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这间卧房十分宽敞,是弗莱德与玛丽两个人居住的地方。

进门有一个小小的玄关,旁边有一处小衣帽间,中间摆着一架有印花布床幔帘子的床,地上铺着羊毛地毯。

床左边的区域茶桌和单人沙发。

右边是玛丽的梳妆台,摆着一块宽敞的立镜。

纳什先生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正翘着脚,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与躺在床上像模像样的装病的弗莱德闲聊。

他们二人正在等待经理上门来履行约定。

“你觉得霍德华什么时候会来?”

“应该是快了,待会儿我们应该怎么说?”

“肯定不能一开口就索要那间店铺,得等经理主动解释,主动提出来,我们再勉为其难的答应。”

弗莱德听着,不由得点头。

他看向老爹,好奇的询问:“我现在看起来足够虚弱吗?要不要用一点玛丽的化妆滑石粉抹抹?趁她去店里了看不见……”

纳什先生正欲说什么,房门“吱呀”一声,黛莉推门抱着东西走了进来。

她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尾凳上,零零碎碎的都翻开来放在了茶桌上。

空白便条揉乱了再弄整齐,压在墨水瓶下。

她的动作像是在插花一样,一边审视这间屋子,一边摆设。

又把弗莱德看过的大部头专业书籍塞到了床头柜,翻到中间摊开着放。

又似乎嫌不够,出去拿了一卷旧日期报纸,叠在厚重的大部头下面。

摆成了一副他依旧时常翻阅的模样。

她的爸爸和祖父看的一头雾水的看着她做这些莫名其妙的动作,不敢置喙,只好奇的问:

“这是在做什么?”

弗莱德也疑惑:

“这些报纸,便条,不都是你的东西吗?

还有那账目,那是你祖母天天拿在手里盘着的,拿到我房里来做什么?”

他与纳什先生整天都在外面跑生意,平时最多晚上回来了睡前看看书,学点知识。

而玛丽,丽莎也都是如此,生意忙的时候晚上回来读书,生意不忙就边学边干活。

他们整体的阅读计划只完成了一半,再完成一半才能去花钱买课。

计划的是派一人出去学,再回来教给其他人,这样只用花一份钱。

黛莉把所有东西都分布在房间里,才回到床尾凳坐下,她低声说道:

“既然要演戏,这些细节当然得全面,你已经装病了,不如就将病人这身份用的更彻底。”

“这些东西这么摆着,只要有人上门来拜访,一看这些东西,就以为我们家是爸爸他在管大部分事。”

“而他现在受伤严重,不得不撑着病体在卧室里工作,所以,他受伤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才足够不得了,能够让人更为同情。”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听了,不由点头。

“好,这样好。”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认为,如今黛莉也是越长越有心眼了。

无论是人情世故的拿捏,人际关系上的准备,还是经营店铺的细节,她都是花了心思下苦力钻研的。

每天读的书看的报比他们吃的饭还多,他们二人自愧不如,只能默默感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笃笃……”

门外有人在敲门,黛莉起身出去打开,是艾米丽。

“来客人了,说是地产商的经理,姓霍德华,来看望先生的,我请他在客厅坐下了。”

闻言,黛莉与祖父一起走出来,来到客厅里。

客厅里,霍德华经理一身正装,手边提着皮包,正坐在外侧的沙发上,他面前放着艾米丽给倒的茶水,正昂着头四处打量这间不错的房子。

霍德华听了保罗的吩咐,先上门去杂货店里找了丽莎,说要看望弗莱德。

得知他们早就搬了家,才来到这条安静体面的街道。

这里距离他家住的街道也不远,大家同在一个教区。

霍德华知道纳什家的杂货店平时生意好,但没想到他们家现在兜里的钱还真不少。

这里的房子的年租金跟他住的地方差不多。

看看这屋里的小摆设,也有跟他家一样的东西。

霍德华正思索着,纳什先生便走了出来,与他握手问候。

“我是受上司嘱托来看望你们,并履行约定的,这怎么能算累呢?

再说了,往常也是有礼尚往来的,我个人也很应该来看看弗莱德。”

经理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这与他以往的傲然不太一样。

纳什先生将经理的这幅亲切态度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家现在不是什么市井小民,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钱财与他霍德华经理都没什么两样。

“玛丽与丽莎都在店里忙,你知道,这位是我的长孙女,名叫黛莉,小的那个在女校里上学。”

黛莉也一副乖巧无知小姑娘的表情,与经理问好。

霍德华见状,顿时一副长辈样和蔼地问候起来:

“今年多大啦?”

“四月初就十六了。”

“原来如此,那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以后你们大可以结交结交。”

“弗莱德呢?他还好吧?我能看看他吗?我这包里有很多待租店铺的建筑图,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精力看……”

尽管霍德华作为内部人士,知道弗莱德这受伤多半是装的,但他依旧配合着演。

“这没问题,我带你进去吧。”

纳什先生说着,与黛莉交换眼神,带着经理走进房中,关起门来,一副要深谈的模样。

黛莉放心地将这谈判的事交给他们,转身去继续收拾书房。

他们两个人在外面推销了那么久,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谈价格的技巧,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此刻正好考验考验。

大约一刻钟过去,卧室门响了一声,纳什先生又将霍德华经理送出来,黛莉也走出客厅。

他们看起来还算谈的融洽。

经理表现得十分开心,他脸上洋溢着笑容,觉得自己赚了很大一个便宜。

那栋鬼屋果然还是在他精妙的推销话术下成功租了出去,不愧是他霍德华!

