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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绯闻 汤丸 19583 字 4个月前

裴濯与窈月对视了良久,才吐出一句:“那条暗道,直通岐国皇帝的寝殿。”

窈月惊得霍地站起来,却仍不忘捂住口,压低嗓音:“你……你居然跟岐国皇帝也有勾连?”

“我此番出使岐国,的确是为了和谈。这和谈本在三年前就该议定好,当年就是宁彧从中作梗,令楚王殿下出师未捷,和谈也耽误至今。而我和你一样,也有必须留在雍京的理由,事成之前不会离开。”裴濯倾身,将窈月拉至身边重新坐下,直视着她的眼,坦诚道,“你无需担忧我,宁

彧与我母亲有故,不会害我性命。若非如此,十年前桐陵屠城时我便死了。”

窈月被裴濯的一番话震得脑子晕乎乎的,张口结舌地问出最好奇的问题:“你……令堂,不会也姓宁吧?”

裴濯知道窈月所想,解释道:“杜卿卿,十年前我在桐陵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名字是宁堇。她是我的同母姐姐。”

窈月倒抽了口凉气,脑子头一次转得如此快缕清了这里的关系:裴濯的母亲先和岐国大司马宁彧生下了宁堇,之后又和鄞国太尉裴颐生下了他!

窈月虽知道不妥,但还是在心里默默赞了一句:真乃女中豪杰啊!

“岐国皇帝亦是想借和谈收拢军权,只是沉疴难救,命不久矣。我才会通过陆琰,与那位十殿下另行商谈。只不过,”裴濯看向窈月,意味深长道,“十殿下想要的更多。”

窈月此时与裴濯离得很近,裴濯的鼻息偶尔还能吹动她耳边的绒毛短发。她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一边挪远了几分,一边认真道:“我没见过岐国皇帝,但我和十丫头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这小子心眼多,心肠狠,但人是不坏的。你既然与他上了同一条船,就算是朋友了,他肯定会保你的。”

裴濯没有同窈月细说,只是笑了笑:“但愿如此。”

“你既然不愿离开雍京,那你之后是如何打算的?或许我能帮上忙。”窈月怕裴濯不信自己,对着房顶竖起手指:“我发誓,我是真的想帮你!你知道的,我最怕死了。如果我说谎骗你,我……我就活不过今晚!”

裴濯静静地看着窈月赌咒发誓,却只是冲她笑,没有出声。

窈月急了,拉住他的手:“我真的没骗你,在底下陪你的那两日我就想清楚了,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确确实实帮了我许多次。因这份大恩情,在不伤害我娘亲的情况下,我愿意帮你做任何事。真的!”

“我信你。”裴濯拍了拍窈月的手背,“至于你说的大恩情,先欠着吧。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向你讨要的。”

“好吧,那就赊着……还有,救我娘亲的事,我打算……”

“我已与岐国皇帝议定了,宸宫皇帝生辰宴那日,你可以趁乱将令堂带出。”

窈月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好好好。”兴奋之下,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岐国皇帝都答应放人了,她还得偷偷带人出来。

“不过,”裴濯顿了顿,“此事之前,你们需见上一面。”

窈月更惊喜了:“当真?!哪天见?”

裴濯被窈月明亮的眼眸刺痛,避开她的灼灼目光,轻声道:“十日后的初一,国巫下塔。我带你去王宅。”

被喜悦冲昏了头的窈月想也没想就应下,她紧紧握住裴濯的手,言辞恳切道:“裴濯,等我救出我娘亲,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的命就是你的!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虽然我没有周合的身手好,也没有常生会照顾人,但……但……但……”

窈月咬牙切齿地“但”了半天也没“但”出后续来,裴濯笑着叹出一声:“无需如此。我之前说过的,你做回你自己便好了。”

“做回我自己?”窈月想着想着,脸上突然浮现两团可疑的红晕,她别过脸傻笑了两声,然后又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不行不行,谈正事呢!别想乱七八糟的!”

“咳咳。”窈月重新板起脸,用视线扫向桌上的那堆世系名录,正色问道:“还有这个。我看过很多遍了,里头没有我娘亲和宁彧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二人并非真正的宁氏。”

在窈月愕然的目光下,裴濯取出六瓣梅花的玉佩,放在桌案上:“此物你见过,是前胤皇室传承的至宝之一。持此物者,胤人视其为主。而此物的上一任主人是我母亲。此物如今在我手上,也正因如此,宁彧不会害我性命。”

裴濯神色漠然语气平静,仿佛口中所说的只是一个睡前故事:“百年前,前胤皇室逃至北干山苟延残喘。二十多年前,我母亲曾带着一批族人下山来岐国,他们变换身份,或从军,或入仕,或登上葳蕤塔成为国巫,目的是为了复国。”

“复国?在岐国?”窈月从震惊中慢慢理清思绪,疑惑道,“不应该去鄞国吗?毕竟是曾经的故国。”

“他们也曾在鄞国试过,不过失败了。”裴濯垂下眼轻笑了一声,窈月看向他,摇曳的烛火照得他神色不明,看不出他是在惋惜还是在嘲讽。

“他们的复国计划一开始很顺利,宁彧靠军功晋升为大司马,我母亲则成功登塔成了国巫。但人是会变的,从并肩而行转向分道扬镳,只需要一瞬。”

窈月轻声问:“是因为宁彧变了吗?他贪恋权柄不想复国了?”

