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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绯闻 汤丸 19489 字 4个月前

“不想回去?”裴濯指了指旁边小山一般高的书卷,“你是想留下来帮我勘校《胤书》?”

窈月被吓得一边摇头摆手,一边起身往外逃:“不不不,学生这就回去!夫子也早些歇息,学生告退,告退。”

当夜深得连野猫的叫声都听不见时,裴濯书房里的灯烛终于熄灭了,小院陷入一片寂静的暗色中。

忽然,小院中一角响起极其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道黑影从廊下极快掠过,带起的阵风引得树影婆娑。

当树影在静静的夜色中逐渐平静下来,宛如画中静物时,那道黑影又以极快的速度拂过,树影再次轻微浮动。沙沙作响的枝叶声,掩盖住了门窗开合的轻微声响。

裴濯看向黑暗中燃了一半的线香,在没有烛火的房内无声地笑了笑:“动作还算快。”

第二天,睡得正香的窈月是被常生的砸门声吵醒的。

窈月裹着被子朝屋门的方向翻了个身,皱眉闭眼地嘟囔道:“小哥,今日是监内的旬休,我不用去上课……”

“我不是来喊你去上课的,我是喊你回家的!别睡了,都快到正午了!”

“那不正好,”窈月继续闭着眼,半梦半醒地回道,“小哥,你跟我回去,我请你吃饭……我家厨娘手艺很好的……”

“我才不吃你家的饭呢,我得回府上陪老爷夫人吃!张越,你赶紧给我起来开门!”

窈月窝在被褥里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常生口里的府上指的是裴家,老爷夫人指的是裴濯的爹娘。

窈月从床上一跃而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把门打开,丝毫不在意门外常生的臭脸,兴冲冲地迎上去:“你要回裴夫子的家?”

“是啊。”

“我还

没去过裴夫子家里呢。”窈月讨好地凑到常生身边,“小哥,你一会儿要不顺带也把我捎进去吧?”

常生万分嫌弃地看了眼窈月鸡窝似的脑袋:“时至今日,我都无法相信,先生竟收了你做弟子。你还是跟着先生多学些时日,免得无礼冲撞了老爷夫人,”

“那两位又不是纸糊的,哪里这么容易被冲撞。再说了,我人乖嘴又甜,最讨老人家喜欢了”

常生听着窈月厚颜无耻的自夸,扶门做出一副呕吐状:“够了够了,你赶紧收拾,马车正在监外等着呢。”

窈月“切”了一声,往屋里退了几步,才发现常生怀里揣着个用布包着、长条状的东西:“这是什么?送我的?”

常生赶忙抱紧了怀里的东西:“是先生要送给你家老大人的。你可别碰坏了。”

窈月记起来,昨晚裴濯的确说要送字画给她爹,不由得笑道:“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给他的不就是给我的?反正我也要回家,把这个捎回去也就是顺手的事,还省得小哥你跑一趟。”

常生一听,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你以为我想去啊。先生今早出门前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当面亲手把这物件交到你家老大人手里的,不然我才懒得陪你回去。”

当面亲手?窈月撇撇嘴,不晓得裴濯又在打什么算盘。

常生见窈月准备关屋门,忙伸出一条腿抵住:“你还要回去睡?”

窈月翻白眼:“我洗漱更衣。”

“那你关门做什么?”

“你要看着我洗漱更衣?!”窈月先是故作惊讶,然后又满眼无奈和同情,“小哥,虽然我人美心善,但真不好断袖这口,帮不了你。不过监内何处无芳草,你若真要断,出了这道院门后随便断。放心,我不会告诉夫子的。”说完,趁常生愣神的间隙,飞快地将屋门关上。

常生被窈月的一通话搅得脑子发蒙,半晌才反应过来,隔着门骂道:“张越你你你才断袖呢!”

常生板着张脸,将窈月带到国子监门外的一辆马车前。

之前窈月和裴濯出去,坐的马车都是国子监备的,虽不至于寒酸破烂,但车内又窄又矮,勉强能挤着坐下两三个人。

可眼前这辆马车,且不说车厢宽得横着躺下五六七八个人都没事,也不说拉车的马高大威武比庙里泥塑的神兽坐骑还精神,单单是车夫浑身散发出的凛冽之气,就让窈月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那车夫黢黑的面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目光炯炯,脊背挺直,用握着刀枪剑戟的姿势握着马鞭,仿佛他驾驭的不是在街市里行走的马车,而是在战车上厮杀冲撞的战车。

这车夫是个行伍出身的兵吧。

窈月将车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车夫青筋和疤痕交错的手背上。嗯,应该还是个老兵,怎么沦落成车夫了?

“你发什么呆,快点上去。”常生没好气地戳了戳窈月的胳膊,然后一边推着窈月上车,一边朝车夫打招呼,“康伯,咱们先去城北的燕国公府,然后再回家去。”

“嗯。”那车夫像是根本没看见窈月一样,只朝常生点了点下巴。

等窈月和常生都在车内坐定后,外头传来马鞭破空的一声,马儿却连声叫唤都没有,就又快又稳地跑了起来。

窈月凑到常生耳边,小声问:“小哥,这人什么来头,看着可不像个普通的车夫。”

常生得意地扬起眉毛:“康伯以前是跟着老爷南征北战的校尉,当然不普通了。”

“那怎么……”

“犯了错呗,具体什么错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康伯自己要这样的。不过除了康伯,可没人把他当车夫,你待人家客气点。”

窈月瞪眼:“我哪敢不客气!我都怕我上车的动作稍微重一点,他就把鞭子甩我脸上了。”

常生坏笑:“康伯脾气好着呢,最多让马蹄子踹你脸上。”

窈月觉得这是自己回家最快的一次,屁股还没坐热,车就稳稳地停在了燕国公府门前。

窈月先跳下马车:“我去叫门。”

常生抱着长匣,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下来,跟车夫交代道:“康伯您等我片刻,我送完东西很快就出来。”

那车夫盯着匾额上字迹斑驳的“燕国公”三个字看了许久,终于把目光转向正在拍门的窈月,声音低沉:“那位……是国公爷家的小公子?”

