的。”
上辈子,黛莉开的待遇也是名声在外,只不过在她身边工作,总累死累活。
罗恩深深的点头,目送黛莉查完单子,陪着老太太离开了店铺。
他也暗自感叹,这份工作虽然累,又要送货又要管店铺里的分装工作。
但每走一单他就有几便士跑腿费,客人给的小费也可以自己拿着。
固定薪水和福利也算不错,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最重要的是,老板这一家人交流起来毫无障碍,通情达理不说,经营生意都十分有规矩,他也只需要照规矩办事。
罗恩在列车上工作这么久,早就熬成了干儿,深知这两点的难得。
…
接近晚餐时间,店里生意开始清闲了,也就可以全都交给员工来看管到关门。
黛莉与丽莎,玛丽三人往安妮家走去。
她家的裁缝店今天搬好了家,要在她家请客热闹一顿暖房。
顺便,也得给纳什家的人全都量量身材,好制作未来去各种场合要穿的服饰。
这也是他们家的第一个订单。
刚走到雷司令街口,三人便与前来仓库清点酒水的弗莱德与祖父他们碰头了。
纳什先生和弗莱德正在与裘德路上的一个马车夫商量用马车运箱子的费用,正讨价还价。
黛莉在旁边听着他们商量,从交流中可以得知,弗莱德往印刷厂卖出去了十箱酒,而祖父也不错,向三家小餐厅卖出去了六箱酒。
“一箱八便士,这个价格不错了,以后我们常合作,运货都用你的马车怎么样?”
马车夫点头答应了这个价格,与弗莱德握了握手。
老爹与祖父付完账,与马车夫约好了来上货的时间,便纷纷从口袋里掏出支票递给黛莉收起来。
“我与埃尔德先生按照你定的数量谈好了纸品的事儿。
每个月供应一千套大硬纸盒,两千套小硬纸盒,四千套软纸盒,一万封中号牛皮纸袋,两万封小号油纸袋,商标贴一万张,布标也订了一千张。”
弗莱德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了仓库,仓库大门也用他刚买的新锁头锁上。
“包材的模板定好了,我见他桌上也摆着法案汇编的书,便与他聊了起来,没想到他也在学这些门门道道。”
原来,埃尔罗先生也是个白手起家的,一开始只不过是个报纸印刷工。
后来他自己设计了一款上料更方便的印刷机,弄到了专利和一点投资,这才渐渐有了一个小厂,成为老板。
只不过,由于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儿,人脉也有限,生意做的有些吃力,发展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太大的起色。
埃尔罗之前并不认识弗莱德,看他派头拿的这么足,认为他应该也是体面人家出身,属于精英阶层。
但聊到后头,埃尔罗发现弗莱德与他一样是普通人出身。
但无论是学的东西,还是举手投足穿衣打扮间拿的架子,弗莱德表现得都比他要更好。
埃尔罗也不知道这问题出在哪,他便问弗莱德讨教。
黛莉为弗莱德设计过一套完整的阅读计划,涵盖法律,管理,行业分析和商业案例,甚至是分辨面料的书籍。
弗莱德当场就把这份书单抄写给了埃尔罗,对方当场便如获至宝,为报答,一口气找弗莱德订了一大堆酒。
黛莉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过程不重要,怎么交朋友都行,只要能卖出东西就是好销售。
…
第49章 九畿尼 灰头土脸
漆黑夜晚下的雷司令巷, 附近的工厂依旧声音嘈杂,比起克拉克街更热闹些。
泰德温裁缝店的招牌已经挂上了门头,不起眼的小房屋内, 昏黄的煤气灯光线铺了满窗。
略显拥挤的小屋里,满地都存放着布卷儿,辅料, 唯一收拾出来的桌子上摆着姨父的手摇缝纫机与一套工具。
泰德温先生正专心致志地坐在桌边与黛莉谈论着礼服的样式。
“这是我爸爸和祖父第一次参与正式场合的宴会,不适合太张扬。
都做纯黑色斜尾礼服配白色马甲就好,为了提前预备下更多的邀请, 圆尾礼服也得做两套,所以一共是四套, 领结也托您再弄两条。”
泰德温先生明白了黛莉的意思,他翻阅着样板布本,指了指其中三先令一码的礼服布料。
“那这一款哔叽布怎么样?”
