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牢底坐穿。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着冬日难得的暖意。
容予去处理一些紧急的公事,公寓里很安静, 宁希开着电视,这会儿画面中争播放着海城频道的早间新闻。
大部分内容都是国内外要闻, 财经动态, 直到社会新闻板块开始。
“……接下来关注一则警方提醒。” 女主播的声音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近几月, 我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一个流窜作案的违法犯罪团伙, 目前已造成多名群众财产损失。警方提醒广大群众提高警惕, 如发现相关线索,请及时向公安机关举报, 积极协助警方调查,共同打击违法犯罪行为。”
根据新闻报道, 这一团伙不仅入室偷盗抢劫,甚至还从事诈骗活动,团伙至少三人以上,但是由于现在海城的监控网络还在构建当中, 只能从受害者还有目击者口中得到一些犯罪分子的描述。
宁希多听了两句,立刻就想到了绑架她的那一团伙, 外貌形容好像有些想象。
难道……昨晚绑架她的那伙人, 和新闻里说的是同一批?从海城流窜过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快。她立刻拿起手机,想联系容予或周楷询问警方那边的进展。但还没等她拨号, 手机先震动起来, 是容予打来的。
“小希,警方的初步审讯和比对结果出来了。”容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昨晚抓到的那四个人,身份已经确认。他们都是从海城监狱刑满释放的人员,出狱时间在一年到一年半不等,都有盗窃,抢劫或诈骗的前科。”
果然!
“全国公安信息网络去年开始逐步联网,昨晚采集他们的信息后,立刻与海城那边的数据库对上了。海城警方证实,这四个人出狱后很快又纠集在一起,涉嫌多起发生在海城及周边城市的盗窃和诈骗案,是海城警方正在通缉追捕的流窜犯罪团伙成员。”
宁希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他们是从海城流窜到京都,然后盯上了我?”
“目前看来是的。他们的供词依旧咬定是临时起意,在电视上看到你,觉得你有钱,就想绑架勒索。”容予顿了顿,语气带着疑虑,“但这个说法漏洞很多,警方和他们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选择京都,选择你,以及计划为何如此周密。更像是一种……经过策划的,有目标的行为。”
几个人都是海城监狱出来的,宁希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堂弟宁康。
“容予,”宁希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帮我查一个人。宁康,我堂弟。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出狱了,具体时间。”
电话那头的容予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立刻道:“好,我马上让人去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挂了电话,宁希眉头紧皱,她倒是忘了宁康了,从小被家里娇惯着,本来以为犯了大错能够让他认识到错误,要是这次的事情真的跟他有关系,那……也不算意外。
等待消息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容予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声音比之前更加凝重。
“小希,查到了。宁康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减刑,去年就已经刑满释放。到现在,已经出狱快大半年了。”
去年就出狱了?出来大半年了?
“他出狱后的行踪呢?有没有回海城宁家?”她又问。
“没有。他出狱后并没有回宁家,你大伯跟大伯母似乎也以为他还在服刑……”容予摇了摇头。
宁希想起去年冬天,宁老太太还以死相逼,想要她捞一捞宁康,结果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已经放出来了?
“那四个人……有没有可能认识宁康?他们都是海城监狱出来的,时间上有没有交集?”宁希继续问道。
“正在核查。但从现有信息看,宁康服刑的监狱正是海城监狱,时间上与这四个人中的两三人有重叠。不能排除他们在狱中认识,甚至出狱后仍有联系的可能性。”容予的声音带着寒意,“警方会以此为突破口,加强审讯。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这边……”
挂断电话,宁希若有所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像宁康这种本来就很容易学坏的人,宁希倒是觉得出狱之后他并不会那么快改过自新,这次的案子跟他有关系的概率很大。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警方那边了突破性的消息。
“他们承认,绑架你,确实不只是为了钱。”容予的眼神很冷,“他们四个确实跟宁康是狱友,几个人出狱之后也一直流窜作案……”
宁康毕竟还是上过高中的,有点文化知识,出来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就跟几个人合伙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但是这点钱根本就不够几个人分,抢首饰抢手机什么的都干过,后来有一次捡了别人的手机,接了电话骗了对方两百块电话费充值卡之后,宁康就抓住了机会,开始走上了诈骗的道路。
他们一路从海城骗到京都来的,宁希有钱这件事情也是宁康告诉他们的,所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宁希。
以前也只是抢了别人的手机,假装绑架了对方,骗一些钱,这是第一次真的绑人,所以他们自己也不是很熟练,所以才会这么轻易的被抓住。
但是这四个人并不打算对宁希怎么样,只是想要钱,真正想要教训宁希的是宁康,他们也只是单纯的想要拿钱而已。
“宁康现在人在哪里?抓到了吗?”宁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容予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还没有。根据四个人提供的线索,宁康本来应该在他们取钱的时候把宁希带走的,估计是我们去早了打草惊蛇,让他躲起来了。”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
是的,烦躁。
宁家就像是粘上脚上的口香糖一样,甩不掉,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还真是……阴魂不散。”宁希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警方已经发布通缉令,我们也在全力追查。”容予再次强调,“他跑不了太久。”
“嗯。”宁希应了一声,放下水杯,天生的坏种,在哪儿都学不好。
京都西郊,一处藏匿在老旧居民区深处,门口挂着“棋牌室”幌子的地下赌场。
烟雾缭绕,空气污浊,混合着汗味和烟味。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破旧的桌子周围挤满了神情亢奋或麻木的赌徒,赌博机的碰撞声,粗野的叫骂声,还有机器单调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宁康就缩在角落里一台老旧的老虎机前。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图案,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按动按钮而微微颤抖。
他身上的夹克衫油腻肮脏,头发也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一副不耐烦的焦躁和戾气。
“他妈的!又输了!” 屏幕上再次跳出“谢谢惠顾”的字样,宁康猛地一拳砸在机器外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来旁边几个赌徒不满的侧目,但他浑然不顾。
从海城一路骗到京都,靠着些小偷小摸和拙劣的诈骗弄来的那点钱,早就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老虎机,牌九,地下□□……他什么都玩,什么都输。
对赌博的痴迷,早在他上高中时就已种下,当年就没少偷家里的钱去游戏厅打老虎机,每次都是奶奶偷偷给他补上,所以他一直也戒不掉。
出狱后,一无所有,前途渺茫,他也更加沉迷赌博,就想着自己有一天赚一笔大的,晋升富翁。
偷来的抢来的那些钱根本就不够挥霍,他又想起了宁希,那个以前在宁家最不起眼,甚至被他们嫌弃的丫头,如今竟然成了什么青年企业家,名下房产无数,风光无限。
凭什么?宁希的钱就是宁家的钱,就该有他的一份!他拿来用用,天经地义!