“是,康伯觉得他不像吧,我也觉得不像。”常生哼了哼,“街边无赖都比他像几分。”

康伯没有再出声,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窈月身上。

等门嘎吱嘎吱地终于开了,窈月转身,想让常生进门,却撞上那双刀刃一样锐利的眼睛,惊得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但那目光虽然犀利,却并无丝毫杀气和凶意,只是里面的情绪沉重又浓厚,像是正透过窈月,看到了很多其他的人和事。

是认识自家长辈的故人?

窈月想着,朝那车夫走近,拱手道:“晚生张越,有劳足下驾车,可愿上敝处喝口粗茶?”

车夫朝窈月抱了一拳后,就像聋子哑巴一样,转过头目视前方,不再看她,也不再看破败不堪的燕国公府了。

窈月眉毛挑了挑,当过校尉的车夫果然气性大,打招呼都不带理人的。

常生见康伯扭过头没搭理窈月,窈月一副要上去理论的模样,以为她又要生事了,赶紧上去拉住她,拽着她往门的方向走:“哎呀,快些快些,再迟我就赶不上回府吃饭了。”

“欸欸欸,我有腿能自己走,你撒手!”

开门的老仆龚叔听见窈月和常生推推搡搡的声音,咧嘴笑道:“小公子又带小友回来玩了?真好,我去告诉花娘,让她中午加两道菜。”

“不必忙了龚叔,人家高门大户的,看不上咱家的饭。”窈月挣脱常生拽着自己的爪子,夸张地往门里欠身让了一让,“请吧,常生少爷。”

常生狠狠地瞪了窈月一眼后,赶紧好言好语地跟龚叔说:“老人家您别听张越胡说八道,我只是要赶在午饭前回去,可没有瞧不上贵府的意思。来日方长,我定有机会再来……”

窈月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常生的后脑勺上:“啰啰嗦嗦,这下不怕耽误时间了?”

常生怒视着窈月:“张越!”但当着陌生长辈的面,也不好恶声恶气,只能强压着脾气道:“带路!”

“来来来,常生少爷,这边请。”

常生跟在窈月后头,边走边打量边喃喃道:“你家……真……真简朴啊……哎哟,这怎么横着根木头……咳咳,是门啊……唉,张越,你想喝什么汤?我明天给你做……”

窈月直到把常生带到自己爹常待的屋子前,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低声叮嘱:“小哥,我不和你说笑,我爹的脾气是真古怪。如果一会儿他脸色不好,你就当没看见,如果语气不好,你就当没听见,千万别跟他起争执,他身子不大好……”

常生诺诺点头:“我连气也不会多喘一口,交了东西就走。”

窈月这才放心地上前敲门:“爹,我回来了。裴夫子托人带了礼物,说是要亲手交给您,您……”

窈月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屋门就开了,露出张逊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窈月喊了一声“爹”后,就往旁边闪了两步,把身后的常生让出来:“这是常生,在裴夫子身边侍候的。”

常生提起一口气,躬身上前,将布囊包裹着的长匣捧到张逊面前:“常生见过张将军。奉先生之命,特特将此物送于将军。”

张逊抬起手,但没有去接常

生手里捧着的东西,而是攥住了他的手腕。

常生被张逊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的手,但还不等他挣脱,手里捧着的匣子就倾斜滑落下来。

窈月眼疾手快地飞身上前,在长匣坠地之前接住,皱眉看向张逊:“爹,你……”

她本以为她爹这样,是因为不喜欢裴濯送的礼,但当她看清她爹脸上的神情时,她又不确定了。

只见张逊死死地盯着常生的脸,发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里却散发着异样的光。

“你……你多大了?”

第57章 国子监(五十七)

看着眼前着古怪的一幕,窈月的脑子此刻转得极快。

她爹这是又喜得私生子,还是要给她找个童养夫?

无论是哪个理由,窈月都觉得无语凝噎,胆子也肥了许多,朝坐在轮椅上的张逊大声喊道:“爹!”

张逊被窈月的这一声喊回了神,立刻就松了抓着常生的手,但视线依旧死死地钉在常生的脸上。

常生趔趄地倒退了好几步,被一旁的窈月扶住才站稳,朝张逊垂头揖手道:“常生失仪,请将军见谅。”

窈月不露声色地将常生往自己的身后藏了藏,朝张逊嘻嘻笑道:“爹,你可不能见人家常生乖巧有礼,就不正眼瞧我这个亲儿子了。”

张逊这才把目光从常生的脸上转到窈月的脸上,眼睛里的光也渐渐散了,面无表情地往屋内转动轮椅:“外头风凉,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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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月偏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常生,故意跟他开玩笑:“托你的福,我头一次被我爹这么客气地请进屋。”

进屋后,屋内昏暗不明的光线让常生更加不安起来,哆哆嗦嗦地从衣襟内摸出一封信,却不敢再走近张逊,隔着老远,小心翼翼道:“这是先生写给将军的亲笔信……”

窈月看着常生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难得大发善心一回,把信从他手里接过,连带着之前的那个长匣,一起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她爹。

“爹,裴夫子给您的。”

窈月说这话,本来是想让张逊看在裴濯的面上,别再耍弄怪脾气。

但张逊却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又把目光望向了恨不得把自己往角落里缩的常生,素来冷硬的声音和缓了许多:“孩子,你今年,满十五了吗?”

窈月见常生低头搓着衣角,扭捏了半晌却不肯答话,又在心里给他狠狠记了一笔:她要连喝两顿莲藕排骨汤外加三顿酱肘子。

“爹,你瞧他的个头还不及我,肯定没我……”

张逊厉声打断:“没问你!”

窈月立马闭上了嘴,常生也被吓得身子一颤,有些歉疚地看了看窈月,然后含糊地开口答道:“回将军,过了年,就十五了。”

窈月闻声挑眉,看向常生,语调夸张道:“你还真比我小,看来以后我不能喊你小哥了,得喊你弟弟。”

窈月的话刚说完,张逊就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窈月见张逊咳了许久都没停下,和杵在原地尴尬无措的常生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两步,小声问:“爹,您,您要喝水吗?”

