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漂亮的伞形裙，包裹着青春少女的躯体，优雅自然，又不失保守带来的矜持，完美无缺的，正是如今淑女们流行的风格。
坎宁看得出来，她的雀跃与小心思从上到下都要冒出来了。
他十分清楚这代表什么，心里有些发苦。
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穿，指了指沙发。
“坐吧，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
“哦，好。”
黛莉乖乖地走了过去坐下，她发现面前的茶几上早已准备好了茶点和甜点。
“我……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坎宁先生，昨天晚上的事情多亏了你帮忙才能解决的那么快。”
她已经学会找理由见他了，明明就是空着手来的，坎宁心里腹诽着，走到对面坐下。
“感谢就不用了，你们的事情处理好了？”
“是的，巴尔乔布警长很用心，我们也已经得到了赔款，生意上也与客人交代清楚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经营。”
她顿了顿，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
“不知道今天你有没有时间，我能请你吃顿午餐吗？”
她低下头，从手提的包里掏出两张票据拿了出来。
“午餐不行的话，我还有……还有新上的戏剧，下午就开场，我买了票，呃，实在不行晚餐也可以。”
坎宁看着她这一阵小动作，下意识眯了眯眼。
伶牙俐齿和聪明机灵的时候他见过，老实巴交的样子也见过，愠怒的时候也是见过的。
但现在这幅模样还真是没有出现过，不过他都不用想，就明白她这副样子，又要占他一段时间是要做什么。
坎宁心里更苦了，但这完全咎由自取于他按耐不住的逾矩，他看着她产生了罪恶感。
“都可以。”
“嗯？”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有时间，可以跟你吃午餐，去剧院，吃晚餐。”
坎宁打算先纵容纵容。
黛莉握着提包的手一紧，将他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与她预计的几乎没有差。
看来，坎宁也意识到了，她这个无知少女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期盼。
这或许源自于他一次次的帮助，他打算先给她机会，再拒绝她。
黛莉决意要演好这一场戏。
听着他的话，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时间还很早，你在这里坐吧，吃点东西，我去写两封信。”
黛莉仰头，目光追随他站起来走向书桌。
他坐了下来，没有理会她的视线，打开了墨水瓶，取出两张便条，用钢尖笔蘸了蘸墨水，在信封处写下了“布兰德。罗宾逊”的名字。
另外一封，则是科尔顿。赛梅德。
黛莉并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猜测，这两封信或许与她有关，但又完全没坏处。
她在心里摇头，讽刺地想这世道的确是难。
想要一个公正的环境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利用一个最不该被利用的好人。
不过，谁让她是个商人，有利可图罢了。
黛莉安心的端起茶几上那一盘点心品尝了起来，都把它吃完了，坎宁才将信都写好，封装起来倒了火漆，盖上了他自己的印章。
…
半晌后，坎宁伸出手臂，扶着黛莉登上他的马车。
依照她的说法，要先去特拉法加广场附近，再去皮卡迪利圆环，最后去苏荷广场。
坎宁坐在马车里目光淡淡的看向窗外。
即便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种安排的亲昵与暧昧。
黛莉则始终装傻，一路喋喋不休又开心地试图与他说话，时而谈论街边的景色，时而谈论今天的天气。
到了特拉法加广场附近的法餐厅，他们先吃了一顿午饭。
餐后，也是伦敦的午后，阳光短暂地从云层中冒了出来，因为距离短，二人不坐马车了，靠步行漫步在两侧店铺奢靡的街道上。
坎宁礼节性的屈起手臂，任由她挽着，放慢脚步等着她行走。
街头的人流穿梭不息，全是这样的绅士与淑女，夫人与老爷，缓慢地朝着皮卡迪利圆环闲逛，他们混迹在其中毫无违和感。
黛莉走着走着，看见不远处一座首饰店，她灵机一动，拉着坎宁走了进去。
“午餐说好了我请你，结果你先付了账，那算什么了？”
黛莉说着，走向柜台找侍者要了一对简单的银袖扣，十分迅速地买了账，拎着小袋转过身。
坎宁正站在一侧，望着柜子里的镇店之宝，女士佩戴的成套珠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黛莉将他拉出了店门，提着小礼袋递了过来。
“这很便宜，几个先令而已，不算是我在贿赂你。”
“你就是在贿赂我。”
坎宁将礼袋接了过来，抬起胳膊示意她继续挽着，也没说不要。
黛莉顿了顿，抬起手臂圈着他的胳膊，继续跟着他往前散步。
抵达剧院时，正是他们要看的戏剧开场前十分钟，此刻已经是午后，正是好时候。
在兑票后，坎宁买了一处阳台座。
二人被侍者引上楼去，在更为宽敞，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一如众多在此观看戏剧的人一样。
但二人对戏剧的内容全然无所谓，各怀心思捱了几个小时。
离开剧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皮卡迪利圆环附近夜色旖旎，临街商铺全都内透着暖黄色的光线。
周围的人群衣着时髦，咖啡馆里时不时传出惬意的调笑声。
坎宁与黛莉被这种氛围感染，谁都没有戳破彼此，闲散地聊着家常。