所以他才撺掇赵大龙那四个同样走投无路的狱友,策划了那场绑架。
可昨晚……昨晚他又赌上了头。坐在牌桌上,红着眼睛,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本,就能赢得更多,浑然忘了时间。
等到他输光了口袋里最后一个硬币,被赌场看场子的不耐烦地轰出来时,天都快亮了。
他这才慌慌张张地赶往之前准备交接宁希的地方。
一路上,他心里还盘算着,拿到钱后要怎么花,怎么继续赌,怎么让宁希不断给他提供钱财……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偏僻的砖窑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妈的!这群王八蛋!拿了钱自己跑了?!” 宁康愣了几秒,随即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背信弃义,独吞了赎金,把他给甩了!
“操!操!操!” 他对着空气狠狠踹了几脚,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钱没了,人也没了,但他此刻最强烈的感觉不是计划失败的懊恼,而是赌资又没了的焦躁和空虚。
骂骂咧咧地,他又折返回了城区,下意识地又朝着那家地下赌场的方向晃荡。口袋里空空如也,但赌瘾像百爪挠心。
他需要钱,马上就需要!没有赵大龙他们,他自己也能弄!
时代变了,街上的有钱人确实多了,那些打扮时髦的人,脖子上,手腕上金灿灿的。
那些边走边打电话的人,手里的手机看着就值钱……多抢一点,就够他再赌一场大的!说不定就能翻身!
夜色渐深,他盯上了一个独自走着,背着名牌包,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女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在路边五金店顺来的小扳手,蹑手蹑脚地靠了上去。
就在他举起扳手,准备从背后猛击对方后脑,然后抢夺财物时——
“住手!”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同时,一只铁钳般的手从侧面猛地抓住了他举起扳手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 宁康惨叫一声,扳手“当啷”落地。他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窝又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脸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顿时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妈的!敢抢东西!” 怒骂声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
热心群众还是多的,一听说抓小偷,人群立刻围了上来,见义勇为的几个人直接把本来就体虚的宁康三两下就制服了。
宁康被打得蜷缩在地,抱着头惨叫连连,毫无还手之力。他本就饿了一天,又气又急,体力不支,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送派出所去!”
“对!这种社会渣滓!”
很快,接到群众报警的巡逻民警赶到,将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宁康控制住。
当民警将他的身份信息输入便携设备进行初步比对时,一条醒目的红色通缉信息跳了出来——宁康,涉嫌策划并参与重大绑架勒索案,全国通缉!
“就是他!” 民警精神一振,立刻将情况上报。
宁康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宁希这里,对于宁康死猪不怕开水烫,拒不承认自己有所图谋的态度,宁希也不意外。
“他上过几天学,认得几个字,自以为有点小聪明,懂得钻空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他的性格。”宁希语气平淡。
开始不管怎么询问宁康都没有反应,后来将另外四个人的照片放在宁康的面前,他的表情才有了一点松动。
“认识吗?”审讯民警沉声问道。
宁康抿紧嘴唇,不吭声。
“他们可都交代了。怎么认识的,怎么从海城流窜到京都,怎么盯上目标,怎么策划绑架,谁出的主意,谁提供的信息,谁想要钱,谁又想要‘教训’人……桩桩件件,清清楚楚。他们说你是这起绑架案的策划者,是主谋。”
“他们放屁!”宁康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吼道,“他们胡说八道!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没干!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显然没料到其他人这么快就全撂了,而且撂得这么彻底。
但是他还是咬死了不承认,一直保持反对态度。
考虑到宁康与宁希的特殊关系,宁希在容予和两名女警的陪同下,面见了宁康。
当宁康被带进来,烦躁不安地坐下时,观察室里的灯亮了。
宁希的身影,清晰无误地出现在他面前。
宁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走进来那个身影。
宁希今天穿了一件看着价值就不菲的羊毛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宁康那张因震惊,嫉妒和怨恨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但是在宁康的眼中,就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是这种目光,彻底点燃了宁康心中压抑已久的毒火!