“可以, 至于妈妈和祖母, 要给她们用贵一些的布料,就用这种五先令一码的塔夫绸吧。
祖母虽然不能在外面走动, 但也做身体面的裙子让她守店。
至于我, 就用这种三先令一码的印花细棉布, 不要做鲜艳的浅色了, 就做深棕色吧。”
泰德温先生虽然点了点头,但他也抬起头,看着侄女毫无恶意地疑惑道:
“这会不会有点太普通了?出席这样的宴会,去参与的都是些富户。
说个冒犯的话, 多少人都愿意入这些人家的眼,你眼下正是参与社交的年龄,出落的又好, 稍微打扮打扮,恐怕就能得到好缘分呢?”
一旁,纳什先生与弗莱德正合伙儿搬动着几卷布料往楼上走,安妮与玛丽则也在厨房里忙碌,做了浓汤又做烤肉,丽莎则带着卢卡斯与艾琳收拾另一张餐桌和客厅,人人一派繁忙的模样,倒也欣欣向荣。
黛莉瞥了瞥他们,又扭头对姨父说道:“在眼下来说,那些富户是算好的,可未来就不一定了,说不准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该是人家想来入我的眼呢。”
乍一听,这话口气不小,但泰德温先生却一点不怀疑。
“这倒也是,那我就按你说的做了。”
……
黎明过后迎来繁忙的清晨,窗缝里透进一丝阳光。
早餐时间过后,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便忙不迭出门亲自押送价值七八十镑的酒水货物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厨房里水雾弥漫,锅里熬煮着要做罐头的浓汤,德拉妮拎起铲子,将一篓煤炭往炉子底下倒了一半儿,又洗了一把手。
“我们今天真的只用准备这么点儿食材吗?”
“是,分割完这盆面就行了,不用准备太多。”
黛莉说着,舀了一盆热水出来,又道:
“昨天丽莎大闹一场,多罗斯街无人幸免,都一夜过去,给足了时间,再怎么他们也能闹点事情出来。”
德拉妮闻言,捣蒜般点头,拉开烤箱将烤盘里的一层饼干取了出来,包装完毕,留在厨房里没有端出去。
她空着手出门打探情况了。
黛莉端水去洗漱间里呆了一会儿,出来餐厅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半,没一会儿,德拉妮便从巷子里小跑回来,匆匆跨过门槛。
“还真来了,卫生监督员,这会儿正在店里呢。”
“知道了,我去看一看。”
黛莉将手里的白釉陶杯放下,拢了拢披肩,便不紧不慢地朝屋外走去。
今天并不冷,巷子里刮着微风,多罗斯街上行人不少。
有好几家昨日被丽莎叫骂过的店铺,或许是用烂货的名声传扬了出去,今天的生意并不如往常好。
黛莉收回目光,走到杂货店门口,门口正靠着卫生监督员的马车,她迈步走进店里。
店内客人依旧与往常一样多,都是原本排着队购买熟食做早餐的。
这会儿都被监督员赶开了,挤在边上紧紧的关注着柜台那儿的动静。
卫生监督员他正带着两个手下,靠在柜台边上,口吻不容置疑地叫手下翻动柜子。
黛莉没有绕过这些客人上前去阻拦,她远远的站在门边,仅仅观察动向。
卫生监督员莫桑纳先生穿着一件簇新的呢子制服,神色倨傲,大摇大摆地使唤手下检查熟食货架。
“都检查清楚了,把我们的称拿出来,全都过一过,这些面包也全都掰开检查。”
手下的手脚倒是利索,面包也掰开查看,每样熟食称重也称了,可却并没有查出什么不合格的地方。
莫桑纳撇了撇嘴,对这些合格的东西视若无睹,依旧地朝丽莎开了一张警告缺斤少两的罚单。
又转过头来,面色十分不满地说道:
“你说你啊,何苦跟他们过不去,都是出来做生意的,大家和睦相处不好吗?”