张逊强压着咳意抬起头,看了看远远站在屋子角落满脸惊惶的常生,又看了看离自己不远但同样惶然不安的窈月,捂着胸口低下眼,声音沙哑道:“裴二公子的礼和信我收了,你回去吧……你,也出去。”

窈月和常生都如蒙大赦一般,分别道了声“告退”和“告辞”,就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屋。

等窈月把屋门合上,领着常生原路走回大门口时,常生才长长地舒口气,满眼同情地看向窈月:“你爹的脾气,果然……不同寻常。”

“别幸灾乐祸了,”窈月把手搭在常生肩头,乐呵呵道,“不过,看在方才我给你解围那么多次的份上,临走前多给我煲几回汤吧,我的好弟弟。”

常生一把拂开窈月的手,瞪眼道:“谁是你弟弟!”

“你比我小,我当然喊你弟弟了。”窈月厚着脸皮又把手搭到常生的另一边肩头上,“常生弟弟啊,我算好了,今天是初一,离夫子让你去淮陵的期限还有几天,况且给哥哥我煲汤也不耽误你收拾行囊。咱们可以把骨头汤,鱼汤,鸡汤……轮流来一遍,你清楚的,我不挑嘴。”

常生再次拂开窈月的手,朝她咬牙切齿:“好,你等着。”说完,就大步跨出大门的门槛,然后逃也似的跑向之前停在台阶下的那辆马车。

窈月朝常生的背影挥手:“那就这么一言为定。我明日回去就等着喝汤了,弟弟。”

当马车驶离窈月的视线后,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转头看向看门的眼盲老者:“龚叔,我替您关好门,麻烦您去跟花婶说一声,我要出去和同窗小聚,约莫掌灯后回来,不用给我留饭了。”

今日是初一,云间寺和窈月预想的一样,信众如织,香火成云。

窈月和乌泱泱的人群挤在望不到头的台阶上,头疼不已地四处张望:“按这蚂蚁爬的速度,天黑都进不了山门。”

正经山门不好进,那就走旁门左道吧。于是,窈月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窈月围着云间寺的外墙绕了大半圈,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走到墙根下又左右看看,确保附近的确没有第二个人时,从墙外翻了进去。

窈月的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细瞧周围的情况,身后就袭来一阵掌风。

窈月一边轻松躲过,一边优哉游哉地想,哟,这身手有些熟悉。

窈月玩耍似的躲了两下,然后抓住对方纤细的手腕,调笑道:“姐姐今日的扮相,可比那日在梦华居里的动人多了。”

对方娇笑一声:“难为公子还记得。”眼前的人是窈月和沈煊一行人进梦华居时,领着她见杜卿卿的那个少女。只不过当时这个少女穿着小厮男装,今日换上了女子衣裙。

窈月松开少女的手腕,朝她微微欠身:“今日,又要劳烦姐姐带路了。”

“公子请。”

窈月跟在那个少女身后,从一片低矮无人的僧舍间穿过,越走越深,来到一处僻静偏远的角落。

窈月见少女走到禅房门前,轻轻扣了两声,不禁笑道:“你家姑娘可真会选地方,谁会想到这样一间不起眼的禅房里,竟藏着梦华居的花魁呢?”

少女也只是朝窈月笑笑,没有多说其余的话,躬身推开禅房的门:“请。”

窈月提步进去,见房内除了四壁外,陈设寥寥。唯一稍微大件的,就是房间一头的竹榻,那竹榻上正坐着个头戴帷帽、身形妖娆的女子。

窈月嬉皮笑脸走上前,挨着帷帽女子坐下:“多日不见,姐姐可有想我?”

身边的女子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了杜卿卿那张倾国倾城又风情万种的脸,朱唇微启:“自然是想的。”

窈月笑得更开心了:“明知道是假话,但我也信了。”

杜卿卿和上次在梦华居时一样,伸出一根玉指,挑起窈月的下巴,似乎又在打量她。但这次,杜卿卿很快就收回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窈月:“妹妹双颊绯红,面含桃花,看来是红鸾星动了。”

窈月脸上的笑意一僵:“姐姐竟还会看相了。但姐姐技艺不精,我脸红是被外头的冷风吹的,和什么星星月亮无关。”

杜卿卿也不多解释,身子一歪,懒懒地倚在榻上,掩嘴呵欠了一声,才问道:“来寻我何事?”

“想请姐姐替我给大人传个信。”窈月手指轻轻一弹,杜卿卿的手心中就多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蜡丸。

杜卿卿拈起手中的蜡丸,迎着光看了看,嘴角噙着丝丝笑意:“传信一直是陆琰的活儿,怎么,你同他翻脸了?”

窈月咬唇不语。

杜卿卿见窈月不说话,状似叹了口气:“罢了,人心易变。前些日子,你还与郑小郎君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如今就与裴家那位状元郎同榻而眠享鱼水之欢……”

窈月面色一窘:“你胡说什么!”

杜卿卿将那蜡丸从窈月的鼻尖下扫过:“这上头带着的香气,名为无患香,是我专门为一人调制,置于床帏间,用来凝神助眠的。世间只此一份。”

说着,杜卿卿支起身子,伏在窈月耳边,嗓音娇媚入骨:“离得越近,妹妹身上的无患香就越浓。你和他……”

杜卿卿的话还没说完,窈月就拍腿大笑起来:“你居然不知……哈哈哈大人竟也瞒着你!我本以为,在大人心里,你比陆琰更亲些。”

杜卿卿微怔,随即也跟着掩嘴笑起来,如丝媚眼里,却透着冷透刺骨的狠戾:“我和陆琰,和你都没什么区别。亲极则疏,史书

中弑父弑兄的,可全是亲人。”

窈月想起他们那些比她家乱上数十倍的关系,顿时就笑不下去了,讪讪地抬起衣袖闻了闻,又拉起衣领凑到里头闻了闻,皱眉道:“我怎么没闻出香气?姐姐你诓我。”

“我是不是诓你,你心里清楚。”杜卿卿重新歪回榻上,美目微合,“还有事?”

