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狗皮膏药。
宁希心里门儿清:就算把话挑明了、脸撕破了, 只要她兜里有点钱,宁家那几张熟脸总能顺着味儿摸过来。穷的时候她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个“人”,有钱之后, 就连街头巷尾只说过两句话的生人都能硬拗出个“远房亲戚”。
她早把对策想好了,要是宁海真开口借钱, 就让宁芸、宁康两个“炮仗”来做担保。宁家一屋子人里, 城府深的也就宁海和老太太,那俩姐弟的脾气上来脑子就短路, 拿捏起来并不难。借的钱要是数目大, 就让宁海拿房子抵押——还不上, 那这处房产就算她的。等将来政策风口一来,地价水涨船高, 倒也不亏。
不过这些算盘只在心里拨拉,面上她一如既往客客气气, 连语调都不抬一分。打秋风的亲戚就像狗皮膏药,甩开了,见缝还会贴上来。
宁海父女前脚刚走,宁希后脚便快速回了工位。她把会议记录卡进资料夹, 桌面上的活一项项摊开——传真机吐出的卷纸还余温,拨号上网的“嘟——嘟”声穿过半层办公区, 和窗外轧马路的大巴柴油味混在一起, 倒也算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嘈杂背景。
她没让宁海父女的事情影响心情,这会儿心里犯着小愁, 她都不知道晚上怎么回春山云顶。
本来她打算骑自行车来的, 早上门口被霍文华一招呼,也就顺脚上了车。如今到点下班,才后知后觉——来时“便车”坐得爽, 回去可得自己想法子。
春山云顶在半山腰,公交车得倒两趟,还要从山脚徒步一大截。那片儿住的不是有司机便是自开小车,她这位“徒步业主”大概独此一家。摩托驾照还差几天才拿到,今儿个怕是得破例打辆黄面的“的士”,奢侈一回。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一声跳到五点半,工位这边归档的、封袋的、交签的都收拾停当。宁希刚把图纸叠成“三道折”塞回公文袋,就见何晨小跑着过来,气还没匀:“容总找你。”
她怔了一下,还以为临时加班,拿起记录本就快步去了总裁办。推门时,屋里电话开着外放,不再是之前那套连珠炮的英语,倒像是在同京都总公司开短会。
宁希正想悄悄退回门边,容予抬眼看见了她,声音不高:“你在边上等一会儿。”
她“哦”了一声,轻手轻脚拉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窗外中央大道的车流一线线拉长,夕阳把整排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了橙红色,像一块块被火点过的冰。
十来分钟后,电话合上。宁希立刻站起:“容总找我是——”
“你去收拾东西,霍叔一会儿来接我们回去。”容予把文件夹扣上,语气平平。
宁希愣了半拍,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了?晚上有别的安排?”对上宁希的表情,容予问道。
宁希闻言连忙摆手:“我晚上没有别的安排。”
“既然没有,那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钢笔别回衣袋,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人。指针从十四层一格格往下跳,老式风扇在轿厢顶上打着慢悠悠的转。宁希的余光扫过自己鞋尖: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在灯下映出两点光,反衬得她有点心不在焉似的。
门口,深蓝色的小轿车已经停在路边。海风从街角钻过来。她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这会儿人少,不刚刚下班时候的人潮汹涌。
“怎么了?上个车跟做贼似的。”容予侧过脸,似笑非笑。
“怕再给您惹麻烦。”宁希干巴巴补了一句,“这不是要避嫌么,上次……传得挺难听。”
“没事。”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淡然。
宁希怔了一瞬,无言地拉开后门坐了进去,是是是,他说的都对。
车起步,穿过下班车流,弯进海东沿线。今天走的是另一条道——新修的柏油还没完全铺平,车轮压过拼接处,车身微微一颠。宁希坐姿端得笔直,双手不自然地扣住座椅边角,生怕一个趔趄撞到前排座椅。
“这段不好走,安全带。”容予随口提醒。
“好。”她这才想起,忙把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肩带贴在锁骨上,整个人也跟着松了几分。
窗外是一片正在起势的新盘:塔吊像几只长颈的铁鸟杵在黄昏里,钢筋笼裸露着骨架,远处的宣传牌上刷着醒目的红字——“海东大道门户”“观海新生活”。几幢封顶的高楼外墙还没挂窗,夕阳从空洞的窗格里串过去,像一只只火红的方框。
“这片子价格不低。”宁希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
“你前阵子在中央路收了几栋老楼?”容予接了话,像随口一问,又像早有掌握。
宁希愣了愣,笑起来:“您消息真灵通。是,买了几处小户型,押的就是上明道海东的直通桥,规划一落地,中央路等于主干线,涨幅不会小。”
她没提张姓买家找茬那档子事。牙根容予只是房东与租客、老板与员工,界限要分清;况且人家已经帮过她好几回,不能什么都往他这儿推。
“你倒是紧跟时事。”容予的评价极简,却是正面。
“做投资总得眼明手快。”宁希眼睛亮了亮,语调也轻快几分,“跟您做生意一个理儿。”
谈话到这儿,不约而同收住。车越过半山的林带,风声顿时柔了,喇叭声、刹车声都像被绿叶吞进了深处。春山云顶的围墙从一片树影后滑出来,黑漆铁门安静地开合。保安亭里坐着的老班长朝车里望了一眼,见是熟车,利落抬杆,脸上笑纹堆成了扇面。
园子里的路灯还没全亮,鹅卵石小径边的玉兰新抽了叶,喷泉池“叮叮咚咚”滴着水。空气里没有闹市的油烟味,只剩湿润的泥土气……
车在九号楼门前停下。宁希刚把包往肩上一挎,霍文华就回过头:“要不一块儿吃个晚饭?今儿晚上炖小黄鱼,宁小姐尝尝?反正多一双筷子的事。”
引擎一关,暮色把他的笑意衬得格外和气。
“霍叔,谢谢您。”宁希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屋里还乱着呢,昨天下午才把窗帘拆下来洗,今天还得打扫,不打扰你们了。”
她心里其实清楚:白天坐了顺风车,晚上再蹭顿饭,就有点过了。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就像安全带,系上了彼此都安心。
霍文华看了容予一眼,对方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勉强。
“那改天。”他爽快作罢,又叮嘱,“有事敲门,夜里也行。院里最近多了只野猫,别被它蹿进屋里。”
“记住啦。”宁希提着包下车,脚后跟落在台阶上一声清脆。
她回身朝车里点点头:“老板,霍叔,周一见。”
“周一见。”容予简单回了一句。车灯重新亮起,银色的车身从安静的梧桐影里开出去,入了七号大门,很快吞没在园区的树影和水声之间。