纳什先生也压抑着嘴角的笑意,暗自窃喜着,将经理送往楼下。

半晌后,纳什先生才回到家中,激动地对黛莉说道:

“事情成了。”

他们来到弗莱德的卧室里,围着经理按了手印的手写字据说道:

“你看,包含自来水和煤气的费用,每个季度八十英镑,服务费一季只要十镑,次年也不递增。

他们愿意报销每年四十英镑的保险费用,不过保险要我们自己来选,他们不负责。”

纳什先生摸着下巴:

“这个价格的保险费用足够我们选择的很全面了。”

给货物和房子买保险,并非是指望全部赔付。

即便是所有维度的保险项目都拉满,组合起来最多也只能赔付个成本价的八成而已,不过这已经算不错了。

至于选择,则首选大公司,这样的公司很多时候赚的是个名声。

保险公司给客户赔的越多,就越会花钱在报纸上大肆宣传,吸引更多人去参保。

在东区,各方势力深根交错,容易产生事故,保险公司心里清楚的很。

他们既然敢做这门生意,也是有人有手段的,自然能够确保自己只赔偿符合赔偿情况的钱。

黛莉点头,满意的看了看合同,又问起了给前面一个经营者的转让费的事。

“经理说,那家人在闹鬼之后雇佣人进店里,将能拆掉拿去烧毁的东西全都烧了。

厨房里的厨具也都拉走销毁,还请了吉普赛人去做法。”

“那间屋子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安装了氨气制冷器机的冷藏室还是原样。

这机器他们不会拆,也都不要了,我们一分钱也不用单独掏。”

“有了这张合同,现在这栋房子已经完全属于我们了。”

弗莱德双眼放光,可惜他得保持人设,不能亲自去看。

“装潢改造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开始筹备了。”

说着,黛莉将合同好好的收了起来,不得不说,他们确实省了一笔大的开销。

纳什先生掰起手指算起了经济账。

“账上剩四五百镑,划去这几十镑的房租开销,再加上昨日保罗给的那张支票,现在我的账户上一共有一千英镑。”

“接下来的一个月,店里的利润凑凑也能有三四百镑,这些加起来就是一千四……”

“即便是付完下个月提前把八百镑货款全付完,我们也能剩下六百镑,无论装潢需要怎么花也尽够了。”

纳什先生正说的尽兴,黛莉忽然听到了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她去开门,艾米丽又说道:“小姐,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是报社的小记者,要访问弗莱德先生。

还有一个人,他是跟着小记者来的,他说自己姓贝安道尔,是听到了消息来看望的,还带了一堆的补品。”

第77章 七法郎 中央厨房

贝安道尔先生认为自己来的有些唐突, 他今天早上在咖啡厅里听到同事在议论昨夜朗廷酒店里发生的闹剧。

两个富家公子哥打了起来,这可是个有意思的新闻。

作为一个做报纸的,他问清楚了来龙去脉, 才知道这事儿还有第三个人。

这不正是纳什小姐的爸爸吗!

于是,贝安道尔当场决定跟着同事一起上门来探望他们。

为了显得不那么无礼,形象更好, 他特意去购买了一些适合病人食用的野鹿肉,鱼子酱,以及葡萄酒, 还有雪茄等等的东西。

果然,有了这番礼遇, 他与记者被女仆请进了客厅里坐下。

不一会儿,他便从座位上蹭的一声站起来,看向纳什小姐。

贝安道尔永远也忘不掉她在剧院里仗义相助的模样, 是那么的美丽机智聪慧勇敢, 而此时她面色憔悴,笑意牵强, 他的心情都随之一沉。

黛莉扭头, 对祖父介绍说道:“这位就是贝安道尔先生。”

纳什先生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一脸思春的小伙, 又看了看偷偷眨眼的黛莉。

他知道, 这人就是黛莉在外面办事时意外帮了一把,又得到了他回报的那个报社副主编助手。

看得出来,此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子肯定是喜欢上他家的姑娘了。

纳什先生认为,但凡是长了眼睛的, 能喜欢他的孙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让人毫无意外。

他思索了一会儿,照黛莉的说法, 这小伙子的家庭背景不错,他爸爸是个有名的资深律师,人脉广,但他家却规矩多。

不好相处,就不是什么好人家。

不过,黛莉刚刚也与他说了,虽然她不想跟此人有什么发展,不过人家既然上赶着,那么顺手利用利用也还是可以的。

纳什先生同样露出勉强地笑容,与贝安道尔寒暄了两句。

他们坐了下来,贝安道尔表达了自己和同事唐突上门的歉意,其实他们是为了昨夜那起冲突而来的。

“听说,弗莱德先生受伤了?”

黛莉与她祖父互看一眼,便对着贝安道尔与记者大肆渲染了一番当夜的情况。

他们祖孙配合默契,将弗莱德形容的勇敢无辜,又春秋笔法,说那赛梅尔先生故意伤人,将小罗宾逊先生摘了出去。

收了人家的钱,再怎么样也要办事不是?

贝安道尔听了,为之一怒,说道:

“实在是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打起来了,还伤及无辜,实在是有辱绅士风度,我们这就回去写稿。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假装这消息来源别人,不会牵涉你们的。

假如赛梅德家有什么轻举妄动,也依旧告诉我,别的不说,让他损失名誉还是可以的。”

他了解完了过程,十分大义凛然的说罢,也不过多叨扰,带着记者就离开了这里,临走时,还不忘记约好下次来探望。

黛莉在窗户里看着人走了,才转过头,对祖父说道:

“这下子,事情的关注度就大了,不过,今天应该没有人会再来。”

“我们不如去看看店铺吧。”

纳什先生点头:

“正好,把你祖母和玛丽也叫上一起看看那房子的情况,艾米丽!中午不要做我们的饭了!晚餐再回来!”