裴濯摇头:“我并不清楚他们因何生隙,只知道我母亲逃离了岐国,之后又回了岐国,最后……埋骨于此。”

裴濯看向窗外。

窈月顺着他的目光,穿过半阖的窗户,看到那座蛰伏于夜幕中的黑色巨塔。

窈月脑子再一次急速转动起来,自认为合理地推测,当初裴濯的娘带着宁彧和她娘亲等一帮人来了岐国,想要占人家地盘复国,却因生了分歧而一拍两散,各奔前程。裴濯的娘亲肯定是为了裴濯的爹裴颐离开了岐国,之后多半是因为鄞国容不下,毕竟裴颐太尉加国舅的身份太招眼了,不得已把裴濯留在亲爹身边,自己回了岐国,导致郁郁而终。

啧,人伦惨剧。

窈月刚感慨完,又想到自己娘亲,二十多年前应该还是个小姑娘吧,估计还没现在的自己大,就跟着宁彧背井离乡。宁彧那样子也不像是会照顾妹妹的,娘亲在岐国肯定吃了很多苦,才会眼瞎得被自己那万年臭脸的爹张逊迷惑,误了一生。

唉,惨事成双。

裴濯的声音将窈月从上一辈的爱恨情仇里拉回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想。”窈月捧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就在裴濯以为她会追问宁彧与他的关系,或者深究前胤复国的具体事宜时,她朝他的方向仰起头,目光却虚虚地落在他处,桌案上的烛火映在她的眸子里,燃着时起时伏的光。

“你以前,说从岐国回去后,无论是当一方父母官,还是继续回国子监教书,我都可以继续陪在你身边。这话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

“那就好。其他的问题暂时没想到,等有了再找你。时辰不早了,你回……”窈月想起身送客,不料踩到自己身前的衣角,瞬时失了重心朝一边栽去。

裴濯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让窈月倒下时没有面朝地,但是面朝他。

裴濯看着两人几乎要碰到一起的鼻尖,垂下眼偏过头,低声问:“无、无事吧?”

窈月几乎是坐在裴濯的怀里了,垂涎已久的美色就在眼前,用了一晚上的脑子此时克制起来实在颇为吃力,索性就扔了,凭本能行事。

“无事无事,不过我现在,”窈月两只手撑在裴濯的肩上,朝他嘿嘿笑了两声,“想做回我自己了。”

裴濯尚未明白窈月的意思,只感觉少女的气息突然逼近,紧接着脸侧传来十分响亮的一声“啵”。

窈月轻薄完裴濯,就像脱笼而出的野兔一样蹿了

出去,鞋也不脱地钻进被子里,下一刻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只蚕蛹似的。

“我睡了,”窈月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得意的坏笑又带着一点害羞的窘迫,“你……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窗关好。”

裴濯看着床上那个时不时还蛄蛹一下的“大蚕蛹”,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好。”——

作者有话说:窈月:有便宜不占,肯定是蠢蛋[坏笑]

第107章 国子监(一零七)

许是因为放下了心头的包袱,窈月觉得这十天过得快极了,但也累极了。

她本以为裴濯作为使团正使,明面上只需在岐国皇帝的生辰宴上露个脸就行,没想到今日要去文识院和一群自称智者的老头辩经论史,明日又要去讲武堂看一班莽汉舞刀弄棒地展示下马威,而她必须时时跟在裴濯身边,翻译那些要么阴阳怪气要么狂悖无礼的说辞,还得在想咆哮骂人的时候,一直保持得体的仪态和表情。

好不容易回到驿馆了,窈月脚步浮虚地径直往自个床上仰面栽下去,一边哼哼着“累死了累死了”,一边揉着酸痛的膝盖。怪不得裴濯要治腿,这大冬天地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没病的腿都得被折腾出毛病来了。

裴濯跟了进来,替她关门挡了风,又帮她把房内火炉里的炭拨了拨,让热气更足了一些。

“你回去得帮我向圣人请功。”窈月从被褥里抬起半边脸,“我这趟可不只当了你的译员,还有厨子、医官、护卫……今日要不是我出手快,那支箭就射你冠上了!那岐人武士真是狂妄,一句‘天冷手抖射偏了’就把射杀他国使臣的罪给轻轻地揭了过去……”

窈月越说越气:“若不是顾忌你们所谓的颜面,我定要上去戳他十个八个窟窿眼!”边说还边在床上扑腾着比划了起来。

裴濯走过来,止住她胡乱挥舞的手,塞进被褥底下:“你这几日受累了。今日早些歇了,明早来我房间……”

“我记着呢!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娘亲,我今夜肯定是睡不着了。”窈月欢欢喜喜地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又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望着裴濯,“我明天是穿男装去吗?娘亲要是见一个陌生的大小伙子跑到她跟前喊她娘亲,怕是要把她当场吓昏过去了。”

裴濯想了想,道:“明日江郎中将与我们一起,你可以当作他身边的医女。”

“江郎中也去?”窈月最近的脑子灵光得很,瞬时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凑到裴濯耳边,压低嗓音问,“岐国皇帝不行了?”

裴濯点头,身后的烛火照不到他此刻的脸色,晦暗如渊:“但他必须活过这个生辰。”

窈月默然片刻,伸手轻轻拽住裴濯的衣袖一角:“你可有把握?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不成,你有退路吗?”

“你放心,”裴濯顺了顺窈月额上翘起的一丝乱发,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无论发生何变故,我都会以自己性命为先。”

虽然裴濯如此保证了,但窈月依旧感到不安。

裴濯此人最是表里不一的,他大费周章来此,也亲口承认了不只是为了和谈,那必然他要做的是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情。

窈月所能想出的比两国的战与和更重要的事情,只有君王的生死和国家的存续。

岐国皇帝病恹恹的早晚是个死,魏琊等孝顺儿子们都翘首等着亲爹咽气就上位,但岐国皇位接替向来平静,因为皇帝就是个空壳子,加上继任者是由国巫请示神明和先祖选定的,国巫的一句话就能熄灭所有争议,掀不起什么风浪。前些天,看百姓对俘虏殉葬那么狂热,这武力充沛的劲头国怕是一时半会亡不了。

鄞国圣人活蹦乱跳的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后妃多,皇嗣也多,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中,一时半会也看不出皇位继任的危机,三年前裴颐虽然上交兵权致仕了,但边境四面八方的布置严得跟铁桶一样,就算岐国想重演十年前南下,也得脱层皮。看着好像也没有亡国迹象。

于是,如窈月所料想的那样,她果然睡不着。

窈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多时,干脆下床点灯,翻看起桌上的一堆书册,努力给自己增加些睡意。

翻着翻着,在书册的最底下露出一角布帛,窈月用力往外一扯,居然是那张雍京城图。

倒是一直把这图给忘了,也不知是何人送来给她的,是好意还是歹意。

窈月对着烛光,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没能看出任何玄机,耐心耗尽后本想扔到一边,没想到因为离蜡烛太近,图的一角被烛火燎到了,刹那间就燃起火星。

窈月惊得赶紧往地上一扔,然后上去猛踩了几脚。把火星踩灭后,窈月舒了口气,正要弯腰把图捡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被火燎到的那一块不仅没被烧坏,还多出了点东西。

“这是……”窈月惊疑地将那布帛拾起,看向那一角,像是有人突然在原来的路线上又多添了几笔。

窈月凝神想了片刻后,转眼看向一旁烧得正旺的火炉。

书案前的裴濯一手支颐,一手翻动着书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循声抬头就看到一个鬼祟的影子毫无遮掩地趴在门上,像是想要从池塘里努力爬上岸的龟。

裴濯的嘴角无声弯起,起身朝房门走去。

门刚开,不等裴濯开口询问,窈月就急不可待地挤了进去:“你也还没睡?关门关门,冻死我了!”

