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 146 章 席卷而来。
婚宴过后的几天, 容家老宅这边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但是宁希跟容予已经坐上了回京谷新区的路程。
车厢内暖气开得足,隔绝了外面初冬的清寒。宁希起得早, 昨晚又没睡足,这会儿靠着容予的肩头, 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街景匀速向后掠过。
宁希忽然想起一事, 也没睁开眼, 含糊问道:“这次婚宴, 我看京都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差不多都来了,怎么好像……没瞧见张家的影子?”
她这两年扎根京都, 拓展人脉,对各大世家的基本情况已算熟悉。
容家三房小辈大婚, 张家于情于理都该派人前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可那天宾客名单她大致扫过,确实未见张家一人。
容予原本也阖目养神,闻言, 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 并无多少睡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宁希靠得更舒服些,声音平静地陈述:“张家今年情况不太好。”
宁希的睡意消散了些, 想起年初在电视台偶遇张启轩的情景。
那时的张启轩, 表面看着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对她更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排斥。
宁希当时只当是双方业务有竞争,加之张家接连折损三人, 或多或少都与她有些关联,张启轩迁怒于她,也属人之常情,她并未放在心上。
但她心里也清楚,张家内部管理混乱,行事风格激进且不择手段,张家要是按照之前的风格继续干下去,迟早是会出问题的。
从张启轩纵容张秋山这种旁支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手段不太光鲜。这样的家族,若不能及时调整,在快速变化的市场浪潮中,栽跟头是迟早的事。
“……按理说,现在正是房地产商业化的黄金时期,机会遍地。”宁希微微坐直了些,眉心轻蹙,“以张家的底子和人脉,就算守成,也不该这么快就显出颓势,更别说还被一些新兴企业瓜分市场了。”
房地产行业需要雄厚的资本和深厚的政商关系,新兴企业想要从张家这样的老牌世家嘴里抢食,绝非易事。
容予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的冷静:“张家的问题,出在根子上。张启轩接手张家这十几年,急于求成,手段又太过狠厉。再加上管教不严,像张秋山这样的旁支太多了,一个两个或许没问题,但是查出来的多了,多少还是有点影响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资金链也绷得很紧。之前高价拿下的几块地,开发不顺,销售滞缓,银行那边的贷款压力越来越大。新兴企业虽然根基不如他深,但机制灵活,决策快,成本控制得好,又抓住了张家自顾不暇的空档,自然能撕开缺口。”
张启轩的掌控欲极强,自上位起便将张家一切牢牢攥在手中,与容氏这种各房相辅相成,彼此合作的模式截然不同。
在张家,他是绝对的核心与独裁者,甚至连给小辈历练的机会都吝于给予,导致家族人才断层。
年中时张启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底下那些被压抑已久,缺乏足够能力却野心勃勃的小辈们立刻开始了内斗夺权,如今的张家,可谓是一团乱麻,衰败之象已无从遮掩,从顶级世家的名单中被剔除,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这次容家给张家递了喜帖,更多是出于礼数周全。
张启轩如今处境窘迫,脑子却依旧不甚清醒,大约还记着之前容予让他下不来台的前嫌,又觉得容却只是容家三房的孩子,分量不够,竟干脆地拒了这份请柬。
这个举动,都不需要多想,已是明明白白的断交信号。容家与张家本就没有深入的业务往来,断了也就断了,对容予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我听说,”容予话锋一转,提及另一桩事,“张启轩的大儿子张高明,最近似乎在打南河一带四合院的主意,想收几套下来,打通了跟赵家合伙搞个高级会所或私房菜馆。”
赵家主上是做御厨的,招牌还是在外的,不过,容予觉得这件事儿它就成不了。
“南河一带?”宁希闻言,略一思索便摇头,“那地方紧挨着皇城根,地段是好,可规矩也多。他们要是想做商业用途……恐怕难。现在官方明文规定不允许私人对历史街区进行整体占有和商业化大规模改造,那边的房子产权也复杂,公房,单位房居多,想顺利收购本就不易。就算侥幸买下,不能挂牌,也不能对外公开经营,他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容予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张高明此举,更像是在家族颓势中急于寻找突破口或彰显能力的冒险之举,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可能惹来更多麻烦。
“说到这个,”宁希忽然想到什么,侧头看向容予,“我倒是有意向在东八胡同那边买几个院子。”
“东八胡同?”容予有些意外,“那已经在三环外了,现在的行情可算不上好,地价,房价都比核心区差一大截。你买那边做什么?”