“……我的爸爸和祖父平时还是太忙了，在外面与人做生意，要应酬。
所以很多活儿还得我和祖母，还有我妈妈来做。”
“新店准备的怎么样了？”
“虽然有些不顺利，但是已经解决了。”
“是靠小罗宾逊先生帮忙吗？”
“算是吧，不过我们绝对没有干坏事……你觉得小罗宾逊先生这人怎么样？”
“我只认识他大哥。”
“原来如此。”
二人在苏荷广场附近的一处餐厅停下，走了进去，坐在大厅内窗边的座位。
这地方价格昂贵，一盘牡蛎能卖几先令，但也人迹稀少，只有零星的客人，服务也周到。
方形餐桌上铺着白布，布了银盘与银餐具，高脚的玻璃杯，矮脚的柠檬水杯。
黛莉等着主菜端上，戴着丝绸手套的侍者倒完白葡萄酒离开，这才抿唇看着他。
坎宁端起酒杯，轻轻仰头抿了一口，喉结在领结后滚动。
他将酒杯放下，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你今天请我出来，除了感谢我，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黛莉在心里冷笑，这就等不住了？
“有，确实还有事，不过，我还是吃完饭再说吧。”
坎宁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们又相安无事地相处了一顿晚餐，坎宁全程都没有动太多东西，只不过看着她吃。
黛莉给他一种正在茁壮成长的生活感。
他想，如果他是个画师，一定要把眼前的这一幕描下来。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如她一样可爱，纯洁，美好，聪慧，从内到外，完完全全都能满足他所有幻想的人呢？
他内心最深处的地方，莫名有根弦在如同蛛丝一样警惕的触动。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他试图回忆这些天的一次次相处，以及最初的相遇。
光从他自己的回忆里，找不到任何的破绽或者可疑之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是他自己主动的，他也产生了见不得人的感情。
所以，眼前她会产生了心思，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她能有什么错？
坎宁无法为自己开脱。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未来要做的事情，以及现在的局势，更没有忘记教父的告诫。
那些事无法容纳她这样美好而弱小的人。
“咣铛”
黛莉将餐具放下，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唇。
“我吃好了，走吧。”
二人走出餐厅，又沿着街边往前，坎宁的马车一路缓慢的跟随他们前行，就靠在不远处的金店门口。
路上，坎宁走在前面，黛莉错他一步落在后面。
“坎宁先生，等等，其实我确实有话要跟你说。”
坎宁的身影一顿，转过身，他低头看着她。
街头人流繁忙，周围的乐曲声，人语声阵阵，路灯撒下昏黄的光线，将她美丽秾丽的面容笼罩。
黛莉仰起头，看起来终于鼓足了勇气。
“虽然我知道这有些冒昧，不知天高地厚，又或者是不知羞耻，但我还是要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直到能够闻见坎宁身上淡淡的香味才停下来，仰起头。
“我……我能感觉到你或许最近有什么心事，虽然我不能为你分忧，但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正直的人。”
他银灰色的瞳里翻涌着一点情绪，但面色纹丝不动。
忽然，他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身前被一团柔软触碰，体温似乎要隔着坚硬的衣服面料透进来。
黛莉扑了上去。
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似乎不愿意面对他，双手紧紧的圈着男人的腰身。
“我很爱慕你。”
“我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这种感觉。”
她把脸埋在胸口，鼻尖顶着外套的领子，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手臂能够感受到此人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耐心的等待了一会儿，感觉头顶一暖，他的手掌恋恋不舍的抚弄着后脑勺的头发，又顺着颈部滑到肩膀。
轻轻一掰，就将她推开。
“你看错人了。”
他极其缓慢的退后两步，表情冷淡。
“我对你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
第87章 七马克 显山露水
夜晚八点过后， 格尔温特街的晚风缓慢，车厢敞开了半扇窗，马蹄“哒哒哒”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两旁。
马车随后停在公寓楼下， 车门打开后，一条裙边儿先落了出来，随后是穿着浅口皮鞋的脚。
黛莉从钱包里掏出几个便士付给马车夫， 转过身轻快地朝家门跑去。
她走入大门，恰好碰见拎着公文包在向劳德先生交代寄出信件的楼下邻居。
略点了点头，便迈步朝自家走去。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来到家门口后，先对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艾米丽打开了大门。
“回来了？这是去哪了？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