窈月见杜卿卿摆出一副送客的模样,不甘心此番来就只是递了个信,便又厚着脸皮凑上去:“还有一件事,请姐姐教我。”

杜卿卿闭着眼,梦呓似的“嗯”了一声。

“桐陵时,姐姐教过我药和毒,可惜我记性不好,忘了大半。”窈月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折叠起来的手帕,递到杜卿卿的面前,“这是我在国子监内发现的,怕认错,所以想请姐姐帮我瞧瞧,这到底是什么?”

杜卿卿睁开眼看向窈月,笑道:“倒是难得见妹妹你好学一回。好吧,帮你看看。”

可当杜卿卿的纤纤玉指将手帕一层层揭开,看到里头露出来的草叶时,她脸上的笑意瞬时收起,朱唇颤了颤。

窈月也在同时张口。

她们异口同声地用岐语念出了一个名字:“葳蕤草。”

窈月盯着杜卿卿脸上的表情:“我若没记错,葳蕤草既是毒也是药,只长在岐国的某个地方。怎么会出现在国子监里?”

杜卿卿看着帕子里那截看似寻常的草叶,眼里的情绪在刹那间起伏跌宕,又极快地归于平静。

她将那草叶轻飘飘地置于榻上,眼角微微上挑,勾起个魅惑众生的弧度:“它和一桩男欢女爱的情/事有关,窈月妹妹想听吗?”

第58章 国子监(五十八)

杜卿卿显然并不擅长讲故事,平铺直叙,明明是一桩风月往事,却让窈月觉得自己像是坐在教室里听夫子上课,昏昏欲睡。

二十多年前,岐国皇帝称仰慕鄞国经史文化,专门派了一支十余人的使团来到鄞国国子监求学。在这支岐国使团的要求下,他们没有像其他外国使团一样入住专门接待外宾的四方馆,而是住进了国子监。

使团中有一乔装女子,与国子监中的一名监生互生情愫。在使团即将离开时,女子特意在住处前种下了葳蕤草。若是上天有意,让那名监生发现了这些草的来历,自然能在岐国寻到她。若是上天无意,他们就此一别两宽,相忘于此。

听到这里,窈月终于有了点精神,追问道:“然后呢?那监生去岐国寻她了吗?”

杜卿卿的目光凝在那几片草叶上,片刻后才缓缓道:“去了,也寻到了。”

窈月的精神更足了,两眼放光:“再然后呢?”

杜卿卿从草叶上抬起眼,看向窈月,勾唇道:“都死了。”

窈月顿时泄气:“你这可不是男欢女爱,是痴男怨女,实在没意思。”

“是吗?”杜卿卿朝窈月笑得十分动人,“我觉得有意思极了。”

窈月看着笑颜倾城的杜卿卿,突然问道:“这个种下葳蕤草的女子,是你的什么人?”

杜卿卿脸上的笑意不减,但注视着窈月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没再说话。

不大的禅房内静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窈月打破:“不想说算了。这些草送你了,睹物思人吧。”

窈月起身要走,却被身后的杜卿卿唤住。

“好妹妹,我送了你一桩情事,你送我什么?”

窈月转身回头,笑道:“姐姐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身边的那位裴家状元郎。”杜卿卿躺在榻上,衣领微散香肩半露,美目中氤氲着似水柔情,嘴角勾起的弧度足以倾倒众生,声音更是魅惑销魂:“妹妹可愿意将他送我?”

窈月先是错愕,然后是羞恼,最后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姐姐莫要说笑,他又不是我的,姐姐若真想要,自己上门去抢人吧。”

杜卿卿像是没听见窈月说了什么,只是定定地盯着她的脸,然后翘起兰花玉指,虚点了一下窈月:“看来妹妹是舍不得,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妹妹先回吧,等我想到其他的,再来找妹妹讨要。”

窈月瞪着杜卿卿,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闷极了,于是转过头不再看她,语气干巴巴地道:“记得帮我传信,十万火急的。走了。”

等窈月出去并把门关上后,杜卿卿脸上的笑容消失,她从榻上起身,朝那几片草叶伸出手,却又在中途停住,无声地望了许久,最终将那些草叶连同包着的帕子一同拂落在地。

“在今日见到这些葳蕤草之前,我一直不信,以为都是父亲编出来诓我的,眼下却不得不信了。”杜卿卿在喃喃自语中闭上眼,宛如蝶翼的长睫微微颤着,晶莹的水渍从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渗了出来,汨汨地汇成一串从脸颊上滚落,“原来那个男人是为了你才去的雍京……原来早在鄞国时你就打算抛下我离开了……原来……母亲,你当真心狠!”

窈月从禅房出来后,并没有见到之前那个少女,正想着要不原路翻墙回去,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借着一旁的廊柱攀上檐下的斗拱,用飞檐投下的巨大阴影隐藏住身形。

“何公子请止步,姑娘在房中会客。”

“我知道!”何峻的声音不高,但又急又气,“可卿卿在房中哭,你没听见吗?见的人是谁,怎么惹她哭了?”

拦着何峻的少女半信半疑,愣了一下,何峻就趁少女愣神的工夫推开她,紧走几步来到禅房门前。

“卿卿,是我,”何峻扣了扣门,侧耳附在门上,小心翼翼又满满的担心,“卿卿,我、我可以进来吗?”

门里静默了许久,才传来宛如夜间莺啼的幽幽嗓音:“进来吧。”

何峻赶紧推门,几乎是一阵小跑地进去:“卿卿你没事吧……”

何峻?窈月皱眉,然后眉头又再次舒展,他之前的确说过他暂住在云间寺,自己也猜测过何峻可能与杜卿卿有关,但没想到他俩还真有关系,而且看着好像还关系匪浅。

“又是一对痴男怨女。”窈月撇撇嘴,但她对旁人的私事并不感兴趣,等门外的少女也被唤进禅房后,窈月便从躲藏处跳了下来,四处看了看,辨出自己来的方向后,就不再多留,离开了。

窈月回到自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奔波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直接奔往自己卧房的隔壁——伙房,还没迈进伙房的门,热腾腾的饭菜的香味就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

窈月吸溜了一大口口水:“花婶,才吃晚饭呀?”

