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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眨眼,我数三声就按下去咯!”蔡永佳右手握住拍照按钮,一边数一边按下红色键。

四人定格在屏幕里,彭家豪盯着自己半合半开的眼睛,不满道:“你明明数完‘三’才按下去,这张拍得我多丑。”

“我说了呀,说三声、”蔡永佳停顿一秒,继续说“再按下去。”

“我以为是数到‘三’就按下去。”

“好了好了。”眼看硝烟即将弥漫,冯乐言打着圆场说:“这张删掉,重新拍就好了。”

“哼!”两人互相别过脸。

九宫格的大头照,拍了半小时才完事。

冯乐言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家猛扒半碗饭才缓过劲,关心道:“姐,你的树老公长多高?”

冯欣愉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还是饿着吧。”

刚回家时,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急哄哄喊着要吃饭。眼里只有饭菜,压根看不见其他东西的存在。

“你不说,那我问阿嫲。”冯乐言扭头看向潘庆容:“阿嫲,和树结婚是怎么个结法?”

潘庆容一口拒绝:“小孩子少打听,吃你的。”

冯乐言瞬间犹如霜打的茄子,捧着碗扁扁嘴。

冯欣愉“噗嗤”一声笑出来,咬一口酿豆腐,故意夸张道:“真好吃!”

“幼稚!”冯乐言不服输,夹起一块豆腐在她面前大口咬下去。

冯国兴叹道:“哎,吃顿饭也不安生。”

潘庆容目光幽幽地瞥向他:“有其父必有其女。”

冯国兴:“……”

——

时光匆匆,冯乐言咬着指甲看向挂钟,抱怨道:“这个钟怎么走得这么慢?是不是坏了?”

今晚公布高考成绩,全家守在电话机旁齐齐等待七点来临。

越接近七点,冯欣愉越冷静,看着电视说:“你的指甲再咬下去就秃了。”

“我急!”

“你再急也没用,7点才能查分数。”

“哎,我这心‘怦怦’跳。”潘庆容捂着心口站起来,索性点了一把香满屋子转着求神拜佛。

时针缓慢转动,冯国兴也受不了了,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兰地一口闷下去。

只有张凤英和冯欣愉最是气定神闲,看着电视纹丝不动。

时针踏正七点,冯乐言不停催道:“姐!快打电话!”

“现在打肯定占线,要等很久才能接通。”冯欣愉嘴上是这样说,手已经拿起话筒,按下记得滚瓜烂熟的查询号码。

其余四人屏气凝神,只余电视机发出的声响。潘庆容连忙关掉电视,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声音。

冯乐言双手合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姐放下电话,张了张嘴,还是闭上没问出来。

冯欣愉看着几双殷切的眼睛,露出如释重负地笑容:“我考了801分!”

他们现在算的是标准分,原始分具体考了多少没人知道。

“嗷!”冯乐言第一个蹦起来。

张凤英紧紧盯着她问:“这个分数能上香山大学吗?”

冯欣愉的志愿填报全靠她自己摸索,家里人都给不了意见。这个年头又是先报志愿再出分数,谁都不敢冒风险。冯欣愉根据一模的全省排名,在班主任的指导下,第一志愿报了香山大学的热门专业,国际贸易专业。

冯欣愉回想全省排名,浅笑道:“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

冯乐言和冯国兴双双握住手转圈圈,嘴里欢呼:“啊咧啊咧啊咧~”

潘庆容犹如卸下一身重担,靠在沙发上说:“我明天买只鸡回来还神。”

冯国兴停下转圈,掏出钱给她,激动道:“妈,买多点烧肉回来。我明天带去码头和学文他们喝一杯!”

张凤英心定下来,嗔怪道:“该去档口了,整天惦记着喝酒。”

“我还有一张试卷没做!”冯乐言忽然惊起,匆匆关上房门埋头苦干。期末的时光痛苦又漫长,可真到了考试,又让人觉得时间太快。

开考当天,老师在这时也无力回天,该讲的知识点都反复讲过。

任由他们在早读课自习查漏补缺,梁晏成一手搭在桌上,圆珠笔在指尖翻飞转动,双眼无神地对着书本发呆。

沈远乔忙里偷闲,悄悄在桌洞底下打俄罗斯方块。旁边冷不丁地伸来一只手,只听温老师在他头顶说话。

“拿来。”

沈远乔倏然一惊,恋恋不舍地交出游戏机。

温老师从他手里拽走游戏机,恨铁不成钢道:“剩一只手都不安分点,你还想不想学习了!”