黛莉将提包交给艾米丽，又走进屋内。
父亲与祖父坐在客厅里商量什么， 听见黛莉回来的动静， 立马朝她招招手。
“怎么了？”
黛莉来到沙发坐下，抱着一只枕头， 接过了艾米丽倒的茶。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没有顾及她去外面办什么事了， 反正她的为人谁都清楚， 比他们两个都可靠多了。
弗莱德拿出了小罗宾逊先生给写的信件， 交给黛莉。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餐后我们收到了小罗宾逊先生的信，他告诉我们，他不需要我们去告塞尔纳先生了。”
纳什先生也一头雾水， 他补充道：
“似乎是这两家人在背后达成了什么共识。
不过，小罗宾逊先生比今天早上来时还客气，说对我们的那些承诺依旧有效， 也没提什么出资和分股的事。”
黛莉喝茶的动作轻轻一顿，不过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情。
她又继续仰头将热腾腾的香浓茶水喝了一半。
“兴许是他们达成了共识，而小罗宾逊先生也因为坎宁先生对我们的帮助，对我们不敢下手了。”
弗莱德点头：“说起来，明天我也该好了，我得带上一些礼品，亲自登门去谢谢坎宁先生。”
他们看向黛莉。
“嗯，你们确实该去一趟。”
她点头，回忆起了半个小时前的事情。
“至于小罗宾逊先生，既然他都如此给面子了。
我们也不能太不给他面子，还是得好好相处。
以后的服务费还有保险，我们都自己承担吧。”
黛莉垂眼附和了这件事。
纳什先生点头：“小罗宾逊先生还邀请我们参加他家办的宴会，就在四月末，是他姑姑的生日。”
那个时候，恐怕竞选也结束了，若是他的姑父能够竞选成功，那么也能算作是庆功宴。
“小罗宾逊先生今天上午来见你们时，都说了什么？问了什么？”
黛莉好奇地看向他们。
“还能问什么，无非就是关心我们重新开启生意的计划，还有就是……问了坎宁先生与我们什么关系。”
“那你们怎么回答的？”
弗莱德能看得出来，坎宁先生与他女儿有点不一般，但坎宁确实不是一个龌龊人。
“我们说，他只不过是与我们认识罢了，能够说的上话，别的关系就完全没有，我告诉他，坎宁先生只不过是个公道人。”
也不知道小罗宾逊先生相信了没有，但坎宁的名声相当好用。
黛莉莫名露出浅笑，她回过神来。
“店铺的事儿呢？”
闻声，丽莎裹着厚厚的毛巾浴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店铺里的事儿都处理好了，逾期的外送订单，外送员都上门道歉并且说明了情况，客人们反应还算能理解。”
“柜台和门窗的维修，装潢公司派人来帮我们做的，其他的杂货，批发商们今天下午也都送到了，还是六百英镑的货，刚刚好够多罗斯街的店卖一个月。”
“厨房一切照旧，没损失也没有什么要忙的。”
“特别是那两个说不来我们家做客的批发商，现在也说要来了。”
丽莎摇了摇头：“谁稀罕他们。”
“不过，今天霍德华经理也跟着上门来了，询问我们之前跟他说的要租赁厨房和仓库的事情，你不在，我们也没定夺，只不过选出了几个位置。”
“资料都放在你房里了。”
“那我这就去看看。”
黛莉干脆站起身，朝卧室里走去。
几人扭头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感觉有些奇怪，但他们也说不上来。
“你们说，她今天做什么去了？”
“我猜，多半与坎宁先生有关系，不过……黛莉这孩子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唉，我们还是好好干活吧，早点把新店开起来，赚了钱，也笼络一些自己的人，坎宁先生若是以后高升了，离开了白教堂，我们也能站稳脚跟。”
弗莱德与他父亲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地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即便是他们真的有什么郎情妾意，也没法得到个好结果，更没法给她撑腰。
他们深知，这个家的门户便是他们二人，他们必须得上进了。
…
卧室里，黛莉点了一盏灯，铺开了地图，将整个东区翻阅在手中，若有所思的翻看着几个位置。
距离两家门店都隔着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空置的意大利面加工厂，地方很大，就是有点老，又有仓库又有操作间，每个季度的租赁价格是九十英镑。
黛莉面无表情的算了算账，将地图合上，将几份房产结构图也叠好了。
如果她猜的没有错，上午坎宁写的那几封信，正是在为她们家打点。
并且，他出手制止了这两家人的矛盾和误会更加深，所以官司也不用打了。
黛莉将文件塞进柜子里，锁上门，将身上的裙子脱掉，在床尾躺平了下来。
她总觉得，那衣服上已经完全浸透了坎宁身上的香味和体温。
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回到半个小时之前。
在坎宁拒绝她之后，她仓皇逃离了那里。
想来，从此往后，她再不必主动去做些什么，也不必再去见他，不必演戏，只需要要好好的活在他的世界里。
这男人必然会不计回报的在暗地里默默地关照自己家的事。
这份关照，能够在东区为她创造出一个能公平竞争，让所有人都必须跟她体面的环境。
毫无疑问，他是喜欢自己的，但他的阻碍太多了，越得不到，不能得到，只会越刻骨铭心。
黛莉毫无感情的想着，抓起一只枕头盖在了脸上。
她可真不是个东西。
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些愧疚？
不过好在以后都不用继续骗他了。
明天他见了弗莱德，会有什么表示？
黛莉十分好奇，他一定不会告诉弗莱德，他刚拒绝了他女儿的告白。
他只会一副正人君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她想了想那个场面，憋着笑意，蹭的一声爬起来，抓了浴袍去了浴室。