花婶见了窈月,立即笑眯眯地从灶上端来饭菜,又把一副干净的碗筷递给窈月:“小公子饿了吧,赶紧吃些,还热着呢。”

窈月接过筷子就埋头在饭菜里,狼吞虎咽起来,还不忘口齿不清道:“花婶可比庙里的神佛灵验,我想什么就有什么。以后我也不去庙里,直接来花婶这儿拜拜好了。”

“小公子来,喝口汤别噎着了。”花婶又端来一大碗汤,送到窈月的手边,“这是将军让我备下的。将军还说小公子吃完后,去祠堂,将军在那儿等着小公子。我估摸着,是有事要与小公子交代。”

窈月大快朵颐的动作一停,瞬时觉得面前的菜肴都不香了,勉强喝了口汤,便抹嘴起身:“花婶,我吃好了。我去看看爹。”

不知道是因为快要入冬,还是夜里风凉,窈月站在祠堂前黑洞洞的门口,只觉得瑟瑟发抖。她以前从没有进过家里的祠堂,偶尔远远地路过都觉得心虚,毕竟她这个“张越”是假的,家谱上没有她的名字,她是个不被祖宗认可,本不该存在的异类。

窈月深吸了口气,提步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祠堂并不大,绕过供着当年太宗赐爵敕书的香案,就是摆放无数祖先牌位的厅堂。此刻的厅堂内,烟气缭绕,窈月掩鼻

咳了两声。只见堂前放着一只大火盆,里面正烧着什么东西。而在火盆旁,跪伏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昏暗的火光中,无数的牌位就像是无数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窈月。她心里莫名打起了鼓,止住步子,放下掩着鼻子的手,朝跪伏在火盆旁的瘦削身影,忐忑地喊了一声:“爹。”

“跪下。”

窈月想也没想,就双膝一弯,跪在又冷又硬的石砖上。跪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果当时再往前站点,就能跪在软垫上了。

“磕头。”

窈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爹,我……”

“磕头!”张逊的声音提高了些,两个字在厅堂里回荡,震得窈月的耳朵和心里都止不住地发麻。

窈月不敢耽搁,恭恭敬敬地朝面前的牌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窈月忍着抬手揉额头的冲动,看向张逊的背影,等着他的下一步吩咐。

但窈月等了许久,只看见张逊往火盆里又扔了些什么,却没再听见张逊对自己再开口,便偷偷用手搓了搓跪得有些僵麻的小腿,还想再摸摸额头的时候,张逊终于又出声了。

“裴二公子在信里说,你要跟着他去岐国?”

窈月忙跪直了身子,低声回道:“是。”

张逊的背影朝窈月的方向偏了些,声音比平时少了些冷硬:“非去不可?”

窈月没有犹豫:“是。”

张逊没再说话了,而是从身旁拿出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什么也没说就扔给窈月。

窈月听见动静,下意识就伸手一接,看看张逊又看看手里的包裹,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给你穿的。”

窈月拆开包裹一角,摸到里头的东西并不光滑,似乎是件铠甲,但又很软很薄,迎着火光看,还反射出冷冷的光。

窈月不敢置信地望向张逊:“爹,您给我的这是……金丝软甲?祖父留下来的那件?”

张逊没有反驳,背对着窈月的身形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活着回来。”

窈月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将那件软甲紧紧地攥在手里,哑声应道:“是……我会的。”

二人半晌无话。摆满了牌位的厅堂内,静得只剩下火盆里火焰燃烧的声响。

当火盆里燃得只剩下灰烬,张逊才再次出声:“扶我起来。”

“是。”窈月赶紧把软甲揣进怀里,然后起身上前扶起张逊,把他搀扶坐进一旁的轮椅中。

张逊抬头望向数不清的牌位,在昏暗的火光里,窈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隐约辨出他眼里的悲伤。

“终有一日,我的牌位也会被放上去。”张逊抬起手,指了指一个角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窈月交代后事,“把我放在那儿就行,那儿朝北,离桐陵最近。”

窈月倚靠在轮椅旁,勉强笑着说:“好啊,那我的牌位也放那儿,跟爹挨着放一块

“你?”张逊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推开窈月扶着轮椅的手,自己转动轮椅朝祠堂大门的方向行去,“你的位置不在这里。”

第59章 国子监(五十九)

一大早,国子监的监生们就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刚从家中得来的各种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郑相居然要续弦娶亲了!娶的果然是他那个小姨子!”

“早说他俩之间不简单,续弦是早晚的事。倒是郑修,姨母变继母,不知道是高高兴兴地改口,还是横眉冷对地不从……啧啧,我看多半是后者。”

“哈哈哈我猜也是!不过高家定是高兴的,继室加上又是那样的出身,完全不用担心高家小姐嫁进去会被婆婆刁难了。”

“说到高家,御史台新来的那位小高大人,当真是勇猛得厉害!昨日一天就上了三十道弹劾奏折!三十道!”

“嚯,这么多奏折堆上去,就算圣人的御案结实不怕被压塌了,可一天内得罪三十名同僚……这位高御史的勇气可嘉啊。”

“非也非也,三十道奏折弹劾的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谁呀?”

“能惹来高御史新官上任的三十把火,定是个了不得的大贼……”

“你不懂,那些御史最爱在鸡蛋里挑骨头,所谓弹劾就是博个噱头,指不定是个查无此人的小吏。”

“你也太小瞧御史台那帮人了,他们连圣人都敢指着鼻子骂。别卖关子了,说吧,弹劾的是哪位皇亲国戚高官重臣?”

“嘿嘿,是咱们的裴濯裴夫子。”

话音一落,其他监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不约而同地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窈月。

窈月歪着脑袋,咬着笔头,正在检查自己写的策论里有没有错字,突然感觉到周围同窗们的目光,立即跟老母鸡护仔一样,护住自己桌上的“墨宝”,大声嚷道:“不给抄!你们自己写去!”