窈月过来得急,没穿外衣,只草草地裹了层被子,一进门就直接蹲到火炉边,一边从怀里掏东西,一边环视着房间:“你房里没藏着人吧?”

“就我一人。”裴濯关上门,又取了个汤婆子递给窈月,“小心着凉。”

窈月顾不上接汤婆子,将从怀里掏出的一块布帛塞进裴濯手里,一脸神秘道:“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何物?”裴濯展开,细细地看了一遍,“是雍京各街巷的布局图?你怎么会有这个?”

“等会跟你解释,你再看看这个。”说着,窈月就从裴濯手里将那布帛抽走,扔进燃得正旺的火炉里。

裴濯看着那布帛在明火的烧灼中完好无损,喃喃出声:“火浣布?”

窈月用火钳将那布从炉子里夹了出来,放在桌案上:“你再看看。”

那布帛在炉火中时,裴濯就已经看到布上所画的内容有所变化,心口微震,隐隐有了些猜测。等他倾身去看细瞧那些变得更加复杂的路线,内心比对后,印证了他的猜测,确定道:“这是雍京地下暗道的布局图。”

窈月指了指裴濯的床的方向:“就是这底下黑漆漆的那些路?竟有这么多?这么长?那这地底下岂不都是空的?”说着,她还用力跺了跺地面,“不会塌吧?”

“这是何人给的?”

窈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你用蛊虫治腿的第一天,我在房间里发现了这图。当时以为是别人想用这图引我出驿馆,我没搭理,就把这图搁置在一边。方才意外发现这布不仅不怕火烧,而且被火烧后就会变成另外一幅图。不过……”

窈月的话还没说完,图上那些交错复杂的线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退,不过一两息的时间,就恢复成原本地面街巷的样子。

“喏,等热气一散,那些就没了。”窈月转头看向裴濯,“我摸不准这东西是好是坏,就拿来给你瞧了。”

裴濯双手捧起那布帛,凝视良久才再开口:“这应该是我母亲当年的遗物。雍京地下的暗道是她主持修建的,此图理应也是她所绘。”

窈月愕然:“什么?!”想起她之前还扔过踩过,万分愧疚自责,“对不住,我不知道,我我我……”

裴濯看出窈月的无措,笑着安慰她道:“无事,旧物而已。将此物给你的人,”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时隔多年,流落到任何人手中都有可能,但应当不是坏事。你可以安心。”

“那此人将这图给我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我不是不小心碰到了烛火,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头另有乾坤。难道这人只是想考验我的脑子?”

“此图绘制在不怕火烧的火浣布上,一是为了保存,避免被焚毁,二是为了隐藏,只有温度足够高时才能看到。三是,”裴濯忽然轻笑出声,“我母亲爱捉弄人,喜欢将重要的东西藏在不重要的东西之下。她常以此为乐。”

窈月“哦”了一声,又觉得奇怪,试探地问道:“你应该……没见过她吧?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裴濯并没有介意,坦然道:“我父亲好写文记录,他留下的一本游记里,记了许多他们之前的事情。有趣事,也有不少丑事。你若感兴趣,等回去我给你找找。”

窈月颇为尴尬地摆手:“不必不必了。”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看不出来,裴颐这个行伍出身的老头用情还挺深,居然有为情而舞文弄墨的一面……呸,不知足纳二美的糟老头,活该儿子跟你闹翻!

裴濯因心神都在那块布帛上,并没有注意到窈月此时脸上的阴晴变化。窈月倒是看出他很在乎那块布帛,便故意掩嘴打了个呵欠:“你慢慢看吧,我回去歇着了,养足精神才好跟娘亲相见。”

等送走窈月,裴濯在原地站了片刻,等窈月的房门合上的声响过后,才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目光穿过无星无月的幽寒夜风,投向那座高耸骇人的黑沉巨塔,

“原来如此,多谢。”——

作者有话说:裴老谜语人濯

第108章 国子监(一零八)

虽然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但窈月一早醒来后依旧神采奕奕的。

她换上江柔留下的旧衣,梳了个常见的双丫髻,临出门前又折身回来,从包袱里翻出那件一直带着的金丝软甲。想起家中的老父亲,窈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后,又重新收入包袱里,并没有换上。

今日只是去见娘亲,并没有什么危险。她如斯想。

窈月熟门熟路地来到裴濯房门前,深呼吸了两下,又揉了揉脸颊露出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才敲响房门。

房门内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后从里面打开了。

窈月看着门内陌生的面孔,脸上的笑瞬时冻住:“你是……”

门内的陌生人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窈月:“你是……”

“都是熟人。”从房顶飞身跳下来的周合,一把将戒备起来准备动手的窈月推进门内,将房门重新掩上。

窈月进来后,才发现房内江郎中和裴濯都在,又转眼看向那个陌生人:“徐老头?”

“徐孟然。”徐孟然再次自报家门,在意识到面前人只是换回了女装的窈月后,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她:“只是换了衣裳,却跟换了脸皮似的,两模两样,真是奇了。”

窈月也同样好奇地盯着他看:“你现在的这张脸我之前都没见过,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着,就要上手去摸。

不远处的裴濯轻咳了一声。

窈月讪讪地收回手,徐孟然也十分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

裴濯环视了一圈房内所有人后,徐徐道:“此行目的是入宸宫医治岐主,若无意外,午时前便能回。”说着,他看向徐孟然和周合,“你二人留在驿馆中便可。”

徐孟然无异议,倒是素来话少的周合站了出来:“午时前不见你们回来,我就杀进去带你们出来。”语气平淡地说完骇人的话后,又用手指分别点了裴濯、江郎中、窈月三人,“不过我只有两只手,你们有一、二、三,三个人。二公子我是肯定要带的,你们两个取舍一下吧。”

窈月忍着笑:“这个……某不才,略懂些拳脚。就不劳周兄出手了。”

周合想了想,又道:“无妨,我可以一手二公子,一手江郎中。二公子再抱着你就行了。”

窈月的脸倏地烧了起来,怒视着周合:“你胡说些什么!”

