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大部分是女校的夜校学生,年龄二十五六岁居多,不是从十二三岁就开始上学读全日班的。
大部分是做了几年粗糙劳工之后,有改变生活的意愿才开始读书的。
若是不识了字和数,她们依旧只能做浆洗工之类的活儿,做不了女柜员这样相对的轻松工作。
黛莉走上楼去,二楼很空旷,多半货物都临时堆在这里。
祖父和祖母二人各自带着女柜员和导购,收银员在分货理货,弗莱德正在楼下后门处带人接货。
黛莉走过去加入了理货的工作。
…
第96章 六奎德 开业当天
清晨, 天空黑压压的,薄雾缭绕,公寓楼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邮递员穿着卡其色斗篷大衣, 骑着脚踏车,穿梭在宽阔的街道上。
他们将一份份信件交给了各个别墅的门房管家,随后上门的就是各个报童。
半晌后, 布多斯先生穿着一身哔叽面料的灰色外套,拎着公文包,站在劳德先生那小隔间的窗外取信件。
劳德先生同时将报纸也从纸盒里抽出来递给他, 说道:
“布多斯先生,你的三份报纸都在这了。”
布多斯接过来, 偏头朝劳德先生靠窗的办公桌看去,发觉他的小桌子上也铺着一份报纸,一块厚重的铜边玻璃放大镜盖在广告版面。
布多斯今天不着急去公司, 闲下心来多问了一句劳德先生想买什么, 他可以帮忙带回来。
“噢,这个呀, 不是我要买什么, 这是二楼纳什家新店开业的广告, 我闲来无事看看。”
布多斯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会儿, 确实,邻居家跟他是同行,在东区开杂货店的。
之前开着一家小杂货店,前段时间似乎惹到了什么麻烦, 但现在麻烦解决后,生意似乎做的更不错了,竟然连新店都开了。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
劳德先生将报纸递给布多斯先生, 他低头看起了这则广告,今天就是他们开业的日子。
怪不得,半夜和凌晨他在处理工作时都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在头顶上响起,原来是新店开业了。
作为同行,布多斯能够理解。
广告上说,地址是白教堂勒曼街,现在开放的卖场有三千平方英尺,主要售卖食品百货。
二楼和三楼的家居生活百货正在筹划中。
下面还有一大堆活动和打折的信息,前二十名到店随机赠送礼品。
它占据了这张报纸广告版面第一条的黄金位置。
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布多斯扫一眼就知道,这位置不仅需要花很多广告费,还得找到人脉帮忙打点。
他看着广告中的内容所写,食品竟然有三分之一都是来自他们自己的中央厨房。
一个百货店而已,全部依靠外来产品的很多,即便有自有产品也不多,仅仅少量商品。
而这家店甚至除了常规的食品杂货,还有鲜肉鲜鱼,水果蔬菜,甚至是三明治和甜品。
可以说,这样的食品百货商店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它将一整条社区临街食品店的内容都揉杂在了一起。
他们还真是不嫌麻烦啊。
广告上说,鲜肉类产品都是洗干净分切好的,每一盒的克重和品质都一样,明码标价,标注生产日期,只需要拿回家,解开麻绳,撕开统一的油纸包装袋就能下锅。
绝对新鲜,干净,快捷。
布多斯眼前一亮。
这似乎瞬间给了他无限的灵感。
但更落地的一想,这些小变化虽然花不了一两千英镑,但却十分废人。
大大小小的管理环节多如牛毛,从源头供应到工厂分类加工,再到进店陈列,中间要经过多少工序和决策?
若没有最聪明的脑子,恐怕根本就玩不转。
这专业程度不像是一家小店主会有的。
但在供应结构成熟的大百货公司里,先不说大部分人的思维定势会认为百货不应该包含鲜食。
只说要学习这种模式,势必会动不少供应商的蛋糕,动了公司内部吃回扣的股东的利益,阻力只会大到无法想象。
也只有这样利益牵涉不大的小店主能够发挥魄力,毫无掣肘的去尝试了。
布多斯一想到自己所在的公司,就不得不叹了一口气。
他的那些同事,几乎都是名校毕业的人,各有资源背景的社会精英。
在他们的嘴里,这种小店主即便成功了也是投机取巧,不过是乌合之众。
但布多斯不这么认为,他当即决定让劳德先生帮他写一封请假信送去公司,戴上礼帽走出大门。
在街角,布多斯先生走上一辆马车,他告诉马车夫,自己要去东区。
半小时后,勒曼街。
一双牛津皮鞋踏着积水走上路肩,朝着人头攒动的新开业百货店走去。
布多斯先生站在街口抬头望去,这里是东区最热闹的区域,这条街的人流不受天晴下雨的影响。
即便是在一个雨天的上午,这里也依旧满客。
他走进这家纳什百货店,拥挤过人群,进入在阴天散发着昏黄灯光的店铺内。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类似常规百货公司的导购式柜台,柜面放满食物,柜台后站着一列服务员。
两片柜台共计六个口位,将中间的大通道裹住了,大约五六十位客人在此地排队选购。
每个柜台边都挤满了人。
所以,当他站在这里时,被眼前一股浓烈的购物氛围完全笼罩。
“先生,您需要购物篮或者购物车吗?”