“抄你的?那我还不如交白纸上去呢哈哈哈……”

“夫子又没来,你这用功的模样做给谁看啊。”

“张越,你最近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窈月将纸笔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皮笑肉不笑道:“读书读傻了也比你们不读书本来就傻要强。”

窈月轻蔑的态度让原本嬉笑的几个监生都变了脸色。

“张越你别得意!你以为找了裴夫子当靠山就能青云直上了?哼,裴夫子如今自身都难保。”

“就是,惹上那位小高大人,不丢官身也要脱层皮。再说了,如今的裴家早就不是当年的裴家了,高家想踩一脚还是两脚,都不用打招呼抬腿上去就是一通踩。”

“你呀,别伏案用功了,赶紧再另寻个靠山吧,再晚可就没人搭理你了。”

听着监生们的危言耸听,窈月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方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只觉得他们单纯得可笑,不管是相爷娶亲还是御史弹劾,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尤其是高烨弹劾裴濯,指不定又是裴濯在憋什么坏招呢。

窈月继续咬住笔头,与其担心裴濯,还不如担心自个,也不知道杜卿卿把自己的信送出去了没有……她私自答应裴濯去岐国,她爹没反对是意料之中的,但大人会不会赞同她就拿不准了,若是大人不许,她是在裴濯面前装病不去,还是瞒着大人继续去呢?

孙夫子的国史课依旧冗长无趣,监生们都枕着厚厚的书本睡得分外香甜,窈月倒是把眼睛撑得老大,时不时还打断孙夫子的催眠声,提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夫子您方才说,前胤皇族与咱们鄞人不是同出一脉的,那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前胤竟然和岐人是同一个祖宗,怪不得他们亡国后,全北逃到了岐国,也算是认祖归宗了……当年太宗收回桐陵后,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收回沂北其他的州郡,将那些前胤遗族斩草除根?”

“六月天降大雪封路?!看来是老天不让,唉,这就没法子了,也不晓得沂北七州什么时候能再收复……夫子,书上这里说,二十四年前,咱们曾向岐国出兵,还连胜了好几场,可为什么一座城池也没收回来?”

“什么,是无诏私自出兵?这带兵的将领是哪位,可真厉害……夫子我错了错了,下回不多嘴问了!不不不,绝对没有下回!”

一天的课上完后,窈月抱着书跟往常一样回裴濯的小院,刚要推开院门就撞上推门而出的常生。

窈月拉住急匆匆的常生,往院门里瞅了一眼:“跑这么快,里头闹鬼了?”

常生眼神古怪地往院子里瞟了瞟,然后凑到到窈月的耳朵边,小声说:“是闹鬼,

那个讨厌鬼又来了。”

窈月略微想了想,吐出一个名字:“高烨?”

常生吓得伸手想去捂窈月的嘴,又东张西望了好一阵,确认附近没第三人后,才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你进去小心侍候着。”

窈月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无声地做着口型:“我侍候?你呢?”

“我打酒。”常生一边举起另一只手上的空酒壶,一边把窈月往院门里推,“快进去进去,先生跟前不能没人侍候。”

“喝酒我可不行……”窈月面上露出一脸为难,心里却乐开了花。酒可是个好东西,多少秘辛都是在酒桌上听到的,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送上门,哪有不要的道理。

常生自然不知道窈月的盘算,扔下一句“好好侍候,别给先生丢人”后,就跟只兔子似的跑远了。

窈月本以为只有高烨裴濯两个人小酌对饮,等她走进小院,才发现不大的院中摆了张桌案,而杯盘狼藉的桌上除了他俩,还坐着另外两个熟脸,程白和韦良礼。

窈月暗暗腹诽,怪不得常生要溜,这几人凑一块,这场面哪里像是喝酒,更像是三司会审。

程白似乎是为了不看某个人,半个身子侧坐着,正和裴濯大谈“酒”这个字的一百零八种写法。一旁的韦良礼则依旧黑沉着脸,时不时瞪坐在对面的高烨一眼。

高烨倒是自在地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一会儿挑剔手里的酒盏不是琉璃做的,一会儿埋怨院子太小伸伸胳膊都怕撞到院墙。

主人家裴濯坐在上首,见窈月进来,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示意她上前。

窈月刚走近两步,高烨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嗤笑一声:“瞧,活宝来了。”

窈月咧了咧嘴,行礼道:“见过诸位大人,夫子。”

“跟你们几个喝酒真没劲,跟坐在坟头上似的。”高烨举起酒盏,在窈月的面前晃了晃:“活宝,来讲个笑话解解闷。”

窈月像是没有听清高烨的话,恭谨答道:“学生不会喝酒。”

高烨眼神一转看向裴濯,不怀好意道:“裴濯,这可是你唯一拿得出手的,怎么不教教你徒弟?”

窈月在裴濯身边待的这阵子,虽然见过他喝酒,但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很能喝。她拼命忍住向上翘的嘴角,心中暗喜,果然酒桌上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裴濯一本正经道:“她年纪尚小,应以学业为重。”

高烨凉凉地斜睨了裴濯一眼:“你就继续装吧,你在他这年纪的时候,藏在床底下的酒可比读过的书多。”

“噗!”窈月没忍住笑了出来,娘哟,裴濯裴夫子以前居然还是个嗜酒的不良少年!她偷偷抬头去瞧裴濯,见他也正看向自己,还指了指身后。

窈月赶忙乐颠颠地上前,一边在紧挨着裴濯身后的位置坐下,一边暗想坐在这里更方便听秘密了。

程白不敢置信地望着裴濯:“明之,你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藏过酒?”

裴濯轻咳两声:“年少荒唐。”

程白更吃惊了:“那你居然没被国子监除名?”

窈月也跟着吃惊:“那时候的国子监司业这么好糊弄的吗?”

高烨见裴濯的糗事被追着问,顿时来了兴致,侃侃道:“因为法不责众,这家伙把酒藏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床底下。后来虽查了大半个月,但始终查不出藏酒的人,就不了了之了。”

窈月眼睛一亮,由衷地赞道:“夫子不愧是夫子,学生受教了。”

程白则乐得拍桌大笑,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明之啊,你……你啊……哈哈哈哈……”

韦良礼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也开口了,闷声道:“我好几次起床迟了被罚,都是因为被酒香熏醉了。”

裴濯朝韦良礼拱手:“对你不住,我自罚三杯。”

韦良礼向裴濯还礼:“我陪你三杯,多亏那些酒香,我的酒量也被熏着见长。”

窈月见裴濯眼也不眨地连续饮下满满的三杯,饮完后脸上也瞧不出半点酒意,忍不住在心里暗想:真人不露相啊,裴濯竟是个海量。

高烨瞥见窈月躲在裴濯身后捂嘴偷乐,冷嗖嗖道:“活宝,你别顾着傻乐。眼下听完了你家夫子的,也轮到你的笑话了。”

窈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回高御史,学生的笑话已经讲完了。”

高烨的眉毛一挑,“你讲了什么?”