“正因为它在三环外,官方限制相对少,可商业操作的可能性才更大。”宁希眼中闪烁着几分精明,“南河那边地段金贵不假,但束缚也多,我又不是搞房地产投机的,买来要是只能闲置或自用,不符合我的规划。对我来说,不能产生持续价值,无论是商业价值还是……其他价值的房产,买来也只是个漂亮的摆设。”
不能赚积分的东西,在她这儿都是没什么用的摆设。
“东八胡同虽然现在不起眼,但城市在发展,轨道交通在延伸,那片区域未来有改造和提升的潜力。我买下来,可以好好修缮,做成有特色的长租公寓,或者小型创意办公空间。租金回报稳定,资产本身也有增值空间……”宁希现在入场其实相对来说是比较晚了。
当年刚来京都的时候,她就想过要不要买四合院之类的,但是那时候她手里的资金不够也就算了,想着四合院的回报不如写字楼来的快,所以就没有入手,不过她也不算是亏,如今悦景台高级公寓还有旁边的写字楼,已经成了京谷新区的地标建筑了,也就是这两栋楼让云顶更上一层楼,如今时隔六年过去,她要是想入手东八胡同,确实要比当年亏得多。
“就算是三环外,但是想要拿下也不是那么的容易,明面上的交易应该是没有的,你可以看看官方单位有没有整体处置房产的消息。”容予想了想说到。
“还是你懂我。”宁希点了点头。
想要拿下一条街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排连着五个左右的院落还是有机会的。
回到京谷新区,岁末的气息已随着街头挂起的彩灯和商家贴出的“喜迎元旦”标语悄然弥漫。
宁希几乎是一脚踏进办公室,就被积压的文件和雪花般飞来的跨年活动方案淹没了。
年底是商业的黄金档期,也是检验运营功力的关键时刻。
不管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包括云顶旗下的那些酒店跟商业中心,都需要精心策划年末活动,既要热闹应景,留住客流,更要突出特色,不能千篇一律。
助理送来的文件夹摞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分量不轻。
都是各个地方的活动提案,各有各的千秋,宁希最关注的还是天承街跟观镇的方案。
这两个毕竟是官方的项目,能不能办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云顶承载了很多人的期待,所以这两个地方的活动一定要办好,办的出彩才行。
观镇的方案中,宁希对灯火这方面还是比较赞同的,毕竟古香古色的地方就少不了灯笼。电灯泡多少还是有些破坏美感的,而且灯火可增节日气氛,但需注意火种安全和古建保护,避免线路杂乱。
表演项目宜精不宜多,以苏城本地非遗表演为主,如评弹,古琴演奏,地点定于戏台及几处开阔院落,分散人流。
敲钟祈福想法不错,可与本地寺庙协商,增加传统‘守岁’,‘写福字’,‘喝元宝茶’等体验环节,突出文化味,避免纯娱乐化。
天承街这边就简单一些了,毕竟是商业街,操作的空间也很大,主打一个热闹就行了,而且天承街主要想走的也是年轻化的路线,所以游街表演的形式还是挺不错的,到时候弄个花车搭舞台也挺好的,这些的可行性都挺大。
另外几家酒店和商业中心的方案也陆续过目。有提议办高端酒会的,有想搞亲子童话剧场的,还有计划推出“年末清仓大促”的。宁希看得仔细,基本上都提出了修改意见,距离十二月初还有时间,所有的方案都要在十二月一日之前敲定,天承街跟观镇的要交由官方审核,然后再紧密的准备,其他的场所就简单一些。
十一月底差不多的方案都已经决定了,但宁希投入最多精力,也最为关切的,还是观镇。
经历了十月那场声势浩大的“新国风秀”引爆关注后,她深知,一时的噱头只能吸引眼球,长久的魅力必须根植于项目本身不可替代的文化内核。
因此,这次观镇的元旦活动,她刻意淡化了初次亮相时“明星”,“炫技”这些外部元素,将全部重心压在了观镇自身的“古韵”与“匠心”上。
活动方案几经打磨,最终在十二月上旬通过官方那边的审核,然后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时期。
西河沿岸两条街,没有安装任何突兀的现代灯光装置。
只沿袭古制,在檐下,桥头,亭中增挂了更多式样古朴的纸灯笼和绢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柔和地照亮青石板路,河水都在灯光下显得波光潋滟。
元旦正是天气转冷的时候,茶楼是最热闹的,没有什么是在冷风中走走逛逛后来一杯热茶能比的,手脚都变得暖和道了,不止是有一些传统的茶,还有一些改良过的茶,不管外地还是本地游客都能在春节期间免费品尝一杯观镇的茶水,更显贴心。
类似惊鸿这样的店,也热闹,毕带回去送人妥帖极了,小块的方帕,丝巾什么的都是送礼的上品,而且像是扇子,屏风,画这一类的也很受欢迎。
隔壁的装标店的生意跟着也好得不得了,这边买了画,出门转个弯儿就能裱起来,老师傅的手艺也好,画框做得精致,不管是刺绣还是纸画,几分钟就能帮游客装裱好打包,这一条龙服务相当的到位。
核心区域的古戏台,更是活动的焦点,各种节目轮番演奏,没有高音喇叭的喧嚣,乐声清越,唱腔婉转,透过寒冷的夜空气息,悠悠地传到很远。
台下摆着些长条凳,挤满了安静聆听的游客,更多人则围站在外围,踮脚观看,脸上映着台上红彤彤的戏台灯光,神情惊喜又新奇。
本地老手艺人也在街道上摆着小摊,卖吃食的也有,吹糖人的也有,烟火气息十足。
元旦期间,观镇人流比起当初开街的时候更甚。只是现在游客们的脸上,少了那种追逐热门打卡点的急切,多了几分沉浸其中的闲适与好奇。
宁希知道,这次的方向走对了。观镇不需要总是活在聚光灯下的“爆款”,它更需要这样细水长流,让人能够静下心来触摸,品味传统文化脉动的平常日子。
上一次的秀,让人们知道了“观镇”这个名字;而这一次的元旦活动,则让走进这里的人,真正认识了一个古香古色,有温度,有手艺,有故事的观镇。
元旦活动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更紧密的春节活动筹备便已提上日程。然而,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峻急,也格外阴冷。
先是京都。
寒风凛冽,干燥的空气里仿佛带着冰碴,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透亮的阳光。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却似乎总也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不知从哪天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开始在各个角落响起,起初只是零星一两个,很快便如同传染般蔓延开来。擤鼻涕的窸窣声,压抑的闷咳,带着浓重鼻音的交谈……
宁希注意到员工们日渐憔悴的脸色和频繁请病假的情况,立刻让人事部门调整了考勤制度,给出现感冒症状的员工优先批假,叮嘱他们务必休息好再回来。
茶水间里,行政也备上了大桶的姜茶和预防感冒的中药冲剂,热气腾腾地供应着。
可是,情况似乎并未好转。请假条一张接一张,办公室里空置的工位一天比一天多。
往日里充满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忙碌景象,被一种压抑的,夹杂着病气的安静所取代。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滞重起来。
容氏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今年生病的人格外的多,