周合不解地问:“二公子不抱着你,难不成叼着你?”

窈月被噎地无法回嘴,转头去看裴濯,却见他正好偏过脸在和江郎中商量着什么,但眼角眉梢明显带着笑的弧度。她又看向徐孟然,发现他眼观鼻鼻观心,身子也快要塞进墙缝里,从头到脚写满“我只是个看戏的,勿扰”。

近墨者黑!这房间里的所有人和裴濯一样,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坏人!

当又一次进入那条幽深的暗道中,窈月此时的心情与之前截然不同。

上一次来这里,她满心都是对裴濯的担忧和不安,此时满脑子只有即将见到娘亲的喜悦和紧张。

窈月跟在提灯探路的裴濯身后,自言自语般的絮絮道:“等会见了娘亲,娘亲肯定会说我长高了,长大了,说不定还会夸我长得和她一样好看……你一会儿要同我一起见娘亲吗?别担心,我娘亲为人很和善的,如果说我爹是死鱼脸,我娘就是天仙脸……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是有点紧张的……裴濯,你说如果娘亲认不出我,或是不愿跟我走怎么办?宸宫里起码不愁吃穿,同我一起逃出去的话,定是要吃苦受罪的……最关键的是,我爹他肯不肯认我娘亲,他……”

裴濯驻足回首,空着的那只手本是想和往常一样抚向她的发顶,但目光在触到她有些歪斜的发髻时,抿了抿唇,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窈月长长地吐出口气,冲他一笑:“嗯,我信你。”

一直默默走在最后的江郎中,瞥了眼面前对视而笑的二人,又远望向前头的幽黑暗道,十分生硬地开口:“还没到吗?”

裴濯收回目光咳了两声,重新提步向前:“快了。”

窈月赶忙跟上去,借着低头看路的动作,悄悄攥住裴濯的衣袖一角。裴濯的脚步微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慢下步子,只是被拽住衣袖的那只手隔着布料,握住了窈月的手。

窈月的眼睫颤了颤,偷瞄了裴濯一眼,见他嘴角上弯,晕染着温柔笑意。她也跟着无声弯唇,脸颊上浅浅的梨涡里溢满了甜。

江郎中看着面前几乎快要贴在一起的两人,忽的想起自己那个“私奔”的女儿,探手进袖子里想喝口酒消愁,却摸了个空。糟了,忘带了。

各怀心思的三人靠着一盏油灯,在弯弯绕绕的暗道里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走至一扇石壁面前,裴濯停下脚步。

窈月上前拍了拍石壁,纹丝不动。

“没路了,是要把这面墙推开?”

裴濯示意窈月往后退了两步,他则低头吹灭了油灯。在陷入一片目不能视的漆黑后,石壁上竟发出莹莹的微光,荧光汇集而成的像是一幅不知绘了何物的画,又像是几行难以辨认的字。

窈月朝裴濯的方向低声问:“这些是什么?”

“用前胤文字写的一个谜面,而谜底就在这个谜面里。”裴濯上前,用手指同时在最前方的两个类似文字的地方按下。

随着几声沉闷幽长的机关响声,面前的一团漆黑现出一线光亮,并往两旁铺展开来。

那扇石壁竟分成了左右两半,分别缩进了暗道两边的墙里。而另一头灯火如昼,照出一处往上延伸的石阶。

窈月目瞪口呆:“这是……”

“上去便是岐主的寝殿了。”裴濯叮嘱窈月,“一会儿,你无需开口,跟在江郎中身旁相机行事即可。”

窈月点头,乖巧地往退到江郎中身后:“江郎中,您先请。”

三人分成前中后的顺序,分别步上略显狭窄的石阶。石阶的尽头处是一扇一人高两人宽的门,精钢所铸,不怕火烧不怕水淋,且只能从另一侧打开。

窈月从江郎中身后探头,只见裴濯伸手似乎是拉了拉门上的什么东西,但并没有听见响动,静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咔哒咔哒”机关转动声,门也随之洞开。

裴濯回头再次叮嘱窈月:“千万谨言慎行。”

窈月猛猛点头,还做了个用针将嘴巴缝起来的动作。

等三人终于从狭窄的石阶走出去,迎面就是一股浓郁得近乎呛人的药味。窈月忍了又忍,才没抬手捂着鼻子。

窈月躬身低头,但眼角余光四处乱瞟,偌大的宫殿里,帷幔重重,不见半个人影,

却有正被很多双眼睛盯着的感觉。而空旷的殿内,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只有深处传来的沉重又费劲的呼吸声,听得人心惊。

大半夜这里定会闹鬼。窈月默默地想。

裴濯行至帷幔前,不失礼数地行了一礼,用岐语道:“外臣裴濯,如约携郎中来,为岐国皇帝陛下请脉。”

“进,进来。”

裴濯掀开帷幔,看到躺在床上一脸死气的魏元旭,不禁皱眉。

魏元旭的情况比前几日子更糟了。

江郎中潦草地行了个礼,就来到床前搭脉。即使是为一国之君诊脉,江郎中此时也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魏元旭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郎中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但直到江郎中的手指离开他的手腕,脸上都毫无波澜。

魏元旭嗫嚅道:“敢问医者,朕,朕还能活多久?”