“宁希?!是你!真的是你!” 宁康扑到桌子前,双手“砰砰”地拍打着,面目狰狞,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你这个贱人!扫把星!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现在穿得人模狗样坐在这里?!凭什么!”
他疯狂地嘶吼着:“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会进去吗?!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你现在得意了?有钱了?看不起我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的钱就是宁家的钱!就该给我用!你赚那么多,分我一点怎么了?!啊?!”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将所有的失败,落魄和怨恨都倾泻在宁希身上。
巨大的落差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桌子的另一边,是他从小欺负,看不起的堂姐,如今光鲜亮丽,气度从容,桌子这边,是他自己,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戴着手铐,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和疯子。
宁希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表演,眼神里的平静,带着些许嘲讽。
她的沉默,她的无视,她的高高在上,比任何言语的指责都更让宁康崩溃。
“你看什么看?!说话啊!哑巴了?!” 宁康更加狂躁,“你不是很能吗?不是企业家吗?你救救我啊!让你那些有钱有势的朋友把我弄出去!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告诉你,这次没弄死你,算你走运!下次……下次我一定……”
“宁康。” 宁希终于开口了,疯狂的叫骂戛然而止。
“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宁康耳中,“像条丧家之犬。不,连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摇尾乞怜,而你,只会无能狂怒。”
“你……”宁康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回去,却在宁希那洞彻一切般的目光下,竟一时语塞。
“绑架,勒索,还想灭口?”宁希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宁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蠢。以为找几个同样没脑子的狱友,就能成事?”
“听说你出狱之后也没回过宁家?那你怕是不知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最疼爱你的宁老太太临死前还叫我捞你一把,她要是知道你又被抓紧去了,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宁希继续道。
“当然,你也可能不知道,你进去后,你爸因为你的事情也被辞退了,你妈也一样,至于你姐姐……她给人当小三被打上新闻的事情估计你也不知道……你们一家已经烂透了。”
“你闭嘴!闭嘴!” 宁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狂乱地打断宁希的话,眼睛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宁希那平静语调下陈述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溃烂的自尊和那点可怜的家庭归属感上。奶奶死了?爸妈失业了?姐姐……给人当小三还闹上新闻?
这些消息,他出狱后东躲西藏,沉迷赌博,根本一无所知,也刻意不去打听。他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此刻被宁希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残酷无比地揭开,他所逃避的那些现实就这么摊开在他的面前,他的家,早就因为他,因为每个人的不堪,彻底烂透了!而他,就是这个腐烂的源头之一!
巨大的羞耻,被戳破的难堪,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你知道又怎么样?!啊?!” 宁康猛地将头撞向面前的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立刻青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瞪着宁希,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疯狂,“我们家烂了,都是因为你!对!就是因为你这个灾星!克死了你爸妈,又来克我们家!你现在得意了?在这儿看笑话是吧?!”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嘶哑变得尖锐:“我告诉你宁希!这次是你运气好!让你跑了!算你命大!但是你别得意!你给我等着!只要我一天不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过你!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次不成,还有下下次!我弄不到你,我还能弄你在乎的人!我都记着呢!”
“你以为你有人保护就安全了?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烂命一条,我什么都不怕!我总有办法!总有你防不住的时候!等我出来,我第一个就找你!我要你生不如死!我要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毁掉!让你变得比我还不如!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些话,额上青筋暴起……
观察室单向玻璃后面,容予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冰,眼中寒芒乍现。
负责记录的民警也皱紧了眉头,迅速在笔录上记下关键信息。
而坐在宁康对面的宁希,听完他这番歇斯底里,充满诅咒和威胁的狂言,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虚伪的假把式。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死死瞪着她的的宁康。
“说完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说的那些,等你有机会出来再说吧……”
“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关个一两年就出来?”宁希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宁希不再看他,转向旁边陪同的民警,微微颔首:“警察同志,该问的,该确认的,我想已经很清楚了。如果没有其他需要,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态度从容不迫,一点都没有被宁康威胁的担忧,还想出来?他怕是想多了……
民警连忙点头:“好的,宁女士,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后续法律程序我们会依法处理。”
宁希最后看了一眼僵在原地,表情凝固在疯狂与茫然之间的宁康,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块垃圾。
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步伐平稳地离开了观察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宁康可能再次爆发的嘶吼,也隔绝了那段令人作呕的,属于宁家的最后一点粘腻牵扯。
走廊里灯光明亮,空气清新。容予立刻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冷,把准备好的暖手包放在了她手中。
“我已经找了京都最好的律师团队。”他低声道,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决绝,“这一次,一定让他牢底坐穿。”——