就连一向身体素质不错,活蹦乱跳的容却,也没能幸免。
婚礼的劳累或许降低了免疫力,他在一次外出后突然发起高烧,温度直逼四十度,伴随剧烈咳嗽和浑身酸痛。
姚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他送医。医院里人满为患,气氛凝重。
容却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在药物的控制下缓缓退热,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躺在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时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容却病情稍稳的当口,姚家传来了噩耗。
姚老太太在前些日子天气骤冷时,不慎染了风寒,起初只当是普通感冒,在家服药休养。谁知病情急转直下,咳嗽加剧,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家人慌忙将其送入医院。
但结果却令人心沉,老太太的肺部出现严重感染,病情迅速恶化,发展为呼吸衰竭。
从入院到病危,不过短短数日。
所有的治疗手段在迅猛的病情面前都显得无力回天。姚老太太终究没能撑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在一个凌晨,于ICU病房里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消息传到容却病房时,姚乐正用小勺给他喂水。容却还自嘲说自己这身体素质还不如姚乐,姚乐的心情才稍微好点,说她干的都是体力活,容却坐办公室身体不好也正常。
这玩笑话才刚刚说完,电话就响了,刚刚接起来就听到了电话那头母亲泣不成声的叙述让姚乐如遭雷击,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容却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嘶哑:“乐乐……”
姚乐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巨大的悲痛和连日来的担忧,疲惫瞬间将她击垮。她伏在容却尚且虚弱的肩头,失声痛哭。
姚老太太的葬礼规模不算大,请了一些亲近的人过来,刚刚才办过喜事,这会儿又要办丧事,宁希看着窗户上撕掉的喜字残留的胶痕,叹了一口气。
生命真的比想象中要脆弱一些,当初宁奶奶去世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实感,如今却惊觉时间流逝的这般飞快。
回到云顶的办公室里,宁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姜茶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桌上的台历,厚重的纸质台历,每一页都印着当月的日期和简单的节气标注。
她的视线定格在翻开的这一页:2003年1月26日。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传来瓷器的冰凉,这个时间……
她记得正好是S病毒在全国蔓延的中期,随着元旦和春节,人口的流动,病毒扩散得速度加快,很快就传至全国……
几乎是同时,放在桌上的机震动起来,是齐盛从苏城观镇打来的。
电话接通,齐盛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浓重的鼻音:“宁总,观镇这边……天气冷得邪乎,比往年厉害多了。不少老师傅和店员都病倒了,咳嗽,发烧的不少。我们这边也备了药,但感觉……这病气来得有点猛。春节活动的准备,可能得稍微缓一缓,人手实在有点转不开。”
宁希的心沉了沉,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声音保持着平稳:“齐盛,你怎么样?自己身体要紧。”
“我还扛得住,就是有点咳嗽。”齐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宁总,我听说……南边有些城市,好像也有类似的情况,医院里人挺多的。就是普通感冒发烧吧?但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员工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宁希斩钉截铁地说,“观镇那边,春节活动的筹备全部暂缓,非紧急的工程也先停下来。现有的营业,一定要做好通风和消毒。生病的员工,让他们安心休息,该报销的医药费全额报销。你也是,感觉不对立刻去医院,别硬撑。”
挂断齐盛的电话,宁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办公室异常的安静让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白,她心底格外的不踏实。
她迅速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相关的新闻信息。网络上的信息还远不如后世发达和即时,但一些门户网站的角落,论坛的只言片语里,已经开始零星出现关于“不明原因肺炎”,“多地出现相似病例”的模糊报道,大多语焉不详,尚未引起广泛关注。
然而,这些碎片信息,足以在她心中敲响最沉重的警钟。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季节性流感。
如果现在不尽快想应急方案,等到爆发的时候,她手下的天承街和观镇两个经营目标都会受到影响,而且像是酒店这样的地方更加容易出问题。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紧迫:“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紧急会议,外地负责人参加电话会议。”
第147章 第 147 章(捉虫) 急于脱手。……
云顶先是停了手下的活动规划, 这件事情她还要请示一下才能做决定,云顶这边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毕竟眼看着年关将至, 要是拖一天,带来的亏损几乎是无法估量的。
2003年的春节, 注定与往年不同。
没有摩肩接踵的庙会人潮, 没有往年过年时的热闹,街道上空旷了许多, 偶尔驶过的公交车上也人影稀疏。
恐慌与担忧, 如同冬日厚重的阴云, 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刻, 官方在经过审慎评估和严格部署后,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原定的春节庆祝活动,如期举行,但不对公众开放,不接待游客。
这一决定背后, 蕴含着双重深意。
一方面,在全国上下被突如其来的病毒阴影笼罩, 众人都担忧的时刻, 官方希望通过电视转播等方式,将这场特殊背景下依旧顽强亮起的灯火, 响起的锣鼓, 舞动的龙狮,传递给千家万户。
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告诉众人生活仍在继续, 希望从未泯灭,传统的节庆与欢乐,是驱散恐慌,凝聚人心的强大精神力量。