莫桑纳挥了挥手,指了指店里的其他货架。
“依我看啊,你们家店里生意也不错,即便是不做熟食也过得下去。
以后这些就不要卖了,省的惹出些麻烦,闹的大家都不舒服。”
丽莎与玛丽都在柜台后,也不拦着人动手,眉头也不皱,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莫桑纳很快就让手下将货架上的所剩不多的熟食全都取了下来,缴脏似的搬出去了。
丽莎只不情不愿地接过罚单,掏点钱出来,她咬起了后牙槽说道:
“店里我可以不卖,但已经做出去的生意,我总不可能违约吧。”
莫桑纳收了她那么多的东西,也不好赶尽杀绝,见丽莎口吻阴测测地,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但也不忘记唱唱红脸。
“你愿意送去外面卖这我管不着,但以后你家店里是不许卖的。
过两天我再来检查,要是让我查到了,那罚款可就不是这一点了。”
监督员说着,又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目光瞧了瞧店里摆着的好东西,又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过,你要是想与他们和好,我也可以替你说和说和,大家各退一步,这……”
他话还没说完,丽莎便开口打断了。
“大可不必各退一步,不卖就不卖,谁要与他们说和?你可不必操这份心了。”
丽莎口吻冷冷的,一改往日的圆滑,像是听不懂言外之意一样,丝毫也不客气。
谁都知道,这杂货店里一到早上排队来买熟食的人不说上千也有一二百人了,比起外送的生意,店内的销售才是大头。
现在这大头的钱不让赚了,她竟然也不着急掏钱出来摆平。
这可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莫桑纳心里愈发觉得不太对劲。
他欲要说点什么,也没再说了,只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便催促着手下的人干活,目光狐疑地扫了一圈,才离开这里。
看着这单方面折腾的闹剧收场,吃的是买不到了,顾客们只好悻悻的散开,转而去别处购买早餐。
丽莎使唤店里的雇员将乱糟糟的货架收拾了,又朝门口的黛莉点了点头。
……
半小时后,罗恩携带一车货物,一如往常的踏着,慢慢悠悠地朝四处送货。
而另一头的的裘德路街口,黛莉与德拉妮小心的拎着包裹和货物,一同乘了辆车往奥尔巴尼街驶去。
不过几刻钟的时间,马车就稳稳地在法德伦府那气派煊赫的宅门外停下来了。
黛莉打开口金包,拿出一点钱付给马车夫,又叫德拉妮小心点搬东西。
她们走下马车,黛莉对着车门整理了一下着装,扭头叫德拉妮待会儿就在附近的报刊店里等着她,才走去地下入口敲门。
不一会儿,两个男仆出来,从德拉妮手里接过了一大堆货物。
黛莉依旧侧身站在门口,她手里还另外拎着一纸袋的点心和饼干,这些正是没有端去店里的那些。
她与男仆们交谈几句,只说这些是分散给仆人们的,又为昨日的失礼道歉,就顺利地进了门。
法德伦府的仆人大厅里,所有人都在为上午的餐点忙碌。
黛莉将纸袋里的礼盒同款食物掏了出来,一包包的分散出去,但凡是穿着制服的仆人,人人手里有一份小礼品。
“今天我来,不光是送东西,还找波利太太有些事儿,她这会儿有空吗?”
有好吃好喝铺路,这里的仆人们也不难为她。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女仆收了一瓶威士忌,热心肠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波利太太正在楼上跟夫人禀报晚餐的菜色,待会儿我去替你叫她。”
黛莉乖乖巧巧的应了一声,又与这年长的女仆说起了这威士忌的风味儿。
仆人们虽然不是一天到晚的忙碌,但主人家包吃包住,所以放假的时间很少。
他们在这听着她说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不由心里痒痒。
“哎,你明天还来吗?替我再带点你家的酒呗。”
虽然府里不能喝,但放假时带回出去也能享受。
“当然可以,这一瓶威士忌平常是要四十便士一瓶的,给你们肯定得优惠,这样吧,若是你们能凑一凑买上三十瓶,我就做主打个八折,再送你们几套崭新的袖套,怎么样?”