作者有话说:跟室友讨论了一下:
一号选手:张立人,他现在背着一屁股债,而且他有点害怕容家,应该不会干。
二号选手:吴嘉淑,她最近戏份有点多,而且本来就是个草包,现在也没啥钱,绑架小孩的概率比绑架宁希的高点……
三号选手:宁康,喜欢赌博,有犯罪前科,而且在狱中很容易认识狐朋狗友,出来再次犯罪也合理,而且他才不管什么容氏不容氏的,有钱就能干,而且他还极度讨厌宁希,不肯接受落差,盯上宁希也比较合理。
所以最终我们敲定了三号选手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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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询的小小资料:
1998—2001年:公安部启动并推进全国公安信息网络工程
2000年左右:全国公安专网基本建成,实现了户籍、身份证、在逃人员、车辆等核心数据的全国范围联网查询
第137章 第 137 章 古镇项目。
容酥回来待的时间不长, 虽然之前宁希被绑架的事情让她有些心有余悸,但是她也不是那种胆小的性子,调整了一番之后, 推迟了几天还是要离开了。
宁希亲自来送她。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外头远处的跑道是起起落落的飞机, 机场的广播偶尔也在耳边响起……
“真可惜, 不能留下来一起过年。”宁希看着容酥,语气里带着一些遗憾。
容酥微微笑了笑:“国外这两年正式关键的时候, 你放心, 再过两年公司就能让其他小辈管理了, 到时候我也回来总公司窝着……”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容酥拎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前来送行的容予, 容却等人,对宁希点了点头:“我走了。保重。”
“保重, 路上小心。”
容酥转身,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地汇入安检的人流,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送走容酥, 宁希的生活重归紧凑的轨道。
绑架案的阴影并未持续太久,更多的是让她和容予更加意识到身边安保和信息安全的重要性, 各项安保措施都陆续到位。
宁康的案子证据确凿, 加上他本人在情绪失控下的威胁性供述,这一次, 恐怕很难再有“减刑”的好运了。
后续都交给律师了, 宁希也懒得管他,反正那一家子人,她都懒得沾边……
容四婶在女儿决绝离开后, 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还是要关心关心的,后来人找到过一次,但吴嘉淑态度极其坚决,拒不相见,明确表示“桥归桥,路归路”。
容四婶伤心无奈,最终也只能尊重女儿的选择,给她留了些钱也就没有再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强求不来。
腊月底的时候白瑶就关了天承街的门店,赶回苏城过年去了,临走的时候被塞了不少礼物带回去,苏城那边也热闹的很,白家也是大家族了,堂亲多,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
容家老宅今年依旧很是热闹,容却跟姚乐的事情今年估计是要定下来了,听着席间的讨论,姚家那边年后估计是要来人,就看时间定个什么时候了,宁希也挺开心的。
容却跳脱的性子在姚乐面前都变得沉稳多了,人总是会成长的。
别人是,她也是。
年前各种事情还挺多的,容奶奶拉着宁希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以后出门千万小心。容明哲夫妇也过来了,小孩儿在保姆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
年夜饭摆了几大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窗外的夜空不时被绚烂的烟花照亮。
除夕守岁,子时的钟声敲响,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
宁希和容予并肩站在老宅的廊下,望着漫天璀璨的华彩。
容予轻轻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新年快乐,小希。愿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宁希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年过得很快,宁希觉得时间似乎都变得快了起来,一眨眼她已经来这里快八年了,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节奏,已经快要忘了前世的生活,只是……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大年初一,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就打碎了的清晨安宁。
电话是从苏城打来的,电话那头白瑶的声音焦急万分。
容予的外婆,白锦书女士,初一的早晨晕倒在了老宅的院子里,这会儿已经被紧急送往苏城最好的医院抢救!
消息传来,容家上下瞬间被一层担忧的薄雾笼罩。白锦书老太太年事已高,虽然一直以性格刚硬,身体看似硬朗著称,但毕竟岁月不饶人。
容政作为女婿,虽然一直不太得白老太太待见,但但于情于理都必须立刻赶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叫上容予,准备前往苏城。
“小希也跟着一块儿去吧……”容政看了一眼宁希,对着她说到。
宁希点了点头,她跟老太太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也就短短两天,但是她还挺喜欢老人家的,如今重病也是该去看看。
容予和宁希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霍文华已经备好了车,一行人迎着新年初一尚且清冷的晨光,匆匆驶离了京都,奔赴苏城。
一路上,车内气氛沉默。容政眉头紧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他知道妻子的事情让老太太对他颇有微词,他也不算冤枉,他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确实对家庭缺少照顾,妻子的早逝更是他心底的一根刺,老太太怨他也正常。
车子抵达苏城医院时,已是上午。冬日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显得苍白而清冷。
VIP病房外的走廊上,白家的几位亲戚和一位医生正在低声交谈,看到容政三人到来,纷纷点头示意。
“容先生,容少爷,宁小姐。”苏婶迎上来,脸色稍缓,“老太太已经醒过来了,暂时脱离了危险。医生说是劳累加上情绪波动引起的心脑血管旧疾突发,需要静养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以后必须格外注意。”
听到“醒过来”,“脱离危险”,容政和容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些。容政向医生详细询问了病情和治疗方案,容予和宁希则跟在后面。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中药香扑面而来。
病房宽敞明亮,白锦书老太太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传统的发髻,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审视和疏离。
看到容政走进来,老太太的眼皮微微抬了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欢迎,也无排斥。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婿,觉得他商人气息太重,心思深沉,当年女儿嫁给他,她就不太乐意。这些年女儿去世之后,来往更少,关系自然愈发冷淡。
对于跟在后面的容予,老太太的目光也只是稍稍停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同样算不上热络。
对这个外孙,她感情复杂,有血缘的牵绊,但也隔着女儿早逝的遗憾和与容政关系的隔阂,加上容予自身性格沉稳内敛,与她也并不似寻常祖孙那么的亲近。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身为白家家主,身后的责任让她的性格也格外的内敛,对大多数人都不算热络,并非针对某人。