…
隔夜清晨，格尔温特街，两辆马车摇摇晃晃的离开这里，朝着东区前进。
丽莎与玛丽去监督多罗斯店恢复秩序继续经营。
另一辆马车往勒曼街驶去，今天是装修公司施工的日子。
纳什先生抱着一份报纸在翻看。
弗莱德也仔细研究着杂刊上对几家猎头公司的评价。
黛莉则沉下心来则翻阅着这奥诺兰建筑公司给出的报价明细。
这家公司出工出料，包含了人工，砸墙换地板，制作柜组的费用，材料，以及各种会损耗的工具，装修好一层楼大约需要一百五十英镑。
这个价格并不贵，都不用人废口舌去讲。
他们几人抵达勒曼街时，清晨的雾气正渐渐往半空浮动。
黛莉夹着资料走下马车，打算进入工地，却瞥见对面原本属于佩普杂货店的店铺也进进出出的有工人在干活。
她扯了扯弗莱德的袖子。
“爸爸，那杂货店被谁盘下来了？”
“佩普的货被清查走了，那家店今天被皮耶罗先生接手了，他现在也要经营两家店。”
黛莉站定了，朝着街对面看过去。
雾气蒸腾，阳光一点点穿透厚重的雾漏了出来。
一辆马车也在对面停下来，皮耶罗此刻正从车内走出来，他慢慢的朝新店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对面有人在看着他。
皮耶罗回过头，隔着宽敞的大街朝他们点头示意。
黛莉会心一笑。
这位邻居一贯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个最有脑子的角色，从来以不变应万变。
看来，这个世界足够的丰富精彩，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在费尽心机的等待机会降临。
作为老邻居，他们各自都开始新的篇章了。
“走吧，见完工头，我们还得去一趟工厂，看看那里的地方够不够用，需不需要再租办公室和仓库。”
“签完租赁合同，也就可以请律师先生给我们制作注册百货公司的文件了。”
三人一边说，朝着正在进出工人施工的新店走去。
弗莱德要带着礼品去拜访坎宁先生。
黛莉与祖父下午打算各自去一趟女校和职业猎头公司。
他们准备为整个公司招募两个财务，几个业务员，几个打字员。
还有经营点所需要的收银员，柜台服务员，制冷机操作员，仓库管理员。
中央厨房需要工人，厨师，保安，运货工。
他们步履匆匆的，预示着接下来有一阵极其复杂的流程和忙碌的路即将要走。
……
第88章 八马克 人才资源
接近四月， 伦敦东区的春季已经悄然而至，马车的玻璃窗格外，阳光稀薄的穿透云层照在街旁拥挤成片的房屋上。
一眼望去， 街道还湿漉漉的，褐石房红砖屋鳞次栉比，并不宽阔的砖路崎岖不平， 沿路散落着一些焦炭，煤块，一群背着背篓的小孩在路边拾取。
行人们已经穿上了棉布薄裙， 戴上了草编帽而不是暖帽，也不再穿粗花呢外套了。
马儿拉着车缓慢的在路上前行， 穿梭在白教堂区以东的莱姆豪斯。
黛莉身下的马车拐进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斜前方被红砖墙围起来的一片房屋似乎就是意大利面工厂了。
她低头看了看经理给的建筑结构图，上面标注着地点名称。
德比利街十六号，交通最方便的一条工厂密集的大道。
若说东区的核心白教堂教区内是手工艺制品的天堂， 那么莱姆豪斯就是食品工厂遍地开花的东区粮仓， 这里水路发达。
马车缓缓的在路边停靠下来。
“我们到了。”
纳什先生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窗外， 他将手上的报纸折了起来。
“走吧， 经理已经在里面等我们了。”
弗莱德也合上算账的笔记本， 将一顶有黑色缎带的礼帽扣在头顶。
黛莉提着裙子走下车， 必须得挽着爸爸的胳膊，随时观察地面，跨过坑洼地上的脏水才能走上路肩。
她抬头朝这德比利街的尽头望去，整条街坐北朝南， 大约几百米长。
两旁尽是联排的大小工厂，被一道道围墙圈了起来。
一长排厂房，建筑受教区委员会规定， 大小样子修整的都一模一样，随处可见长烟囱里滚着浓烟。
纳什先生注意到她的视线，对着远处的一家大型工厂抬了抬眉头。
“噢，那里是布兰登食品厂，这是东区最大的食品品牌了。
如果我记得没有错，它占据了这条街的一号到六号，想当年我也在那里干过活儿。”
黛莉对这品牌也有很深的印象，她正欲说点什么，十六号的大门内，霍德华经理走了出来。
“愣着做什么？快进来，我带你们参观参观这里。”
三人扭头看向十六号的大门内，霍德华经理穿着一身考究的套装，带着两个职员，脸上洋溢着笑容。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上前与他们握手，三人被引着走入了围墙大门内。
霍德华经理在前面走着，高声介绍道：
“虽然这座工厂在这条街并不算大，但这一片交通极其方便。
南边就是码头，东边可以走运河，附近的原材料供应公司多不胜数。
这里围墙内占地面积大约六千五百平方英尺。
前院大约有一千平方英尺，厂房占地两千五百平方英尺。
后面的办公楼占地一千五百平方英尺，最后面的仓库占地一千平方英尺。
还有一道后门和后院，比较小，只有五百平方英尺。”
他将这里的数据倒背如流，带着三人在前院逛了一圈。
“前院很宽敞，足够单独修建马厩了，如果你们打算自己做运输这个环节的话。”
他说着，又走向厂房内。
黛莉三人跟随在他身后，在前院转了一圈，走入了红砖，木梁与瓦片搭建起来的小型厂房。
与住宅不一样，它从外面看起来没有丝毫的装饰，一切都是最粗糙简单的样子。
厂房是个标准正方形，屋内空荡荡的，一切都裸露在外。
地面铺着石头方砖，墙壁是红砖的，墙壁两侧排列着数扇长窗。
厂房一般都只有一层，但层高很高，看起来足足有十五英尺，内部只有两排支撑房梁的立柱，没有一堵墙。
这适合用来放置一些大型的蒸汽机和其他机械。
站在大门口就能一眼望尽，随便发出点动静都能产生回音。
黛莉提着裙子跨过地上的木屑，在铺着方砖的厂房内散步，用目光打量这里能容几条生产线。