新店插着翅膀在向人招手,她也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情况。

早点做方案设计,就能早一点请施工队,早一点开工,早早开业!早点捞钱!

他们先乘车往多罗斯街赶去。

此刻接近正午,店内生意还算可以,店内排队购买食物的人大约十来个,挑选杂货的人也不少。

厨房里的两个厨子,两个帮手在玛丽的监督下,全天正常速度工作,可以消耗二十英镑的原材料,制作出来价值六十英镑的食物。

但这两天店内人流量和外送订单都有减少。

厨房每天也只按定量消耗十英镑以下的原材料。

这样可以避免熟食积压,也能全天的供应上需求。

但如果撒开了膀子生产,再雇佣一两个揉面的帮厨,加工出来的货物足以供给两个店的正常销售。

黛莉将玛丽从厨房拉了出来,纳什先生也把丽莎叫上,迫使她们两个人把工作交给员工。

随后,四人乘了一辆车,来到了勒曼街。

勒曼街,通衢大道,人流稠密,北端是白教堂路,有好几个繁华的市场。

南边是码头区,有各色大型工厂,公司,以及仓库,皆是一天到晚都很热闹的地带。

每天都有上万人从这里经过,去南北两边的目的地,也有邮局和医院坐落在此,吸引大量的人流。

即便是听说闹鬼,大家也不得不经过这里去办事。

马车在勒曼街中央的第二十五幢,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宽敞的红砖房屋。

楼高三层,不带阁楼,面阔与进深都是五十五英尺左右。

房子不算老,原来是都铎时代的木结构,后来改建盖成了红砖的。

入户门刷着白漆,靠房子左边设置,门的左边有一扇凸形窗,右边有两扇凸形窗。

这栋房子左边是另外一家不小的餐厅,右边是一座不小的旅舍。

这里的门口人来人往,看看附近的几家餐厅,在这正午时间屋子里皆是满座。

他们下车,拎出刚从经理手中取来的钥匙,将这里的大门打开,好奇的走了进去。

迎面的大厅,原本是餐厅的待客区域,大约两千平方英尺,地面铺着木地板,墙面的壁纸已经被扒掉了,就连顶上的吊灯也清走了。

现在桌椅板凳都被清走烧毁了,屋内空旷的很。

别说血迹,他们雇人打扫的连根毛都没有。

“你们两个人上楼看看,我们两个去厨房和冷库看看。

这些吉普赛人赚钱还真是厉害,既让他们来做手脚扮鬼,又让他们收拾烂摊子驱鬼,简直是两头吃啊。”

丽莎拉着黛莉踹开厨房的门,这间厨房位于大厅的正后方。

从大厅中间走进去,要经过空荡荡的出餐室,经过配酒区,才能来到后面的灶房。

这间房里依旧什么也不剩,只剩下裸露在外,已经封闭阀门的煤气管道,地面是方块大石砖铺的,没有壁炉。

在厨房的左侧,有一条楼梯,可以走上二楼。

灶房右侧,有三百平方英尺是冷库,还有一间小屋子放的是冷库机械,有燃煤蒸汽机,压缩机,冷凝器和水泵。

这些玩意儿的操作难度有些高,而且精度不高,只能靠工人的经验。

他们至少雇佣两名能够熟练使用的管理员才能投入到使用中。

纳什先生与玛丽打算去楼上的几间房瞧一瞧。

黛莉伸手推开冷库厚重的夹木铁门,里面是一间黑漆漆的屋子,货物都被清空了。

能够用来储藏食物的空间与一间卧室差不多,能够储存很多冻货,整间屋子做了隔热与防止空气进入的隔层。

黛莉与丽莎对视一眼,说道:“这房子如何改造,要先根据我们想达成的目的来规划。

也就是说,先确定好要做的商品品类,再来根据内容设置区域。”

丽莎点头。

“依你看,我们应该做哪些品类?”

“实不相瞒,在我的设想中,这整个三层楼都应该被开发出来作为卖场,就像西区的那些大型百货商店一样。

不过在结构和内容上,我有自己的想法。”

黛莉按照一个社区超市的货目内容说道:

“我想依旧做自选商店,把收银台设置在大门口。

内部空间,除了冷库的区域,其他的墙能拿掉就拿掉,越开阔越好。”

“一楼可以做零食糖果,蔬菜,水果,罐头,米面粮油,熟食和调味品。

有了冷库,也可以售卖鲜肉,熏肉,各类生鲜货物,甚至能卖牡蛎。”

“二楼,可以用来卖日用百货,木制小家具,五金件,清洁用品,各类工具,或者文具用品,餐具,锅具,简单的药品,化妆品。”

“至于三楼,我们可以发展成家居品类的专区,例如床上用品,桌布,餐垫,甚至是各类晨袍,浴袍,甚至是成衣店买的衬衫。

我们或许可以在三楼搭建一个模型卧室,模型浴室,用来展示这些商品,说不定就连大型家具也能卖。”

丽莎越听越入迷,这样的商店她还从未见过,仿佛把一整条街都容纳在内了。

围绕着一个人生活的各种东西,全部都能在一家店里找到。

她回过神来,好奇的追问。

“这样的店,恐怕要花的预算会不得了吧?我们真的能一口气做到吗?”