容政对此早已习惯,并不以为意。
他走到病床前,语气是惯有的沉稳,却也带着真切的关心:“妈,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白锦书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死不了。老毛病了,大惊小怪。”
话虽这么说,但也没有明显排斥容政的关心。
容予也上前,问了外婆的身体状况,表达了担忧。老太太对他,态度比对容政稍缓一些,但也仅限于“尚可”的程度。
见老太太精神尚可,神志清醒,除了需要静养并无大碍,容政心中那块大石总算彻底落地。他叮嘱了白家的亲戚和护工几句,又对老太太说:“您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在苏城会待几天,明天再来看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似乎有些疲倦。
几人也没有再打扰,退出病房,走廊上的阳光似乎暖和了一些。
容政轻轻舒了口气,对容予和宁希道:“人没事就好。让老太太先静养着。”
宁希和容予都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几人几乎是把时间都放在了医院和白家老宅之间。
白老太太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
最初两天还需要卧床静养,第三天起,已经能在护工的陪同下坐到窗边晒一会儿太阳,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到了第五天,医生明确表示老太太的情况已经稳定,只要后续注意休息和情绪管理,问题不大。白家上下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容政在确认岳母脱离危险后,便先行回了京都。临走前,他专门嘱咐容予:“多陪你外婆几天,别急着回去。”
容予点头应下。
宁希也留了下来。
一方面是陪着容予照顾老太太,另一方面,她确实对苏城如今的变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苏城原本就有深厚的历史底蕴,水系纵横,古桥,老巷保存得相对完整。
虽然目前游客不多,但道路翻修,标识更新,老建筑修缮的痕迹已经很明显了,连一些偏僻的古街口,都能看到规划示意图。
很显然,官方已经开始系统性地布局旅游产业。
难得两个人有闲心出来逛一逛,容予这些年忙碌于公司的事情,很少有机会像这样漫步在街头,上一次还是当初天承街开街的时候……
“在想什么?”
容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希回过神,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亮色:“我在想,苏城这边的古镇开发,其实潜力很大。”
容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再复制一个天承街?”
“不完全一样。”宁希摇头,“但思路是相通的。苏城的底子更厚,如果能保留原有风貌,再结合高端度假,文化体验,做成旅游型古镇,天花板会比天承街更高。”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而且,之前最大的难点是资金,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
因为之前承接天承街的时候,并不能算是她的资产,所以不能拿来贷款,但是她购入了地铁口跟奥运村旁边的楼盘之后,可贷款金额又上涨了,现在拿下苏城的项目不是问题。
而且现在地铁口的房子也租出去了,去年加入WTO之后,全国经济增长迅速,不少外资的进入让她的高端楼盘的租房也是供不应求,解决了资金方面的问题,她确实也要把目光挪向其他地方了。
京都虽然大,但是像张家那样的竞争对手也不少,看来看去也就是那些了,她要是想要快速赚积分,光靠普通租房还是不够的,天承街一个项目就让她赚了五十亿积分,辛辛苦苦好几年租房也就赚了不到十亿积分,她得多想想其他法子。
容予看着宁希,她说这些话时,神情专注,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摸清政策。”宁希道,“如果官方确实打算引入社会资本,那天承街的成功案例,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代理经营权,也不是不能再争取一次。”
容予轻轻一笑:“听起来,你已经有打算了?”
“白瑶帮我问过了你表叔了,跟我想的不差,官方确实有这方面的打算……”宁希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现在苏城的房地产行业并没有市场化的暴涨,而且不是对比像是京都这样一线城市的商品房价,而且非城市核心地区,预估整个拿下不到十亿。
“我想拿下的,是白家老宅所处隔壁的观镇。”宁希缓缓说道。
容予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地方,眉梢轻轻挑起:“整体?”
“对,整体。”宁希点头,“不是修一条街,不是做一个样板区,而是完整的古镇旅游区。”
她很清楚,这一步比天承街难得多。
天承街当初只是代理经营权,产权并未集中,更多是业态整合和形象升级,可观镇不同,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的古镇’,牵扯的是成百上千户原住民的安置,搬迁,补偿,还有文物保护,历史风貌管控等一整套复杂的问题。
容予沉吟片刻:“官方现在未必敢轻易动这一块。”
“我知道。”宁希语气平稳,“整体搬迁,阻力一定很大。可问题是——不动,它只会更快地烂下去。”
她看向容予,眼神里没有情绪起伏,却格外清醒:“靠个体修修补补,最多维持现状,甚至连现状都保不住。房屋老化,私搭乱建,水系污染,一样都逃不掉。等真塌到不可逆的时候,花的钱只会更多。”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边可跟天承街不一样,天承街本来一直都处在比较核心地带,总归是有价值的,所以官方一直都在出手。
但是想要做古镇项目就不一样了,观镇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城镇,如果再拖几年,恐怕连“修”的价值都会丧失。
如果现在苏城的官方想要发展旅游业,小片的缝缝补补根本就没办法坐起来,就看现在官方改造的决心有多大了。
“从现在官方的动作来看,”宁希继续道,“他们已经意识到问题了。列保护名录,限制私改,修主干道,这些都是信号。但光靠财政兜底,吃不消,也不现实。”
毕竟前提的投入很大,风险也大,观望的居多,想要出手的人还是有限。
容予慢慢点头。
他很清楚,宁希说的是事实。
“所以你打算……”他看着她。
“等。”宁希吐出一个字,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不是干等。”
她的思路一向清晰:“先把政策口径,拆迁补偿区间,文化保护红线摸清楚,再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只要官方愿意引入社会资本,哪怕不是一步到位,分期推进也可以。”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天承街就是最好的样本。”
容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已经不是‘想一想’,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宁希没有否认。
她这些年已经很少再做那种试探性的选择了。
积分的增长,资金的积累,人脉的铺开,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大的盘子。单靠京都的住宅租赁,稳是稳,却慢,而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够成倍放大的项目。
宁希确实没想到,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她原本以为,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去铺垫,试探,等待风向真正明朗。
没想到容予的表叔,也就是白瑶的父亲很快就给这边带来了消息。
“我表叔那边回话了。”他说。
宁希正在给老太太念医生新开的注意事项,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这么快?”