另一方面,这更是向全社会传递一个清晰而坚定的信号,官方有决心,有能力带领大家共克艰难,病毒无法阻断我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捍卫。
“今年的春节活动,意义特殊,责任重大。”宁希这边也接到了任务,表达欢庆的同时,还要让节目带来一些正面的力量,所以很多节目都要临时修改。
不过云顶这边也做出了严格的规划。
根据官方的统一要求和专业机构的指导,云顶旗下所有参与春节活动的场所,无论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又或者是购物中心还有酒店,全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卫生安全管控。
所有员工,从活动演职人员到后台保障,清洁安保,均需持有近期健康证明,并接受严格的每日健康监测。
活动区域在启用前进行了数轮彻底的终末消毒,活动中保持不间断的通风,所有高频接触表面定时擦拭消毒。
现场配备了充足的免洗消毒液,口罩等防护物资。
参与表演的人员,在非演出时段也必须佩戴口罩,并保持必要的社交距离。
观镇的古戏台上,评弹艺人依旧身着旗袍,怀抱琵琶,但台下空空如也,只有几台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原本温婉的歌都换成了更气势一些的曲目,仿佛将祝福与力量,透过镜头传递给远方的观众。
天承街的春节布景依旧璀璨,卡通生肖造型,传统花灯点缀街头,但以往熙攘的人群变成了严格执行消毒流程的工作人员和零星的媒体记者。
原本计划的街头互动游戏被取消,改为录制好的名人祝福短片,不管是这几年大火的演员还是歌手,都录制了视频,统一制作,在天承街的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
酒店和商业中心里,消毒水的味道虽然明显,但喜庆的装饰并未减少。
只是入口处多了体温检测和消毒环节,公共区域的广播里,柔和的女声不时提醒着“勤洗手,戴口罩,保持距离”。
节目是提前录制好的,春节当晚正式出现在电视节目上,当电视里播放出经过精心剪辑的春节特别节目,祝福的歌声响起,全国各地的景色汇聚在一起,这久违的热闹驱散了心底不少的阴霾。
节目的效果自然是好的,可不管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又或者是云顶旗下的其他产业都受到了影响。
病毒不仅威胁着人们的健康,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全国经济的脉搏。
影响是全方位的,连容氏这样的商业巨舰也未能幸免。
部分依赖线下接触和人员流动的实业项目,进度被迫延缓,供应链的波动也带来了额外的成本和不确定性。
而宁希掌舵的云顶,面临的冲击则更为直接和剧烈。
她手中两大核心经营权项目,定位都市时尚潮流的天承街,以及依托传统文化旅游的观镇,恰恰是此次受创最深的领域。
天承街往日里霓虹闪烁,人流如织的景象不再。
尽管物业并未完全关闭,但出于安全考虑和客流锐减,街区内超过三分之一的品牌门店选择了暂时闭店,橱窗里时尚的模特身上蒙上了一层薄灰。
坚持营业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营业时间大幅缩短。
观镇的情况更让宁希揪心。
十月顺利开街之后,原本计划在春节过后,借着热度趁热打铁启动的二期拓展工程,如今不得不推迟进度。
更严峻的是,疫情对旅游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如今这种情况,谁还有心思和勇气去古镇游览?
观镇一期虽未完全封闭,但游客数量断崖式下跌,近乎于零。
那些被请回来的老字号,手艺人,刚刚燃起的经营热情和生计希望,再次面临严峻考验。
旅游业是重灾区,与之相关的其他行业同样哀鸿遍野。宁希名下的其他商业中心和酒店也似乎进入了寒冬。
宁希的压力可想而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工作人员汇报着各个板块触目惊心的数据,脸上写满焦虑。
“宁总,天承街的租金收缴率不足三成,下个月可能还会更低。”
“观镇那边,有几家明确表示撑不下去了,想退租。”
“酒店入住率不到10%,还在持续下跌。”
宁希坐在首位,面色沉静地听着,等到汇报完毕,她才继续开口。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多半年内就会控制,目前来说,除了酒店和商业街以外,我们其他的产业还是比较稳定的。”宁希说到。
普通住宅在这次是最为稳定的,就算是要居家,也总归有个家不是么,虽然退租的情况也还是有,但是情况也还行,受到打击的主要就是商场那边,观镇本来就刚开,情况其实也还算可以,就是游客减少了,二期的工程需要推迟一点,天承街这边宁希倒是没那么担心,毕竟是京都的核心商业街,还是有底子的,后续回温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在亏一点就亏一点,熬过这个关头就顺利了。
宁希很快就部署了后面的任务,原来该怎么做的就继续怎么做,亏损的项目也就这几个月还是能撑住的,观镇的项目本来就才刚刚开始,宁希之前都打算再过几年才能见到成效,如今一期开放后效果本来就已经超出预期了,也算不上亏了很多。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员工,听完宁希的话稍微放心了许多,其实宁希自己心里也明白,要是她也跟着慌了,下面的人压力只会更大。
她的条理清晰,指令明确,让原本有些惶然的管理层逐渐找到了主心骨。
会议结束后,宁希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的城市,依旧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
这个春天格外寒冷,但再冷的冬天,也终有尽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带领大家,熬过去,等待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只是眼下,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容家这边毕竟是家大业大的,虽然受到了影响,但是总体来说影响并不算很大。
晚上,两个人前后脚回到了公寓里。
霍叔早就给两人准备好了晚饭,宁希没什么胃口,还是吃了一些,容予也简单的吃了两口,就回书房了。
想着晚上还有文件要处理,宁希给自己打了杯咖啡,也给容予打了一杯,端进去的时候,容予手中的钢笔还停留在纸上。
“给你打了杯咖啡。”宁希将左手的那杯放在他的桌上。
“谢谢。”容予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传来。
“先歇会儿吧。”宁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容予应了一声,却没立刻休息,反而从手边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传真纸,递了过去:“下午刚收到的,关于张家,你看看。”
“给我看看?”宁希带上了几分诧异,低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还真是她感兴趣的消息。
“张高明?”她抬眼看向容予,“他年前不是在南河那边碰了壁么?”