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山腰的桂花树,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天色刚擦黑,西边的晚霞还残留着一抹橙红,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吞噬。
宁希推开小院的木门,一阵细碎的风从院子里钻了出来,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新买的自行车正停在小径中央,金属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亮光,显然是她早上出门时匆忙推进去的——正好横在门口,挡了她的路。
宁希伸手将车推到一旁。链条还带着点油光,辘轳一声轻响,崭新的脚撑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她绕过车子,顺手拍了拍坐垫。
她原本想得容易,骑自行车上班,总比挤公交强多了——结果到头来才发现春山云顶这地方虽好,实在是太偏,坐车都要这么长时间,何况是骑车,每天还没开始上班就累了。
从公司回来的路不算短,一路坡上坡下,尤其是那段山脚到半山的石板道,蹬得她小腿都发抖。她想着等摩托证件一到手,就去买辆轻便的小摩托,顺便买个结实的头盔,再抽空去车管所上个牌照。只是这么一来,又得请一天假。
“住得僻静,真不全是好事。”宁希低声嘀咕。
九号楼的门是木纹钢门,握把有些凉。屋里还带着一点清洁消毒水的味道,地板被拖出一层微光,窗台上晾着的窗帘已经晒干了,半截落在地上好在地拖过是干净的。宁希把包放在玄关的藤椅上,顺手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把客厅铺得柔和。
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晚风拂过,带来很淡的花香。厨房的钟指在七点多一点。她简单洗了手,切了葱姜,砂锅里烧开水,扑一把挂面下去,再打两枚鸡蛋,撒一撮胡椒——热气一冒,屋子立刻有了人气。
端着碗坐到窗边的小圆桌上,她慢慢吹凉第一口面,心里像扣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些。
今天这一天,从亲戚上门到下班同行,再到回到这间久违的安静屋子,一个人倒也过得安逸,就是房子也忒大了点。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轻轻放下。
屋里静悄悄的,她点亮了客厅的台灯,淡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木地板照得温柔亮净。
饭后她靠在床边,伸了个懒腰。工作、收租、学习——一件件的事接连在脑子里打转。
现在她白天得去公司,周末又得跑房子,时间勉强能撑得过来,可再忙一点,就怕连喘气的空都没有。她得找个人帮忙管管租房的事,不然将来真忙起来,恐怕要乱套。
“得找个信得过的。”宁希心里盘算着。
要有点文化,会看发票,嘴巴得能说会道,身子骨也不能太弱——毕竟收租可不是个轻巧的活儿。她想起有几户租客常拖房租,嘴皮子一抖三寸不烂,真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
想来想去,还是得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只是她对“托管”这些事不太放心,最好能找个踏实的人,领着月薪帮她打理就行。
宁希侧身靠在枕头上,思绪一点点散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眼睛慢慢阖上。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正好去一趟人才市场——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人手。
风又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宁希睫毛动了动,困意涌上来。
夜,安静地落在春山云顶的屋檐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子一般闪烁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带着一层薄雾。宁希吃了点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春山云顶的空气格外清新,山风带着点花草香。宁希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简单地绑了个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骑车下山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啦啦地掠过,吹得人精神一振。九十年代的海城这会儿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市的街头依旧带着股烟火味。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早点的铺子前飘出阵阵油条香味。宁希踩着脚蹬,心里盘算着今天的目标——找个人帮她管租房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请亲戚,可一想到宁家那群人,立马把这想法掐灭在脑子里。
“我这要求也不算高吧。”宁希低声嘀咕。
她的标准其实挺现实的。
——不管男女,身子骨得结实,别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收租可不是讲风度的活儿,遇上拖欠房租、胡搅蛮缠的租客,总得有点气势镇得住场面。
——嘴皮子得利索点,得会说会劝,别到时候对方一顿倒苦水就被说软了。宁希还记得,有一次一个租客赖房租赖了两个月,就靠嘴能给她说出一部《梁祝》的悲情戏。
——得有点文化,总不能发票金额都写错吧?万一一万块写成一千块,她可真得去跳黄浦江。
——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租房这行,光靠死板板的规矩混不下去,还得懂人情世故。
想着这些条件,宁希都忍不住叹气。她也知道这年头找人难,想找个踏实、脑子灵光、嘴又利索的……那比登天还难。
到了人才市场,里面已经人声鼎沸。那是一个灰白色的老楼,墙上的宣传标语被太阳晒得发白,楼前挂着“海城市人才交流中心”的红布条,周围挤满了人。男的穿着短袖衬衫提着简历袋,女的扎着高马尾,脸上都是汗。有人在吆喝,也有人在四处打听。
宁希在人群里穿梭了半个多小时,大多数都是工厂招聘、技校推荐,还有几个单位在找文员。她一听完介绍就摇头。
宁希无奈,只好自己继续找。一路下来,倒是被不少人盯上了。
“姑娘,我们公司前台还缺人呢,长得这么标致,一天八块钱包午饭。”
“要不要来我们舞厅当迎宾?不累,工资高!”