“需要。”
他接过一只轻巧结实的藤编购物篮,不自觉的朝着最近的,散发浓烈香味的熟食柜台走去。
在人堆外排了两分钟的队才轮到他选购。
“先生,新到货的烤鸡要来一只吗?买烤鸡送一块土豆煎饼。”
熟食台面上,大约一二十种熟食,烤制肉类,三明治,烤肠,卷饼,丸子,各种馅料的挞,薯条,炸鱼,蔬菜煎饼,全都被柜顶上的一盏煤气灯照的色泽鲜亮。
柜员正在柜台后的案板上将烤鸡均匀的分切成两个半边。
她带着口罩,帽子,棉手套,身着统一制服,印有品牌名和特色图案的围裙,也都干净的毫无瑕疵。
将肉食麻利的包裹进了油纸袋中,用麻绳串着价签和生产日期捆上。
看着真是让人放心啊。
不用问价,他一看就能知道,这半只诱人的烤鸡只要两先令。
布多斯管理的店铺里没有肉类产品,他从未关心过这些货品的成本价,但依稀记得外面肉店里一只鸡的价格是三先令。
他想了想,或许从屠宰场大量拿货,每只鸡的成本只有两先令左右。
但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他们不会跟批发价比较,只会跟肉店里的那三先令比较。
那才是他们唯二的购买途径。
其他餐厅和熟食店里只会卖的更贵。
眼前这鸡已经可以直接吃了,贵出来的六便士也不算什么,况且还送一份主食呢。
“给我来半只。”
布多斯感觉自己看见的不只是半只鸡,而是这家店最核心的盈利方式。
那店员十分利索,一边打包一边说道:
“现在打包时是热的,半小时后就会开始冷,要是您不喜欢吃冷的,拿回家之后可以在茶炉子上放一分钟,旁边柜台的柠檬风味茶包用来配它也很不错。”
“是吗?谢谢。”
作为行内人,布多斯感觉这里的柜员态度都很好,但又不像是刻意培训出来的,是真的如沐春风。
身旁的陌生顾客听闻,立即将另外半只买了下来。
布多斯看着她打包,忍不住询问她们的工资。
柜员忍不住笑说道:
“二十八先令每周,早上七点前或晚上七点后,有加班费,全勤是两先令,每个月还有一个点的绩效,您愿意介绍人来这里工作吗?我们老板还在招工。”
布多斯摇头走开了,往甜点区域排队。
他算了算,这店员的薪水,零七碎八加起来一周少说三十四五先令。
感觉这应该是柜员工资最高的百货店了,一般情况下,外面一个成熟的鞋匠,西区的高级女仆一周也只能赚这么多钱。
很显然,柜员的技术含量不如鞋匠,需要操心的地方也不如女仆。
他这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这里的员工与人交谈总是那么有耐心了。
这里的老板很舍得开工资。
闭上眼睛去听声音,四周都是如此。
所有柜员都柔声细语,十分关心顾客的体验,给人一种极大的愉悦感,想慢慢的在这多待会儿,能够享受到更多的情绪价值。
布多斯四目望去,在他身边购物的人衣着都还算得体,看起来是这附近的资深白领和熟练工人。
他们是满足温饱,生活稳定,有那么一些富裕零钱的人,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中产阶级,但也不错了。
他们昂着头,慢慢的,慎重的挑选物品,似乎十分认同这店里的调性和形式,享受这样令人愉悦的服务。
看来,邻居家必然有高人指点,将这一带的客群定位找的很准。
东区最著名的就是贫民窟,但还有不少能挤出点钱的居民,他们夹在这贫民窟里消费着好东西,质感区别格外明显。
这种种细节,让人忍不住想为了那份九分真一分假的感觉掏钱。
布多斯笑了一下,干脆放弃了带脑子,走向甜点柜台。
“帮我拿一只苹果派和一只肉桂司康。”
随后,他又走向鲜食区域,买了一块分切好的鲜鳕鱼肉。
鲜鳕鱼每一袋都是半磅重,一层油纸一层牛皮纸包装,看着像是封信一样得体,能保证腥味不会串出来。
上面挂着价签,日期和介绍。
这条鳕鱼来自伦敦本地的渔场,隔着包装摸起来还很发冰,应该是昨天宰杀好,在冷库冻过一夜拿出来摆的,鱼店里也是这样做,但没这么干净,切的没这么仔细。
布多斯已经想不起来他上次亲自买肉是在什么时候了。
那应该是他刚大学毕业还没有请到仆人的那一周。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拥挤的肉店,亲自干这种不够得体的事情。
但此刻嘛,买菜似乎也变得得体起来了。
要是纳什先生他们能把这种店开去格尔温特街就好了。
布多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抬手拍了拍额头。
…
第97章 七奎德 蝴蝶效应
他又买了一盒切好片的牛舌冷静了一下, 才去购买刚刚服务员推荐的茶叶。
“这种纸盒装的茶叶里面一共有七小袋,净重是半磅,里面都带有干柠檬切片, 您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来放。”
布多斯拿着盒子,看向身边的导购,正觉得有点过于热情, 这导购员就很有眼色的拎着鸡毛掸子走开了。
他又顺手买了一盒炒坚果,继续往左边走,又买了一盒包装在镂空纸盒里的橘子。
硬纸盒设计的很精巧, 看起来是手折的,上面印着墨绿色标识和百货店名。
仔细拎起来看看, 这一盒橘子一共有六颗,颗颗饱满,标签上写着西班牙产。
半镂空的设计让人能够将橘子露出来三分之一, 所见即所得, 走在路上谁都知道你有钱吃进口水果了。
价格是八便士,布多斯本人年薪千镑, 对于这点钱没有什么感觉。
但他仔细想想, 附近日入五十便士的人想买, 咬咬牙应该也能舍得买。
随着购物篮里的重量越来越明显, 布多斯走向收银台。
一共八个收银口,分布在入口的两侧,足够分流,不用大排长龙。
在听到外面钟声的同时, 他明明都已经想好不买了,却再次被收银台上的小货架吸引目光。
忍不住又拿了三四包三便士的商品进来,最后才开始结账。
收银员态度也很不错。
“烤鸡, 鳕鱼,牛舌,茶叶,橘子,甜点,三便士茶包和糖果一共是八先令。
今天开业,我们这里有活动,买满五先令就可以跟会员一样直接减六便士,所以收您七先令六便士。”
这让布多斯颇为惊喜。
“会员?”
收银员指了指他身前那名顾客手中拿的小纸片。
那张纸片就是会员卡,上面盖着各种防伪印章,似乎还是月卡。
“这个在哪能办?”
收银员指了指最左边的收银台:“那里就是会员服务台。”
布多斯很快结完账,从柜员手里接过了打包好的厚实纸袋拎着,走向会员柜台。
纳什先生正站在两名柜员背后视察工作。
见到了布多斯先生,纳什先生连忙亲自上前服务他。
“布多斯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来了?”