“学生讲的笑话就是:学生不会喝酒。”

在场诸人都愣了愣,场面一时间冷得有些尴尬,程白用扇柄敲了敲桌面,好心为窈月解围:“会喝酒不是坏事,但千万别学你家夫子把酒藏床底下,会被同窗偷喝光的。我记得你们国子监内虽然不许藏酒,但能从家中带饭食,你爱带些什么来吃?”

可窈月似乎并不领情,把程白转移的话题又转了回来:“学生不爱带饭食来国子监。不过学生在桐陵时,最爱用酒配着酱猪肘下饭吃。”

高烨斟酒的动作一顿,看向窈月:“你是桐陵人?”

“学生张越,桐陵张氏。”

高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燕国公是你祖父?”

“是。”

高烨的目光转到神色如常的裴濯脸上,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了一句:“怪不得。”然后,他又看向窈月,似笑非笑地问:“你当真会喝酒?”

窈月笑得十分真诚:“当着诸位大人和夫子的面,学生可不敢欺瞒。”

“好。”高烨朝裴濯抬了抬下巴,“给你的活宝徒弟拿只空盏来。”

裴濯侧头看了跃跃欲试两眼放光的窈月一眼,语气平淡道:“空盏只有喝茶的,没有喝酒的。”

高烨见自己的话被裴濯堵了回来,正要阴阳怪气地发一通牢骚,却见窈月倾身上前,直接从桌上拿走酒壶。

“诸位若是不介意,学生就以壶代盏了。”

高烨仰头笑得十分开怀:“果然是个活宝。我敬你一盏,你回我一壶,喝否?”

“喝!”窈月豪气干云地把酒壶的壶嘴往自己嘴里一送,就仰头灌了起来。

程白惊得双眼睁圆,正想拍手叫好,却瞧见一旁裴濯的脸上毫无笑意,生生把喉咙里的“好”字咽了下去,扯了扯身边的韦良礼,小声问道:“明之以前读书的时候,只爱喝酒不爱看人喝酒吗?”

韦良礼没做声,看了看咕咚咕咚灌自己酒的窈月,又看了看嘴唇微抿双眉蹙起的裴濯,也拿起了面前的酒盏,若有所思地喝了起来。

第60章 国子监(六十)

窈月将整壶酒喝得一滴不剩,踉跄了两步,然后朝在场的诸人扬了扬空空如也的酒壶,咧着嘴口齿不清道:“学生,学生献丑了,献丑了。”

高烨看戏似的,欣赏着裴濯此刻脸上的表情,揶揄道:“青出于蓝啊。”

裴濯没理会高烨,起身上前,拿下窈月手中的空酒壶,看着她迷蒙的眼和泛红的脸,低声道:“你喝太多了,回去歇着。”

“我才没喝多。”窈月咕哝了一声,然后撑着桌面,看向高烨,大着舌头道,“御史大人,学生没骗您吧,‘学生不会喝酒’就是个笑话!”

“是,的确是个笑话,”高烨颇有兴味地瞅着窈月和她身旁的裴濯,故意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另外一只满满当当的酒壶,“不过离海量还差些火候,若是能继续……”

“学生当然能继续!”窈月眼珠一转,话语也跟着一转,“不过酒也是要品的,学生先拿去那边,借着清风明月树影品一品,再慢慢……慢慢……慢慢地一饮而尽。”

裴濯蹙眉:“你……”

“夫子放心,学生不会给夫子丢脸的!”窈月说完,就揣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仿佛真的要在清风明月下细品壶中的酒香。

程白展开扇子,用扇面遮掩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收徒当如是。”

高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确,极好。”

韦良礼也难得应声附和:“近朱者赤。”

裴濯摇头苦笑。

就在小院即将陷入夹杂着窃窃笑声的沉默中时,忽然响起了极有韵律但动静不轻的呼吸声。

诸人循声看去,只见窈月闭着眼,怀中抱着酒壶,脑袋靠着树干,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裴濯抬手扶额,程白目瞪口呆,韦良礼抿嘴不语,高烨却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裴明之你收的好徒弟哈哈哈

……活宝都不足以形容……”

裴濯看了高烨一眼,高烨才渐渐止住笑声:“你别恼我,是你徒弟自己要喝的,要怪只能怪你没教好。”

“明之,你当真要带他一起去岐国?”程白收起扇子,面露忧色,“我手下虽大多是庸碌,但勉强还有一两个机灵的,你一块带上吧。”

“我府衙里也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我回去就给圣人上书,把他们加进使团里。”

高烨这回倒是没出声,无事人一样,但目光却在程白和韦良礼的脸上来回流转。

裴濯笑着拒绝:“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如今只等圣人的谕旨颁下。”

程白望了望闭目熟睡的窈月,又看向裴濯,压低声音道:“你此行关系重大,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年纪小性子张扬,最关键的是,他还姓‘张’……明之,你就不怕他跟岐人间的仇怨,误了你的大事?”

“听你这话的意思,”高烨嗤笑道,“裴濯跟岐人之间就没仇怨?他这趟难道是去岐国探亲的?”

程白一直勉力将高烨视为空气,不想和他起冲突,不曾想他还是和自己杠上了。虽然知道高烨弹劾裴濯是裴濯自己的意思,但还是积攒了满腹的不满,一时间,话语里也添了不少怒气:“收起你的阴阳怪气,奏折里还没写够吗!”

韦良礼也因为高烨弹劾裴濯的事浑身不痛快,将酒盏重重地搁到桌上:“高御史与岐人无仇无怨,才是出使的不二人选。不如去圣人面前自荐,于岐人面前扬我大鄞国威。”

高烨毫不在意两人针对自己的话语,执着酒盏,好整以暇地歪坐着,笑道:“我又不傻,为什么要跑去送死。”

程白还没来得及回应,韦良礼就已拍桌而起,斥道:“高烨,你莫要忘了当年救了你们高家的是谁!”