黛莉说道:

“当然不能,所以我的建议是,一层一层的开发。

前几个月,我们可以先把一楼做成一个食品商店。

所有单价低的东西全都分装成一个家庭一周用量的盒装,不散卖,只标每盒的磅数”

“要做到,让顾客仔细算一算重量或数量,感觉我们卖的量贩装,东西比别人家散卖更便宜。”

“至于单价超过一先令一磅的贵货,那就把每磅切分成几份。

放在小盒与小袋里,定低单价,放在专门的柜台里让店员来推销。”

丽莎思考了一下。

这样做似乎确实可以减少这两种类型的食品的人为损耗,还能节省包装时间。

最重要的是,乍一看,无论是便宜货还是贵货,在店里经过这么一分装,似乎都变得实惠了起来。

“好,好啊。”

丽莎充满敬意地看着她,感觉这人脑子年轻就是格外的好使。

“那不过,未来楼上都要卖货,厨房也不留了,如此大量的包装分装,以及熟食的加工,生鲜的分切,地方又要搬去哪里呢?”

黛莉走过来,没大没小的揽着丽莎的肩膀。

“好问题,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大型的中央厨房来完成这一切。”

第78章 八法郎 苹果剪影

勒曼街人声喧嚣, 附近的钟声“咣咣”响起,预示即将有更多的人群来到街头。

附近市场的小贩,邮局工作的文员, 工厂里的劳工,到了这个时候都挤进了这条街上有名的几家餐厅里。

点上一杯咖啡或者浓茶,再随便配一点方便迅速吃掉的挞饼, 肉肠,就可以回到工作地点再顶一下午的时间。

新店隔壁的餐厅,也是同样的三层楼, 规模大约也有一万平方英尺左右。

门头上挂着为斯诺塔香肠的招牌,从大门口一眼望进去, 人头攒动。

黛莉拎着裙子迈步跨上台阶,跟在玛丽背后走进这家生意火热的餐厅。

丽莎与纳什先生原来常来这里吃饭,他们恰好占到一处靠窗的小座位, 招手叫黛莉与玛丽过来。

“这家餐店的食物很廉价, 味道也很好,每天都是这样满客。

他们不得不将大厅里塞了上百张桌子, 接待那些忙着去工作的人, 所以才显得这样密不透风。”

纳什先生说着, 抬起手招呼一个忙碌的侍者过来帮他们点餐。

“黛莉?你的意思是, 我们也要学习这样的思路吗?做这附近工人职员的生意?”

纳什先生想,无论是在克拉克街还是在多罗斯街,他们和附近几家早餐店的顾客都是附近几条街的住户。

但在勒曼街,这附近的公寓价格太贵, 在这工作的人必然居住的很远,每天都得通勤一会儿。

黛莉在墙角处的一只木凳子上坐下,她四处打量。

这家餐厅并不豪华, 是为普通人而服务的,讲究一个快捷便宜。

在隔壁店关门大吉后生意比往常更好了。

“是的,我们要先开放一层楼做食品商店,那么顾客群体也就与这些餐厅差不多,都是要通勤的工人,定价也得参考这些地方。”

在勒曼街,最普通的工人和学徒工资的周薪是一英镑。

他们会在附近的小店买面包和食材回家制作成三明治,工作的时候带出来吃。

周薪两英镑的人,是这附近工作的警局邮局职员,或者工厂技术工,码头区的报关公司职员。

他们一周中也总有三两次中午会选择在勒曼街外食。

至于周薪高于四英镑的商贩,小领导,推销员,在这条街上也有很多,他们可以一天三顿都在餐厅吃饭。

侍者很快跑了过来,抱着一张手写单和铅笔,又将纸质菜单丢在木桌上。

“你们要吃什么?”

侍者麻木地询问,态度很是不耐烦。

丽莎见状,从包里掏出几个便士给他做小费,客套地询问:

“你们店里最受欢迎的都是什么菜?有没有套餐?给我们一人上一份吧。”

侍者收了钱,稍微有了那么一点耐心,他以为这一家人是开餐厅的同行,但也假装没看出来。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会儿,扭头去了出餐口。

不一会儿,就一口气端了一大堆餐盘回到他们的桌子边。

黛莉与丽莎按照菜单上的价格,对照他们面前的几盘东西算了算。

“一个套餐包含咖啡和主食,肉菜,大约需要一个先令。”

丽莎边吃边说道:

“看来地段还真重要,在勒曼街一顿饭至少需要一先令,在多罗斯街,最热销的套餐都只要几个便士。”

玛丽:“这样的话,我们的钻石曲奇,在多罗斯街算贵,拿到这里来也就不算贵了。”

“是不是还能适当的提高价格?”

纳什先生:“那是当然,对面那家佩普杂货店,我们待会儿也去逛一逛,看看他们家卖些什么,价格怎么样……”

黛莉只用了几口,各尝尝味,就率先将刀叉放下,让侍者把盘子收走了。

“不用,佩普杂货店我很早就去过了。”

说罢,她端起咖啡清了清口,又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铺开在桌面上。

拿出包里的铅笔,划了一些数字出来。

“你这是在算什么?”丽莎好奇的问。

黛莉不一会儿就算完了,抬起头。

“这家餐厅的餐桌有一百张,餐位有四百个。

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这三个时间段的客人大约有两千人。

其他时段依次递减,加起来全天的客流量是三千人左右。

对面的佩普杂货店,我早来打听过,每天的客流是两千人左右,客单价也是一先令。

这家餐厅每天的利润完全可以到达三十英镑。

对面的佩普杂货店,每天的利润也是这个数字。”

几人听完,内心无比雀跃。

“那岂不是一个月就能赚一千镑?这可比我们在多罗斯街的店多赚两倍还多。”