容予点头,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官方那边已经基本定了方向,愿意引入公司参与,共同打造一个旅游型古镇。”
这一点也不意外,官方也没有管理经营这方面的经验,最终还是要跟企业合作的,只是要看参与的程度如何……如果只是比较表面的合作,那就是时机还未到。
宁希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并没有急着打断他。
“模式跟天承街差不多。”容予继续道,“招商,招标,整体规划统一推进。投资规模初步测算在二十亿到二十二亿之间。”
不过不同于天承街那种,云顶的话语权更高,这边还是要以官方为主,公司这边出了提供资金,更多的是协助管理,毕竟是一个城镇的项目,所以官方还是很谨慎的,就怕出什么差错。
这一次,宁希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二十亿往上走……
这个数字,比她最初预估的要高,但也恰恰说明了一点——官方的野心不小。
“中标公司呢?”她问。
“中标公司将和官方一起,管理,经营整个古镇,期限二十年。”容予看着她,“不是短期合作,是长期绑定。”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宅方向隐约亮起了灯,冬夜的寒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却压不住空气里那点隐隐的热度。
宁希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脑子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二十年。
这不是试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期项目。
“招标时间呢?”她问得很冷静。
“快了,估计出了正月就提上日程了。”容予答道,“具体方案这两天会放风出来。”
宁希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却慢慢扬起。
其实也算是官方放了个口风出来,看看外面的反响究竟如何,毕竟这个项目不像是天承街那么简单,甚至直接影响着本地区过万的居民,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想清楚了。”她语气笃定,这两年官方也一直在收购房屋,从99年到现在,三年的时间动作已经不小了,上一次来的时候宁希就已经嗅到了一些风向,只是当时手里拙荆见肘的……
容予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云顶又天承街这个最好的案例,你要是有想法,完全可以放开手去做。”
“确实。”宁希点了点头,天承街的成功给她在项目经验上非常大的帮助。
从单一商业街到城市名片,这种履历,对官方来说,本身就极具说服力。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个项目,比天承街复杂得多。”
“拆迁?”容予几乎是下意识接话。
“不只是拆迁。”宁希摇头,“还有文保红线,原住民安置,生活业态保留,商业比例控制……每一条,都是雷。”
她很清楚,这不是靠钱就能一路推平的项目。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被官方拿出来招标。
“风险大,回报也大。”容予看着她,“你还想接吗?”
“当然接!我都已经打电话叫齐盛过来了,这个名我们云顶报定了!”宁希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项目来的,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会放弃!
宁希话音落下,语气里难得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果断。
容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云顶之前的盘子,大多集中在商业街和地产运营。”宁希继续道,“但古镇不一样,这是复合型项目,一旦跑通,后面可运行的空间非常大。”
“这种好机会,我肯定不会放过!”宁希脸上带着笑意。
狂赚积分的好项目,当然要猛猛冲啦!