“哦,我过来办事,就来顺路过来看看,碰见你们开业,就来凑凑热闹。”
布多斯先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长见识的。
“你们这里的会员是怎么办的?”
纳什先生看他手上拎着一大包东西,脸上笑出了褶子对旁边的年轻员工说道:
“这位是布多斯先生,著名的卡罗西特百货公司的经理,也是我的邻居,给布多斯先生赠送一个年卡会员。”
话音刚落,前面的一个年轻男柜员便掏出了卡片,往在上面同一个位置盖了四五只组合印章,又签了字。
布多斯接过卡片一瞧,上面不仅有标记,店名,还有一片很特别的花纹,是用好几个印章叠起来的,难以仿造。
他干脆放下脸面,问纳什先生打听这会员的价格。
“月卡是一先令,来两次就能回本,季卡是两先令,年卡是三先令,价格不同时效不同,但享受的满减都是一样的。”
“纳什先生,你们店有多少个会员了?我能打听打听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截止目前,月卡会员有了四十名,季卡二十人,年卡三十人。
这是新店今天办的,老店的没有算在内。”
“原本我们老店开放了五十个充值卡名额,现在忙不过来,也就没有扩充名额了,依旧还是五十个。”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家的生意不错,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布多斯先生心服口服了,点了点头对他告辞,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走出店门外,随手拦了一辆租赁马车,匆匆的踏上车远去,纳什先生才收回目光。
听黛莉说过,此人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在管理上是个能手。
纳什先生还想着,什么时候要是他不想在大公司干活了,就拉来入伙自己的公司里做经理。
不过,布多斯先生的薪水太高了,他们家现在还开支不起,怎么好意思让人降薪跳槽。
所以,还是先攒点好感吧。
纳什先生摇摇头,继续盯着会员柜台的两个员工干活。
这家门店很大,不像小店一样单靠几个熟练的柜员就能应付清楚,在这里必须得有一个管事从头到尾的全天盯着,好处理大小事情。
多数情况下,都是要请个门店经理来全职管的。
现在刚开业,经理这么重要的职位也不好选,只能自家人轮班来站岗。
纳什先生站了一会儿,时不时被员工叫走,处理了一点客人的小问题。
随后就来到了中午,丽莎从多罗斯店过来与他换班。
成百上千人的客流量在多罗斯街那样的社区小店里,是必须做很多活动,用力打广告才能达成的。
但在勒曼街的大店,这只不过是每天的日常罢了。
到了下午五六点,弗莱德又从中央厨房过来,接替了丽莎看店,一直守到七点后闭店。
七点后,店内所有的熟食基本都卖空了,基本没有剩余的东西。
几十名员工开始做清洁,将生鲜盘点清楚放进冷库,柜员和导购员开始盘点今天店内的货物数量。
将早上得到的上货单一看,再减去关门时的库存商品,就得出来今天销售出去货物份数。
这份数交给弗莱德检查抽验,他简单的轧账,又依次将柜员箱子里的钱收了过来,拿到楼上的临时财务室清算。
根据货物的消耗可以得出应有销售额,与实际到手的钱比较比较,就能知道有没有少收钱或者少了东西。
也可以知道明天需要给各个柜台配多少货补缺。
此时此刻,在中央厨房和店铺内来回巡视了一整天的黛莉接手了这份工作。
今天的营业额为三百零九英镑,只留了九英镑的零钱继续发给柜员找零,剩下三百英镑她与弗莱德去存入英格兰银行。
从今往后公账与家里的私账分两个银行来划分,更方便做账和开销。
而闭店打卡的工作继续交给丽莎和祖父来监督。
晚上八点金融城的英格兰银行还有值班经理在工作。
眼下这个社会不安全,很多的大型店铺店主和老板都会每天来金融城存钱。
哪怕只有几十英镑,放普通人面前也算是一笔巨款了,他们不敢赌。
来到了金融城,路边巡逻的金融城警察警卫队足以让人感到安心,即便他们与大都会警察局不是一个体系。
眼前的英格兰银行内有自己的警察部队,他们都是皇家陆军与海军的退役士兵。
受内政大臣的批准,他们身上都配枪,钱放这里比放自己家安全。
黛莉也是第一次关注到这一点。
在这年头,英格兰国内对枪支的管控十分严格,若是公家的,每一支枪都有编号。
帮派们要弄枪和弹药,只能靠从外面运进来,走私猖獗。
帮派越激进,武器走私越猖獗,大众就越依赖这安全的银行。
她摇了摇头,感觉这背后全是生意。
到了银行内,此刻来办这笔业务的店主和老板还真不少。
多多少少都拎着一两只钱箱,在专门的窗口前排队。
专业的人数钱是快,很快就排到了他们。
在双方的几遍核算清点后,弗莱德很快就开好了户,在银行的单据上签了字,又划了支票额度。
他们离开了银行,回到东区的店铺。
在白天,安保是不上班的,夜晚八点后到早上七点,四个安保会分成两班过来店铺的前后门处巡逻。
一家子人离开店铺后回到中央厨房,这里的工人和文员也早在安妮与玛丽的监督下打卡离开了厂房。
他们聚在办公室吃晚餐,琳琅满目的食物都是从外面买来的,一边吃,又口头简单的核算了一下今天的营业额。
“两家店,多罗斯店营业额三十五英镑,勒曼街营业额三百一十英镑,一共三百四十五。”
众人听到这个数字,都感叹自己今天没有白白的紧张和努力,也算是有了一个好成果。
开业广告过后,大店每天的营业额应该能稳定到一百五到二百英镑左右。
一个月下来,营业额五千英镑没有问题,利润也至少在一千以上。
一年下来,也是一万左右。
大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谈论着这个月结束后,要给工厂添多少员工,新设备,甚至想在东区其他工人社区开个小直营店。
社区直营与大区旗舰结合,是未来的发展方向。
除开各项成本和员工开支,利润大约是三成左右。
而黛莉也对年收入一万英镑这个小说中的形容更加具象化。
现在是十九世纪末维多利亚时代,相比起摄政时代,那时候的一万英镑应该相当于现在的数万。
不过都是血汗罢了。
一旁弗莱德喜不自胜,放下叉子喝了一口水,冷静下来又说道:
“我们现在成立了公司,得每年申报一次纳税了。”
“是的,所以这些账目不能糊涂,自己清楚不是最重要的,而是留好记录,省的被稽查官特别关照。”
丽莎摇摇头,她与税务分局的小吏打了很多年交道。
现在虽然不用看基层小吏脸色了,但那些中高层的官僚胃口更不小。
如今的税务制度靠商人自觉的申报,经营的利润,土地与房产,股息和利息,这些东西都在申报的范围里。
而稽查审核工作全由治区税务局的稽查官来干,白教堂的税务分局属于治区行政的一部分。
伦敦各个区的税务分局总部在白厅街。
整个过程完全不是公开透明的,官僚的自主性非常高。
“如果不想惹麻烦,我们最好在申报之前乖乖的给白厅街总部的审计官喂饱了。”
像他们这个利润规模的商人,已经不算是苍蝇腿了,在教区里也能算是个大户。
纳什先生无奈地耸肩。
黛莉伸出铁勺,舀了一点洋葱汤吃进嘴里,又道:
“现在只能喂饱他们,但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审计官上面还有首席稽查官,稽查官上面还有各个司长,甚至常务副部长和部长。
难不成我们以后也挨个去喂?”