黛莉为什么非要这家店,也正是这个原因。

在勒曼街上,一家普普通通的大型商店或餐厅,只要口味过关,价格实惠,能够存活下来,每个月就能赚上一千多镑。

那要是再用一点营销策略,或通过各种手段让货物的利润高一点,那么一个月就远远不止能赚一千英镑。

在座的各位都能想的到这一点。

纳什先生激动的拍了拍桌子。

“下午我就去找包工头,让他们明天就来测量需要改造的地方,尽快动工。”

丽莎也道:“那我和玛丽去市场看看材料,找找木匠吧。”

见他们各自领了自己的活儿,黛莉只好表态。

“那我这两天就来画图吧,能省一笔设计费则省。”

纳什先生心满意足地畅想了一会儿近在咫尺的富足生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位置虽然赚钱,但也是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对面的佩普先生每天那么多的利润,至少要分一半给股东,也不知道这家餐厅背后,要不要分钱给股东。”

纳什先生的语气深长起来。

虽然说是股东,但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的很。

也就是那些地头蛇,所谓分股,不过是分他们保护费。

那些大家大族收了这些保护费,又用来贿赂官员,做联姻的开销,又或者给自己家的人做竞选的资金,巩固他们的势力。

而作为实际经营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们未来在隔壁开店,能够一个月赚一千多镑,难保没人惦记,每个月分几百镑去。”

纳什先生面露忧愁,低声嘀咕。

“小罗宾逊先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他如今急切的想报复赛梅德家的人,不过是因为那场火灾。

小罗伯逊先生被赛梅德家族怀疑是派人纵火的,他担了污名。”

“若是官司打完,赛梅德家的人也担了污名,小罗伯逊先生恶气出完,心里平静了,会不会回过头来找我们?让我们吐一些利润给他?”

“毕竟,我们家现在租的店都是他的公司代理的,未来的中央厨房看样子不可避免要选择他代理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他许诺的实惠,但也深深绑在了他的船上。”

“我们跟他谈的条件,其实也是为了要借他这代理公司的势。”

“但如果我们找不到别的靠山来制衡他,光借他的势,短时间还好,但他不会心甘情愿的优待我们一辈子。”

“如果我们想安安稳稳的做生意,要么找新的靠山,掏钱贿赂,要么还得分利给小罗宾逊先生。”

听到这话,一桌几人都顿时冷静了下来,目光迟疑地看着彼此。

黛莉欣赏地看着祖父,不得不说老头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稍微在外面长长见识,这处事的意识也涨起来了。

她露出微笑:

“祖父说的完全对,小罗宾逊先生确实不是一个靠得住的长期伙伴。”

“如果想让他心甘情愿的一直优待我们,分利也是行不通的,他只会越来越贪心。”

丽莎忽然食不下咽了起来,她将餐具放下。

“那放眼整个白教堂教区,乃至东区,现在又有什么人是我们可以借力的?”

几人陷入了沉思,缓慢的用餐。

黛莉看着他们如此忧愁,心里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发展时期的阵痛也不过如此,任何一家实业公司都会有这个痛苦。

在是小作坊时,要想方设法才能找一个实力雄厚的渠道依靠才能发展起来。

但发展壮大起来,就必须要找新的渠道,否则又完全成了旧渠道的走狗。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这未来的事,我们眼下怎么能够说得准,万一以后还有别的机会呢?

不如等到小罗宾逊先生想来找我们分利的时候再想办法与他缓和。”

“这倒也是,等我们家的生意做起来了,也多多少少也能积攒一些关系,有自己的势,大不了就分钱给他。”

“再怎么样,我们也能捡一半的碎肉吃吧?总不会比现在赚的少。”

玛丽说道,她的态度还算乐观。

纳什先生与丽莎听着,也不由得放轻松了起来。

一顿饭后,纳什先生在勒曼街乘车,去了他的老伙计斯巴克。安德家中。

对方也是爱尔兰人,在码头区做包工头,专门帮人砸墙的。

而丽莎则与玛丽前往了白教堂路北边的木匠店与售卖装潢材料的市场。

黛莉则在路旁的画材店里购买了一堆油画颜料,订购了几块巨大的画框,以及大幅的白纸,一盒炭笔。

明天印刷厂老板埃尔罗先生就要登门来。

这几天,其他包材的设计都完成了。

犹豫不决这么多天的产品特色标识,也得决定下来。

她带着画材回到家中,首先钻进了书房,将纸笔铺开。

思索了半天,在脑子里挑挑拣拣的挨个排除。

最后,她用油画颜料调了一盘浓郁的马尔斯绿。

又用笔蘸了蘸,在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被咬了一个缺口的苹果剪影。

黛莉端详了一会儿,一边感到满意,一边谴责起自己的恶趣味。

第79章 九法郎 人心惶惶

上午, 窗外下起了一阵小雨,一道道水痕挂在玻璃窗上,挂在墙边的温度计, 水银缓慢地下降了一格。

艾米丽将灶台上的热水提了下来,拿到餐桌上给大家伙泡了一壶热腾腾的茶水,才去厨房里洗洗刷刷。

此刻正是家里的早餐时间。

除了装病的弗莱德, 其他人全都围着餐桌坐下,打开报纸或信封,一边用早餐一边看。

“今天下午我要去跟邻居喝下午茶, 晚上还要去剧院,待会儿你们帮我看看穿什么衣裳。”

“如今大家都知道我儿子病了, 再打扮的花枝招展也不合适。”

丽莎悄声说着,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这是售价四先令一盒的阿萨姆,味道感觉确实是比他们卖的廉价红茶香浓。

纳什先生看了看报纸上关于朗廷酒店斗殴事件的新闻。

“我待会儿要去一趟酒水仓库, 中午要去跟工人谈价格, 就让玛丽留下来替你看吧。”

玛丽点头:“今天下雨生意不忙,我可以在家里接待埃尔罗先生, 他说的是上午的时候来吧?”