第138章 第 138 章 短暂分别。
齐盛来得很快。
宁希给他打完电话第二天齐盛就来了苏城, 冬日的苏城带着些许的寒意,运河的水汽漂浮,让这座古城多了几分朦胧。
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 直接从火车站赶到了宁希约好的一家临河茶馆。
茶馆不大,推窗便是潺潺流水和对岸错落的老房子。这个月份没有泛舟的, 要是夏天很多直接坐船穿行的当地人。
昨儿个才飘了雪, 白墙青瓦的古镇更是多了几分诗意,外头还是有些寒意的, 宁希关上了窗。
齐盛裹挟着一身外面的清寒走进来, 在宁希对面坐下。屋子里烧了取暖的炉火, 齐盛的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他没有寒暄客套, 宁希给他道了一杯热茶。
“你怎么这么赶。”将茶递到齐盛的面前,一起共事这么多年, 齐盛的行动力一直都让宁希惊叹,昨儿个才说起这个项目,今天人就到了。
“这一次可不是小项目,我当然要早点过来做准备。”齐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宁希看了他一眼, 反倒笑了,茶香氤氲:“项目大风险也大。”
齐盛端起茶杯, 吹了吹浮沫, 抿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您看中的项目, 从青石胡同到天承街, 再到云顶这几年的布局,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看走眼的。风险肯定有, 难度也绝对不会小,但您既然专门想做这个项目,肯定会成功的!而我相信您的判断。”
这些年,出了海城开始的一些项目,齐盛几乎全程参与了她所有重要的商业决策和项目落地。他太清楚宁希一旦她下定决心入场,那就意味着她不仅看准了项目的核心价值,至少,迄今为止,宁希就没有失败过。
“而且,”他放下茶杯,“有天承街这个成功的案例在前,如今开展古镇项目也是云顶向前迈出的一大步……”
她将手边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夹推过去,里面是她这几天收集到的,关于观前镇和类似古镇开发项目的零散信息,以及官方方面目前透露出的一些非常初步的政策风向。
“官方现在的态度还很模糊,”宁希用平实的语气陈述,“一方面强调历史风貌保护是红线,另一方面又希望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可能的合作模式,这次的项目不同于天承街那种做二期改建的,所以咱们在方案方面可能要花更多的心思。而且这个项目的回报周期可能会非常长,咱们在做项目规划的时候也要注意这一点。”
齐盛听得很认真,听到回报周期漫长他也并没有觉得很意外,天承街改建已经是二期,所以改建时间短,投入使用也很快,但是这个项目肯定没那么简单,毕竟一条街跟一个镇还是有点区别的。
“二十年。资金压力,策变动风险,长期的运营管理挑战……都要认真考量。”
“所以我才要你过来。”宁希接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快速的组建一支团队,正月底应该就要报名了,如果入选,我们就要快速的投入竞争当中。”
齐盛重重点头,思路已经完全跟上了:“这个交给我。”
目前云顶网络模块是周楷在管理,剩下的模块是齐盛跟林远在处理,现在京都的产业多,林远也抽不开身,齐盛来做这件事情正好合适,他本身就有经验,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带团队了,这方面宁希还是很新人他的。
“新团队抽调几个天承街项目的人就行,但是咱们在文保这方面,到时候还是考量一下当地的团队,跟官方合作最好。”宁希思考了一下认真的说到。
京都那边的团队有些能用,有些就不太合适,毕竟苏城不同于京都,水土不服也是正常的。
而且同一团队思维容易固化。古镇有古镇的特殊性,必须要考量当地的情况。
“那行,我先建立先行团队进行考察。”齐盛说到。官方既然已经放出了风声,他们也决定了报名,先自己提前摸索一下也是好的,等到拿到具体文件还有段时间,既然想做,时间自然是不能浪费。
“行,先这样吧。”宁希点了点头。
白锦书老太太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到底底子还是好的。回到白家老宅静养没几日,精神气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正月十六这天,苏城落了场春雪,不大,却足够将老宅的青瓦高檐覆上一层洁净的薄白。
院子里的罗汉松和腊梅枝头都压着雪,肉眼可见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午后,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虽不热烈,却将雪地映得晶莹。
大概是在屋子里闷得久了,所以老太太才想去外头坐坐。
老太太让人在朝南的廊檐下摆了张铺了厚软垫的藤椅,又添了个炭火正旺的小铜炉放在脚边。
她披着件深青色缎面绒袍,腿上盖着羊毛毯,就这么坐在廊下晒太阳。
宁希捧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老太太侧目看了看她手里的盅,微微颔首。
宁希将雪梨递过去,又替她拢了拢毯子,这才开口闲聊起观镇的事情,想跟长辈找一些合适的话题其实没那么容易,只是她也想要从老人家这里得到一些想法,毕竟作为苏城人,老太太的想法可能也是不少本地居民的想法,能够让她学习不少。
说完,她心里其实做好了准备。像白锦书这样在苏城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想必对改造这件事情还是有些排斥的,毕竟新改的就是新改的,在她们眼底就变了味儿了。
然而,老太太听完,既没有立刻皱眉,也没有出言驳斥,只是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非不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思量。她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目光,缓缓越过老宅的院墙,看向了远处飘雪的青山,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宁希,竟然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事,我倒是赞成。”
宁希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白锦书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尝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淡然:“苏城是座古城,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多,这没错。但是光靠这一点,是养不活现在这么多张嘴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战乱,经历过变迁,看过浮沉,有些道理看得比谁都透,也比许多空谈“保护”的人更现实。
“守着老祖宗留下的老房子,老街巷,这也不许动,那也不许改,听起来是在保护祖宗基业,是在守‘根’。”老太太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可年轻人呢?他们得要工作,得要前程,要养家糊口。老城里没新产业,没好机会,光看些旧房子旧桥,能看出饭吃吗?最后还不是要走,去大城市,去能挣钱的地方。”
白瑶就是她亲自送出去的,所以她太懂了,并不是她不想让白瑶留下来,可是苏城就这么大,有些东西不是想守就能守的,年轻人出走之后,这坐城市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留人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廊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雪,声音更沉了些:“人一走,城就空了。留下的那些东西,没人气养着,没人用心打理,风吹日晒雨淋,迟早也是死的。只剩下个空壳子,给谁看?给鬼看么?”