沈远乔心里委屈,他就是打一把游戏放松一下。眼巴巴地瞧着人坐回讲台,好不遮掩地捧着游戏机玩起来。他压着嗓子气道:“高温居然在玩我的游戏机!”

等了一会,听不见旁桌的声音。不禁扭头看去,纳闷道:“你在发呆?”

梁晏成眨眨眼恢复清明,淡定道:“我在默背。”

“是嘛?”沈远乔半信半疑,他刚刚眼睛瞳孔焦距涣散,看着就是在发呆。

梁晏成没搭理他,翻过一页书继续复习。铃声响起后,揣上笔袋走向考场。

考场座位按年级排名布置,每个班50人。冯乐言和他走了一段路,调转脚跟穿过中庭往对面的实验班走。

梁晏成暗暗攥紧笔袋,他一定能追上冯乐言的脚步。

——

领成绩这天,冯乐言不禁想起六年级那年回学校领成绩的心情,同样忐忑又期待,握紧水杯走向百名榜。

梁晏成跟在她身后垂下眉眼,害怕看见她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同时更不愿她失望。

冯乐言上下看了两遍,结果似乎在意料之内,自嘲道:“我就说97名很危险。”

梁晏成猛地抬起脸,怔怔看着她欲言又止。

蔡永佳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冯乐言愣道:“我倒也不是很难过,你——”

“哇哇!”蔡永佳抹着泪哭道:“我其实有点妒忌你不停在进步,而我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可是现在看到你进不了实验班,我却更伤心。”

冯乐言鼻子顿时酸酸的,说出的话带着哽咽:“你别这样说,我会哭给你看的。”

“怎么忽然哭起来了?”彭家豪傻眼,路过的同学纷纷投来异样目光,仿佛在看负心汉,他忍住捂脸的冲动说:“要不我们先回课室吧,还得开班会呢。”

冯乐言吸吸鼻子,笑道:“去不了实验班而已,我在13班照样能冲回前百名。”

梁晏成脱口而出:“对!我们都是打不死的小强!”

“咦!我不要做蟑螂!”两个女生不约而同地嫌弃他,下一瞬四目相对,在各自眼里看到笑意。

冯乐言回到课室坐下没多久,温老师夹着张纸走上讲台,沉声道:“这次期末试题比较难,从成绩来看,侧面说明你们基础知识还不够扎实。”

冯乐言在琢磨卷子上的错题,只偶尔分神看一眼讲台。这一眼,就看见沈远乔站在讲台上单手举着张“进步飞跃”奖状,胸前挂着的伤臂小幅度地摆动,龇着个大牙笑得合不拢嘴。

场面励志又感动,周围的同学在拍手鼓掌。

梁晏成却莫名想到‘身残志坚’四个字,不禁勾起唇角。

冯乐言放学时被温老师叫住,他看着两人,遗憾地叹了口气:“你这次真的很可惜,以后继续加油吧。梁晏成也是,再鼓鼓劲的话,我们班就有两个人冲进前百。”

这次期末考试,冯乐言在103名,梁晏成在106名。

冯乐言已经接受事实,实验班在心里翻篇了。闻言笑笑,转身从容地下楼。

梁晏成瞄她一眼,故作轻松地说:“要吃雪糕吗?”

“你真当我是小孩哦,每次伤心就用吃的补偿。”冯乐言面向他一本正经地开口,在他慌乱的神色下,‘噗嗤’一声笑出来,乐道:“我要吃巧克力味的!”

梁晏成真想捏捏她鼻子,可现下只能暗戳戳地捏捏指腹。

两人骑车回双井巷,迎面一辆小四轮歪歪扭扭地朝他们驶来。

冯欣愉握着方向盘大喊:“快躲开!”

冯国兴坐在副驾驶位,死死抓住头顶上方的把手,跟着大喊:“踩刹车!踩刹车!”

“哪个是刹车!”冯欣愉慌得不知所措,疯狂问道:“老窦!你快说啊!”

眼看车轮就要碾上他们,冯乐言完全没有时间思考,跳下自行车,一把拽住梁晏成飞快退出巷子。

“吱呀”一声,小四轮堪堪在倒地自行车前刹住车。冯欣愉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痛得她眼角飚出泪水。

冯国兴靠在椅背上大喘气,心有余悸道:“为了别人的小命,你还是别学开车了。”

冯欣愉对着学习灵光的脑袋,反而搞不定这方向盘。学了一个月依然胆战心惊,不禁苦恼道:“我真不适合开车?”