屋里的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报数,东拼西凑买了一大堆的货。
待货订完,拿纸条都记了下来,那年长些的女仆掐着时候,就上楼将波利太太请了下来。
波利太太来到仆人大厅时,这里又恢复了往常那有条不紊忙碌的模样。
黛莉将桌上包裹精致的点心和其他货物清点给波利太太看,又悄悄将另外一批货的单据带给她。
“波利太太,虽然我也不想说这话,但恐怕我家店做完现在的这四十二盒甜点,以后就不能再卖点心了。”
波利太太瞥了一眼,满意地将回扣单据收下,正心想难得有个办事利索的,就听见了这话。
她不免有些疑惑地询问:
“昨天不还好好的,怎么回事?”
黛莉只好将今早和昨天午时店里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波利太太也是个明眼人,明白了黛莉的言外之意。
“照我看你家这是被人给嫉妒上了,不过这都算不了什么事儿,我就能给你帮这个小忙,替你出口恶气,保准管用。”
说着,女管家从桌子上扯下来一张便签条,推了推笔,以夫人的名义写了张便条。
又折起来封好了,叫家里的男仆送去白教堂卫生事务办公室。
“回家去等着吧。”
波利太太波澜不惊地说着。
黛莉连连应了两声,又做出踌躇状试探,询问这会不会有些麻烦人。
“这算什么,还有比这大的事儿,拿到我面前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波利太太的口吻,倒是听得出来七分实在,已经算是够用了。
黛莉见好就收,也不瞎问什么,只乐呵呵地恭维了她一阵。
波利太太本就善弄权势,这恭维也到了心坎里,见她飘飘然的,黛莉才告辞离开。
她走出门,到街对面的报刊店与德拉妮汇合,拦了一辆车回家去。
“这样就成了?”
德拉妮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儿的运作,看不到一点实处,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黛莉点头:“能成,办什么事就找什么人,力要使到巧处,真求到夫人面前,都不一定有求波利太太管用。”
德拉妮不明白了。
“为什么啊,她不过是个女管家,还能厉害过夫人吗。”
黛莉摇头解释:
“这家的现夫人是个继母,刚刚嫁进这家里不久,法德伦先生的儿子四五岁了,又难管教的很。
眼下的境况,波利太太在这家里,正开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
德拉妮略微明白了。
“这个府里的水还真深啊,哎,别说进去与里面的打交道,光是让我在门口站一站,我就觉得局促,好像有什么东西老盯着我看呢。”
“刚开始都是这样,实际上他们也都是人,人吃五谷杂粮,操心的事儿都是那么些,没人比你聪明很多,看破了他们的架子就好了。”
说着,转眼马车回到了东区,钻进多罗斯街。
黛莉悠哉悠哉地拎着东西,往姨父铺里去,又试了半晌的衣裳,这才回店里去,帮着丽莎盘起了今天损失的那点儿熟食。
她站在柜台后,简单算了算,数字还没标完,门外的大街上,一阵马蹄声哒哒响了起来,十分急促地刹停了下来。
丽莎与黛莉扭头看出门去,果然瞧见了老熟人。
莫桑纳一改耀武扬威的模样,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
…
第50章 十畿尼 杀鸡儆猴
“呦, 什么风把大人你又给吹来了,我们可听话的很,什么违规的东西都没卖。”
丽莎站在黛莉身后, 揣着一把鸡毛掸子,漫不经心地拍了身上的拍棉布围裙,双手抱臂又微微抬起下巴, 拿鼻孔对着人,颇为得志。
莫桑纳打进门起便脸色涨红,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他卑躬屈膝地走到近处。
“误会,都是误会。”
说着, 他又急忙朝门外看去,催促两个手下:“快把东西搬进来。”
黛莉将账本合上,抬眼朝屋外看去。
外面两个年轻些的手下十分吃力的抬进来了一麻袋面粉, 他们又来回几趟, 又搬进来一箱鸡蛋,糖粉和各类食材, 像是赔货呢。
甚至还有好几盒雪茄, 酒水, 林林总总的都是曾经他从这里收受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丽莎装不懂, 看着卫生监督员不耐烦地问。
莫桑纳咧嘴赔笑,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口吻恭维地说道:
“这……这个上午的事情,是我们搞错了, 都是误会一场。
这些都是我的赔偿,还希望纳什太太宽宏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那罚单就是我开错了。”
他又从兜里掏出他罚没的罚款,原样放回了柜台上。
“别啊,这怎么能是误会,我认错还不行吗?”