“小姐妹,这边照相馆也招人呢,拍结婚照的。”
宁希一张脸都快笑僵了,心里暗暗腹诽——看来今天这身干净利落的打扮是个错误。早知道她就穿旧牛仔裤和布鞋来了,披着厚头发,一脸不修边幅,谁还来拉她去当迎宾小姐。
逛了一个上午,她的希望彻底落空。
“算了,回头还是托个中介吧。”宁希揉了揉肩,正准备出门。
然而她刚走出市场大门,还没走上几步,就被人拦了去路。
宁希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面熟的身影——
那人穿着黑色夹克,手臂上纹着条花蛇,正是上次替那个“张先生”出面的花臂男。
“又是你?”宁希眉头皱起。
“宁小姐,我们老板请你过去谈谈。”花臂男声音粗哑,语气听着还算客气,只是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气。
宁希冷冷地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你们老板的意思我早就听明白了,我也说过多少次了——我的房子不卖,多少钱都不会卖。”
她语气平静,可眼神凌厉。
花臂男的脸色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宁小姐,我们老板真是诚心想谈,价钱肯定让您满意。您要是不去,我们这当小弟的也不好交差。”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宁希的房子就算砸了,也不会卖给他。”宁希冷声回道。
“那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花臂男语气一冷,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伸手就要去拽宁希的手臂。
他的动作很快,力道也大,手腕上青筋暴起——显然是真打算硬来。要是被他这么一拽下去,宁希胳膊上铁定得青一片。
只是,对方快,她更快。
宁希往旁边一闪,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整个人轻巧地避开。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像是经过训练的反应,精准到位。花臂男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一个趔趄。
“之前都说了,我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宁希嗓音冷得像是刀刃,反手抬起,干脆利落地掐住了对方的手腕。
她的力道并不重,却带着巧劲。花臂男脸色一变,皱着眉想挣脱,可越是用力,那种钻心的酸痛就越明显。
“放……放手!”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宁希眯起眼睛,语气不紧不慢:“我不喜欢别人动手动脚,尤其是对我。”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宁希冷哼一声,松开手,转身拍了拍掌,语气平淡得好像刚刚不过是赶了只苍蝇。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我要是再见到你们的人在我面前晃悠,下次我可不止拧手腕了。”
花臂男额头冒着汗,半是疼半是窘,只得讪讪退开几步。宁希也不再理他,转身推着车往人群那头走去。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来,宁希心里已经彻底烦透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明明已经拒绝得够干脆了,还偏偏死皮赖脸地纠缠。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张先生”,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种笑里藏刀的气息她就不喜欢,现在看来,这人盯上她的房子是铁了心的。
太阳已经偏西,人才市场外的马路上人来人往,空气中带着点闷热的潮气。宁希走出市场的时候,心里有些烦躁,一整天没个收货,还被狗皮膏药黏上了。
算了,先回去再说。可当她一拐进放车的巷子,整个人都怔住了。她那辆刚买没多久的自行车——不见了。
空荡荡的车位上,只有一截被钳子生生剪断的铁链,还挂在地桩上,边缘锋利,漆皮被扯得一片毛糙。旁边其他车一辆都没动,唯独她那辆崭新的丢了。
“真是见鬼。”宁希低声骂了一句。她蹲下仔细看了看,断口还很新,估计也就十几分钟之前被剪的,说明人没走多远。可她一眼望去,巷子两边都是小摊子和修鞋铺,人流拥挤杂乱,谁也不会注意到一辆自行车是怎么没的。
“这年头真是……连车都不让人省心。”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头发被风一吹,落了几缕在额前。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的民警看了看记录,态度倒也耐心,只是话里带着点无奈:“最近丢车的挺多的,您这要真想找回来,可能得费点时间。”
宁希叹了口气,签了名字离开。她心里明白,这年头没个监控,丢了怕是很难找回来了,她这唯一的交通工具都没了,真是头疼。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线昏黄。
宁希抬头望了眼天,心里盘算着回家的路。
她本来住得就偏,春山云顶又在半山腰,公交车只能到半道,剩下那一段得靠脚走。
要是有自行车,骑得时间长点也能到,现在可倒好,只能坐公交再走山路,起码得折腾好久。
她找了辆回春山方向的公交车坐上去,车上人不多,都是下班回家的工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柴油味,车窗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灰尘。宁希靠着车窗,看着路边一排排昏黄的霓虹灯往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破事儿,真是一波没平一波又起。”她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声。
公交车在郊区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边连个摆摊的都没有,只有远处的电线杆发出微弱的白光。宁希提了提裤脚,顺着熟悉的小路往山上走。
春山云顶那一片住的都是有钱人,这条上山的路平时少有人走,到了晚上更显得安静。远处偶尔有夜鸟叫两声,风从林子里刮过,带着点凉意。宁希抱着胳膊,脚步略快。
她才走了没两百米,突然听到背后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宁希下意识地回头,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正从山脚那边缓缓开上来,车灯晃得刺眼。那辆车的车速并不快,反而像是在故意跟着她的步伐。
宁希的心“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往路边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小石头,发出“咔嚓”一声。
车子驶到她面前的时候,突然一个急刹,车灯猛地一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还没等宁希反应过来,副驾驶的门“砰”地一声被拉开,从里面跳下两个高大的男人,脚步极快地朝她逼近。
第32章 第 32 章 以理服人。
对方的速度太快了, 几乎就在宁希察觉到异样的那一瞬间,两个男人已经冲了上来。
空气里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夜色昏沉, 街灯的光被远处的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映在她的脸上, 亮一阵、暗一阵。
宁希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侧, 反手一挡,利落地拨开其中一个男人的胳膊, 力道精准, 动作一气呵成。
那男人被她这一手震得后退了半步, 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快。
可就在同一时间,另一个人已经绕了过来, 直接拦在她前方,整个人横在路中央, 挡住了她唯一的去路。
两人一前一后,把她困在中间。昏黄的路灯在他们的身影间拉出两道长长的阴影,像两只张牙舞爪的猛兽。
宁希心里“咯噔”一下——现在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两个人是冲着她来的。
“是张先生让你们过来的?”宁希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
她并不是完全确定,只是想要试探。毕竟这年头, 手里有几十万的人本就不多, 尤其是她这样看看起来软弱无力的年轻女性,更容易招惹觊觎。
她能想到的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张茂派人来施压, 要么真的是碰上了盯上她钱财的亡命之徒。
“宁小姐, ”其中一个男人露出冷笑,语气压得很低,“我们也不想为难你, 我们老板要见你。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要我们‘请’你上车?”