一旁的裴濯充当临时译员转成鄞语,江郎中看了看魏元旭发黑的面色,又沉思了片刻,果断道:“至多五日。”

躲在后头的窈月听了十分吃惊,忙看向裴濯,只见他沉默须臾,神色如常地开口:“陛下勿忧,郎中说您需静养……”

“朕听得懂!”魏元旭直起上半身低吼出来,却花光了全部的力气,重新倒在床上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

江郎中见怪不怪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不等魏元旭反应过来,就已经将百十针往他的头顶密密麻麻地扎了上去。

“嘶——”魏元旭疼得目光涣散,差些昏死过去。

“嗯,可以再多活十日了。”江郎中收针时,目光触到魏元旭左侧颈项处的一道疤痕,语气难以察觉地缓了几分,“少点火气,或许还能活久些。”

魏元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原本沉重的身子竟松快了许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江郎中的衣袖:“求,求医者救我……”

江郎中神色漠然地看着魏元旭:“我只是治病的郎中,不是救命的神仙。”

魏元旭的眼睛忽然睁大,嗓音也陡然升高:“朕见过你……你……你和裴浚……你是当年和裴浚一起……”

“都说了要少些火气。”江郎中手指微动,魏元旭瞬时噤声,但眼珠依旧直直地锁着他。

江郎中收好针囊,与裴濯对视一眼,表明已完事,便从帷幔里退了出去。

好事的窈月凑上去:“江郎中,您与那病秧子皇帝还有渊源?难不成您之前在这当过御医?不对,宸宫应该没有御医……那您……”

江郎中像是完全没听见窈月在耳边絮叨,仰头瞅着帷幔顶端出神,眼神缥缈地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裴濯在床前俯下身,靠近已渐渐恢复平静的魏元旭,低声道:“陛下,外臣已守约,还请您勿失信。”

魏元旭缓缓将目光从帷幔外收回,深深看了裴濯一眼后,点头,屈起手指指了指帷幔外的一处屏风。

裴濯得到了应允,便离开了帷幔,领着不知要发生什么的窈月和无所谓将要发生什么的江郎中藏身至屏风后。

这座屏风面对殿门的正面是坤舆图,背面却是镂空的,站于背面的人,可以将大半个寝殿包括殿门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窈月挑眉,这还真是个偷窥的好地方。

魏元旭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缓了缓,才朝着殿门的方向开口,嗓音低而沉:“请国巫。”

窈月惊愕地看向裴濯,只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里酝酿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裴濯说要带她来见娘亲……

裴濯让她在这里见国巫……

难道……

琢磨出前因后果的窈月呆怔了片刻,迟钝地将视线重新投向殿门的方向,看着殿门外那个人影缓缓而来。人影越来越清晰,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殿门开了。

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袍裹着的人出现在殿门处。

窈月不知不觉间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屏风上,此时的她迫切地想要看清站在殿门外的那个人影,那件厚重的黑袍下是不是她想念了十年的娘亲。

但那黑袍人影站在门外,冷冽的目光扫视了殿内一圈后,就蓦然转身离去。

裴濯脸色瞬变:“不好!”

果然,殿门外响起高喊声:“有刺客闯入,保护国巫与陛下!”无数脚步声由远及近奔来,如潮水般要将他们吞噬。

“走!”裴濯拉起窈月和江郎中就赶往之前石阶的入口处,等三人都进去后,“咔哒咔哒”声再次响起,门开始合上了。

裴濯看着站在面前却不往台阶下走的窈月,歉然道:“是我大意轻信了,等下次……”

“裴濯,对不住。”窈月不等说完,就推开裴濯,从即将合上的门缝间挤了出去。

在门彻底合上前,窈月看见裴濯扑了上来却被后头的江郎中死死抱住阻拦的身影,以及他脸上的神情。

这是窈月第一次在裴濯的脸上看到慌乱、无措和害怕。

竟然都是因为自己。

窈月笑了,自己可真厉害,能让裴濯如此挂心,死也无憾了。

“你,你就是,宁青留在鄞国的女儿?”

窈月收起笑容,冷冷地看向传来声音的帷幔深处——

作者有话说:某丸:请问裴濯先生,女朋友撒手没是种怎样的体验?

裴濯:……(嘟嘟嘟嘟……

某丸:看来岐国的信号不太好呢,基础设施建设有待加强哦O(∩_∩)O~

第109章 国子监(一零九)

“以怨报德,等着遭报应吧!”

窈月恶狠狠地抛下一句后,懒得与个将死之人废话,侧耳听着殿外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趁殿外侍卫们准备进殿时,翻窗跳了出去。

侍卫们鱼贯而入,将寝殿仔细地搜了好几遍,确认并无刺客后,才朝床榻的方向出声询问:“陛下,可安好?”

帷幔中探出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朕无恙,去保护国巫。”

侍卫们应诺出殿。

待殿内重新恢复死水般的凝固,魏元旭挣扎着掀开帷幔一角,看着殿门上映照的重重人影,有些恍惚。

二十五年前,他就站在那殿门口,一人一刀,挡下成百上千的侍卫,最后甚至将刀刃横在自己的脖颈上,只为掩护友人离开。

可惜,他把对方当成友人,但他在对方眼里只是用完就丢的鞋履。

他被抛下,被遗忘,被困在这座牢笼里,二十余年如一日,眼下,终于要到头了。

“裴浚,当年你骗我,如今我骗回来了……哈哈哈哈……你们鄞人说,父债子偿……咱们,是不是算两清了?”

魏元旭张口仰面倒在床上,一边张口用力地喘着气,一边双目望着帷幔顶端,眼前如走马灯一样闪过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

“我快要去见你了……”魏元旭自言自语的气息像是一块漏风的破棉布,断断续续的,“你说此生为挚友,来世为兄弟……可岐人是没有来世的……当年之事若是重来,我大概还是会放你们走……我看不到做不到的,你们替我看到做到了,何尝……何尝不是一种圆满?至于报应……”

他闭上眼,露出一个惨淡彻骨的笑:“太好了,终于要来了么?”

窈月翻窗逃出来

后,一边躲着来往搜查的侍卫,一边寻找那个黑袍人影的踪迹。

正午的日光耀眼,加上她此时急躁,汗流不止。她仰头擦汗时,被一道强光晃了眼睛。她眯起眼,循着那光看去,看到的是一座在阳光的照射下通体发光的巨塔。

葳蕤塔。

国巫既然下了塔,那自然就要上塔,她去塔下守株待兔就好了。

自她知晓葳蕤塔的那一刻起,就被告知,此处是岐人的圣地,塔顶居住着神明和岐国往生的先王。所有人都能在塔下跪拜,但只有国巫和岐国皇室可以登塔,其余人闯塔则会被视为渎神,会被塔中的恶灵吃得骨头都不剩。

窈月寻思着,她不登塔,只是在塔下晃几圈,塔里的恶灵总不能跑出来吃她吧?