冯乐言捡起自行车推过去,闻言惊恐道:“姐,你差点就撞墙上去了。”

梁晏成眼里满是震惊,冯欣愉向来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示人,没想到她的短板出在这。

冯欣愉之前都是在驾校练车,今天第一次在巷子里练习就被他们撞见。目光冷冷扫过梁晏成,昂起下巴说:“我在驾校练得挺好的,是老窦在旁边干扰我。”

冯国兴:“……”这哑巴亏他吃了!

冯乐言看了眼足有两辆车宽的巷子,好心建议:“要不你以后开地铁或者火车,它们都有固定轨道。”

冯欣愉:“……”

梁晏成识趣地别过脸,打了个招呼匆匆推着车往家走。

冯国兴解开安全带,说:“换我来开回去,你下车吧。”

三人前后脚进家门,潘庆容和张凤英正在对宾客名单,上面只写了张嘉雯一人,愣道:“不请你爸妈,还有大哥大嫂他们来?”

冯欣愉虽然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但是已经知道录取结果。香山大学在本地人心里的份量,只在清北之下。全家人一致决定下个月摆升学宴,请亲朋好友庆祝冯欣愉考上大学。

张凤英的两个姐妹嫁得远,平时联系也少。可她爸妈就在郊区,一脚油门的事。不请他们来吃饭,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张凤英却淡淡地开口:“他们来了只会倒胃口,让嘉雯作代表就行了。”

“哪行呢!”冯国兴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怎能少了老丈人。拿起笔在请贴上‘刷刷’几下,义正言辞道:“这么重要的时刻不请外公外婆来,妹头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冯欣愉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他自己想炫耀,却拿她当借口。

——

冯国兴甚至打破多年以来的僵局,亲自给老丈人打了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红包可以不收,但是人一定要来。到了日子,按照上宾规格让两老在主桌落座。

朱小娟作为舅妈只能坐在下桌,愤愤不平地嘟囔:“俗话说‘天上雷公,地下舅公。’真是不把你这个舅舅放在眼里,居然让我们坐角落。”

四周坐满宾客,他们这桌明明处在中心,张嘉雯为难道:“妈,你讲点道理,这算什么角落!”

“你读书读傻了吧!”朱小娟转而炮轰她:“吃里扒外的东西,对外人那么好,却看不见你爸妈被人瞧不起。”

张嘉杰撩起额前的长刘海,横了他姐一眼,阴阳怪气道:“她是看三姑家里有钱,赶着巴结人呢。”

张卫军闻言皱起眉头,看了眼桌上的菜色,酸道:“她家算什么有钱人,连鱼翅燕窝都请不起。”

话音刚落,冯国兴举着红酒杯过来,招呼道:“大舅哥,我来敬你一杯!”

张嘉雯咬住泛白的下唇,担心她爸摔酒杯走人。

朱小娟看向跟来的冯欣愉,尖利的嗓音压过满座朋客:“欣愉啊,别怪舅妈说话实在。按我说考上了大学也没什么用,像你表姐读完大学出来,教书能有多少钱工资。趁年轻有些资本,不如找个有钱人嫁了。”

作为她话里的反面教材,张嘉雯满脸羞窘,慌乱地看向冯欣愉解释:“妹头,我妈她人就这样,你别把话放心上。”

冯欣愉本来练车就烦躁,今晚跟着冯国兴满场应酬,压抑的怒火瞬间被她点燃。

她快步上前扯住她袖子,张嘴就嚎:“那我不上学了,舅妈你现在就给我找个有钱人!找不到,我就赖在你家门口哭丧!”

满场宾客顿时从说笑变成窃窃私语,朱小娟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往下淌,窘迫地开口:“我我真是好心。”

冯乐言坐在主桌隐隐有些牙疼,真是惹谁不好,偏偏惹吉祥坊的三大恶人之一!

第79章 初三新气象 二合一

榕树下, 大爷大妈在纳凉闲聊。

谭师奶几十年的人生里,吃过大大小小的酒席。头一回吃饭附带节目的,至今仍在回味:“庆容, 你家欣愉那张嘴不得了啊!难怪学贸易,以后谈生意不就和吃生菜那么容易。”

穿白背心的大爷摇着大葵扇,慢慢捻起一子黑棋说:“女孩子还是温柔点好, 太泼辣难找老公。”

“各花入各眼, ”潘庆容斜他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更何况食古不化的封建年代早就过去了,现代女性也有择偶的权利。我们婚介所就是给这些女性服务,肯定会把好关筛掉不合适的东西。”

大爷愣了愣,‘哼’笑一声懒得和她犟嘴, 捻起一颗黑子投入到棋局里。

谭师奶觑着他打探:“老李,是不是你那小儿子又怂恿他老婆上你家闹了?”