那得花多少钱呢。
弗莱德听着点了点头,他的面色笼罩在昏黄的烛光下,中年人的疲倦总是显露在皮肤上,抬眼就带起一片纹理。
“所以这一次竞选投票,我们投给了帕克先生,他现在能胜出竞选,多多少少我们也能去讨好。
我在想,能不能靠着走他们家的关系,在卫生委员会弄个委员的提名,往上走一走,好歹也没那么容易被拿捏。”
这与黛莉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她笑了笑,看来老爹也是想进步了。
“这好办呀,过几天帕克夫人生日宴会,也是竞选的庆功宴。
小罗宾逊先生既然请了我们,到时候几个委员会的大人物都会到场,我们也不要浪费,多与人结交。
卫生委员会主席,首席秘书,还有威望深的几位委员都得认识,打听打听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拟定新的提名名单。”
纳什先生与丽莎说道:
“今天看来,厨房和店里的生意也不难照顾。”
“我们在后面盯着就行了,你们把这正事办好要紧。”
“是呀。”
坐在桌尾喝汤的安妮提醒他们。
“今天回去了,你们还得记得试一试礼服,有不合适的得这两天改好……”
小罗宾逊邀请的是他们全家,绸子礼服人人都请安妮家做了一套。
但店里和厂里还没有一个放心专业的经理,必须要有两个人来管着,不能人人出去社交。
说起这处,纳什先生便忍不住提起今天在店里遇到的布多斯先生。
“他一定是特意奔着我们的店来的东区,还装呢,不过,他看起来对我们很欣赏,可惜啊,我们恐怕没有机会请他来工作。”
谁会抛开上市公司的经理不做,跑来初出茅庐的小百货公司当经理呢?
黛莉直言道:
“他很快就要在老东家那里干不下去了,我们只需要与他保持良好的关系,真有那个时候就邀请他,他一准答应。”
“怎么?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有什么发现?”
丽莎忍不住追问。
“看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呀,整天不着家,一问就是工作忙,平时碰见了也不见笑脸,劳德先生都知道他最近在公司里不顺心。”
丽莎点头:“这倒也是。”
黛莉知道,也就这一两年间,布多斯先生在公司内部受到了挤兑,他会出走,去创办自己的百货公司。
那百货公司在几百年后都很闻名。
但她们的存在,无异于蝴蝶效应,会加速他的出走。
最初选择住在他家附近,甚至是直接住在他家楼上,目的就是为了用自家的生意引诱他。
在大公司里,他有很多不能作为的地方。
这种人才就需要一个可以发挥的空间。
只要她能够给他一个空间,那么他也不用另立炉灶了,继续来她的百货公司做打工皇帝吧。
饭后,大家锁好大门各回各家,只留马夫在厨房守门。
回到家中,大家的心情也都轻盈起来,各自洗漱过后开始试穿艾米丽熨烫好的衣裳。
黛莉伸手锁上了房门,她走向床尾,取了凳子上的一条苔藓绿横绫缎裙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这条裙子面料价值十英镑,算上姨父的手工也十几英镑,在外面买肯定价值二三十英镑。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细腻的绸缎在烛光下波光潋滟,荷叶边坦领,层层叠叠的缀成袖口,极衬肤色与发色。
扭过身看向背后,华丽的褶皱堆叠成多层蛋糕状,与窄窄的腰省对比鲜明。
黛莉回过头,去抽屉里取了一条刚买的珍珠项链戴上再来照镜子。
她摸着下巴,摇了摇裙摆组成的尾巴,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
第98章 八奎德 晚宴前日
“笃笃……”
清晨, 天刚亮不久,厨房的灶台上,自来水在铁壶里烧的滚开, 公寓门忽然响了一声。
“来了!”
艾米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去,来到了公寓门口。
她将烤漆的大门打开, 对门后的劳德先生露出微笑,对方的怀里正抱着一大堆报纸。
“一共九份报纸,泰晤士报, 晨报,邮报……”他仔细数了数。
“好的, 都给我吧,这是报纸钱。”
艾米丽从门口的零钱罐里数出几个便士,又数出了几个跑腿费一起交给了劳德先生。
他接过了, 很明白纳什先生的好意, 又笑着点点头,又贴心的询问:
“今天外面下雨, 先生小姐们要出门吗?我可以帮忙提前叫一辆车。”
艾米丽想了想, 在门后说道:
“今天倒还好, 明天弗莱德先生和太太, 还有小姐三人要出门一趟,他们要去里士满山地的红叶庄园参加晚宴,我本来准备待会儿去雇车的。”
劳德先生点了点头,整个里士满的风景在伦敦都算独一份, 从山地到运河畔的每一块地都住着伦敦的豪门大族。
“我去雇吧,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呢,明天上午十一点来接可以吗?”