丽莎转动眼珠,看了看黛莉,与她目光碰了一下。
“可千万别这么说,纳什太太你就饶了我吧,这次全算在我头上,纳什太太想要什么赔偿,尽管跟我开口,只要是我能做的都没问题。”
“只不过,这……赫罗德先生那里,还望纳什太太替我求个情,这种错我再也不会犯了……”
莫桑纳继续陪笑脸,他心里也犯嘀咕。
这纳什家在克拉克街住了这么些年,开了几年的店,一直默默无闻的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来头。
怎么这回就忽然硬起来了。
一个钟头前,他的顶头上司赫罗德监管员收到了一封法德伦府送来的信。
赫罗德先生当即在卫生事务办公室将他给训了一顿,说他得罪人得罪到首席秘书家里去了。
信上点名道姓的说他奥利凡德。莫桑纳在辖区里开假罚单,收受贿赂,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赫罗德先生当场便捻着胡子思索了一阵子。
这信虽然不一定过了夫人本人的手,但也是法德伦府里的人所写。
正所谓地狱好进,小鬼难缠,要是摆不平事儿,把那些人给得罪了,以后他赫罗德还怎么去首席秘书家里走动?
岂不是有穿不完的小鞋。
赫罗德先生当时给了莫桑纳两条路,要么就滚蛋,要么就找到症结,把这事儿给处理好了。
否则,他可不能对揭发信视若无睹留下隐患,让事情闹到首席秘书面前去。
也就只能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让莫桑纳下岗。
听顶头上司这么说,莫桑纳十分仓皇,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凡事有点背景的商户他全记在脑中,他从未得罪过。
但转念一想,这上面虽然没有明说是谁,但除了纳什杂货店,他最近可并没有在别处干这事。
万一他们家走通了那高门大户的门路呢,尽管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莫桑纳不禁又想到了附近商户对这些天纳什先生父子俩的传闻。
说他们父子俩整天鬼鬼祟祟,时不时穿的像个阔佬,说不定是出去坑蒙拐骗的。
莫桑纳脑子里想着这些事儿,一团浆糊似的,除了一点点来试探口风,他也别无他法。
丽莎听莫桑纳辩解了半天,才再次看向黛莉,得到眼神示意后,又转了转眼珠,她将鸡毛掸子杵在地上。
“看来,这事儿好说啊,赫罗德先生那里我可以替你说说情,至于赔偿嘛,那就免了。”
丽莎扯起嘴角,她抬手扶了扶戴在头顶上盖着棕红色头发的软帽。
“只不过,你得替我办件事,要是办的让我满意就行。”
莫桑纳闻言如获大赦,当即询问她要办什么事儿。
“当初是谁让你来寻我们家的麻烦的,你就把他们家的菜单全都给我拿来。”
一刻钟后。
黛莉坐在柜台里开始盘算酒水账单,她始终保持缄默,一副不管事的模样,任由丽莎来对付莫桑纳。
身后,莫桑纳满头雾水的呈上了好几家店的菜单条。
丽莎随意的翻阅着,这都是多罗斯街和裘德路上的小贩,有开面包房的,两家餐厅,两家点心店,还有两三处小摊贩。
她知道,眼前这些虽然并非是全部的幕后指使,但可以确定的是,手上这些店一点没有背景靠山,莫桑纳能够完全拿捏,才敢把菜单子拿来。
正是她杀鸡儆猴的好对象。
丽莎拿起蘸水笔,一边翻看,一边在纸页上划动,专挑卖的好的。
她三两下翻完了,将这些菜单全都扔给莫桑纳,说道:
“三个月之内,这单子上我划掉的东西他们都不许再卖,三个月之后,要是我满意,心情愉快,让他们卖他们才能卖。”