他个子高,穿着一件旧皮夹克,皮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混社会的那种。眼神里透着不耐烦,但又带着几分戒备。毕竟老板特意叮嘱过,说这小姑娘可不是一般的软柿子。
“你们老板还真看得起我。”宁希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们。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飞快地衡量。
如果对方真是张先生的人,那还好,顶多是想逼她卖房;但若是普通的劫匪,那麻烦可就大了。要是对方为了钱,连命都不要,那她可真是危险了。
“行。”宁希轻轻呼出一口气,竟是笑了笑,那笑意冷得发薄,“我跟你们走。”
两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们原本以为宁希会拼命挣扎,甚至准备好了要动手。
“真是怪事,”皮夹克男低声嘀咕,“老板还说这小姑娘不好搞,结果一叫就上车了。”
宁希没搭理他们,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面包车内部闷得要命,混合着汗臭味、烟味,还有一点汽油味。车窗全是暗的,里面装了厚帘,像是专门做这种事用的改装车。
“磨磨蹭蹭干什么?”宁希皱着眉催促,“赶紧走,我还赶时间呢。”
她那副淡定的模样,反而让两个男人有点不敢确定。
“你……你别耍花样啊。”
“废话少说,快走。”
司机在前头点了根烟,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一眼后座的宁希。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冷静得几乎不像是被“绑走”的人,也太淡然了一些。司机狐疑地看了看两个手下,脚下一踩油门,面包车顿时呼啸着冲了出去。
车子一路往东开,窗外的灯光飞快地倒退。宁希靠在座位上,眼睛半眯着,安静得出奇,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在海东区一个新楼盘门口停了下来。那片楼盘她有印象。
几个月前她看过这里的房子,地段极好,靠近新建的商圈,只是当时她手头紧,没能拿下。
“下车。”皮夹克男打开门,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
宁希下车时故意打量了一眼小区的门面,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反着冷光,门口站着保安,但显然早就被打过招呼——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还真是做足了准备。”宁希心里冷笑。
两个人一左一右紧跟着她往里走,那架势好像怕她一跑就能腾空飞走似的,宁希觉得可可笑,她真要跑还等到现在?
电梯间的灯很亮,照得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宁希低头看了眼表,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点点跳动。二十八层,二十九层,最终停在了顶层。
“请。”皮夹克男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手势。
出了电梯就是一条铺着大理石的走廊,两边安静得能听到鞋跟敲地的声响。只有两户,门口都挂着金色门牌号。带她来的那两人径直走到“3001”前停下,按下门铃。
叮咚——
没过几秒,门就打开了,却并没见到里头的人影,宁希站在门口顿了几秒,背后那两个男人就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她猝不及防,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上来,她这一路都算是配合,没给他们添一点麻烦,结果还敢这么不客气?
可她还没开口,那两人已经“砰”地一声把门反锁了,甚至还传来了锁门的声音,宁希的脸瞬间就黑了。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味和昂贵香水的气息。宁希环视四周,室内装修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油画,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玻璃酒柜上,映出粼粼波纹。
宽大的落地窗外,整座海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不愧是海城最豪华的地段。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阵悠扬的外语歌声飘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脚步稳而从容,嘴角带着不紧不慢的笑:“宁小姐,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猜的没错,找她的人就是张茂。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笑意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和算计。他打量着宁希,目光带着审视。
“张先生,”宁希冷冷地开口,语气锋利得像刀,“我想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房子,我不会卖。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我,未免太不体面了。”
“宁小姐误会了。”张茂的笑意更深,举着酒杯晃了晃,红酒在杯中轻轻荡漾,“我不过是想让你明白,现在的房产行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名下的那些楼,我已经愿意出市场价的一点五倍,甚至两倍来收。可你张口就是五倍十倍,这也太——”
他微微一顿,语气换得柔和了几分,却更让人不寒而栗,“太异想天开了,不是吗?”
宁希盯着他,眼神冷到极致。
“张先生,”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已经说了不卖,是你硬要强买,我也说了五倍就卖,您不能接受,那谈不拢的生意,到头来还怪我异想天开?您不觉得可笑?”