纳什先生点头:“是的。”

他们几人互相安排差事, 丝毫也不打扰黛莉。

她正坐在桌边, 沉默地翻阅着手里的一封信件。

也不知道是收到了谁的信, 一副凝重的模样。

她垂着眼,将这封落款为坎宁的信给合上了。

他在信上说,一早出门看到了报纸,原本知道那宴会当晚还出了斗殴的事, 但没想到还跟她家有关系,更没想到她的爸爸还牵扯了进去。

信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却说他要以私人的名义上门, 来找弗莱德了解当时的情况。

这事事关的人都是在东区,在白教堂这片地方有名有姓的,那里是他的管事区域,这倒也合情合理。

无论他到底是于公还是于私,反正总是个好理由。

黛莉莫名有种要被老师家访的紧张感,她抬起头将餐桌周围的几个人扫了一圈。

他们几个人还完全不知道她与坎宁的私交如何,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报纸上的那几条简洁的工作调令。

而她做的那些事情,眼前这几个人也完全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铺垫铺垫,省的他们被吓一跳。

“咳……”

“你怎么了?感冒了?”纳什先生挠头。

“有个事,我要跟你们说说。”

几人好奇地看着她,还是头一次见黛莉露出这种神色。

“什么事啊?”丽莎好奇的问。

黛莉看向丽莎,一脸凝重的问:“还记得当初去我们家盘问你的那个年轻警察吗?”

“当然记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难缠的人,非刨根问底我那天晚上是从什么方向到的案发地那条街。”

“我大半夜出门,能干什么干净事儿吗?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了,不过是在口供上撒了个小谎,他非给我拆穿了,好在没有追究我。”

丽莎至今还心有余悸。

纳什先生也点头。

“没错,还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不过他爬的这么快,保不齐是靠了什么手段。”

黛莉沉默了一会儿,坎宁这个人,办正事的时候就是如此,不吝一副刻薄的样子得罪人。

他真实的性格并非那样,只不过很少有人能接触到罢了。

就连她,都是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才办到一点点。

桌边几人说着说着,又扭过头看着黛莉。

“到底怎么了?”

“他写信说,他要来我们家,找爸爸了解舞会那天的情况。”

纳什先生差点将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

“不至于吧?他一个总警督,还管这些事儿?难不成是那两个公子哥还惹了其他不得了的事?”

黛莉想了想,那天要在配酒室下毒的两个人,她答应了不能说出来,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知道的越多,牵涉就越深越危险,为了竞选,那几个家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实际上,我认识他。”

黛莉打算扯开话题。

她三言两语将如何在外面遇到坎宁并一点点结识的过程简单加工了一下,忽略了朗廷酒店的那件事。

丽莎听了一圈,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正人君子?怜贫惜弱的很,不止帮你在图书馆里做担保,还因为你热爱学习,读得懂那个啥书,就请你喝咖啡?因为你表现得老实巴交,就在那地方关照你?”

“在报纸上看到你爸爸受伤了,就要来了解情况?”

她思索了一会儿,这警察怎么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下菜碟啊?

难道她丽莎表现得就不像老实人吗?

不过,一个男的对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如此关心,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会有别的原因。

纳什先生听完,不由摇头:“听起来这警察对你的误解还挺深,你明明聪慧的很,跟老实扯不上关系。

不过,你确定他是个正人君子?”

他有些发愁地说:

“那样的人,可不是贝安道尔那样的普通臭小子,他我们可惹不起呀,你……哎呀……”

玛丽也皱紧了眉,回忆着她在报纸上看到的花边新闻,什么什么达官显贵逼迫小门户的漂亮姑娘……

黛莉扶起额头,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等他来了你们就知道了,我这就回一张便条,让他晚餐时间再过来。”

她从餐桌旁起身,转头去了书桌边。

丽莎迟疑地看着玛丽。

“那我还是喝完下午茶就早些回来吧……”

相比起什么剧院,丽莎更好奇这警察到底想来做什么。

她见玛丽与老头子一脸忧愁,她却不这么想。

当初她要花大价钱把黛莉送去女校学习,就是盼着她以后能找个体面的工作,不用下苦力,也能因此找个体面丈夫,一辈子轻轻松松的。

现在一看,她孙女如此聪慧,有胆识有谋略,而自己家眼看着也要跻身年入数千镑的正经商户人家了,她怎么就不配找个有权有势的……

只不过,这些话,丽莎只敢偷偷在心里想一想,可不敢说出来,万一真不是呢?

尽管因为这个消息感到慌张,但大家依旧按部就班的出门,心不在焉地按照既定日程办事。

纳什先生乘车去了酒商的仓库,丽莎暂时出门去店里。

而玛丽则硬着头皮准备茶点,迎接马上要登门谈生意的埃尔罗先生。

一个小时后,黛莉端着画框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来到了客厅里,将画摆在埃尔罗先生面前。

“这就是,接下来要当做标识印在包材上的图案?为什么是这个?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绿苹果?”