“当初你可让我店里永远不卖熟食的,现在我只奉还他们三个月,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我知道,不仅仅这么几家店,你就回去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得罪我,否则连同他们一起收拾。”
…
午后,多罗斯街天气阴沉起来,厚重的云层盖住了阳光,一丝风也没有,空气格外沉闷。
马车哗啦啦地碾着路面坑坑洼洼的砖石前进,在街口停了下来。
弗莱德拎着他的皮包从车里走了出来,理一理衣裳,先朝着自家店里走去。
他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心心念念都是口袋里揣着的酒水订单。
走到门口,弗莱德回过神来,抬起头四目扫了一眼,却发现店里人满为患。
队伍从柜台排到了大门外,而一旁玛丽与德拉妮正端着几盘熟食往店里走。
他疑惑地叫了她们一声,这两个人全都忙着,一个也没搭理他。
弗莱德看着自己似乎也挤不进店里去交订单,只好扭头往克拉克街走。
他回了家中,将见客户才穿的一身好衣裳换了下来,抹一抹烫一烫,仔细的挂进衣柜里,换了身旧衣裳,撸起袖子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玛丽不知何时将安妮和艾琳都叫了过来,她们俩正穿着整整齐齐的围裙,带着白色软帽,坐在在角落里帮忙揉面。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啊?下午哪来的这么多客人来买东西?”
德拉妮又铲了半篓煤炭倒进炉子里,把一大一小两口炉子都烧的旺盛了,这才将今天家里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玛丽将几份食材称重,扔进盆里加水,再让安妮她们搅拌。
“这下好了,眼下来多罗斯街吃饭的,恐怕一大部分都要来我们家买。”
弗莱德往桌上一瞧,这会儿玛丽她们做的全是方便打包带走的三明治和点心。
“来,别闲着,把这盘组装好的三明治搬过去。”
弗莱德连忙戴上一双厚手套,将盘子接了过来,穿过巷子走到杂货店,将盘子端的高高的往里挤。
杂货店内,重新恢复制作的熟食继续引动着人群来到店内,几十上百人也是有了。
他们因为熟食踏进了店里,又被其他商品吸引,结账台边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雇员在外面导购盯梢,黛莉与丽莎在柜台后帮人结账打包。
没一会儿,同样在外面联络完客户的纳什先生回到家,与弗莱德一样,被迫下得厨房帮忙烧火去了。
他们二人知道了家中发生的事情,不由对她们产生了敬佩之意。
往后在多罗斯街这一片,这家店的日常经营想来是再不会有什么小是非了。
傍晚,八九人围着小店的各个环节忙碌了一下午。
直到黑夜笼罩才得以消停,客人不再里三层外三层了。
柜台后,黛莉端起一杯浓郁的咖啡喝了下去,她拉开抽屉,听着耳畔的钟声,算了算加班时长。
正常是七点下班,现在九点,满打满算上三个小时,用上辈子的法定加班工资计算方式,她从抽屉里抓出六十多个便士。
随后,叫来了罗恩和德拉妮,将加班费发了下去。
德拉妮与罗恩十分茫然,从未听说过加班费这个词汇。
“店里的规章制度写着加班费的计算方式,你们难道都没背下来?”