张茂笑着摇了摇头,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唉——年轻人啊,总是太倔。可惜啊,倔脾气在生意场上,一文不值。”
宁希冷声道:“那今天我也让你看看,我这脾气能值几文。”
空气里的火药味一点点升腾,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静默。
张茂也不着急,他伸手,从身后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叠纸,动作极其从容,像是在递一份普通的文件。可宁希看得出来,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合同。纸张边角平整,签名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等着她落笔。
“我给宁小姐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张茂端着红酒,微微晃动着杯中那抹深红,灯光透过液面映在他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狡黠的光。“考虑好了,咱们就把这个合同签了。考虑不好,也没关系,宁小姐就多考虑几天。”
宁希并没有伸手接。她的表情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目光落在那一沓合同上,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厌倦。
张茂见她没动,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丝毫退让,反而更添几分虚伪的温和:“小姑娘嘛,先看看没坏处。”说着,他竟不容拒绝地将合同塞进了宁希手里。
那一瞬间,宁希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冰凉。她低头扫了两眼,薄薄的几页合同上印着清晰的地址与编号。
果不其然,都是她名下靠近中央大街的房产。那几处地皮可是黄金地段,未来升值潜力巨大,是她这些产业里最值钱的一块。
除此之外,合同里提及的“附赠资产”,只有她明面上用积分注册的那五六栋楼。显然,张茂的调查还没深入到她的全部产业。
宁希的眉梢轻轻一挑。看来他还没摸到底。
“张先生,”她语气淡淡的,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你出五倍价,否则我一处房产都不会卖。”
她将合同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人已经见过,态度也表明得够清楚了。
她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对方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请来”。
可还没走出两步,张茂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拖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腔调。
“宁小姐,我说过了——你不用这么急着给答案。”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口轻轻摩挲,红酒顺着杯壁滑下,像一条细长的血线。“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如果一个晚上不够,那就多几个晚上。”
张茂抬起头,镜片反射着冷光,笑容里透着几分森然:“只是,到了那时候,你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
宁希的心,骤然一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快步走到门口,伸手去拧门把。
门锁纹丝不动。
她再试了一次,还是打不开。门缝严实,连一丝气流都透不进去。
她终于明白,张茂那句“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没打算让她走。
“张先生,”宁希转过身来,双手从容地垂在身侧,语气冷如冰霜,“你这是要把我关在这里?”
张茂靠在沙发上,轻轻摇晃着酒杯,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他语气温柔得几乎在假笑,“我只是想请宁小姐在这里休息休息。这儿环境好,隔音也好,没有邻居打扰。正好也能让你好好考虑考虑不是么。”
宁希眯起眼,仔细打量他。
明明同样是从京都出来的商人,容予待人温和有度,从不逾矩;可眼前这位张茂,却把“卑劣”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她甚至感到一种从胃里涌上的恶心。
“隔音好?”她淡淡地开口,嗓音压得低低的,“那倒挺合适的。等会儿要是有人喊救命,想必也不会被听见。”
张茂微微一愣。
这台词怎么听着有点熟悉?那不该是他说的话吗?怎么被她抢了?
“宁小姐啊,”他笑得有些尴尬,掩不住的阴狠浮上眼底,“你毕竟是个小姑娘。手里捏着这些房产能干什么?再厉害,也不过是暂时的风光。懂得放手,才是真聪明。你要是不放手,不光我,迟早还会有别的人盯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宁希已经把自己的黑色油布包从肩上取了下来,拉开了拉链。
包里摆得井井有条:几叠现金,一本发票本,一支笔,一盒墨水……以及,一块板砖。
张茂看着那块板砖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是真没见过哪个姑娘出门会随身带块砖的。
“张先生,”宁希将包放到一边,手里捏着那块板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这人一向讲道理。先礼后兵,是我做人的方式,一两次我可以不计较,但是我最讨厌使用暴力。当然,我也希望张先生能学会这一点,胡搅蛮缠的商人,实在是太掉价了。”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朝他走近。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张茂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他退了一步,手微微一抬,似乎想稳住局面:“宁小姐,合同的事我们还可以再谈——”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宁希已经动了。
那一砖下去,风声呼啸。
“砰——!”
板砖结结实实地砸在张茂的额头上,鲜血顺着他的鬓角流下,红得刺目。他整个人晃了两下,摔坐在地毯上,脸色惨白。
“租客千百种,”宁希俯身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偷摸抢骗的我都见过。张先生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我这儿讨便宜?”
防止把人拍死了,她也没太用力,丢掉手里的砖,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又响亮。
张茂本就被打得眼冒金星,这一巴掌直接把他扇倒在地,半张脸火辣辣地疼。
宁希看了他一眼,弯腰抓住他的衣领,笑得优雅极了:“上次在我租房那边闹事的,是你派的人吧?你知不知道,他们搅和一天,我少多少租金?”
张茂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跟上。
“啪!”
两边的脸几乎同时肿了起来。
“上一个对我口出狂言的租客,被我一脚踹出两米远。你算是幸运的。”宁希冷冷道,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只是被我扇在地上而已。”
她直起身,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屑,“不是说这屋子隔音很好吗?那你自己,也该体会体会。”
说完,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张茂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设局半天,结果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摁在地上打得满头包。
“宁——宁希!”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住手,你怎么敢!”
“我当然敢。”宁希笑了笑,眼神凉得要命,“这不正好?隔音好、没人打扰。”
灯光下,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拔出的锋刃。
她不是害怕,而是怒极反冷——那种稳稳的气场,让张茂心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张茂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小角色。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宁希眼底的寒意像被夜色凝成的霜,薄而锐利。
她一手抄起桌边的合同,重重摔在张茂面前的茶几上,震得玻璃杯晃了几晃,红酒泼出一地。
她往前一步,语气冷到发颤:“让你威胁我?威胁上瘾了不是?一次两次不够,这么多次了,你不嫌烦,我还嫌烦!”
话音落下,宁希抬手又是一巴掌。那声脆响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回音清晰得让人心惊。
张茂被扇得直接摔在地上,半边脸立刻肿起一片,鼻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星星点点的金光在眼前乱跳。
他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想开口反驳,可刚一抬头,宁希那双冷淡的眼睛就迎面望了下来。那目光锋利得像刀,让人不寒而栗。
张茂在海城混迹半年有余,靠着强硬的手段、威胁利诱的口风,在房产市场里拿下了不少地皮。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也不是没做过。
有人反抗?关几天、打一顿,再拿钱打点一下,事情就能过去。反正这年头监控少、警察查得也不紧,只要证据销干净,就没谁敢真追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阴沟里翻船,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揍得找不着北!