埃尔罗先生盯着这幅画看了起来,不得不说,他也替人印刷了不少的商标,产品标识,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

一般商人,为了给自己的产品增添上流属性,经常仿照一些贵族印章的样式来做,花里胡哨也千篇一律。

而这颗缺了一口的苹果,着实是让人一眼就记住了。

黛莉引经据典,告诉他这灵感源自于神话故事。

于是,埃尔罗先生也接受了这个设定,他点头说道:

“好吧,从制版印刷的角度来说,这个图案倒是很好,错印的几率比别的图案要小,颜色我们也可以调出来。”

黛莉点头,又从书房里拿出来一堆礼盒的设计透视图交给了埃尔罗先生。

“这些礼盒款式,先拿回去打一遍版,看哪种能够制作出来,成本和工序合适,我们就用哪种。

印上图案后,将这个外观与结构申请专利,往后我们家的包材就专门在您家做了。”

埃尔罗先生摆手:“这都不是事。”

他刚刚已经看望过了弗莱德,对于好友的遭遇很是同情。

“价格方面,我们好商量,不用担心,我绝对会给你们最好的报价。”

黛莉与玛丽感激地对他道谢,过后才将人送了出去。

回到公寓里,她们二人回到弗莱德的卧室。

“人走了?”

“走了,埃尔罗先生真是个仗义的人,值得深交。”玛丽感叹地说道。

弗莱德起身,偷偷地把门锁上,才走了回来,在房间里反复踱步。

他看向一旁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黛莉。

“埃尔罗是个厚道人,好应付,骗他我还有些过意不去。”

“哎,我要不要再换件衣服,我真的不用化妆吗?

万一那警察来看出来我是装病……他不会是赛梅德家的人请来的吧?”

“放心吧,你就照常演,有什么问题我就在旁边打掩护。”

黛莉再次保证。

见他如此紧张,黛莉便拉着玛丽,三人一起在房间里绘制了一会儿立体的布局设计图。

熬过中午,又熬到下午,丽莎喝完下午茶,纳什先生在外面与工人谈好了价格,全都紧张兮兮地回到家中。

黛莉如常地吩咐艾米丽做一点简单的家常菜,不用什么珍馐美味都堆着。

家中的其他几人,全都在屋子里踱步来去,时不时躲在窗帘后往外看,又问要不要换上最华丽的服装来撑场面。

若不是黛莉说了那警察不吃那套,他们就已经去换了。

临近晚餐时间,家中煤气灯亮起来,油灯,蜡烛,全都被仆人点燃。

就连犄角旮旯里的灰尘,都被鸡毛掸子扫干净了。

窗外的雨势不小,天气黑咕隆咚的,不时还降下惊雷声,“噼啪”地划亮天空。

公寓内甚至烧了壁炉,用来给房子烘烤潮湿的空气。

丽莎站在帘子后,看着楼下一辆马车停下,忽然松开手。

“来了!”

纳什先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玛丽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黛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铜环扣门的声音。

艾米丽顿时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她一溜烟跑出去打开门。

“请进。”

坎宁站在门外摘下了帽子,连同外套交给仆人后,脚步略有些不太连贯地走了进来。

当走入客厅时,他抬起头,神色又十分平静了,职业病似的瞬间打量清楚整个环境后,他的目光聚拢,落在了唯一熟悉的人身上。

黛莉看着他走进来,便一脸淡定的上前帮家人正式引荐。

第80章 十法郎 说到做到

壁炉里跳跃着细火苗, 细腻的窗帘将雨夜隔住,只听得见窗外密集的“哗啦”声。

“你们都已经见过了……”

黛莉站在中间,她微微垂首,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屋子里的所有人。

尽管大家都互相有印象。

坎宁瞥了她一眼,感觉她的情绪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那么意味着事情就没报纸上写的那么不得了。

他瞬间放心了, 又恢复往常的那副模样。

纳什先生走向前,他硬着头皮露出了属于小民般淳朴的笑容,似乎从始至终对他都只有好印象一样, 伸出手来。

有些磕绊地问候:

“欢迎,欢迎, 请来这边坐。”

“你好。”

坎宁收回目光,与他简单的握了握手,又依次看向旁边的玛丽, 丽莎, 对她们客套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跟着深入室内, 在纳什先生安排的位置坐下。

这座位位于客厅里的南侧, 背后就是窗户, 一侧是壁炉, 位置布局的十分舒适,细节摆设又显得有些精巧的心思。

纳什先生在他的对面坐下,抬头招呼起仆人倒茶。

丽莎与玛丽也站在一旁打量着,她们起初还想表现得落落大方, 撑撑场面,审视审视对方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

但这位年轻官僚自打踏入客厅的第一个瞬间,她们便顿时意识到她们想岔了。

这个人的身影颀长, 轮廓挺拔,五官规整而神色严肃。

虽然穿着一套黑漆漆的常规服装而不是职业装束,更没有戴任何精细的配饰,但这也不能让人感觉他跟平易近人能扯上关系。

她们瞬间就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警官的时候,刹那间下意识的回忆着自己最近有没有干违法犯罪的事情。

而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显露出极深的规矩,说话语气也四平八稳。

目光十分有存在感,似乎能够敏锐的洞悉他们这一家子强装出来的所有镇定。

看出来了也浑然不在意,并不表露出来,给了一些体面。

报纸上简短的说过这人的履历,读的是军校,然后去了印度和阿富汗打仗,去年末回国成为警长,几个月的时间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而他做警察后经手的那些凶杀案,走私案,纵火案,几乎都是东区各方势力混杂的大案要案。

如果没有强硬的手段和强硬的背景,这些案件几乎没有哪个警察能够驾驭得了。

毫无疑问,当他再一次走到了面前,她们才对那些被人议论的新闻有了更深的感悟。

此人浑身正的发邪,不可能做什么不道德的事情。

更不是她们往常在市井中能接触到的那些,油嘴滑舌就能简单忽悠过去的人。

丽莎想到了自己之前的其他猜测,莫名感到心虚,领着黛莉就往厨房走去。

“艾米丽在做饭,我们去倒茶。”