按照她的计划，这中央厨房要给未来开在东区的所有直营店供给熟食。
目前两家店的消耗，现在的厂房大小已经足以满足。
如果未来直营店数量多了，黛莉心想，或许她也可以将左右两边的食品工厂兼并。
一旁，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忙着与霍德华先生议论这间房子的修建年代。
黛莉打量了一圈。
用来做中央厨房的话，两千五百平方英尺的小厂房已经足够了，可以隔出七个操作间。
她检查了一下这间厂房内的自来水管道和下水管道，还有煤气管道。
厂房的水煤消耗量巨大，是不包含在房租内的，要单独跟供水和煤气公司签合同。
检查完，她不由想起了祖父在门外的话。
若是这么算，那么布兰登食品厂恐怕就有接近两万平方英尺的生产车间了。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这种规模可谓是食品行业的巨头。
怪不得可以称得上目前东区最大的食品品牌。
黛莉知道，在东区，大小食品厂数不胜数，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家。
大多数食品品牌，做的都是饼干，果干，坚果，面包，意面，罐头，腌制品，加工奶制品，熬糖等等品类。
大多数品牌就是像她眼前即将达成的规模一样。
拥有占据一个两千五百平方英尺的厂房，雇佣十几个，几十个员工，每年生产出上万的利润。
一般情况下，企业达到了这个规模，也很难再往前进一步了。
霍德华经理带着几人往前走，横穿厂房来到了后面的办公楼。
“这里的办公楼虽然并不大，但楼房五年前维修过，里面的屋子还是很新的，可以直接使用。
一共有两层楼，总共使用面积为三千平方英尺。”
经理说着，掏出钥匙打开了与厂房无缝连接的一扇木门。
他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里面便出现了一片办公区。
三人跟随着经理走了进去。
这办公楼的一楼大部分地方都是开放区域，就连楼梯间也是开放的。
只是靠东侧用木板隔出来了一间办公室。
里面还留存着几张办公桌和打卡机，原本像是打卡的地方。
黛莉看了一圈，感觉这开放式区域只需要用砖隔出通道，直接就能用来做食品打包间。
他们跟着经理走上二楼。
“一楼的设施比较简单，二楼就好了，二楼与一楼一样，一千五百平方英尺。
有一间大办公室，另外有四间独立的办公室，都有壁炉，也都能晒到太阳。”
几人从走廊里分散开，分别参观了几间办公室。
黛莉推开最大的那间办公室大门，这里只有两扇窗户，光线一般，不过房子确实还算崭新，木地板都没什么划痕。
办公楼后方紧紧接着一间仓库，仓库与厂房一个格局，但小很多，原本是意面厂囤积谷粉的，也还是崭新的。
后院里有一道后门可以通往一条小街道，刚刚好可以把出货进货的动线分离。
将工厂看完，三人背着经理找了间屋子商量了一会儿。
弗莱德说道：
“这工厂虽然空荡荡的，但我检查过，屋子里没有什么要花钱修整的地方，一个季度九十英镑也还算合适。”
“我们做中央厨房，从面包到果酱，再到糖果和饼干，果脯肉干全部都要自己生产。
那就少不了要把器械的种类买齐全，花钱的地方还在这后面呢。”纳什先生说道。
黛莉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从容不迫地说道：
“我计划过，中央厨房一共要满足七个区域。
洗料间，配料间，切工间，还有根据烤制，蒸煮，腌制和煎炸这些工艺来区分的操作区。”
“这些地方，要砌墙装修，要买器械，差不多得花上一百五十英镑。”
“每周的水煤差不多要花五英镑，一个月就是二十英镑。”
“季度房租九十英镑，服务费一个季度十五英镑，加一起一百零五镑。”
“若是我们现在多雇佣二十个员工，每个月需要支出一百英镑的工资。”
“养几匹马，建马厩倒是简单，花不过四十英镑。”
黛莉算了算账说到：
“拢共掏个三四百英镑，这工厂也就可以开始运作了，新店开业后回本或许只需要一两周。”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也算过这个账，但听黛莉说一遍，他们更加清晰明了。
“既然如此，那就签合同吧。”
几人走出小屋，来到经理面前，与他签下了两份租赁合同，并签了账单，得到了这里的钥匙，水煤公司的联络员名片，以及邮寄账户。
霍德华经理带人走后，几人又将厂房里的所有门窗锁好，分头乘车离开了这里。
黛莉今天之所以穿着一条及地的得体长裙，是因为行程上有她曾经去过的那座女校。
根据记忆，女校里的校长安格尼斯女士是个讲究人儿。
她这次去，不是去上学的，而是要去请校长帮她介绍几个优秀学生弄来上班。
这资质优秀的学生，也是一种重要的资源。
一般情况下，校长会把最伶俐，平常专业能力最好的学生介绍给公办机构，其次才是大公司，大企业。
最后才是这样薪资开不出很多，说出去也不够体面的小工厂。
黛莉深知人才的重要性，她必须要讨好讨好这个校长女士。
…
第89章 九马克 考验干部
斯特普尼女子学校， 今天正是上学的日子，校内来往着许多年轻质朴的女学生。
“您好，我姓纳什， 之前在这里上过学，我想来拜访一下安格尼斯女士，请问您知道她今天在这里吗？”
大门口的门房大婶探出脑袋， 上下打量了一下黛莉。
眼前的姑娘穿着一件浅绿色波点印花巴斯尔裙，领口点缀着蕾丝边，佩戴成套的手套与丝巾， 波奈特小帽。
皮肤也洁白，头发也养的油光水滑， 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大婶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但又觉得奇怪。
会在斯特普尼女子学校里读书的学生，家里至多不过是个每周赚三四英镑的小店主。
更有钱一点的， 就会把女儿送去西区的小型私校， 或者请家庭教师。
这姑娘浑身上下穿着旁人个把月的饭钱，家里都有这条件了还能在这上过学？
大婶见她笑容可掬， 颇有些体面的姿态， 手上还拎着一只装着葡萄酒的松木盒， 便不敢轻松敷衍。