李老头“啪”一声重重放下棋子, 双手一背站起来说:“不下了, 在这待得烦心!”

谭师奶看着他走远, 轻声说:“这拆迁文件还没下来呢, 老李那两儿子就先争起家产。”

“我就住在他家楼下, 三天两头听他们吵吵。”隔坐的大妈探出头, 八卦道:“拆迁的消息从去年底传到现在, 他们家就吵了有半年。老李也是硬脾气, 抓着房产证谁都不给加名字。”

“话说回来, ”有人轻轻撞了撞谭师奶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你那里还有没有消息?这都快一年了,真是急死人。”

谭师奶挪挪屁股远着她,为难道:“人家愿意才透露两句,我也不能追着人问啊。”

“唉, 这事闹得家家都不清净。”大妈叹一口气,说:“我是愁这拆迁的来,也怕他不来。”

“真是闲的,你们有那功夫还不如多挣点钱。”郑大爷补上棋局的空缺,落座后说道:“全都想着靠拆迁发达,日子能过得好吗?”

谭师奶瞥他一眼,直言不讳地笑道:“听你这话说的,谁不想过摊开手就有钱拿的日子。”

郑大爷调侃道:“那你去买彩票呗,说不定比拆迁来得快。”

“哎,”潘庆容忽然半掩着嘴笑:“说起彩票,我店里有个客户填资料,说他月薪10元到100万。我就奇怪了,这薪水比当老板挣的起伏还大啊。顺嘴问了句,人家说每个月会买一张彩票。”

榕树下一阵哄笑,谭师奶笑骂:“这年轻人真会耍滑头。”

“可不是嘛,我也不敢接这种嘴花花的客户。”潘庆容看了眼日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说:“我家里煲着汤,不知道那俩孙女记不记得关火,得回去看一眼。”

谭师奶朝天空看一眼,说:“这些飞机轰隆隆地吵得人心烦,我也不在这聊了。”

潘庆容和她背对方向走,上到三楼隔着防盗门看见冯乐言坐在阳台上,边掏钥匙边大声问:“妹猪,你有没有关火?”

一架又一架飞机低空飞过,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发动机发出老旧洗衣机脱水时,滚筒在里头乱撞的声音。

冯乐言仰头看着滑过长空的白线,提高嗓音回她:“到点就关了,我已经淘米下锅了。”

“你怎么坐在这?”潘庆容换号拖鞋进门,不

见另一个人,问:“妹头呢?”

“我在这看飞机搬家,何静姐姐喊她出去逛街。”冯乐言趁机告状“她还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在外面吃垃圾食品。”还特地强调‘垃圾食品’四个字,加重咬字发音。

潘庆容才不给她当枪使,淡然笑道:“妹头偶尔才吃这么一次,又不像你经常在外头吃到半饱才舍得回家。”

冯乐言蹦下阳台,笑嘻嘻地狗腿道:“我哪有吃半饱,留着肚子回家喝阿嫲煲的靓汤。”

潘庆容失笑,捏捏她鼻子后径自进客厅坐下,外头轰鸣声不断,嘀咕:“这飞机得搬到什么时候才能搬完?”

“新闻说它们陆续降落在新机场,不会再飞回来了。”冯乐言回头再看一眼蓝空,一时有些不舍得。

旧机场搬迁还有现场新闻直播,冯国兴看着电视机里的旧机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那年去机场接大姐。”

张凤英夹了根青菜放碗里,闻言:“搬了也好,我们这里更清净。”

“就是,以后都听不到飞机飞过头顶的声音咯。”冯欣愉和爸妈前后脚到家,即使胃里已经填满,依然逃不过阿嫲的爱心汤,说完嘬一口猪肺菜干汤。

张凤英看着她孩子气的面容,浅笑道:“幸好你就在家门口上大学,搭个地铁就能随时回家。”

冯国兴不舍道:“哪有你说的这么方便,还得转个2号线呢。”

张凤英横他一眼,无语道:“难不成得搬进学校里住才算家门口?”

“哈哈哈!”冯乐言笑过后一脸羡慕,她姐去上大学不但有电脑,还买了手机。瞄一眼她的裤兜,放下筷子腆着脸问:“姐,你的手机能给我玩会《超级矿工》吗?”