宁希蹲下身来,姿态平稳,居高临下。她抿着唇,神情平静到可怕,像是在看一个早已判了死刑的犯人。
“你既然调查过我,”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里藏着讽刺,“怎么就没调查调查,为什么没人敢欠我的房租?也不问问,那些个在街头混得人见人怕的流氓地痞,最后怎么乖乖交钱的?”
她一边说,一边松开手,指尖一松一紧,突然“咚”的一声——张茂的脑袋被她按着磕在大理石地板上。那声音又脆又闷,带着几分震颤。血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疼得直抽气,嗓子里发出两声哀嚎。
他想喊人,可这栋房子的隔音效果他最清楚不过,当初他就是为了“方便办事”才特意装的加厚隔音海绵。原本是为了困死宁希,如今却成了自己挖的坑。
“呜——”张茂咬着牙,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宁希抬起头,淡淡地呼了口气,眼神仍旧淡漠,却透出一丝冷笑。
“这世道,不是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轻蔑,“你在京都可能不懂规矩,可到了海城,就得守海城的规矩。听明白了吗?”
她那动作不重,却比打耳光还羞辱。张茂从刚刚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么个大高个的壮汉,怎么就被打到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宁希一边擦了擦掌心,一边淡淡道:“我原本不喜欢暴力,能动嘴就不动手的,结果你偏偏要逼我,我本来是个以理服人的文明人。”
话音刚落,她脑子里突然响起那道久违的系统提示声。
【恭喜宿主,触发“中央大街新房出租任务”,完成后可获得五万附加积分!】
——五万?
宁希的思绪一顿。上次听到系统的声音,还是在她搞投资那会儿。那次她辛苦买了几栋楼,系统死活没反应,直到她把其中一套出租,才给了可怜的五千积分。结果这回,一开口就是五万?
她眉头微皱。
不对,她中央大街的房产早都租出去了,哪来的“新房”可出租?
“新房产……”她喃喃了一句,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了脚边的张茂身上。
张茂正蜷在地上,额头上血流得眼睛都睁不开,模样狼狈至极。宁希忽然明白了——她没有房产,但张茂有!这老狐狸在海城强行收了那么多产业,不就是为了炒地皮?
她让系统调出任务房产的信息,一看果然全是张茂在中央大街那边的优质商铺。
宁希笑了,她慢悠悠地从地上捡起那份合同,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拍在张茂面前。
“本来你收了中央路那边的几处房产,我也懒得理你。可现在嘛——”她半蹲着,微微前倾,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人,“你让我心情很不好。所以,这合同,我们得改改了。”
张茂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里透着一丝恐惧。
“中央街那边的几处房产,”宁希语气平稳得像在谈天气,“你折半价卖给我。当然,送给我也行。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她顿了顿,笑意加深,“我这个人耐心不多,所以也就不给你好几个晚上了。”
她缓缓直起身子,顺手把那块被她用来防身的板砖又提了起来。
“天亮之前,定合同,我就放你。定不下来……那咱俩就接着‘谈’。”
张茂脸色煞白,身子忍不住发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那些房产是我花了大价钱收的!你以为我来海城是玩的吗?我这次来就是要在房地产里分一杯羹,你让我折半价卖?那我图什么?!”
宁希听完,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觉得呢?”
张茂一怔。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让他背后窜起一股冷意。
他想过反击,可一想到刚才那板砖落下的速度,他的手就不自觉地抖了。她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小姑娘,她是真敢动手。
他本来还指望拖到明天早上,等自己人过来救他。可现在夜还长着呢,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每次他支起身子想要缓一口气,宁希就踢他一脚。那力道不算重,却精准得要命,疼得他嗷嗷直叫。
宁希就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一边擦拭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连哈欠都没打一个。
反倒是张茂,近四十岁的身体终究不如年轻人,熬到半夜,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脑子昏昏沉沉。
宁希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半扇窗帘,看着外面零星的车灯闪烁。她的嘴角微微一扬。
等她再回头时,张茂已经撑不住,趴在地上半睡半醒,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宁希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
“醒醒,合同还没签呢。”
张茂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脸色灰白。
最终,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他彻底崩溃了。
拗不过宁希,他用颤抖的手指在电脑上重新打了一份合同。那台电脑的键盘声清脆,每一次敲击都像敲在他的心上。最后,他颤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几处中央大街的房产以半价转让给宁希。
打印机“嗡嗡”地转动,吐出那份新的合同。宁希接过,满意地看了两眼。
“这样就好。”她轻拍着合同,笑得温柔极了,“张先生也别再搞那些小动作。您是京都来的强龙,我呢,是海城的地头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您懂吧?”
她微微俯身,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脸:“我手里的产业,您就别想了。下次再招惹我,就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的事。”
张茂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除了恐惧,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宁希收起合同,提上她的油布包,转身走到门口。门锁被改过的,她拧了两下没动静,干脆蹲下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工具,三两下就把锁芯给拆了,偷偷换锁的租客多了去了,宁希这本事也没白学。
“跟个废物似的,还想关我一夜?”她轻轻冷笑一声,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身后的屋子一片狼藉,红酒洒在地上,窗帘半拉着,地面上那摊血迹在灯光下反着暗红的光。
而张茂,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双拳死死捶着大理石地板,脸色铁青,嘴里低声咒骂着。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姑娘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要开始咯……
第33章 第33章(加更) 新的帮手。
“少爷, 隔壁一直都没有亮灯,小宁好像出门了还没回来。”霍文华把白瓷盖碗轻轻一掀,热气腾起, 桂花香顺着院里那点夜风缓缓散开。
他给容予的紫砂小壶添了点水,壶嘴冒了两下小泡, 灯下茶汤颜色温润。
小宁?这称呼叫在霍文华嘴里亲近又顺口, 可若落到他自己舌尖,总觉太冒昧。
容予端着杯子的指节一松, 瓷杯沿与茶托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细小的“咔哒”。他淡声道:“可能回老屋去住了吧。”
话虽这么说, 品茶的兴致却削了大半。院墙外树影掠动,风吹动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隔壁院子一直黑着灯,空出一片暗淡。
挂钟指向十一点多, 分针一点点咬着数字往前挪。他抬眸瞥了一眼墙头上的夜灯,橘黄的光被铁栏杆切成几道细缝,院子像被裁了边的布,安静得过分。
正琢磨着, 灯影里窜过一道熟悉的剪影。霍文华先是愣了愣,以为自己眼花, 忙朝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哎, 小宁?”