窈月打定主意后,就躲在暗处,打晕了一个落单的侍女,换上了侍女的衣服,躬身低头,径直往葳蕤塔的方向行去。

窈月从未去过葳蕤塔,却听陆琰和宁堇讲过不少。比如,塔高三十三层,神明和先王居住在三十三层的塔顶,除了国巫任何人不得进入,连岐国皇帝也只能在三十二层侍奉敬拜。又如,塔下仿照北干山的灵海造了一片水域,唤作灵池,池水能解千毒治百病,所以历任岐国皇帝继位时都必须饮一口……

窈月冷哼,若那灵池的水真有用,寝殿里那位就不会病得起不来床了。

扮作侍女的窈月一路上几乎没遇到阻拦和盘查,很快就来到一面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墙下。沿着墙根行走,耳边的风声骤然急了起来,她知道,这是快到塔下了。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墙上有个门洞,窈月四下张望了一阵,迅速闪身进去。

窈月进去后才发现,与其说是个门洞,更像是一条通道。通道里很黑,风也很大,她只能眯着眼顶风行走。而另一头的出口处明晃晃的,像是堆了座金山在外面。

窈月加快步子,她越靠近出口,越能看清外面的景象。

出口外的确就是葳蕤塔。

那座三十三层的高塔像一柄黑色的巨剑,直直地插在一汪池水中,四面都被波光粼粼的池水包围,水面上一碧万顷,不见任何船只和人影。

窈月皱眉,没有船,国巫是怎么进出的?总不能真的和神仙似的飞天遁地吧?

窈月刚要从通道里踏出去,一个暗影夹着寒光直扑她的面门,她急忙后退了两步,才堪堪躲过。

“何人擅闯!”

是这里的看守。

窈月一路上编了满肚子的谎话,终于派上用场了:“宸宫进了刺客,十殿下担心国巫有恙,命婢子前来问询。”

“十殿下让你来的?”

“是。十殿下去看望陛下了,分身乏术,但特特交代了,要婢子亲眼确认国巫无恙才能回去复命。”

“撒谎!”那看守一声怒喝,手里的钢刀再次闪着寒光朝窈月劈过来。

窈月怕此时出手反而暴露自己,只能一边闪躲,一边大叫:“大胆!你你你这是要抗命吗?十殿下定会治你的罪!”

看守的刀风越来越疾:“休要拿十殿下遮掩!我看你就是刺客!纳命来!”

窈月眼见糊弄不过去,自己再不反抗怕是就要被片成鱼生了,正准备寻机会夺了对方的刀,直接闯进去时,混乱中响起一声:“住手!”

不等窈月看清出声的人是谁,那看守已经十分利索地将刀扔了,抱拳行礼:“殿下。”

窈月这才瞧见因匆匆赶来而衣袂乱飞的魏琊,忍着虚惊一场想大笑的冲动,狠狠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哭哭啼啼地告起状来:“殿下,救救婢子吧!您再来晚些,婢子就要被这厮打死了呜呜呜呜……”

那看守跟见了鬼似的斜乜了窈月一眼:“此女满口胡言乱语,假借殿下之名,意图闯入塔下。卑将恐其是细作刺客。”

“知道了。”魏琊挥了挥手,然后看向正演得上头的窈月:“你,过来。”

窈月这才止住哭号,在经过那看守时,还故意停下冲他做了个鬼脸。

魏琊回头:“跟上。”

窈月立即端出一副谄媚笑容:“是,婢子遵命。”

窈月跟在魏琊身后从那通道出来,顿觉天地开阔,目力所及的皆是无际辽阔的水域和直插云霄的高塔。

窈月忍不住抬眼去瞧,刚瞄到水边葳蕤草,却被前头的魏琊低声警告:“低头,别乱看。”

“哦。”窈月闷闷地收回视线,跟着魏琊进了临水而建的一处小楼。

待门掩上,魏琊才重新开口:“这里是静神台,向塔上神灵祈求祝祷和静思己过的地方,没有旁人。”

窈月大跨步地走了几步就转完了一圈,又打量了四周陈设,皱眉道:“又小又破,你这些天就是被宁彧关在这儿了?”

魏琊却不答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窈月没有立即回答,在桌案上寻了水壶和茶盏,足足喝完一杯水后,才呼出口气道:“我来找我娘亲。”

魏琊脱口而出:“你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窈月眯着眼看向魏琊,“你也知道?”

魏琊背过身:“我什么都不知道。”

窈月重重地“哼”了一声:“那你就别拦我。我等凡夫俗子想见国巫真容一面而已。国巫上塔了吗?”

魏琊依旧背着身,不言不语。

“问你话呢!”

魏琊的双肩往下一沉,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窈月:“你当真决定选裴濯了?愿意和他同生共死?”

窈月心头猛地一震:“你在说什么?”

她之前与宁彧说的话,魏琊怎么会知道?

窈月不敢相信地瞪着魏琊:“你在大人身边安插了耳目?”

魏琊依旧只是沉默地盯着她。

“你怎么敢……”

“你都敢为了一个外人舍弃所有,我又有什么不敢的?”魏琊看着窈月张口结舌的样子,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看来是真的了。”

窈月垂下眼聚了聚心神,再抬眼看向他时,回给他同样的冷漠:“与你无关。我只问你一句,国巫是不是已经上塔了?”

“是啊,国巫已经回塔顶了,你见不到了。你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你还想将国巫带走吗?何人给你的胆子?裴濯?”

“你的意思是,”窈月目不转睛地看着魏琊,“国巫真的是我娘亲?你说啊!”

魏琊嘲讽地“嗤”了一声,脸上现出的是与年龄并不相符的莫测城府:“国巫只是国巫,上塔前的身份在她选择成为国巫的那一刻起,就已是如烟尘土了。你与其怪我,不如想想用你娘亲当作借口,将你诓骗到这里的那个人。他究竟意欲何为?”