玛丽本就没那么外向,此刻同样也不想跟这样的人物交谈,她紧随其后的表示:

“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

她们一溜烟离开了客厅。

纳什先生扭过头左右看去,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作为这个家的长辈,最老的男人,根本没有找理由退步跑去厨房或其他地方的机会。

他抽动了嘴角,只好硬着头皮又扭头看向对面的人。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也在看着他们,面上神色毫无波动,只是单纯的审视。

“这次来的有些唐突,只不过是为了向你们了解一些事情……晚餐就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

坎宁深吸一口气说道。

“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纳什先生额头冒汗。

坎宁简单的询问了一下舞会当天,他们两个人打架的具体时间,周围有没有别人。

“没有,当时他们在跳舞,身边就只有其他的舞伴,纯属是意外撞到了,二人拌起嘴,这才打了起来。”

“后来弗莱德先生是怎么受伤的?我能亲自问问他吗?”

坎宁又说道。

“当然了,当然可以,弗莱德现在已经好多了。”

纳什先生起身,带着他进入走廊。

“这边。”

走廊里,啪嗒一声,门关上了,厨房里的四个人将脑袋冒了出来。

“他去盘问你爸爸了。”

黛莉有些不放心他们,她将茶水端上。

“你们就在这待着,我去看看。”

她端着托盘朝廊道里走去,拧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弗莱德依旧包着纱布躺在床上,纳什先生站在一旁,坎宁坐在那单人沙发上,目光正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伤的这么严重还能工作吗?”

他的目光从那些纸笔和书本报纸上掠过。

弗莱德露出勉强的笑容:“家里的生意忙,再怎么样也不能不管。”

黛莉将茶水端了过去,给他倒了一杯,也不走了,顺势矗立在坎宁右手边。

“我爸爸很负责任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指着他来干呢,我们不过是帮帮忙。”

假如是别人家,那么这话大概率不会出错,做一家之主的男人绝对是最操心生意的。

但屋内的几人知道,他们家与别人家并不一样。

坎宁偏过头,接过她倒的茶。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话,是说小赛梅德先生故意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黛莉在弗莱德开口之前打断了他,她朝着坎宁说了起来。

“当时……”

坎宁静静的听着她说。

就在今早,他打开了几份报纸,看到了与她口述差不多的报道。

但上面几乎全部都在渲染这受伤的第三人和小赛梅德,而不是参与互殴的另一个人。

他起初真相信了,没有多想就写了第一封信给她询问情况。

但他又很快意识到,要让这么多家报纸都长同一张嘴,是一件多么难办到的事情?

很显然,这些报纸是经人授意才这么说的。

报纸上还说,这受伤的第三人即将起诉状告这位小赛梅德。

坎宁怀疑,她的这一家子人很可能不是自愿要闹这沸沸扬扬的事,而是受了谁的胁迫,不得不这样做。

万一是小罗宾逊为了出气胁迫他们当棋子的呢?

他将第一封信烧掉了,干脆重新写了一封,表示要亲自上门看看。

坎宁认为,黛莉再聪明努力也不过是一个毫无靠山的小姑娘,面对地头蛇强迫,恐怕魂都吓掉了。

如果他不主动,或许她也并不敢主动来寻求帮助。

黛莉将事情说完,他便明白了过来。

目光四处打量了一圈,落在弗莱德的纱布上。

坎宁能够隐隐的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不过,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怀疑这受害者。

他看向黛莉,比看着纳什先生时和蔼可亲一点。

“听说你们要起诉塞尔纳。赛梅德,他家水深,你们应该清楚这一点,真的没有人逼迫你们做这些?”

“你可以对我说实话。”

闻言,弗莱德与纳什先生顿时脑子一嗡。

他们看向黛莉,不明所以地产生了一丝疑问。

所以说?这警察真的是个好人,今天特意上门来,只是怀疑他们被欺负了?

二人纷纷怀疑起了人生,为什么他们之前活的几十年都没遇到过这么热心,爱民如子的官僚。

之前他们二人并不相信黛莉的话,现在更不相信了。

大家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谁,他都愿意这么帮忙,对她的事如此关心,说他完全没有私心,谁信啊?

不过,这也打消了弗莱德与纳什先生的担忧。

至少这人有事是真帮忙,是个靠得住的人,算这丫头走运。

可他们要怎么说?

他们二人依旧不吱声,看向了黛莉。

她此刻正怔怔地看着坎宁,似乎也没想到他来这里的理由如此纯粹且正直,她本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

她不应该想不到的。

“我们……”

黛莉心一横,决定继续利用他的这份纯粹与正直。

“小罗宾逊先生许诺给我们了一些条件,所以……”

她的此话一出,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之前他们就谈论过,如果不找到新的渠道来制衡,一直单方面依靠小罗宾逊,是绝对靠不住的。

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人,能够迫使小罗宾逊说话算话。

黛莉停滞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他说,只要我们愿意起诉,就给我们位置最好的店铺,要是赛梅德家要报复我们,也没事,小罗宾逊先生会给我们买保险,再就是能够少我们一半代理费。”

坎宁完全明白了。

他知道,这市井人家想在伦敦做生意路途艰难,一路做到今天不容易,少不了要与地头蛇做这样那样的交易,才能讨一口剩饭。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茶托中,他看向黛莉的目光中带有一丝怜惜。

“那他有没有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