高烨仰头将盏中的酒水饮尽,然后朝韦良礼翻了个白眼:“若非记着,我才不会坐在这里,陪你们这些蠢物喝酒。”

程白被高烨气得撩起袖子,正打算和他唇枪舌剑大战三百回合,却见一直没出声的裴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起身离桌。

就在三人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裴濯离席,又看着他走到不远处的树下,俯身抱起他那个正呼呼大睡的小徒弟,步上回廊走到尽头处的一间房,推门进去。

桌上片刻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偃旗息鼓。

高烨看了看面前的空酒盏,自言自语道:“这酒这么厉害,我竟醉得看到了幻象?”

程白和韦良礼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个以扇抵头长吁短叹,一个闷头喝酒眉头紧锁。

窈月本来装醉靠着树干,正听到精彩处,突然声响停歇,想知道发生了何事,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瞅见裴濯朝自己蹲下来,惊得连忙又把眼睛紧紧闭上。

随后,窈月先是感觉怀里一空酒壶被拿走了,然后是头离开了粗粝的树干,最后是脚离开了坚实的地面……窈月的心一阵狂跳,老天,裴濯又把她抱起来了!

窈月强行逼着自己保持镇静,但事与愿违,不止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连呼吸也乱成一团麻,随时都会暴露她在装醉装睡的事实。

她只好攥紧双拳,凝神默念:“我醉了我醉了我醉了……”

不知道是窈月的伪装太完美,还是裴濯的观察不够仔细,直到她被抱进屋被放到床上还盖上了被子,裴濯都没说一句话。

窈月这才略略放松心神,暗想:好在这院子不大,等裴濯出去后,她就翻窗出去,借着夜色爬上屋顶或者爬上树,多少也能偷听到几句。

但裴濯在给“睡熟”的窈月盖好被子后,却一直留在屋子里,迟迟没有出去。

窈月不敢睁开眼睛,只能凭借轻微的响声,猜测裴濯是在外间的桌边摆弄着什么,还有火苗燃起的声音,不禁想难不成是怕她醒来口渴,所以在为她煮茶?

虽然裴濯的茶比砒\\霜都难下咽,但窈月还是忍不住偷偷弯起了唇角,无所不会的裴夫子还是有短处的。

不知过了多久,窈月终于听见裴濯迈步出去,又把房门合上的声音。

等裴濯的脚步声在廊上渐渐远去,窈月掀被起身,但并没有急着翻窗出去,而是来到桌边上下打量:“咦,茶呢?”

桌上的茶壶茶盏都是空的,只有一只香炉正袅袅地往窈月的脸上吐着烟气。

窈月暗道一声“不好”,赶紧往床的方向跑。刚摸到床沿,双腿就不受控制地一软,磕到地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窈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床,盖上被子,合上重重的眼皮。

从前她不相信会有傻子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现在她信了,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傻子。

高烨看着许久才从房里出来,重新坐回原处的裴濯,忍不住又出言讽刺:“你不是带着你的小徒弟去酿酒了吗?怎么,酒没酿出来,你的徒弟也没带回来?”

程白瞅着裴濯脸上的神色,含糊问道:“他怎么样了?”

裴濯淡然回道:“无事,让她先歇下了。”

高烨深深地望了那扇房门一眼后,看向自斟自饮的裴濯,难得语气里没有冷嘲热讽:“从小到大,这是我头一回见你……跟人这么亲近。”

程白怕高烨又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忙插话道:“明之,虽然你没明说,但我也知道今日是顿践行酒。我也不啰唆什么了,来,我敬你。”

程白酒量平平,未等三巡,就已经醉得扯着裴濯的衣袖,涕泗横流,仪态尽失:“明之,虽然大鄞朝堂也不甚太平,但好过岐国那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咱们一块到圣人面前求一求,让圣人收回成命吧……你去岐国后,佩剑绝对不能离身,入口的东西一定要慎之又慎……”

裴濯拍了拍程白的肩:“素臣,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程白喊得更凶了:“明之,我家三个小子还等着你挑一个当女婿的,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韦良礼黑着脸拉开程白,朝裴濯道:“你且安心出使,这里自有我们。”

裴濯笑着点头。

韦良礼用力地瞪了高烨一眼后,才拖起哭闹不止的程白,跟裴濯告辞:“我先送这酒疯子回去,让弟妹收拾他。你留步。”

还不等韦良礼的脚步声和程白的喊闹声彻底消失,高烨就冷哼道:“这便是家室所累,还是你我这样的闲散人自在。”

“你我可不同。”裴濯的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将斟满的酒盏朝高烨的方向一拱,然后仰头喝下。

高烨不情不愿地回了他一盏,等咽下口中的酒后,才长长地吐出口闷气:“谁也想不到,最后剩下的孤家寡人竟会是你。”

裴濯笑了两声,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斟满了一盏,但这次他没全部直接饮下,而是放在唇边,似乎是在浅酌细品,但眼神却遥远悠长。

高烨见裴濯这副神情,知道他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也给自己斟满一盏,迎着夜空中的明月,目光也缥缈起来:“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些年月,现在想起来,久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

烨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就将盏中酒喝尽,看向裴濯,低声道:“若非回到京城,见到你,见到韦良礼,我都差些忘了,我们在国子监时,一起立下的那些志向。”

高烨用自己的空酒盏碰了碰裴濯手里还半满的酒盏,带上了几分醉意的声音有些飘:“不过我的确忘了,你当时的志向是什么来着?”

裴濯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当年没有,”裴濯的目光凝在手中摇晃微有涟漪的酒液上,等酒液变得和他眸中一样平静时,抬手仰头,一饮而尽,“但现在有了。”

当年的国子监里,有人想做贤王,有人想做权臣,有人想做能吏……裴濯很羡慕他们,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现在,他终于有了想做的事。就算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他也要把这件事做完。

两人各怀心思自斟自酌地沉默了半天,高烨忽然开口:“走之前,你要不要去一趟皇陵,看看永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