魏琊毫不掩饰地直指裴濯的虚伪和阴谋,但窈月根本听不进去。

“骗子!你们都是一群骗子!连你也跟着一起骗我!我可是一直都把你当作亲弟弟啊……”窈月狠狠地撕扯着魏琊的衣襟,“你们一个个都说我娘亲在宸宫安好,日夜思念我,盼着与我团聚……”

窈月指着门外葳蕤塔的方向:“这便是安好?这和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魏琊低声斥道:“你的这番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那就死好了!”窈月笑声凄厉,撕心裂肺道,“我这就上塔去把我娘亲带走!不就是被塔里恶灵吞噬吗?看看是我的骨头硬,还是那些恶灵的牙硬!”

“你疯了!塔里有没有恶灵我不知道,但有无数的机关,你刚踏上台阶就可能被一箭穿喉……”

“那起码也死得明白,胜过被你们欺骗至死!”

“可你这是白白送死!”魏琊紧攥住窈月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会看着你去送死的。”

窈月咬牙切齿地与面前的少年对视良久,忽而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地倒下。魏琊赶紧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又取过杯盏给她喂了水。

窈月闭眼平复着激烈且混乱的情绪,一边长长呼吸,一边哑声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娘亲离开。”

魏琊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十五日后,国巫会再次下塔,那天正好是寿宴,人多场面乱,我会安排她出去。”刻意顿了顿,“如果她愿意走的话。”

窈月立即坐直了身子,一脸感激地握住魏琊的手:“我会劝娘亲和我一起离开的,多谢你十丫头!”

魏琊低头看了看窈月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双手,顺势手一翻,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至身前:“她愿意的话,自然可以离开,但是你不行。”

窈月脸上的笑容冻住:“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为他人做嫁衣的癖好。”魏琊笑了起来,却引得窈月背脊上窜上一阵寒意,“你离开这里后,是不是就要与裴濯双宿双栖?那我呢?我算什么?我才不要当你劳什子的弟弟!”

窈月慌乱地挣扎起来:“你先松开

我……”

魏琊反而越拽越紧,语气也越来越急:“你娘亲离开后,你就当我的国巫吧,好不好?”

窈月脑子轰然炸开,几乎是吼了出来:“不好!”

“为什么?哦,我知道了,你不喜欢住在塔上,不妨事的,这塔我也早就看厌烦了,很快就不在了。以后,你与我一同住在宸宫,就我们两个……至于宁彧,你无需担心,他的一切很快也会到我手里……这大好的江山,你与我共享……”

“去你的江山!”窈月猛地挣开魏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的鼻子:“我对你,对你的江山都毫无半分兴趣!”

魏琊的脸色霎时间就变了,目光阴沉得像是要吃人:“你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十丫头,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求求你……我不想毁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窈月一边恳切地说着,一边往门的方向退去,“你方才说的这些,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魏琊听了,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从小就喜欢用这招,掩耳盗铃,装傻充愣。我既然敢把这些话当着你的面说出来,就不会让你离开我,不会让你再有到他人身边的机会。”

窈月转身就要拉开门逃出去,却突然连拉门的力气都没有了,脑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薄纱,眼前也开始被雪花似的颗粒覆盖,意识模糊,视线不清。她一手扼住自己的咽喉,一手指着方才用过的杯盏,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水……你在水里……”

“只是一点葳蕤草汁,好让你安静下来,睡得踏实些。”魏琊走上前,揽住已经无力反抗的窈月,看着她不甘心但最终还是闭上的眼眸,轻声道,“睡吧,等睡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110章 国子监(一一零)

窈月因为之前中过葳蕤草的毒,加之这次用的量少了许多,她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半是清醒半是迷糊。

她能清醒地感知到魏琊将她抱起又放下,并坐在她身侧,在她耳边对她说了一箩筐的话。但迷糊的是,他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能进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和苍蝇叫似的,只让她觉得不耐和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魏琊突然站了起来,在窗前张望了一阵,而后返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开门出去了。

窈月用锋利的虎牙咬上舌尖,尖锥般的痛意瞬间弥散至全身,她的手渐渐有力气能动了。

她费力地将手指塞进嘴里,拼命地扣嗓子眼。

“哇——”

一阵昏天黑地的呕吐后,她的脑子终于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赶紧爬起身,脚步虚浮地刚走到门口处,就听见外头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若非她平日里经常留意周合的走动声响,肯定会把这动静当作是檐下刮过的一阵风。

她将门拉开一条缝,拿眼一瞧,果然看到周合大咧咧地站在外头。

周合见窈月开了门,正要张口,就被窈月一把拽了进去。

“你这么大个人杵着,不怕被瞧见啊?”窈月一边说着,一边透过门缝往外打量有没有被人发现。

“这里的人都跟瞎子似的,瞧不见。”周合摆摆手,也不多说废话,直接道,“二公子让我带你回去。”

窈月一想起裴濯,好不容易清醒些的头又痛了起来。时至今日,她还是无法看透他,他身上背负的太多太重,而且她眼下有更紧急要解决的事情,暂时不想回去见他。

“我不回去。”

周合也没意外,只是挑了挑眉:“二公子猜到了,说如果你不愿意回去,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窈月。

窈月接过一看,竟是她爹给她的那件金丝软甲,忍不住鼻子一酸。这年头谁都在利用她欺骗她,唯独她家老头担心她会不会死在这儿,能不能活着回去。

周合的目光几乎黏在软甲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是极好的东西。”

窈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将那软甲在周合眼前刻意地抖了抖:“你想要吗?”

周合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警惕道:“你又想诓我作甚?”

窈月坏笑:“互帮互助的事,怎么能叫诓呢?”

周合提防地后退了半步:“你先说。”

“我想去那里,”窈月将窗户拉开一条缝,然后指着缝隙中露出的高塔塔顶,“你带我上去,我就把这软甲给你。”

周合摇头:“我试过,太高了,上不去。”

窈月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带我到塔底,可以吗?”

周合点头:“可以。不过我不要你的东西,借我穿两天,穿腻了就还你。”

“行行行。”窈月十分大方地将那软甲塞到周合手里,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问:“咱们现在就去?”