“这样， 我先上去替你问问，若是校长在办公室我就来叫你。”
黛莉点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果然，这里的门房都已经完全不认识她是谁了。
不一会儿， 门房大婶才重新下楼来，给黛莉打开了大门。
“她在这，现在可以见你， 你知道地方在哪吗？”
“我知道，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她圆滑的点头欠身道谢，拎着一盒子红酒朝办公楼走去。
地方来过一次，黛莉很轻松就穿越走廊，爬上楼梯，来到了安格尼斯女士的办公室门外。
一路上，擦身而过许多学生和教师，对她皆是侧目而视，仿佛从未见过如她这样的人来拜访校长。
“笃笃”
黛莉面不改色的敲了敲门。
“请进。”
黛莉拧开门，探头探脑地看向屋内，这才走了进去。
办公室依旧与以前一个老样子，四处塞着书本与报纸，壁炉里烧着干柴火，木皮噼啪作响。
校长就坐在壁炉边，端着一杯红茶。
这会儿不过十点多，她已经看了半本书，揉了揉眼睛将镜片摘下，扭头看向黛莉。
“是你啊。”
安格尼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显然也能看出来这姑娘现在确实改头换面了，与她平常在社交场上看到的小姐差不多。
她在报纸上看见过他们家的新闻，似乎是掺和进了大家大族里的事。
想来，搭上了这些门户，随便捞一点好处就能迅速跃升，她会有现在的样子也不算让人意外。
“上午好啊，校长是在看书吗？我会不会打扰您了。”
黛莉嘴上这么说，一边挪到了对面沙发边。
安格尼斯女士摇头：“坐吧，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黛莉虚虚地坐在一只矮脚丝绒布衬垫扶手椅上，弹簧与棉花轻轻将人托起。
她低头将准备好的红酒推了过来。
“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礼物，只是感谢过去在这您照顾我。”
黛莉知道，这校长爱喝茶，但茶叶这玩意儿水太深了。
要是想拔尖，多贵的都有，要想便宜，多便宜的也有。
她摸不清楚这校长女士喝的是什么档次，万一买差了倒容易让人看扁。
所以半路去一家酒水商那里拎了两支法兰西著名庄园拉菲古堡进口来的赤霞珠。
“不过，也不瞒您说，我家里最近在准备新店，租赁了工厂要做熟食，除了技术工人，还需要招一批女职员。
而我又不懂行，怕在外面找的不靠谱，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来麻烦您帮我这个忙了……”
黛莉知道，一般需要招工的，直接去隔壁找专门负责这个事儿的女教师就行。
根据需要的人数来缴纳介绍费，女教师就会去写信联系在家待业或即将毕业的学生来学校参加面试。
这套流程已经十分纯熟了，学校既赚学费也赚介绍费，靠的是教学质量好，教的学生出去了直接就能工作，不用经过培训。
但这中间也是有差别和门道的。
安格尼斯一看就知道黛莉在想什么，她瞥一眼礼物，心照不宣的懂了黛莉的心思，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说吧，你们现在需要多少人？都要做什么岗位的？我可以帮你挑几个好的。”
黛莉闻言，也不意外。
她知道这女校长就吃她这套。
“那好，我就说实话了，我们家的新店开在勒曼街……”
黛莉将整个店的规划全吐露了一遍，包括具体要设计哪些柜台，还要把蔬果和鲜肉也放进杂货店。
她不怕安格尼斯女士把这些事儿告诉别人。
这么大胆的行为，全伦敦仅此一家，谁敢学她啊？
安格尼斯耐心的听着，果然时不时挑挑眉毛，为这些经营内容感到意外。
她答应黛莉倒是不为别的。
仔细数数，全校每年教几百个学生，这么多年，没几个学生会拎着东西主动来找她套人情。
能明白靠她这层关系就能雇佣到好员工的人或许很多，真正愿意来做的凤毛麟角。
一般的小门户里，即便是教出了一个身有技术的姑娘，至多不过是混口安稳饭吃。
教不出这么好的胆子，轮到上了台面的事儿，她们也没这么厚的脸皮去干，没有这么全的礼数。
而这样的人，未来必然是有前途的，能帮一把帮一把，万一她未来有出息，也是做了自己的人情。
安格尼斯无儿无女，也早没有什么娘家夫家了，至今仍旧靠一个人情二字，才得以体面和被人尊重。
不一会儿，黛莉便交代清楚了现在需要在女校里聘请的岗位。
校长点头，摇了摇铃铛，叫来一个名叫多娅的女教师。
“把名单拿来。”校长对她说道。
多娅不一会儿就送来了厚厚的一本名册。
校长亲自打开，拿着一支铅笔在名册上划动。
“有一些上夜校的中年女人，学的正是速录和薄记，适合去你们经营的店里做收银员。”
“至于柜台推销员，需要性格外向的，你们柜台销售额有绩效奖金吗？”
“有的，价格昂贵的酒水和烟草，还有鲜肉类这几个柜台都是有绩效的。”黛莉连忙回答。
校长看向多娅说道：
“替她选几个足够缺钱的，性格外向，记性好的。”
“你们门店营业只要还要半个月时间，你们需要什么时候面试？”
黛莉连忙确认：“下周三就可以，到时候我带我祖母一早过来，门店平时都是她管的。”
随后，校长又亲自挑选了几个全日班学生，她们学了会计，会打字也会收发电报。
“我看，你们那大型厨房里也需要专门学过烹饪的人。
虽然我这里没有，但我认识一个法式烘焙学校的老师，我可以让他给你找找人……”
黛莉笑着双手将名片接过来了，告辞离开，乘车往家里去。
这些职员几乎是运作一个公司和店铺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她们素质的好坏可以决定成败。
很多小作坊无法更上一层楼也正是因为如此。
草台班子里的人固然有感情，但却不够规矩，没有被规训和培养过，容易意气用事。
黛莉思索着，基础员工可以这么弄来。
但骨干管理者，未来就少不了花重金去挖掘优秀的从业者，有工作经验，有实践能力的人。
这包括未来需要的法务，区域经理，门店经理，会计师，出纳，总厨，甚至是一个优秀的行政和人资以及总助。