艾米丽看了一眼零钱罐旁边的便签条, 约上门的发型师是早上八点到,晚宴在下午三四点才开始。
从格尔温特街出城去里士满只需三个小时以内的马车车程,十一点出发刚刚好。
艾米丽点头:“可以。”
说着,劳德先生点头离开门前,艾米丽抱着厚厚的一堆报纸关上门走回屋内,将报纸依次铺在餐桌上。
她又继续回到厨房里,为这些报纸主食做点配菜,不一会儿端出来了一些荤素搭配的早餐。
浴室里传来淋水的声音,是纳什太太在洗漱,她起的最早了。
等艾米丽按部就班的泡好一壶红茶,又将牛奶煮了煮倒进奶壶里,餐桌边也聚拢了四五个睡眼惺忪的人。
开业忙碌的这几天,大家全都三点一线奔波在家中和工厂,新店之间。
黛莉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些疲倦,她昨日与弗莱德和丽莎仔细的去新店里抽查了员工的工作。
招募了十来个新工人进入中央厨房,又给工厂订购了几台搅面机。
最后,她又把这几天公司里的所有账目盘算了一遍,将下个月可以到手的利润估计出来。
上个月的货款,用旧账户里的那一笔钱支付清楚了。
开业这几天两家店铺的营业额累计已经超过了一千英镑,平均每天营业额在二百英镑左右。
黛莉低头喝茶,与其他人一样取了一份报纸开始慢慢看。
根据她的计算,从四月下旬到五月下旬,两个店加起来营业额可以达到五千多英镑。
但这还不是到手的,得减去很多项目。
首先就是每个月的货款。
分为两个部分,有中央厨房的原材料,还有从供应商那里批发的杂货,这些价值两千英镑。
还剩三千英镑。
包括高薪管理层在内的,总共七十多名工人的工资,加上各种绩效和全勤,一共要开支六百英镑。
还剩两千四百。
水煤费用,律师费,专利申请费,公司注册实缴金,包材费用,办公室采购费,店铺内的机器燃料费,各种运输费,店铺内的零星报损,这要花去四百英镑,还剩两千,但也还没完。
中央厨房的几座新机器,置办的第二辆马车,以及相关配套的饲养,还有员工的制服,厨房的新产品研发费用,其他地方的房租,中央厨房的耗材与工具,以及预留下来明年要交的这个月的利润税。
这也得减去五百英镑。
到了这个月这个时候,保守估计能划出来一千五百英镑的利润。
这一千五百英镑,就是他们自家人完全可以自由消费的实际金额了。
一个月的利润一千五百英镑,听起来没什么概念。
但身下这条街,三层一整栋的联排别墅,出售价格就是三千到四千英镑左右。
三四个时间月,若是不拿出来投资产业规模,他们就能买得起一栋房了。
黛莉知道,这么大的数字,这么一个月就能赚到,属实让人感觉恍惚。
但一家子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竹节式升长,开第一家店时便有过这么一次。
收入十倍十倍的涨幅,从十到百再到千。
不过,家里的财政有规划,昨晚盘点过账目后,一家子一致商量过后决定,将这个月利润的一半拿出来投进生意里。
七八百英镑,可以做很多事。
例如雇佣两个月薪七八十英镑的大店经理,一个中央厨房经理。
再给新门店的二楼付一笔二百英镑的装修费,顺便将店铺二楼的空间里隔一间小办公室出来。
剩下的钱,可以租赁中央厨房隔壁十五号的那间空置工厂。
并把它深度改造,使其拥有专门的打包流水线,冷库和烘干库,茶叶窨制间,专门的糖果加工室。
这是为了未来的众多社区分店和大区店的发展做准备。
还有七八百英镑利润,则用于改善生活。
例如换一套能够养马车的联排大房子,省去整天打车的麻烦,每人添置几套夏天社交季穿的衣裳,也可以拿去社交场打点人情世故,图个进步。
弗莱德正在报纸上阅览着有关于东区的新闻,他把昨日在厂内盘账的劳累也淡忘了大半。
之所以这么忙碌,就是为特意把今天明天后天三天的工作提前做完。
要为了这次宴会做从头到尾,从内到外的仔细准备。
东区至关重要的人物都会过去,与罗宾逊家关系好的大人物也会去,那些人物的动向,都在报纸上写着呢。
“黛莉,你瞧,这一届政府提出新法案了。”
黛莉放下邮报,扭头来看弗莱德手中的泰晤士日报。
新一届政府依旧还是自由党,他们本届提出了一大堆关于爱尔兰问题的法案。
给爱尔兰的佃农们开出了许多利于使用土地的权益。
她顺着目光往上看,本届政府的大臣名单上并没有教父克莱顿的名字,他依旧是党鞭长,不过党魁换了一位,首相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这并非正史,是原著小说背景里的架空。
黛莉短暂的关注这些信息,又读出了更多的信息。
“往后下去,本地农产品原料的价格恐怕不太稳定,我们未来要不要考虑干脆租一块地?或收购一家农场?”