她有些严肃的问。
黛莉知道,这年头工会还没有成型,但她认为后世的一切规则都是有道理的。
要钻时代的空子学着本地人一样压榨员工,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
“背了,都背了。”
德拉妮与罗恩自然没有二话,喜滋滋地收了钱,又继续去扫地擦桌。
跟员工讲完了规矩,黛莉又锁了柜子,拎出来几瓶好酒,提了一袋雪茄和点心回厨房里,送给了来帮忙的姨妈她们。
弄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店里,坐在柜台后盘账目。
打晚餐时间前的一两个小时开始,店里陆陆续续的登门四五百个客人,直到一个小时前才消停下来。
装钱的抽屉里,一下午便塞的满满当当,全天收入大约四十镑,利润十几镑。
黛莉估计,经过了丽莎那一番作为,未来店里每天都能多三四百人来光顾。
加上原本店里日常营业十四小时的客流量,一共就是七八百人。
很显然,仅仅四个人来维持店里的日常经营已经不够了。
黛莉算着账目,恰好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也得了空,他们一人举着一只三明治在啃,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今天卖货的订单支票。
他们二人今天卖出了一百多瓶酒,加上她今天在法德伦府出售的,刚刚好消耗了一千多瓶,不仅卖空了仓库里的,店里的酒品也销了一些。
“一千瓶酒,不到三天我们就已经全部卖出去了。”
尽管纳什先生这两天鞋底儿都要走烂了,但他依旧感觉不到疲倦,口吻里颇有些得志。
“快算一算,这批酒一共赚了多少钱?”弗莱德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催促。
黛莉接过来订单记录条和支票,翻开她的账册本。
先用上每个订单的不同批发价减去成本价每瓶二十六便士,再将仓库租金和运货费,以及酒税全都除开。
“总收入一百五十四镑,除去成本后的净利润是,四十八镑。”
“存上店里这几天的营业额与这笔销售额,这下我们的银行账户里的现金就能有四百镑了。
再卖两三千瓶酒,加上店里的营业额,凑个八九百镑,我们就能提前把借款还清。
剩下的那两千瓶酒,能卖出多少钱,就都是我们自己得了。”
黛莉满意的把账本合上:“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每个月就能收到五十镑的股息,店铺的酒水利润也能再多两成。”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听完,都快不认识英镑这个词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多雇两个员工了?”
弗莱德不好意思的挠头,他还想稍微喘口气。
话音刚落,他面前的黛莉就递过来了一张计划招人的表格。
“我正计划给店铺登报,扩大厨房的生产力,放开外送订单的接单量。
这得再往店里招募三个员工,再买一辆送货的马车。
加上罗恩,就是四个人,可以两两错开分两班倒,维持送货和店内的杂活儿。
未来还能让罗恩在店里住宿,守货值早班,负责早起开门营业,每周给他两天假。
厨房里可以再添一口锅炉,添一个厨娘。
也雇佣一个专门跑腿运送熟食进店里摆货的。
再雇一个专门分装商品,给点心打包,装盒的人,这些人的雇佣条件,依旧是以过去的规矩为准。”
“要有家庭的,最好是上有老下有小,二十五岁以上的,并且,家里要是有人在公办场所工作更好,这样掣肘多,不怕有事儿。”
弗莱德靠在柜台边抓了一颗巧克力吃了,又掐指算起来。
“没问题,我可以去附近的邮局或警亭,或找你姨父问一问,看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这么一来,就要多出六个员工了?这工资倒是不算什么,两天的营业额就能赚回来。”
“只不过,这么多人操作起来也需要空间,克拉克街那幢房子,恐怕就不适合继续住着了。”
纳什先生听着,也认同这个观点。
“这也是,厨房里摆上三口炉子,揉面备菜的地方就得挪到现在的餐厅里。
储藏室,阁楼,二楼的两个房间,也得用来囤积面粉和包材,做打包室。”
“这边的杂货店里,阁楼也囤了货,二楼的两个储物间已经不够用了。
账簿室不能动位置,三楼现在住着一间,以后也要用来给员工做守店的宿舍,还剩下两间房。
外送订单放开后,进货量会比现在更大,也得用来囤货。”
纳什先生想,他们家是时候租赁一套好房子住一住了。
丽莎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将所有货架划拉了一遍,凑到柜台边说道:
“这事我有看法,贝德福德广场附近正有几套公寓在出租,每周四五镑,一年大约需要二百镑左右的租金。”
“虽然不便宜,但我认为这笔钱可不能省,生意做大了,少不了要与大客户,大商人往来,既然来往,更少不了互相走动。”
“如果不住个体面宽敞的地方,怎么与人家来往,加深私交呢?”
“况且那地方去哪儿都近,来多罗斯街,也有大道可走,未来要开设分店,每天巡店也很方便。”
纳什先生听了,打趣丽莎:“你如今办事也是越来越像黛莉,开始一套一套了。”
看着丽莎手中的鸡毛掸子即将扬起来,纳什先生又赶紧描补:
“不过句句都很有道理呢,那我们就按这么办吧。”
黛莉坐在柜台后捧着脸。
“我来写信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