这被她记录在笔记本上，视作公司正式经营后要一个个攻克的关卡。
回到格尔温特街，已经是午餐时间。
黛莉回到家中，艾米丽正在做菜摆盘。
她带着租赁工厂的合同文件去了书桌边，打算以此写信给律师先生，先是咨询流程，再请他帮忙做一份注册公司的申请资料。
这是一个枯燥的过程，远没有站在柜台后收钱来的爽快，但黛莉却很有耐心。
她打算下午去一趟图书馆，将旧书还了，再去买批新书，例如1862公司法。
这样的东西必须家里人手一本，都给她读到滚瓜烂熟。
末了，黛莉还以弗莱德的名义写了一份贺卡，祝贺这位朗顿律师生日快乐。
等她将钢尖笔擦干净放进小木盒子里，站起身松了松筋骨往餐厅走去。
艾米丽已经将所有食物都准备好，给她倒了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丽莎与玛丽，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先后回到了家中。
他们如今要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几乎不会允许自己错过家里的每一顿好饭。
黛莉扶着桌沿坐下。
丽莎好奇的询问：
“你们的事情都办的怎么样了？”
纳什先生去的是猎头公司，他松了松领结，在对面坐下，拿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技术工人和业务员都问了，人是有的，只不过我不满意，还是再跑两趟吧。”
黛莉看向弗莱德，他面色如常，似乎也无事发生。
“坎宁先生见你了吗？”
弗莱德耸肩，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见了啊，他收了我的东西，跟我闲聊了一会儿，实在是很客气。
只不过他很忙，没一会儿就又有人上门拜访，我也没有多留，从他家走后就去了工地。”
“哦对了，他还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黛莉一噎，抬起头。
“什么东西？”
弗莱德站起身，挠了挠头：“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他去公文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来一只宽大的文件袋。
“说这是给你的。”
一只棕色的牛皮纸袋，虽然里面鼓鼓囊囊，但看起来像装着厚厚一叠内容严肃的纸。
没有一丝旖旎的氛围，饭桌周围的几人都并不关心。
黛莉将这文件袋收了，饭后回到书桌后狐疑的拆开。
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只丝绒扁盒。
下面压着一张便条。
她翻开便条。
‘让你产生误会是我的问题，以此做补偿。’
像是买断交情再也别往来的意思。
她将扁盒打开，里面赫然露出一条钻石项链。
黛莉扯了扯嘴角，将这盒子关上了。
可恶，按照她现在单相思失恋的羞愤少女人设，这东西她不能收啊。
…
第90章 十马克 钻石蕾丝
“吱呀”
木板房的收发室隔间被拉开一扇窗， 劳德先生探出头，看向外面：
“纳什小姐，你家有信寄出吗？”
“是的， 有很多。”
黛莉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塞了几本书，文件袋， 以及大的信封。
她翻找了一下，先将要寄给律师的信件找了出来，交给劳德先生。
又翻找出几封要寄给屠宰场老板， 蔬果农场，奶制品农场， 粮食商人，糖浆工厂，干果商人， 以及水产工厂的信件。
这些信里约了他们谈长期供应合作， 都是要给中央厨房提供原材料的。
找这些基本农产品的来源，比找百货类目更方便。
只需要学习现在市场上的优秀同行， 根据自己的档次来抄源头就好。
而这些农产品商给自己打广告的时候， 也会登上哪个大品牌大酒店用的是他们的货。
在农产品这种买方市场， 黛莉可以放心大胆的抄作业， 若是不行，也有很多的选择可以更换。
这些东西不比烟酒茶叶那样有门槛。
劳德先生打起精神来，他莫名感觉这纳什家与一楼的布多斯先生不遑多让。
每天都是一箩筐的信件需要发出去。
但与纳什家不同的是，布多斯先生身处的卡罗西特百货公司是个上市企业。
他要负责格尔温特及附近直营店的生意， 多数时候在与公司内部人员勾心斗角，比拼业绩，抢夺更好的资源。
而纳什家虽然也是做的百货， 但在劳德先生看来，规模十分小，目前还属于初创搭建的阶段。
劳德先生狐疑地看了看信件上的地址。
又是农场又是屠宰场，感觉不像是开百货商店，倒像是开餐厅的。
但看一看这些果干，糖浆，可可粉厂，奶制品厂的地址，又感觉像是开甜品店的。
不过，他依旧将这些全都收好，与黛莉结算了邮寄费用。
黛莉将锁链合金包关上，拎着公文包走出公寓大门。
此刻正值午后，街头人际稀少。
她步行去街角拦了一辆租赁马车坐上。
“送我去白教堂的费瑟河图书馆。”
马车夫收了钱，立马驱使马车往前行动。
黛莉靠着马车坐垫，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铺在膝盖上。
上面记载着二三十条待办事项，这也是全家人依次去推进的行程。
工厂刚租赁下来，旧店刚刚恢复了正常营业秩序，新店也在装修。
家里又没有雇文职员工，现在恨不得每个人劈成八瓣使用。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已经早她一步去了新店的工地和其他技术工介绍公司。
玛丽与丽莎一起去了给工厂供应水煤的公司缴费。
下午两点，黛莉要去多罗斯街与她们两个人汇合。
她们得带着厨房里的厨子和员工去一趟卡姆登，在其他工厂里采购全新或二手的大型设备。
采购的范围包括层式烤炉，康沃尔锅炉，蒸汽夹层锅，螺旋式和面机，蒸汽柜，操作台，浸洗缸，整理台，以及各种工厂内或许需要用到的器械和小厨具。
这些器械大小适合现在的小厂。