打通全套产业链的目的只有一个,稳定。
货源的品质稳定,成本价格的长期稳定,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越多,受外界波动影响越小。
弗莱德思索了一阵子,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忽然,他看见了另一则消息。
“坎宁先生升官了。”
黛莉喝了一口红茶,低头去瞧,呦。
他从东区这个小水潭调回苏格兰场了,现在是A区的首席警司。
A区的范围包含白厅街与国会大厦,唐宁街,白金汉宫与特拉法加广场。
…
第99章 九奎德 红叶庄园
餐厅内, “沙沙”翻阅报纸的动静此起彼伏,大家一边啜吸香浓的,价值好几英镑的祁门红茶, 一边将盘中的早餐塞进嘴里。
黛莉的手指尖顺着那则升任调度的信息往下挪,最后停在一则与东区有关的消息上。
“东区的几个卫生委员会主席联合起来发起了一场下水道改善工程,大约八月份开始动工。”
“什么改善工程, 无非是想让咱们商户捐款扯的旗子罢了。”
一旁的丽莎也刚刚看到这则新闻。
黛莉笑了。
“扯旗子好啊,这要捐款,咱们就捐, 既然掏了钱,多多少少也得给一个提名吧?有了提名, 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有了正式提名,就能想方设法的设计竞争对手,贿赂主席, 再顺理成章的成为委员。
大家都这么干。
几人对她所说的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 这次宴会上,我正好去找这位白教堂的首席秘书法德伦先生一趟, 表示我愿意为这个工程捐款。”
这工程现在被提出来了, 到八月份开工还有一个季度。
现在向他们承诺个一两千英镑, 多半就能得到提名, 到了开工的时候再兑现,刚刚好。
“看来,我们家要想买套房还得再等个一年半载啊。
还是租房子划算,下个月, 就先去肯辛顿租一整套有鹰舍的联排别墅吧。
即便是能够看见海德公园,一个月也花不了二百英镑。
面子却是最齐全了,即便是要招待个伯爵排场也足够了, 短时间内都不必再换。”
纳什先生咬了咬牙说道。
这种房子,每年的租金至少高达一千五百英镑,两千三千的也有,一整套买下来则要花上至少两万英镑以上。
去那里居住,可以说是在伦敦混到头了。
若是更进一步,就只能去萨里郡和里士满买块庄园了。
到了那里,自家可以获得更优良的邻居圈子,与贵族,官僚和顶级商人做邻居。
即便他们不认可爱尔兰人,也无法避免与邻居交往。
住在格尔温特街,左邻右舍都是些高级打工人,最有钱人也不过是个厂老板,可以撬动的资源不够大。
做百货商的,这租好房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不倒塌的公信力,要是他们显得没钱,供应商都不敢把货赊出来。
“有了那样的大房子,就可以雇个优秀的家庭教师,把佩妮从学校里接出来。”
玛丽说着,想起来什么,又道:“对了,我记得亚鲁特森先生家是不是也住在那里?”
黛莉点头。
“是的,他们家住在肯辛顿戈尔五十六号,昨天给我们写了信,说要常来往,还有马拉戈尔红茶商家里写来的信。”
“我们家也是好起来了,在往日,这些老板哪可能主动问候我们。”
丽莎知道,昨天报纸上有个艺术家将东区这家最大的综合性食品百货评论了一番。
他在文章中说,他并不是自己家花钱买来做广告的人,而是真路过,发现这里的生意奇好无比,于是进去逛了逛,结果被完全震惊了一遍。
里面竟然什么都有,逛一家店就能省去逛一条街的力气。
言词中多有夸赞,说这里干净卫生体面,价格也不算贵,几乎是东区最优秀的百货店,他很期待家居百货的开放。
看他们出名了,生意也好,这些人自然会来联络。
现在也轮到自己家挑三拣四了。
餐后,丽莎与纳什先生离开家中,乘坐马车去了中央厨房和店里。
而弗莱德和玛丽,则跟着黛莉一起了解了一下他们要进入的白教堂卫生委员会的内部人员都有谁。
“现在的教区卫生委员席位一共有三十五个。”
有一名主席,首席秘书,司库,财政委员,工程委员,卫生委员,卫生税委员。
这七个人是常任委员,负责审核投票。
还有二十七名普通委员。
三人找来了昔日的教区卫生办公室旧项目公告,挨个认识了一下这些人的名字。
他们意外的发现,小罗宾逊先生是作为普通委员待在里面的。
这应该是他走仕途的第一步,三年任期还剩一年。
“怪不得,他这么个二世祖会到白教堂来亲自守着这么些零零碎碎的地产租赁生意,弄了半天,原来也是来混履历的。”
玛丽对这份旧公告犀利评价道。
卫生事务办公室的员工,有一位医务顾问官,一位工程师,一名书记员,几名卫生监管员,几十名卫生监督员。
他们为委员会服务,但不算在委员的行列里。
“我还记得,旧例是普通委员任期为三年,席位固定二十七个,每年都得更换三分之一,也有九个新委员的名额。”
弗莱德掰着手指数。
“这可是个好地方。
管着一整个教区的食品安全,住房,疾控,公共街道,卫生税,供水和排水。
无论是谁进去了,都能捞到不少的好处。”
“乍一听九个名额是挺多的,但这位置如此重要,大概率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又是我们能顶掉的呢?”