“嗯,”容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南河的路走不通,他转头就盯上了东八胡同。动作很快,年前市场淡静,他以高出市价不少的钱,锁定了三个相邻的院子,付了定金,协议都签了。”
宁希目光回到传真上,上面信息与容予所说一致。“他想做什么?打通了做会所?还是学人搞特色酒店?”
“大概是这类路子,不过还拉着赵家。”容予颔首,“算盘打得不错,瞄准的是‘大隐隐于市’那批客源。可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宁希接口,将传真纸轻轻放在桌上,“疫情一来,什么都停了。旅游业,高端服务业首当其冲。赵家直接就退出了合作,张家那本来就要断的资金链,被这根稻草彻底压垮了。”
容予摘下眼镜,靠向椅背,神情间是洞悉的冷静:“张家的根本问题在于管理混乱,家底早已虚空。疫情不过是让这一切提前暴露,且暴露得更彻底。张高明这笔钱,多半是短期拆借,现在后续款项根本付不出。”
“看样子张家现在是想解约退定金,或者找下家接手。”宁希微微蹙眉,“这种时候,风声鹤唳,现金为王,谁会接这种需要大笔后续投入,前景不明的盘?”
“难。”容予言简意赅,“不过现在就看看张启轩愿不愿意给他填下这个窟窿了,不然张高明这一步成了彻底的死棋,还可能把张家拖向更深的泥潭。”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宁希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挂在墙上的京都地图,在东八胡同那片区域停留片刻。
“东八胡同……”她轻声说,“位置和基础其实有潜力,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培育。不过张高明估计等不及,他要着急夺权的话,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投机者的通病。”容予评价道,目光随着她的视线也落在地图上,“不过,这也说明,你当初看好那片地方,眼光没错。只是时机未到。”
宁希收回目光,看向容予:“现在谈时机还早。现金流必须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张家急着脱手,价格或许会降,但现在不是我出手的时候。”
“我明白。”容予理解她的审慎,“东八胡同的事,我先帮你留意着。”
“好。”宁希笑着回应了一句。
京都最好的医院里。
走廊惨白的日光灯映进病房,将消毒水的味道照得无所遁形,也让病床上张启轩灰败的脸色更显瘆人。
他咳得撕心裂肺,胸腔里仿佛装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不安的呼哧声。
病床前,他的三个儿子:张高明,张高亮,张高志,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警戒线拦在了远处。
他们并非并排而立,而是微妙地分散开,各自占据病房一角,不敢再往前靠近半分,仿佛这样能最大化地减少被“污染”的风险。
老大张高明站得离门最近,看到父亲咳嗽。
他不时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按压口罩上缘的金属条,确保其完全贴合,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只是他的那份焦虑并非全然为了父亲的病情,更为了父亲接下来可能会追问的,那个填不上的巨额窟窿。
张启轩好容易止住那阵要命的咳嗽,浑浊的眼睛扫过床前这三个儿子。
“你……你们……”张启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站那么远……是怕老子……把病过给你们吗?!咳咳……”
他的质问让三个儿子身体同时一僵。
张高明喉咙动了动,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张启轩的心,比肺更疼,他早知道这几个儿子为了权柄斗得你死我活,他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觉得优胜劣汰乃是自然法则。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病卧在床,尚未咽气,便会遭到亲生骨肉如此赤裸裸的嫌弃,避他如蛇蝎。
好不容易顺过气,张启轩阴沉的目光钉子般扎在张高明身上:“高明,东八胡同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咳咳……十几个亿的窟窿?!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高明被点名,身体一僵,口罩后的脸涨得通红,既有被父亲当众责问的难堪,更有计划全盘落空的委屈与恐慌。
他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还带着急于辩解的味道:“爸,这……这不能全怪我啊!年前市场行情看好,东八胡同那三个院子位置,格局都是上选,价钱虽然高了点,但前景广阔!”
“我跟赵家那边都谈得差不多了,他们有意向合作开发高端会所,资金和客源都有保障……谁,谁能想到突然来这么一场疫情!赵家那边……那边直接就说市场前景不明,暂缓一切投资,不接盘了!我,我也没办法啊!”张高明也生气,但是人家不愿意合作了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张启轩一听,怒火更炽,猛地一拍床沿,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晃了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蠢货!你个没脑子的东西!合作意向?谈得好?没白纸黑字签下来的合同,没实实在在到账的保证金,那都是屁话!空口白话你也敢信?!赵家那老狐狸,滑得跟泥鳅一样,市场一有风吹草动,他跑得比谁都快!你……你居然就把那么大一笔定金给出去了?!还短期拆借?!咳咳咳……”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张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别人不清楚,他自己躺在病床上也盘算得明明白白……张高明这十几个亿的窟窿,简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直接把骆驼压进泥潭里再也爬不出来的巨石!