铁栅栏那端,宁希背了个黑油布包, 头发在夜里有些蓬, 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她被这嗓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松口气,笑着扬手:“霍叔, 这么晚了还不睡呐!”
“还早还早。”霍文华赶紧迎上两步,隔着栏杆打量她,“你这大晚上的去哪儿了?女孩子家在外头,可是不安全。”
“去人才市场转了转。”宁希把包带往上提了提,肩头一道勒痕,晚风一吹有些发疼,“想着找个人帮我管管租房。我现在一边上班一边收租,发票、收据、给钥匙这些零碎事儿多,忙得头晕。”
她说得轻描淡写,霍文华却心里有数。前些日子为宿舍借住一事,他跟宁希的租客打过照面,知道那是一堆跟人打交道的活儿,既要能说会道,又要不怕事。
“这事儿啊……”霍文华挠挠后脑,“我们在海城还不如你熟,真要找个嘴上有把子活儿、手脚又勤快的人,怕是一时半会儿帮不上。”
“可以找何晨,他是本地人。”院里另一道声音淡淡插进来。容予放下瓷杯,站起身,越过栏杆露出肩膀以上,表情严肃得跟在开会似的。
霍文华暗暗叹气,早知道这墙当初就该降低半尺,偏现在一抬头,只能看见少爷半张脸,像个认真透风的邻居。
“何晨?”宁希抬眼,这才看见容予也在院里,愣了半拍,“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应当不会。”霍文华替容予接了话,“何晨是本地人,人脉广,嘴也利索,求人不求人门儿清,找他靠谱。”
“也对。”宁希点点头,笑意明亮,“那谢谢霍叔了,我明天去问问何晨哥。”
“成,早点回屋,别着凉。”霍文华摆摆手,把门口的小夜灯又调亮了一格。
“好,容总晚安,霍叔晚安。”宁希朝二人摆摆手,沿着石板道往九号楼走。两家院子之间并非实墙,只是黑漆的铁栏杆,栏杆顶端卷着花,月色一铺,像在地上压了一层浅浅的影子。
容予目送她背影,眉峰轻蹙——同样一句告别,叫霍文华“霍叔”,叫他却是“容总”。生疏得很。
“把驱蚊药备齐。”他随口道,提起躺椅,进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二楼窗帘。
“不是点着驱蚊香嘛……”霍文华小声嘀咕,见容予没应,赶紧把茶盘收了。
回到屋里,宁希躺在沙发上,一整天的奔波累得她有点不想动。
身体不能动,脑瓜子倒是开始疯狂运转,她想着证件一到手,还得去挑辆省油耐用的小摩托,再配上头盔、手套,去车管所上牌,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跑腿。
她轻叹口气——住得僻静图个安全,可对没车的人来说,还真是麻烦呐。
晚饭她随便煮了碗挂面,丢两片腊肉、打一颗荷包蛋,锅里“咕嘟咕嘟”,端出来热气滚滚。吃完把碗在水池边哗啦两下冲净,放在竹架上沥水。
人一躺上床,腰背这才松下来。
周日,她索性窝在家里收拾屋子。
半年没住人,角落积着灰,壁角有两张蜘蛛网。她搬梯子,拿鸡毛掸子把梁上一扫,灰尘落在空中,一缕阳光被扫得发白。
客厅的地看着不脏,拖了好几遍才没黑水,厨房的灶台用小刷子刷得铮亮,楼上的窗帘拆下来用肥皂水泡着,晾在院子里,风一吹,布料打着褶子,带着洗衣粉清甜的香。
霍文华端着一杯茶路过,闻着隔壁飘来的葱油香,又见灶台上腾起热气,笑着勾了勾唇角,这丫头做饭手艺,怕还真不差。
傍晚,天边霞光褪尽,院子里亮起一串小黄灯。宁希拎着本子去了隔壁,说明来意,她周一想请个假。
“行,你先把驾照和牌照办妥。”容予合上文件,抬眼看她,“请假的事情,我会跟你主管说。”
利落的准许,让宁希悬着的心落了地:“谢谢容总。”她笑着点头,又告了声辞。
霍文华在旁斜了容予一眼,愣是把“明早顺路”咽回了肚子里,少爷刚刚还说要捎人上下班,这会儿却一句没提,真是……算了。
周一一早,摩托车行门口已经扎了彩旗,伙计在门外表演“叠罗汉”——一辆大排量摩托硬挤了七八个人,哄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
宁希看得啧啧称奇,最终还是选了台中规中矩的小排量:油耗低、皮实、好打火,就是凭着审美喜好选了个不耐脏的奶白。
领驾驶证、验车、上牌,排队、盖章、按手印,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她预想的顺利,下午两点多就完事了。
她戴上白壳头盔,先在空旷路段练了两圈离合与刹车——没有自行车那种“顺滑”,可习惯了油门的呼吸,掌心与车把的配合也就有了章法。
之后她又把另外一个人挤人的人才市场跑了一遍。大厅里扇风机呼呼地转,招工牌一块挨着一块,“招聘前台”“诚聘营业员”“高薪导购”……目光一扫,合适的仍旧不多。
她还是被三四家老板拦住,问她要不要去做服务员,待遇好得不行。宁希苦笑,她今天又忘了,就该穿旧衬衫、披头散发的,省得被当花架子。
傍晚回到春山云顶,晚霞正压在远处楼群顶端,院子里香樟树叶轻摆,风把一串风铃吹得叮咚响。
夜色深了些,隔壁的灯从客厅延到书房。
临睡前,她把闹钟拨到清晨七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隔壁院子,灯还亮着。她踱到厨房,泡了杯菊花枸杞,夏天燥热,清清火也挺好的,她关灯上楼。
夜里风过树梢,远处公路上传来稀稀拉拉的车声。九十年代的海城还没彻底喧闹起来,夜色里却已能闻见城市要长高的味道。宁希望着天花板,心里安稳——证件有了,摩托有了,明天去找何晨,人手八成也有了落处。
她合上眼,窗外风铃轻响,像给这一天系了个结。
宁希的新摩托是辆白色的小款,本来她现在整个人虽然清瘦却也养回来一点,骑在上面显得整个人都被那层白光衬得明净又俏丽。
整辆车线条流畅,灯壳是圆圆的,像双干净的眼睛,尾部装了个小巧的银色行李箱,既实用又带点青春气。
早晨的风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气,春山云顶的道上雾气未散,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