“我们这次去了解了解都有哪些萝卜就行了。”
三人达成了一致,开始为明天的宴会做准备行头。
先是在家里搓一个大澡,将这几天忙碌的疲惫全都清洗干净。
今天下午约了美容师上门,明早约了发型师上门,礼服也早就打点好了。
黛莉不必腾出精力管父母的,她只管往浴缸里倒了一些带香味的海盐,热腾腾的泡了半个小时,洗了头发,攥干水分后仔细涂上发油,便裹着毛巾浴袍走回卧室里绞干。
黛莉坐在书桌后,费了四五块毛巾才将头发擦拭的干燥了起来。
她为自己打开了一瓶玫瑰精油,认真仔细,仿佛当成工作一样机械的涂抹在脸部和颈部,并按照上辈子用的spa技师手法按了按。
这人吃五谷杂粮,都是一样的在长,哪有那么多的基因彩票与毫不费力的美啊。
无论是谁,想要维持健康且容光焕发的面貌状态,都得在背地里花时间努力,花金钱调整。
到了人前,才能装出一副本来就这样的轻松姿态。
这一次的宴会,比酒商的那场宴会档次高了不少。
她不能再当透明人了,必须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
叫这些达官贵人想认识她,来打听她的姓氏,来想方设法的与她结交,给百货公司增添名气。
她不确定坎宁会不会被邀请,不管他了。
即便见面了,她也得维持人设,不能理他。
下午,弗莱德与玛丽在做美容修面,黛莉在储物间里站了一会儿,亲自去了一趟楼下街区的高档女装店。
她为搭自己的绿裙子采购一条缀有水晶的发带,采购了一双浅米色缎面皮底舞鞋,一条刺绣披帛,一只缎面口金包,一把描金的木雕折扇,两条长至手肘的米色缎面手套。
还给玛丽和弗莱德各买了一大堆细节上见功夫的小配件。
一夜过去,三人清晨七点就起来吃饭洗漱,八点过后,通过社区雇佣的一个发型师团队上门来了。
黛莉被一位中年女发型师按在椅子上,她与她的助手一缕一缕的替黛莉仔细用铜管烫头,要做一个可以管用半个月的造型。
价格也不便宜,三个人拢共花费五英镑。
黛莉也很耐心,坐在椅子上对着窗户翻书看,任由她们在头上为非作歹。
将发丝卷出波纹,额头三七分,后面盘成花苞状,耳后还往下垂着一大缕盖在了胸口。
完成后,她对着镜子照了一圈。
明艳,显得很聪明,够味了。
这场宴会的规格很高,没有在报纸上公布任何信息,实属私人宴会,却格外显得不一般。
花了将近两三个小时,三人才做好了造型,将裙撑与束胸穿上,套好层层叠叠的礼服,戴上配饰。
十点简单的用了点茶点,十一点,崭新的双驹四轮封闭式烤漆马车准时停在楼下。
几人走上马车,马车慢慢腾腾的朝着伦敦西南部优美如画的郊外驾驶。
下午两点,里士满河畔。
天色阴沉,近处的山峦地势很缓,大片林地与草地高低错落,蜿蜒疏朗的泰晤士河在此处竟也是正常颜色,除了马车轮下的碎石子路,四处的绿色争先恐后进入眼眸。
远处的溪流中,一群人工饲养的鹿跑了过去。
黛莉坐在车内靠着玛丽睡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时就看见了如此景象。
运河两岸的独栋别墅静谧优雅,爬满苔藓的高耸榕树亭亭如盖,丝柏树整齐排列岸边,运河上飘着精致的小舟,里面坐着绅士淑女,顺着水流一路旅行。
路边还有骑着马的男人,似乎就居住在这附近的花园农舍里,身前赶着两三只油光水滑的水猎犬。
相比东区,这里好像真的是另一个世界。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密度的绿。
隔着窗户都能闻见草地的味道,瞬间整个人的七窍都打开了。
“这里可真美啊。”
黛莉与玛丽忍不住感叹。
而弗莱德手里拿着一张劳德先生找来的里士满娱乐手札,边看边说道:
“确实美,或许我们未来也能在这里买一套花园别墅,不忙的时候就来这里度假,反正距离城里也不算远,每天通勤都行……”
三人就此交谈了一会儿,发现这一两年内定然不会有机会了。
随后,他们的马车顺着山路一直往上走,一直往上走,到了一个地势高处。
马车夫显然知道那红叶庄园位于哪里,那地方属于罗宾逊家族。
最后,马车穿越了庄园附近的附属林地和草地,来到了庄园的大门前。
这里没有一堵围墙,当恢宏的红叶庄园那栋宽阔的建筑逐渐从一个白点变大,映入眼帘时,大家都没有任何的准备。
“我们到了!”
庄园大门前的鹅卵石步道旁,宽大的方形喷泉池吐着纤细的水柱,黑色天鹅在里面浮着,阵阵小提琴声穿透水流声从庄园里传出来。
宾客们在此地下车出示邀请函,随着仆人的引导进入灯火辉煌的玻璃长廊内。
三人的马车到了近前,也屏住呼吸走下马车,出示邀请函,朝着玻璃长廊内走去。
黛莉回过头,发觉有一半的宾客根本不用出示邀请函。
仆人们抬眼一瞧,便能够叫出他们的名字,恭恭敬敬的请进门。
黛莉继续往前走,进入玻璃长廊,顿时停住了脚步,看向前方的大厅入口。
“坎宁先生,我等了你很久了,也不知道党鞭长会不会赏脸……”
新任国会议员帕克先生刚刚招待完一位银行家,将手伸向了坎宁,亲切地询问着什么。
坎宁摇头,礼貌的对他说道:
“他今天不能亲自过来,但让我替他感谢你的热情邀请,他替帕克夫人准备的礼物,我顺便带来了……”
…
第100章 十奎德 明目张胆
庄园建筑的玻璃长廊修建在一楼宴会厅外, 这也做植物暖房使用,为迎合里士满的植物博览园氛围。
廊下装饰着人工培育,提前盛开的花朵, 帕克家族与罗宾逊家族的主人在此尽头端着香槟杯与几位刚刚抵达的贵客寒暄。
坎宁说话的间歇,感觉背后有些目光在看着他。
他回首先看到了弗莱德与玛丽,朝他们点头。
又忽然瞧见了走在他们背后的人。
她神色如常, 好奇的将目光从他脸上划过,看向了新议员帕克先生。
帕克先生已经年过四十了,从初入政界到混成议员花了好些年的时间, 显然是劳心劳力,两鬓泛白。
一旁坎宁的面孔被近处的灯光照融着, 表情有两秒的停滞,又很快恢复过来。
他回过神,瞥见帕克先生正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便介绍道:
“这位是纳什先生。”