宁希愣了一下,她倒是忘了,老人家虽然不愿意出去,但是却并没有阻止白瑶带着“惊鸿”走向更远的地方。
“搞旅游,把外头的人引进来看看,是一条路子。”老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宁希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期许。
“但这条路,走得好不好,关键看怎么走。做得干净,做得有章法,做得长久,不是胡乱弄些花架子,骗人来看一眼就走,也不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迎合些不三不四的趣味。”她这话说的是真心的,她对宁希也不是那么不了解。
白瑶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说很多关于宁希的事情,说她是怎么改造天承街的,说她是怎么带着传统文化重新焕发光彩的。
面前的女孩年岁虽然不大,但是周身沉稳的气息让她很是欣赏。
“你要是真能把观前镇那一片盘活,让老房子有新用处,让老街有新活气,还能留住些人,甚至引来些有本事的人,”白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那是好事。对苏城好,对住在那一片的老街坊好,对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未必是坏事。老城活了,总比死了强。”
宁希听得心潮起伏,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解释似乎都显得多余了。
她收敛了神色,郑重地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外婆,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我会慎之又慎,尽力去做,不糟蹋了这片水土。”
这件事,在白锦书老太太这里,竟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顺利和深刻的理解,过了关。
容予那边,态度更是一贯的明确。从宁希最初流露出对观前镇的浓厚兴趣,到与齐盛开始实质性的前期筹备,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过任何质疑或反对。他深知宁希的抱负和能力,也明白这样的项目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的支持,是沉默而坚实的后盾。
然而,支持归支持,现实的问题也清晰地摆在眼前,无法回避。
观前镇项目一旦真正启动前期深入工作,宁希势必要在苏城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细致的调研,复杂的谈判,团队的磨合。
这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情,很可能需要她长期驻留苏城。
而容予,身为容氏集团的掌舵人,京都那边有堆积如山的集团事务,重要的战略会议,无法推脱的商务行程等待他处理。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苏城。几天后,他就必须返回京都。
两个人,一个重心在南方的水乡古城,一个事业在北方的经济中心,注定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为战。
雪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夕阳给积雪的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白瑶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胡萝卜和煤块,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宁希在院子中央堆雪人。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滚出硕大的雪球做身子和脑袋,一个小心翼翼地给雪人安上眼睛和鼻子,还用枯树枝做了手臂。
白瑶清脆的笑声和宁希偶尔含笑的指点声,给寂静的老宅院落带来了鲜活的生气。
容予没有加入,只是独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宁希专注而放松的侧影,她脸颊因为寒意加运动,带着些许红润,眉眼舒展,笑容真实。
看着这样的她,容予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淡淡惆怅。
白锦书老太太依旧坐在廊下的老位置,手里捧着暖手炉,将容予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活到这把年纪,眼力毒得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容予耳边:
“舍不得?”
容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外婆。老太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失笑,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试图掩饰:“是有一点。”
老太太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语气却并不尖刻,反而带着一种陈述往事的平淡:“当年,我也不想让你母亲跟你父亲在一起。”
容予目光微凝,侧耳倾听。关于母亲早逝的往事,外婆很少跟他提起,又或者说,以往的外婆不会同他这么亲近。
“你父亲那时候,事业刚起步,满世界跑。你母亲……也是个心气高的,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白锦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分隔两地,各有各的一片天要撑,各有各的担子要挑,都是要强,不肯轻易依赖别人的人。那样的日子,聚少离多,各自奔波,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轻松浪漫可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可我没拦住。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成了家,有了你。”
容予安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母的婚姻短暂,他从小听得不多,却能感受到那份厚重。
“所以我后来才渐渐明白,”白锦书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容予身上,声音轻缓却清晰,“有些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认准了,就拦不住。旁人再多的担忧,不舍,也替代不了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去承担。”
容予默然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外婆,我和宁希……和父亲母亲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哦?”老太太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容予的目光再次投向院子里滚雪球的身影上,语气平静而坚定,“也知道,眼下短暂的分开,各自处理好必须面对的事情,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稳,更远。这不是被动的分离,是主动的选择和布局。”
白锦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半晌,她嘴角竟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话,”她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你父亲当年也说过,那时的我厌极了他,如今我也老了,有些事情回头想想,都是各自的命运,管那么多做什么。”
院子里,宁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恰好抬起头,朝他望过来。随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容予,把旁边那个围巾帮我们拿过来。”
“去吧。”白老太太轻声说了句。
“好。”容予应了一声,拿起边上的围巾,朝着热闹走了过去。
他们都明白。
短暂的分别,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送行的那天,苏城的天色格外清朗。
前一夜的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被清扫得差不多,只在屋檐和树枝上还留着一点白。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后备箱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显得院子里更安静了几分。
宁希站在台阶前,看着容予。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大衣,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想把人多看几眼。
“我走了。”他说。
宁希点头,语气轻松:“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容予抬手替她理了理围巾,指尖在她颈侧停顿了一瞬,低声道:“别太累。”
“知道了。”她笑了笑。
白瑶已经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啧了一声:“你们俩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分开几年。”
宁希失笑:“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也是分开。”白瑶理直气壮。
“好了,快走吧,最近雪大,早点出发,路上慢点开……”宁希笑着说到。
关上车门,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老宅的巷道。白瑶还在车窗里挥手,嘴里念叨着“等你项目做成了我来蹭度假”,声音被风吹散。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头的冷风,白瑶还是有些不舍,小时候没出过远门,总想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是真的走远了又有些念家。
调整好心情,白瑶又转头看向容予,语气带着点揶揄,“表哥,说真的,你有没有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