冯欣愉爽快掏给她:“喏。”

冯乐言摁亮屏幕一看,电量只剩一点点!这不玩一会就得抠电池下来充电了,嘟着嘴幽怨道:“难怪你这么爽快。”

冯欣愉笑得一脸奸诈,美滋滋地捧起碗吹吹汤,说:“你别整天想着玩手机电脑,暑假作业写完了?”

冯乐言顿时犹如漏气的气球快速瘪下去,挣扎道:“还有一个月呢,不用急。”

“这都8月初了,你月底就该去学校报名了吧?”

冯乐言背对她嘀咕:“那也还有20天时间。”

冯欣愉无语,她非得拖到最后才着急忙慌地开始写作业。

冯乐言倒没拖延,她是有计划地,循序渐进地慢慢‘蚕食’作业。剩余几页时,又到了一年七夕节。

——

冯欣愉趴在阳台上,看着冯乐言和对面那小孩走出巷子,没好气地嘟囔:“今天约人出去,指定没安好心。”

梁晏成今天约了彭家豪去电玩城,只是和冯乐言同一段路。挠挠忽然发痒的后脑勺,扭头问:“你日记都写完了?”

“写完了,就差两页《暑假园地》。”

冯乐言漫不经心地走在街头,洒水车唱着《兰花草》拐进他们这边,所过之处一片潮湿。她急忙转身,嚷嚷着:“洒水车来了,快走!”

鼻尖猝不及防蹭上绵软的布料,一股带着体温的清新香气钻进鼻间。

梁晏成被她撞得身体一颤,闷哼一声猛地跳开两步。失序的心跳声不断在脑海放大,他捂住心口故意苦着脸说:“你铁头功也练得不错。”

冯乐言“啧”一声,这人又演上了。懒得搭理他,现在保住干爽的裤腿要紧。在洒水车靠近时,闪身躲进店铺里。等车过了,两人才从店里出来。

梁晏成停在分岔口,朝庙街的方向看了眼。深深压抑抛弃彭家豪的冲动,朝她挥手:“拜拜。”

庙街今天有七夕庙会,很多民间手艺人在那边摆摊,冯乐言和他分别后直奔庙街。

蔡永佳守在庙会入口,看见她来了,抱怨:“你再走慢点,人家都收摊啦!”

“嘿嘿,路上遇见洒水车耽误了点时间。”冯乐言视线特意在她身上停留一会,笑眯眯地转移话题:“你今天好漂亮啊。”

“是嘛。”蔡永佳果然受用,转了圈裙摆追问道:“怎么样?”

冯乐言竖起大拇指:“非常好看,和那香江女明星似的!”

“那就原谅你迟到的事吧。”蔡永佳一把圈住她手臂,大步往庙街走去。

今年庙会还有巧女“赛巧”,现场表演比拼穿针引线,只见她们捏着细线,稳稳穿过七枚针孔。

冯乐言看得叹为观止,鼓着掌说:“眼神真厉害!”

蔡永佳拽拽她,指向斜对面的不断欢呼的人群,说:“那边还有耍猴看呢!”

冯乐言调转脚跟过去,熟悉的吆喝声传进耳朵。

“卖白兰花啦,香香的白兰花。”

冯乐言循着声音望去,去年卖白兰花的阿婆今年也来了。拉住蔡永佳说:“我们一起戴白兰花。”

片刻后,蔡永佳捏起胸前的白兰花嗅了嗅,点着头说:“这是天然的香水。”

冯乐言脑海里忽然闪过带着清香的绵软布料,戴个花也能想到梁晏成,真是莫名其妙。她甩甩头,挤进看猴戏的人群里。

蔡永佳看得目不转睛,憨态可掬的猴子正给人倒水,她悠悠长叹:“当年可云养只猴子也好啊,就不用去抢别人的孩子。”

冯乐言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道:“可云是谁?”说完恍然领悟,‘啊’一声望向猴子,失笑道:“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谢谢你替可云惦记着。”

蔡永佳‘嘿嘿’笑两声,扭头去买雪糕吃。

冯乐言逛到日落西山才回家,冯欣愉盯了又盯她胸前的白兰花,狐疑道:“对面那小孩送的?”

“什么啊!”冯乐言一屁股坐沙发上,眼里浮现愠怒:“我都说了是和蔡永佳出去,你怎么就不相信我?”