宁希戴着头盔,拉紧护腕,脚尖一蹬车子,“嗡——”的一声,马达发出轻快的低鸣,她慢慢驶出了小院的大门。
刚出院口,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缓缓从拐角驶来。那车身修长,光洁得能映出人影,前挡风玻璃后模糊映出容予的侧脸。宁希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赶紧放慢车速,嘴角带着笑,朝那辆车的方向挥了挥手:“容总早上好,霍叔早上好!”
她的声音被风掠开,轻快又明亮。
容予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晨光恰好从树缝间落下,照在宁希头盔的白壳上,亮得几乎晃眼。她的脸被风吹得微红,眼角弯着笑意,像一小团阳光。
“小宁这姑娘。”霍文华从副驾驶往外探了探头,看着那辆小巧的摩托渐渐远去,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怪可爱的,年轻人就是好啊,活力四射的。”
再看看自家明明才二十四的小少爷,沉闷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容予没回应,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前方的道路上。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给公司实习生都开一份学小汽车的推荐信。年轻人,多掌握一个技能,总是好事。”
霍文华:“……”
他一愣,抿了抿嘴,差点没笑出声——这意思还用翻译?要是想让宁希去学开车,就直说啊,非得绕这么一圈,听起来倒像是在发布公司政策似的。
霍文华朝前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口,留下一串轻柔的发动机声,像一缕不舍的风。
宁希一路骑得飞快。白色的摩托在晨雾里像一道小闪电,从街角拐入主干道,风在她耳边呼呼作响。她没吃早饭,想着早点去公司蹲人。
何晨那人一贯勤快,八点的上班时间,他常常七点半就到了。宁希算准时间到办公室的时候,果然,他刚刚拎着文件夹进门。
“何晨。”宁希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她一边用手理顺,一边快步走过去。
“早啊,宁希。”何晨笑着打招呼,神情里带着一丝打趣的轻松,“这么早到公司,是来找我有事?”
“嗯。”宁希点了点头,眼神认真,“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合适的人,能帮我打理一下租房的事情。”
她话音刚落,何晨的神色就微微一顿,紧接着嘴角露出一抹笑:“原来是这事儿啊。”
“昨天霍叔和容总已经跟我提过了,说你想找个本地人帮忙管房子。我这边确实有几个合适的,可以帮你约着聊聊,不过具体能不能行,还得看你们谈得怎么样。”
他说了句实话,人可以介绍,能不能成还得看情况不是么。
宁希听了,心里暗暗松口气。她就怕何晨那边不好开口,没想到容予跟霍叔竟然已经提前提了这事。
“那太好了,”她笑着说道,眼底浮出轻松的亮色,“待遇这块儿肯定没问题,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
“这我信。”何晨挑了挑眉,“我跟你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知道你说话算数。”
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周末我把人约过来,你俩见个面聊聊。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不浪费时间。”
“行。”宁希笑着点头,“你真是救我一命啊,这事儿成了我请你吃饭。”
何晨摆摆手,打趣地说,“行,等你这边人定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办公区走。何晨还要整理容予上午要用的会议资料,动作干净利落,话却没停。
走到走廊拐角,何晨忽然停下脚步,侧头冲宁希笑:“对了,到时候算不算你在容氏打工,替别人赚工资啊?”
宁希一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半秒。
“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她的白色头盔上,光影晃动。那一刻,宁希突然觉得,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她叹了一口气,拉了拉包带,转身走向办公桌,准备开始这一天新的忙碌。
外头,风轻轻掠过她停在门口的那辆白色小摩托,反光在阳光下闪成一条亮线,从现在开始为自家新员工的工资在容氏当狂卷牛马。
周六的早晨,海城的天格外晴朗。空气里带着夜雨洗过的湿意,街道两边的梧桐叶被阳光照得发亮。
宁希吃完早饭,特意挑了件浅灰的衬衫和藏蓝色的裤子,显得整个人干净又精神。今天是她第一次正式约见何晨介绍的人,总该是要互相留个好印象的。
约见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馆,环境雅致,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头来往的人流。宁希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一壶热水,慢慢地喝着,这天气也喝不动热茶。
她心里对这次见面挺上心的,毕竟找人管理房产,可不是随便找个能说会道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