张高明被骂得狗血淋头,又见父亲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憋屈。
赵家的临时变卦,疫情的突然爆发,都是他无法掌控的变量。
可这些话,在盛怒的父亲和旁边那两个明显带着看笑话神情的弟弟面前,说出来也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能。
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沉默不语。
病房里只剩下张启轩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沉默。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不管你怎么办,赶紧把你手里的这个烂摊子甩出去!别说十几个亿,现在就是几个亿,老子也不会拿出来给你填这个无底洞!”张启轩的声音嘶哑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张高明心口。“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想办法补!”
现在张家的情况这么差,到处都是要填的窟窿,张高明的这个窟窿是自己捅的,那就他自己解决!
张高明原本还想着父亲会帮助自己,可是没有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么冷漠的回答。
张启轩盛怒之下,又将矛头指向了在旁边装鹌鹑的张永亮和张远志,把他们这段时间的种种行径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挨到张启轩骂累了,喘息着闭上眼摆手让他们滚,三兄弟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病房。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仿佛也将病房内令人窒息的病气与怒火隔绝开来。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下,三人之间的空气却并未缓和,反而更加紧绷。
张永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扯了扯脸上那滑稽的双层口罩,瞥了一眼铁青的张高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大哥,爸的话你也听见了。东八胡同那‘金疙瘩’,还得靠你自己消化。咱们家现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
张远志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大哥,你不是一向自诩眼光好吗?年前那会儿多得意啊,高价拿下,跟赵家谈得风生水起。怎么,现在赵家不灵了?”
张高明被两个弟弟夹枪带棒地奚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腔里堵着一口恶气,却无法反驳。父亲的态度已经明确,家族不会为他兜底。
眼下,尽快将东八胡同那三个烫手山芋脱手,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他不再理会两个弟弟的冷嘲热讽,阴沉着脸,快步离开了医院。他现在得快点找到接手的人,不然他真的要被东八胡同给拖死了……
不过这个时期正是关键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贸然出手。
之前跟张高明称兄道弟的那些人得到的回应都大差不差……
“不是兄弟不帮忙,这年景你也知道,现金流要紧啊……”
“东八胡同?那边位置……嗯,有潜力是有潜力,可现在这情况,谁敢投实业?”
“价钱?哎呀,现在市场哪有价啊,有价无市!”
“赵家都不玩了?那……那我们更得慎重了。”
张高明起初还端着架子,不愿意“贱卖”,话里话外暗示着原价甚至希望略有盈余。
可几次碰壁下来,他的心越来越凉。无人问津。
在疫情阴霾和经济停摆的双重打击下,所有人都捂紧了钱袋子,对于这种需要长期持有,大量后续投入且前景不明的资产,避之唯恐不及。
无奈之下,他咬着牙,第一次主动降价。价格比原定的收购价低了百分之十五。消息放出去,依旧石沉大海,连个还价的电话都没有。
宁希这边自然是收到了张高明急于出手的消息,也知道他已经开始降价了,不过看样子效果一般,还可以再拖一拖,现在才刚过三月,等到五月的时候她差不多就可以出手了。
因为六月,这场席卷而来的病毒就会宣告终结。
第148章 第 148 章 螳螂捕蝉。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虽然病毒带来的阴霾仍未完全散去。
但随着病例逐渐清零,各地陆续复工复产,全国范围内也不断传来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最艰难的阶段似乎已经熬了过去, 人们开始重新对生活和未来燃起希望。
观镇那边虽然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被迫按下了暂停键,街道冷清, 工地封闭, 但二期改建工程的整体进度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一方面是前期规划本就成熟,另一方面也是齐盛顶着不小的压力, 反复协调施工方和相关部门, 在官方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推进。
等到条件稍微放宽, 工人陆续返岗,工程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重新运转起来。
在齐盛的统筹之下, 二期原计划开放的六条街已经全部完成改建。相比一期时的摸索与试错,这一次的工程显得更加成熟。
虽然中间耽误了不少时间, 但整体节奏却异常紧凑,施工质量也控制得很好。
按照齐盛那边给出的最新时间表,最迟年中就能全面收尾,等商户陆续进场进行几个月的内部装修, 观镇便可以择期重新开街。
前期该做的准备基本已经完成,只差疫情彻底过去的那一天。
等到人流重新涌入, 观镇势必会迎来一个全新的篇章。
宁希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难得露出了几分由衷的轻松与欣慰。
观镇停摆的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外来的游客, 本地居民的消费能力终究有限, 许多商户即便勉强撑着,也只是杯水车薪。
云顶这边在权衡之后,给出了相对宽松的处理方式, 如果商户实在坚持不下去,可以选择暂时停租,等情况好转,想要回来的时候,依旧保留原有的入驻资格。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宁希并没有苛责任何人。
她很清楚,没有生意却还要承担固定租金,对普通商户而言几乎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前期能撑住已经是咬牙硬扛了。
好在她始终相信,只要疫情结束,经济很快就会回暖,压抑已久的消费需求也会随之释放。
相较而言,云顶这边承压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但张家的情况就远没有这么乐观了。
疫情突如其来,几乎掏空了大多数人的现金流,手里但凡有点余钱,也更倾向于留作应急,买房这种高额支出自然要一再权衡。
再加上原材料,人工等成本不断上涨,市场却持续低迷,张家名下不少房产迟迟卖不出去,只能砸在手里。
张家的摊子铺得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
只是老大手里的项目出了问题,老二和老三也接连出现资金链断裂的情况,银行催款,合作方施压,几乎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
张启轩本就上了年纪,从去年开始身体就时好时坏,这一次又因操劳过度大病一场,元气大伤。
他原本以为,就算大儿子不成器,自己还有两个儿子撑着,三个里面总该有一个能扛起家业。
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到头来,竟然是三个都不堪重用,一个比一个让人失望,真正到了危急关头,没有一个能站出来稳住局面。
张启轩最终还是咬着牙,把钱掏出来替老二和老三填了那两个摊子。
说到底,这两处项目主要是住宅楼,位置不算差,手续也齐全,只是赶上了行情最差的时候,一时半会儿资金回流慢了一些。
只要熬过这一段,等市场回暖,房子卖出去,资金很快就能回笼。
亏肯定是要亏的,少说也得搭进去几千万,但对张家而言,这点血还是放得起的。
只要能稳住整体盘子,不至于引发连锁反应,张启轩就觉得值。
唯独轮到大儿子张高明买下的东八胡同项目时,张启轩的态度却异常坚决,甚至可以说是冷硬,直接表明自己一分钱都不会出。
张高明一听这话,当场就坐不住了。
“爸,为什么你都帮了二弟和三弟,就不肯帮帮我?”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却又压着火气,更多的是不甘心,“大家都是你的儿子,凭什么他们有,我就没有?你这也太偏心了吧!”