冯欣愉眼神闪躲,抿住下唇吱唔:“这不是看你和他一起走么。”

“梁晏成是去电玩城!我们只是顺路走了一段!”

冯乐言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梁晏成敌意这么大。反正也撬不开她的蚌精嘴问出原因,索性拿起遥控器重重摁下去。

潘庆容捧着日历从房间出来,叮嘱道:“妹猪,你那些校服和书包该拿出来洗干净,晒晒太阳了。”

“喔!”冯乐言闷闷地应了一声,这些功夫都是为开学准备。斜了眼瘫坐在旁边的冯欣愉,暗恨老天不公,这人上大学就算了,居然还要比她晚开学。

冯欣愉警觉地朝她看去,眯起眼睛问:“你刚刚是不是用眼神骂我?”

冯乐言:“……”敏锐程度堪比狗耳朵!

——

开学这天,冯乐言没想到会有大惊喜等着她。满脸震惊地站在告示栏前,愣道:“我们就这样进了实验班?”

谁都没想到,学校居然开了个30人的火箭班!而两个实验班空出的30位名额,就这样被他们捡漏了!

“啊!!!”蔡永佳原地蹦跶尖叫,一把握住她肩膀使劲摇晃:“我们都在一班,太好了!”

冯乐言快被她摇散架了,正要挣脱她的手。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忽然横在眼前,两人均是一愣。

梁晏成掰开蔡永佳的两只爪子,淡然道:“你再摇下去,她脑浆都匀称了。”

冯乐言急忙收回准备出口的感谢,瞪了他一眼。转身往中庭对面的小楼走去,她今后的课室就在那边啦!

梁晏成眼里闪过笑意,默默跟上。

彭家豪最后看一眼分班表,急忙追上他们,愤愤不平道:“真是可恶,偏偏只有我分去2班。”

梁晏成撞了下他肩膀,开心道:“听说这两个班的体育课是一起上的,以后上课一起打球。”

话音未落,站在二楼阳台上的沈远乔朝他们挥手:“好久不见啊,同学们!”

冯乐言看着他挥动两条手臂,快步上楼惊喜道:“你的手好痊了啊!”

沈远乔一把撸起短袖,左手握拳弓起小团肌肉,得意道:“看,孔武有力!”

冯乐言没来得及欣赏多两秒,梁晏成“啪”一声打下去,拽住他衣领往课室里带。不料脚崴了一下,下意识揪紧沈远乔衣领稳住身体。

“喂!”沈远乔脖颈被勒紧,憋着气喊道:“我呼吸不了了!”

梁晏成连忙松手,回头看眼害他差点摔个狗吃屎的浅坑。地上瓷砖缺了一角,透过磨得圆润光滑的断口,可以看出受害者不止他一个。

他诧异道:“这课室也太残旧了吧。”

“哈哈哈,笑死我了。”冯乐言幸灾乐祸地迈过浅坑。

梁晏成无语凝噎,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笑他的机会。要不是这新班级安静得过分,他肯定要吵两句嘴。

相对他们这些外来者,一班大部分学生相处了两个年头。此时班里没有人朝他们多看一眼,

冯乐言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正想扬起笑脸打招呼,那个女生却平静地移开视线,转头和旁人轻声聊天。

蔡永佳贴着她走,刚才的情形全落在眼里,悄声说:“他们都好冷漠啊。”

“没事,我们可以自己玩。”冯乐言轻轻拍了下她手臂,两人一同坐去第三组后排的空位。

前座的男生一直趴在桌上睡觉,蔡永佳瞥见他耳朵亮光一闪,暗暗拽了拽冯乐言,朝前面努嘴。

冯乐言顺着方向看去,一枚水晶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不禁愣住,居然能有人逃过教导主任的仪容仪表检查!

隔壁组,梁晏成挽起双臂靠在椅背上,一脸闲适地接收沈远乔打探回来的消息。

“我们的班主任姓丁。”沈远乔说着瞄一眼后门,继续压低声音开口:“她最喜欢在后门偷看抓现行,大家都叫她‘outstanding’。”

话音刚落,一身西装套裙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稳步从后面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几张生面孔,嘴角勾了一下,说:“首先欢迎新同学加入我们一班。”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坐在她们前面的男生似乎被这动静吵醒,不耐烦地撑起胳膊坐直。

冯乐言瞥见他额前厚重的斜刘海盖过眉眼,再次在心里感叹,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在班主任眼皮底下,违反的校规一条又一条!