还有规模更大的连续式隧道烤炉和兰开夏锅炉，都是食品加工厂里的巨无霸，不是她家的小中央厨房可以拥有的。
得把合适的器械买回来，再根据管道和上下水的地点定好位置。
位置确认了，就得根据实地情况把隔断设计画出来。
继续与现在的装潢公司合作，将订单交给他们完成。
顺便在前院设计一个小型木制马厩和出货仓库，交给这公司去盖，也花不了几天时间。
等到工厂的操作框搭好，现在多罗斯街的厨房就要整体搬家，迁移进工厂里开始运作。
到时候预先招好的工人可以开始进厂打工，马匹也可以开始工作了。
黛莉一边思考，一边拿铅笔在笔记本的行程上做了备注。
去郊外的驯马场购买马匹之前，她得学习一点相关的知识。
作为目前城内短距离运输的头号选择，选马匹的学问不少，但又处于她的知识盲区里。
好在目前英格兰流行赌马，又是畜牧文化浓厚的地方，相关书籍著作多不胜数，任何地方都能买到。
预计上半年两家店的需求，四匹马两架货车厢已经足够使用了。
未来店铺增多，需求量才会扩大。
黛莉的指头在书本上一点一点，看向车窗外，略有些不舍得费瑟河图书馆这么个自习的好地方。
白色的墙与石膏装饰线，灰色的瓦，繁复典雅的建筑，通透的玻璃，它在午后的阳光中镀着一层金光。
也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久后，马车缓缓停下，她扶着车门走下来，提着沉重的皮包往图书馆里走去。
大门内，经理适时替她拉开大门。
“纳什小姐，有一阵子没来这里了，好久不见呀。”
经理脸上笑的满是褶子，黛莉礼貌的点头回应。
“是，最近我比较忙碌，今天是来还书并且退会的。”
她朝柜台走去，经理跟在一旁。
“退会？”
经理有些不解。
“是我们的服务有哪里不好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更怀疑是这位小姐与坎宁先生之间产生了什么问题。
她在这里的担保人是他，最初她也问他打听过坎宁先生什么时候会来这里。
当时经理就知道，这姑娘并不简单。
或许一开始确实是来读书的，但后面目的就变成了人。
在经理看来，她或许已经成功了。
毕竟坎宁先生在贵宾室里请她喝过咖啡，又对她无比的关照。
上一周中她没有到这里来时，他甚至反过来向他打听过她的行踪。
此刻经理见黛莉将公文包里的图书全都掏了出来搁在柜台上，便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是的，帮我退了吧，我现在住的距离这里很远，应该不会再来了。”
“哦对了，我这里有个东西，要请经理帮我退还给坎宁先生。”
那只扁盒依旧用文件袋装着，她掏了出来，交给经理。
经理看不出什么门道，只点了点头，任由员工将会费退给她了。
他慎重的把文件袋收好，目送黛莉扭头朝大门外走去。
离开图书馆，黛莉乘车往多罗斯街去。
关于这份礼物，黛莉思索了很久。
坎宁肯定觉得，她作为一个品性纯洁，真诚爱慕他的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面对他给的这样的一份礼物，会认为他误解了她。
她会伤心于，他把她当成那种因为爱慕虚荣贪图权势地位才喜欢他的人了。
如果她真是，那么这确实是一种果断的拒绝和羞辱。
她不仅会伤心不已，感觉真心被践踏，并且还会对他心灰意冷。
但黛莉很清楚，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人，并且一丝真心也没有。
她看重利益，看重权势地位，看重金钱和虚荣带来的作用，以资本至上。
黛莉吃这一套。
但玩他这样的男人，风险不小，不易于从油锅里捞利益。
在书桌边用了不小的决心，黛莉才舍下这份昂贵的，足以拿去再开一间工厂的礼物。
转交给经理的时候，心都莫名痛了一下。
黛莉摸着下巴思索。
迟早有一天她能捞一捞的。
马车消失在街角，转眼就没有了踪迹，费瑟河图书馆门外，另一辆光洁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坎宁拎着一只公文包走了下来，他进入大厅内，将包里的陈旧报纸和书籍掏出来放上柜台。
他对身旁的经理表达了自己要退会的意愿。
并请经理继续照看纳什小姐，但不要告诉她是他要求的。
“啊？她……她刚刚来过这里。”
经理站在柜台后踌躇起来，他有些看不懂这二人到底怎么一回事。
坎宁疑惑地询问：“刚刚？她难道也……”
经理点头，并把柜台下的文件袋掏了出来，递给坎宁。
“她说她以后不会来这里了，还有这个，是退还给坎宁先生的。”
他目光一顿，伸手将文件袋接了过来，很清楚里面装着什么，沉默抿了抿唇。
坎宁本就知道，想让她收下这东西是一件几率很小的事情。
她或许会因此讨厌他，她会对他心灰意冷。
虽然这就是他的目的，可达成了也并不让人愉悦。
坎宁没有想到，她竟然都没有犹豫过夜，转手就退了回来。
如此的果决，看来应该是伤心坏了。
她会伤心，还不是因为对他有一片真心？
“我知道了。”
坎宁情绪低落地转身离开了这里，登上马车远去。
马车上，他将这只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钻石蕾丝璀璨的火彩。
如果有一天他能够亲手把它系上她的脖颈……
…
多罗斯街。
“哗啦”
车轮碾压过一滩褐色积水。
黛莉拎着公文包走下来，来到了旧店内等待玛丽与丽莎。
她走进旧店巡视了一圈，这里的柜台已经恢复原样，货物也排列整齐。
屋内的收银是女职员在做，另外一个职员在整理货架，店内有不少客人在选购。
黛莉与女员工交谈几句，登上二楼办公室里，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开始过目新账本。
等到短短的几页账目看完，门外也传来踏动木板楼梯的声音。
丽莎在前头推开门，兴高采烈，满是期待的对黛莉说道：
“你都到啦……等了多久？走吧，我们去卡姆登给工厂买器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