“等天黑。”周合说完也不同窈月客气,掂了掂软甲后就直接往身上套。

窈月撇撇嘴:“还说不怕人瞧见,不照样得趁着夜色偷偷摸摸。”

周合往窗户上明晃晃的日头一指:“现在晒。”

窈月被噎住,语塞了片刻,又道:“魏琊随时都可能回来,咱们要不还是速战速决吧?”

“我放了把火,他去灭火了。这火一时半会熄不了,他最快也得到明早才有空闲。”周合不紧不慢地在巴掌大的屋里逛了逛,随手拿起神龛上的供果,“你要么?”

窈月想起那杯害她头昏脑涨的水,连忙摆手拒绝,又提醒道:“小心有毒。”

“不怕。”周合咬了一口,吃得啧啧有声,“还挺甜的。你真不要?”

“那我也尝一个……嗯,的确甜!岐人真有意思,好的都留给鬼吃了。”

“这酥也不错,喏,分你点。”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吃完了供果,又把桌上的茶点一扫而光。吃吃喝喝间,不知不觉,天也渐渐黑了下来。

周合拍干净手上的食物残渣:“走。”

窈月忙起身:“怎么去?”是背着她从水面上飞过去,还是寻块木头载着他俩漂过去?

周合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扫了窈月一眼:“当然是走着去了。”

“走?怎么走?”窈月跟在周合身后出了门,望了望即使在夜幕里,也依旧高耸入云不减半分威慑的葳蕤塔,又瞅了瞅塔四周围了一圈望不到底的幽幽池水,“我可没有水上行走的功夫。”

周合一边疾步走着,一边指向那池水:“那里。”

窈月眯着眼看过去,隐隐看到水面上有条笔直的线:“那是什么?”

“连接塔和岸的桥。”

“有桥?你怎么不早说!”窈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嘟囔道,“我白日里明明仔细看了,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你没问啊。”周合抬头看了眼夜空,辨了辨方位,“这桥会变的,我上次来的时候,是东南方向,今儿变成西北方向了。有时还会藏在水底下,算咱们运气好,碰上了。”

窈月听了心里却生出些不安。她素来运气不好,运气好是反常,而反常必有妖。

“既然有桥,你就不必同我过去了。”窈月觉得那塔里有人正在等着她,且无法分辨出是善意还是恶意,她不想连累周合。

“不行,那塔古怪得很,我得看着你。而且二公子吩咐……”周合脱口而出,意识到失言后立即噤声,却还是被窈月抓住了话柄。

“裴濯他又吩咐了什么?”窈月耍无赖道,“你不说我就跳这水里,我可不会水啊。”

周合叹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二公子说,那塔你一旦上去,可能就下不来了。但如果你一定要上去,也行,安心待着,等他十五日后来救你。”

窈月嗤笑出声:“他以为他是谁?能掐会算、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吗?事事都要他救,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总之,我上不去这塔,我也不想二公子冒险,”周合难得语气低下来,“你过桥后就在塔底下看看,别上去了。”

“知道了!”窈月

撇开周合,自己径直往那窄窄的桥面上走去,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万一一会儿当真看到她娘亲站在塔上向她招手,她该怎么甩掉周合上塔呢?

从岸边到塔底的距离并不算长,但窈月此时心急如焚,离那塔越来越近,她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起来,仿佛花费了半生才终于走到塔下。

她仰头看着望不到顶的高塔,通体黝黑,死气沉沉,每一层都无门无窗,像是一只巨大的铁笼,把世间所有的怨憎恨都困锁在里头,令人生畏。

窈月绕着塔身走了几圈,墙体严丝合缝的,还贴上去到处敲敲摸摸,却连条缝隙都找不到,更别说是可以出入的门了。

“怎么没有门?”

“你还是想上塔?”周合目光紧紧地盯着窈月,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你快看吧,看够了就回岸上去。”

窈月不死心地在塔身附近又踩又踹的,试图找出隐藏的机关或是提示,但是除了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和草屑,什么都没有。

国巫要进塔出塔,肉体凡胎的,不可能穿墙进去,也不可能腾云飞上去,肯定是有通道的。如果塔的第一层没有进出的地方,那必然会设在他处。

会在哪里呢?

窈月突然想起郑修家那座看似六层实际上是七层的飞云楼,在第六层和第五层之间夹藏了一层的障眼法,会不会这座塔也用了同样的障眼法,眼前的第一层也并不是真正的第一层……

窈月的目光从塔身转向方才走过的窄桥和桥下深渊一样的墨色水面,心里生出个大胆的猜测。

周合见窈月缓步朝桥的方向走去,以为她看完了准备原路返回,便也跟了上去。

窈月刚踏上桥面,忽然突兀地开口问:“你会水吗?”

周合答:“会。”

窈月点点头:“那一会儿你就游回去吧。”

“啊?”不等周合反应过来,窈月就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周合望着激起的水花呆愣了片刻,然后在那圈荡起的波纹快要平复时,也跟着跳了下去。

窈月不会水,只能一边闭气一边摸着桥体往下潜,不多时就顺着桥向塔延伸的方向,在幽暗的水域中捕捉到萤萤亮光,像是无边暗夜里的一点星子。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这座塔真正的第一层在水下,而入口的位置就是在桥所指着的方向。

但她仍止不住地在心里痛骂:建造葳蕤塔的人是鱼投胎的吗?水里来去的,夏天还好,冬天没溺死,也要被冻死了。怪不得国巫出行都是从头到脚一身黑袍,黑色衣裳就算湿了也轻易看不出来。

她往那点萤光摸索过去,近了才发现是用夜明珠描了几个她看不懂的文字。

如果裴濯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认得。窈月如斯想。

而那行文字的下方是一个黑黢黢的门洞,肯定就是入塔的门了。窈月手脚并用地扑腾,努力朝那个门洞划过去。

身后传来闷响和震动,窈月回头一望,周合也跳下水了。

窈月怕周合阻止她,手脚扑腾得更快了。她整个人刚钻进那个门洞,原本平静的水里兀地掀起巨大的水流,将跟上来的周合猛地推开。

周合被水流越推越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门洞在自己眼前合上。

周合从水底下探出头来换气,发现水面上的桥不见了。他又回望了一眼那座高塔,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怎么感觉这塔长高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一边“哗啦哗啦”地奋力往岸边游去,一边琢磨着回去怎么跟裴濯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