丁老师处事风格比较雷厉风行,表示欢迎后立即进入正题。安排好所有开学的事宜,座位略微调整后,广播也响起了音乐。他们该搬凳子去操场,举行开学典礼。

校长在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讲,冯乐言坐在下面昏昏欲睡,突然有人在耳边说:“outstanding来了。”

“啊?”冯乐言茫然地抬头,对上丁老师严厉的眼神,讪讪地移开目光对准舞台。

丁老师“咳咳”两声,扭腰往前面巡查。

冯乐言暗暗松了一口气,飞速回头问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梁晏成坐在她斜后方,眼睛始终注意着丁老师动向,抿唇和她解释。

这时台上的致辞对象换成优秀学生,长相甜美,个子娇小的女生从一班的队伍里走出,自信从容地踏上舞台走到麦克风前。

冯乐言不禁揉揉眼睛,这不是上学期翻窗逃跑操的女生吗!

女生凑近麦克风开始讲话:“尊敬的领导,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我是来自初三(1)班的黄颖如……”

冯乐言的嘴巴张得更大,她居然就是常年霸榜第一的黄颖如!

开学典礼一节课结束,操场上的班级熙熙攘攘往课室走。眼看一张凳脚快要戳中她后腰,梁晏成急忙拽住她,关心道:“你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蔡永佳慢了一拍,收回手担忧道:“冯乐言,你怎么了?”

冯乐言回过神来,憨憨道:“没有什么,只是好奇——”

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张文琦的嗓音随之响起:“冯乐言,好久不见诶!”

冯乐言猛地回头,看着她清瘦的脸颊惊喜道:“之前我们班级隔得远,每次集会都碰不见。现在好啦,终于在学校遇见你。”

张文琦在不归于班级排列的火箭班,闻言笑道:“我们班就在三楼,以后会经常遇见。”

冯乐言心里的好奇因子不断在膨胀,凑近她问:“你之前也在一班,知道黄颖如为什么没去火箭班吗?”年级第一居然不在火箭班,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张文琦想了想,说:“火箭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是走竞赛,老师的讲课进度会更快,甚至偏向竞赛深度,黄颖如应该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愿意去。”

冯乐言进教室不禁望向第一排,黄颖如正趴在桌上睡觉,呐呐道:“她好有个性啊!”

蔡永佳深有同感,点着头说:“我也想这么酷的活一天。”

“嘶!”梁晏成进门又被浅坑绊了下,恼道:“还不如回13班。”

“喂!快出来!”彭家豪在门口朝他们招手,兴冲冲道:“我有重大消息和你们说!”

沈远乔自动凑堆听八卦,忙不迭放下凳子出去。

四人走到中庭的护校河边才停下,冯乐言夹紧双腿催道:“快说,我赶着去所里办事。”

梁晏成不明所以地问她:“哪个所里?”

“厕所!”

梁晏成:“……”

“哈哈哈!”彭家豪笑得前俯后仰,在四人杀气腾腾的眼神下快速扯平嘴角,正色道:“李源也在二班,他和我说哦。我们之所以能进实验班,是因为有个大小姐刚好考了130名,她家给学校捐了一栋楼,让校长安排她进实验班。于是初三多了个火箭班,而我们是托她的福,顺带进的实验班。”

四人纷纷望向远处新盖的大楼,沈远乔难以置信:“真的假的?”

彭家豪一脸笃定:“这还能有假的,那个女生就在我们班上。”

冯乐言瞠目结舌:“那她是我们的恩人呐!”

梁晏成冷不丁地开口:“你现在不急了?”

“嘶!你一说我就急了。”冯乐言撒腿往厕所跑去。

沈远乔一把揽过彭家豪肩膀,热络道:“兄弟,我姐也在2班,拜托你帮忙看着点。”

“一场兄弟,不用客气!”

梁晏成默默看着他们上演托孤戏码,越过两人往课室走去。

沈远乔贴心道:“你记得避开门口的那个坑!”

梁晏成一个踉跄,头也不回地加速。

——

冯乐言从厕所出来,经过办公室终于看见耳钉同学的正脸,不过他此刻被丁老师拧着耳朵,五官皱起显得有些狰狞。

为了同学的脸面,她善解人意地快步离开。暗道原来丁老师不是不抓班风班纪,只是先前未能空出手收拾。

蔡永佳正和前座的另一个男生聊天,好奇道:“你的同桌为什么叫‘余哥’?我听你们都这样叫他。”

冯乐言拉开凳子坐下,跟着问:“他姓余吗?”