张启轩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连怒火都像是被反复消磨过的余烬。
“偏心?”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却陡然拔高,“你弟弟们是亏,但也就亏了几千万。你呢?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二十亿!你往东八胡同里砸了二十亿!你看看现在,把整个张家卖了,能不能给你把这二十亿的窟窿填上!”
说到这里,张启轩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了两声。旁边的吃了甜头的两兄弟刚想上前,他却摆了摆手,强撑着继续说下去。
“现在家里本来就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趁早把这块烫手山芋给丢出去!能回一点是一点!”他的声音越说越沉,“结果呢?这都过去多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是,爸!”张高明也急了,额头青筋暴起,“你要是不帮我填上这个窟窿,我只会亏得更多!”
他不是没想过止损,可问题是,根本没人接盘。
“你以为我不想卖吗?”张高明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焦躁与无力,“这几个月我联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能托的关系也都托了!可现在这种行情,谁敢接东八胡同?根本就卖不出去!”
项目像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他手里,每多拖一天,利息和各项费用都在往上滚。他比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只会是个无底洞。
可即便如此,张启轩依旧没有松口。
他看着张高明,眼神冷静而残忍,像是在看一笔已经注定失败的投资。
“卖不出去,那也是你自己选的路。”他说得极慢,“这个坑,是你挖的,就该你自己填。”
在父亲那里没讨到半点好处,张高明几乎是憋着一肚子火出来的。
胸口那股气堵得厉害,却又无处可发。张启轩的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他是不会帮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父亲还在,家主的名头还在,他就不敢把话说绝。再不甘心,也只能把火气生生咽下去,转而逼着自己想办法。
其实这段时间他并不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项目早就开始悄悄降价了,只是降幅一直控制得很小。
他心里始终想着拯救一下,前前后后已经砸进去几个亿,让他一口气亏掉这么多,等于亲手割肉,他实在下不了这个狠心。
更何况,他一直抱着一丝侥幸。
他以为,就算父亲嘴上再怎么强硬,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总归还是会拉他一把。
他毕竟是长子,是张家最早寄予厚望的人。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都已经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父亲却依旧那么的无情,更让他心里难以平衡的是。老二,老三那边,父亲都已经出手兜底,唯独他,被彻底放弃了一样。
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张高明心底自然是恨的,可是现在除了赶紧脱手也没有别的办法,东八胡同再拖下去,局面只会越发不可收拾。
他手里还有十几亿的尾款没有付,资金链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到了这个时候,他早就不指望赚钱了,能少亏一点是一点,能保住自己不被彻底拖垮,已经是奢望。
于是,他咬着牙,再一次把价格往下压。
可结果依旧不理想。
东八胡同这个盘子实在太大了,一出手就是十几亿,哪怕价格已经低于市场预期,真正有实力,有胆量接盘的人依旧凤毛麟角。
市场冷清,资本谨慎,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背上这么重的包袱。
后来张高明索性换了思路。
他想着把原本打包出售的联排四合院拆开来卖,单套推向市场,试图降低门槛,吸引一些资金量相对小一点的买家。
可他即便拆分之后,单套依旧是几个亿起步,依然无人问津。
一次次碰壁,让张高明的耐心和底气被一点点消磨干净。就在他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时候,有人犹豫着给他提了个建议。
“要不,你去问问云顶吧,云顶的宁总之前也打探过消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手。”有人跟张高明说到。
张高明虽然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宁希本人,但“宁希”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不陌生。
云顶成立时间不算长,却接连拿下了几个体量不小的项目,尤其是在京都迅速站稳脚跟,动作又快又狠,很难不引人注意。
只是听归听,张高明心里却始终带着几分轻视。
在他看来,云顶这样的新兴公司,说白了就是踩准了风口,运气好,加上会营销,才一时风头无两。
论底蕴,论根基,怎么可能跟他们张家这种传承了好几代的世家产业相提并论?再加上宁希年纪轻,外界对她的评价多半带着几分传奇色彩,在张高明眼里,这些多少都有些“虚”。
可即便再看不上,如今也没得选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东八胡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张高明再骄傲,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开始,他是让助理去联系云顶,结果连对方负责人的面都没见到,话就被客气却冷淡地挡了回来。
张高明心里那点不爽顿时被激了出来,可转念一想,又只能压下去。
最后,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云顶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云顶。
电梯一路上行,停在高层。
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张高明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明亮的落地窗,极简的装修风格,员工各自安静地忙着,整个空间透着一种高效而冷静的秩序感。
和他们张家那种厚重,讲究资历和层级的办公环境完全不同。
高效的电子化办公,看起来格外显高级,张高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落差,隐隐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原因。
宁希在听说张高明亲自来了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
这个消息,本就是她有意放出去的。
东八胡同这条鱼,她已经耐心地放线钓了很久。对方如今终于撑不住,主动找上门来,正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既然已经咬钩,她自然是不会放过。