弗莱德十分客套地上前与帕克先生握了握手。
“帕克先生, 恭喜你成为国会议员,也祝贺帕克夫人生日快乐, 我和我太太是受小罗宾逊先生邀请来的, 今天特意来此地瞻仰。”
弗莱德一副恭敬又不谄媚的模样, 他已经对着镜子偷摸练习过两天, 确保举止得体。
而面对的帕克先生显得更老练一些,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点头,客套亲切地与弗莱德握手,姿态十分随和。
他们忙着说场面话, 并没有注意到身旁有两个人的目光互相避让。
“……纳什先生,路上辛苦了,快请进吧, 夫人在横厅里面。”
不用问,帕克先生就知道,小侄子请来的都是选区里与自己家有关系的大商户,他们与他们雇佣的工人,也正是自己选举的票仓。
而坎宁刚从白教堂升走,会认识那里的商人也不奇怪。
帕克先生唤来一个侍者,带着弗莱德与玛丽进入大厅。
黛莉举止十分得体的,目不斜视地与帕克先生点头道谢,随后跟随弗莱走进了宅子里。
她能感觉到,坎宁花了一点力气才收敛住他的视线,他在此刻与她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装作视若不见。
黛莉不留痕迹地耸肩,跨步走入大厅内。
宽阔的门厅里,两侧都是大横厅,一束水晶灯垂下来,厅下来往数十位宾客。
迎面,三人就碰上了霍德华经理,他穿着晚礼服,一副忙碌的模样,正招呼着侍者给客人端酒。
“弗莱德!怎么才来?快来我带你认识罗宾逊先生……”
霍德华先生笑呵呵地将弗莱德拉去了一旁。
黛莉知道,霍德华先生就是罗宾逊家族的周瑞,他与其他经理一样,此刻要忙着帮主人家打点场面。
已经抵达的男士们聚拢在左侧的横厅里先玩起了桥牌,弗莱德被霍德华带着走了过去。
左边是男人堆,不见帕克夫人,黛莉与玛丽就往右侧的横厅走去。
她回头瞥了一眼,遥远的左侧横厅里,弗莱德被带到了罗宾逊先生身边。
他正坐在牌桌上,桌上另外几方坐着几个老头一看就是高官。
一大堆中年的,年轻的绅士们手里夹着烟,端着酒围在他们身边看牌。
而外面门廊里,帕克先生带着坎宁与另一个刚到的老头走了过去。
黛莉的眼睛在坎宁身上扫了一圈,不见他回头,便在心里哼了一声,回过头跟随玛丽往有乐曲声的那间右横厅走去。
左横厅里,坎宁与罗宾逊先生说了两句话,他侧首朝对后看去。
一道苔藓绿的影子轻巧地隐进人群的遮挡中,似乎从未看过他一眼,让人心里空空的。
坎宁回过头,在邀请下坐到了罗宾逊对面,他推了推侍者递过来的酒杯。
黛莉迎面看见一位穿着湖蓝色绸裙的棕发中年女人走了过来。
这女人似乎认识她们。
“纳什太太对吧?我是霍德华的太太……”
霍德华太太领着她们二人来到帕克夫人身边引荐了一番,又热情地拉着黛莉,替她指了指地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甜品台边上吃东西的那个白裙子姑娘是我的女儿伊迪斯,你可以去找她玩……”
随后,玛丽便与亚鲁特森的夫人一同去了女人堆里社交认脸。
黛莉发现像自己这么大的女孩都在这横厅右侧的长廊里走动,甜品台边上的人也不少。
右侧大厅深处有乐手在阳台上奏乐,壁炉边已经有几对年轻人在开始跳第一场舞了。
她先去拍了拍正在埋头苦吃的伊迪斯的肩膀。
二人很快认识了一番。
伊迪斯穿着一身牙白色绸裙子,一头棕色头发,脸有些肉肉的,显然是个真正单纯活泼,性格很好的小姑娘。
她挽着黛莉的胳膊,将她拉入了年轻小姑娘的团伙里,各自引荐了一番。
黛莉这才认识一圈,这些各有千秋的年轻女孩都是谁。
她们大有来头,人人都是家里的千金贵胄,引荐时互相礼貌的点一点头,各自就又回去跟自己熟悉待见的人玩了。
没人会在这样的场面上做出什么出糗的事,也没人会真的在这样的地方交朋友,只不过尽力维持着场面的和谐。
她们私下交友都是依靠邻居圈子和家里的大人们建立往来。
随后,黛莉发觉伊迪斯与她们也不太熟悉,于是她们二人又顺理成章的凑对,在一旁选起了甜点。
伊迪斯也缺个伴跟她一起扫荡甜品台,见黛莉愿意跟她一起,十分开心地低声说道:
“……我还是今年才出来社交,这里的大部分人我也不认识。
唔,罗宾逊小姐在那,她正在跟小艾维逊先生跳舞。”
艾维逊这个姓氏黛莉认得,他应该就是白教堂卫生委员会主席的儿子。
而罗宾逊小姐是罗宾逊兄弟的表妹,是他们隔房堂叔的女儿。
黛莉从伊迪斯嘴里问出了几个名字,大致把脸对上了。
她的眼睛从这些稚嫩的脸庞上扫过去,内心不由思索着。
这些年轻人,能参与家里的生意,或者有自己的事做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们的脸上写着不掌权这三个字,或许可以随便在商人那消费一大堆奢侈品,但手上却没一点话语权。
这让黛莉提不起一点兴趣。
她想,这里还不如那老头子扎堆乌烟瘴气的牌桌,可惜她不合适过去,也只能望父成龙了。
半晌后,她与伊迪斯在甜品台饱餐一顿,又一人端了一杯柠檬水,坐在壁炉边的软垫靠背椅上,等待着有人来邀请他们跳舞。
第一场舞散后,年轻男女们又散开了。
忽然,黛莉看见了小罗宾逊。
她想不看见也难,小罗宾逊正在甜品台旁边与他堂妹说话,时不时的就投来视线。
黛莉绕着手中的手帕,将小罗宾逊上下扫了一眼,将此人的性子估量了一番,便偏过头去,摆出一副难相处的模样。
不出她意料,没过半杯酒的功夫,小罗宾逊先生就走到了面前。
“纳什小姐?下午好。”
小罗宾逊穿着一件华丽的绸缎燕尾礼服,他打扮的像只孔雀,脸上洋溢着笑意。
他曾在酒商的晚宴上见过黛莉,但却没有什么印象,今天一见,却又过目不忘了起来。
如果他猜测的没有错,她似乎就是坎宁先生如此关心弗莱德的理由,但他又不敢肯定。
“我能请你跳下一支舞吗?”
小罗宾逊十分绅士地伸出手,黛莉则明目张胆地将他审视了一会儿才伸出手。
“好啊。”
她眯起笑眼,感觉能从小罗宾逊嘴里套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