会议室里,消毒之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张高明刚坐下,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神情。他不喜欢这种味道,总觉得带着点不吉利的意味。
宁希推门进来时,张高明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传闻中云顶的负责人竟然这么年轻。没想到风头这么盛的云顶老板竟然这么的年轻,只是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确实跟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张高明很快收敛心神,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直接开门见山。
“宁总,我知道你对东八胡同那片四合院有兴趣。”他开口倒是谈合同时的那套语气,“我手里正好要出,如果你这边有意向,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话音落下,他便将主动权抛了过去。
宁希没有立刻去翻文件,也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张高明脸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她才开口。
“确实想要。”她语气平静,却没有给对方太多缓冲的空间,“不过文件里的那些数字,我就不看了。”
她顿了一下,随即报出了价格。
“你手里的那几处院子,全部,十三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价格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宁希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张高明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宁总,”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却已经冷了几分,“你这话,就有点开玩笑了。”
“整个项目,我前后花了二十亿才拿下来。”他盯着宁希,目光隐隐发沉,“你现在十三亿就想全部收走,这个价,砍得是不是太狠了点?”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绷起来。
“如果张总对这个价格不满意,也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宁希语气依旧平稳,“毕竟现在的行情您也清楚,就算我十三亿收过来,后续的投入,时间成本,政策风险算下来,十有八九还是要亏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静,没有半分给人留台阶的意思。
在价格这件事上,拼的从来不是情面,而是态度。谁更着急,谁就先输一筹。很显然,现在被逼到角落里的,是张高明,而不是她。
更何况,她心里有数。
东八胡同那边的情况,她早就摸得七七八八。张高明前期已经付了八个亿,后面还有十二个亿的尾款迟迟没能到账,不仅项目方在催,银行,合作方,甚至一些隐在暗处的关系,都在同时施压,逼着他尽快把这个烂摊子解决掉。
她报出的这个数,看似狠,实则精准。
十三亿,正好填上那个最大的窟窿。
也意味着,张高明必须自己担下之前那几个亿的亏损。
张高明现在最低价标的是十六亿,主要还是想要少亏一点,价格一直都不想往下压,可是眼看着他的资金链兜不住了,只要有十五亿他都打算出给宁希的,但是没有想到宁希砍价竟然砍得这么狠。
“看样子,是我张家跟云顶合作无缘了。”张高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脸色阴沉得难看。他觉得对方根本就不是想买,而是在侮辱他。
“那我只能表示遗憾了。”宁希并不动怒,反而笑意温和,“希望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张高明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猛地起身,转身就走。桌上的文件被他甩在一旁,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走过去,把那些文件收拢起来,整齐地叠好,这才有些迟疑地开口:“老板,您不是一直想要那片吗?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在他看来,这次机会已经算是难得了。
宁希从他手里接过文件,随意翻了翻,语气轻松:“还可以再等等。”
她抬头朝林远笑了一下,神情从容,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林远挠了挠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没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真的还会回来吗?
另一边,张高明一走出办公大楼,助理立刻迎了上来。他这段时间又当助理又当司机,一个人顶着两份差事,忙得连轴转,见张高明脸色不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和云顶的合作……”助理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张高明冷冷地瞪了一眼。
“合作什么合作!”张高明压着火气,却还是忍不住爆发,“跟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赶紧走!”
说完,他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助理不敢再多问,连忙发动车子,载着张高明离开了京谷新区。
张高明从云顶回来之后,心里的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把东八胡同项目的对外报价,从原本的十六亿直接改成了十五亿。
这个价格一放出来,他几乎是盯着时间等消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再怎么说二十亿的项目十五亿脱手,总不至于一点水花都没有。
结果一整天下来,咨询寥寥无几,真正愿意坐下来谈的,一个都没有。
张高明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可一想到宁希当初开出的十三亿,他还是咬了咬牙,再次让人把价格往下调,改成了十四亿。
这一次,他几乎红着眼睛在割肉。
十四亿的价格挂出去之后,市场反应仍然平平,连那些平时爱打听消息的人,都像是突然失声了一样。
就在张高明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之前和他一起合作过的一个朋友,终于放出了点风声,说是对东八胡同有些兴趣。
这句话,在当时的张高明听来,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是立刻就热情地安排了起来,不仅订了京都最顶级的会所,还请了人作陪,各种高档消费一应俱全。
酒桌上,他态度放得极低,又是敬酒又是赔笑,话里话外全是交情,生怕对方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