男生一脸耐人寻味,瞥见进门的身影扬声道:“余歌!新同学想和你认识一下!”

蔡永佳脸上闪过尴尬,她其实有点害怕这种打扮潮流的男生。

冯乐言笑眯眯地看着人坐下,说:“余同学,你好呀。”

“噗嗤!”靠里坐的男生忍俊不禁,抖着肩膀说:“他不姓余。”

冯乐言一脸呆滞:“啊?”

已经摘下耳钉的男生黑脸,在两人清澈的眼神里,憋出一句话:“我叫有余的‘余’,歌声的‘歌’。”

“你名字挺好听的嘛,那你姓……”

男生咬紧牙关:“张!”

“张余歌?”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冯乐言咂摸过来,惊道:“你叫张余歌!”

第80章 少年意气 二合一

张余歌的脸色如同挂在眼皮底下的黑眼圈一般暗沉, 绷着脸说:“你们可以叫我余歌,别叫我全名。”

“噗!”沈远乔连忙捂住嘴,眼里却泄露出笑意说:“不好意思, 我想问你家也是卖海鲜的吗?”

张余歌:“……”

靠墙坐的王伟笑道:“哈哈哈!他家开印刷厂的。”

蔡永佳瞬间了然,原来是少爷仔。张余歌的书包鞋子都是名牌货,浑身上下估计只有校服最便宜。

“吵死了。”张余歌横一眼多嘴的同桌, 随即趴在桌上阖眼补眠。

王伟搓搓手, 腆着脸问:“你手机带了吗?”

“哒!”一声,张余歌的脸仍埋在手臂,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随手扔桌上。

“我就知道你会换新手机。”王伟一脸兴奋,捧起手机藏在桌洞里埋头玩游戏。

同学有手机不是新鲜事,可是冯乐言依然羡慕, 嘟囔:“等我姐换手机,我应该就有手机用了。”

蔡永佳理不清这其中的因果, 茫然地“啊?”了一声。

冯乐言一本正经地解释:“我陆续继承了她的mp3和文曲星词典, 等她玩腻了手机, 那就是我的了, 嘿嘿!”

光是想想, 心里就美得冒泡。期望她姐尽早厌旧, 她就不用等大学才能买手机。

冯欣愉不止留了电子产品给妹妹, 还有大量学习笔记和几本大部头字词典。等人回家, 踢一脚地上的电视机箱子, 郑重道:“这些都是我多年攒下来的心血,你一定要好好利用。”

冯乐言身上的书包还没放下呢,看着快到她腰高的书山,顿感肩上的担子千斤重,苦着脸说:“姐, 你就没点好东西给我吗?”例如手机、电脑什么的。

没等冯欣愉开口,潘庆容抢着说:“你真是地上有宝都不晓得捡,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找妹头要这些笔记?妹头都没答应,就想着留给你好好学。”

冯欣愉决定不逗她了,笑道:“其实这里半箱子都是草稿,我不舍得扔就一起放进去。”

冯乐言再扫一眼箱子,咬咬牙下定决心。蹲下一把抱住准备搬起来,箱子纹丝不动诧异道:“这里头得上百斤吧!”

冯欣愉抬手抹掉额头的薄汗,嗔笑道:“哪有这么夸张,我和你一起推回房间。”

箱子推进书桌边上,冯乐言“吧唧”一下倒在床上,虚弱道:“我饿得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没了。”

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她每次回家都像饿了三天一样,潘庆容适时出现在门边:“菜都炒好了,出来洗手吃饭。”

冯乐言坐起身瞥见门后的行李箱,兴冲冲地跑出去,凑到冯国兴身边问:“老窦,我后天请假和你们一起送姐姐上学,行不?”

“你姐上学要紧,你自个上学就不要紧呐。”冯国兴捧起碗前还不忘开电视,权当助兴节目,一口拒绝:“你别想着玩,老老实实去上学。”

冯乐言“哼”了声,垂下脸小声狡辩:“我哪有想着玩,只是想去大学里接受知识的熏陶。”

张凤英瞟她一眼,淡淡道:“以后没有妹头在家监督你,你要自觉。”

冯乐言即将一个人独占房间,正打算趁冯欣愉离开后来点熬夜的消遣。此刻张凤英的话犹如一瓢冷水浇灭她的幻想,闷声道:“我现在比小时候自律多了。”

潘庆容冷不丁地开口:“是谁一天吃三盒雪糕?”

“嘤嘤!”冯乐言假惺惺地抹了下眼角,委屈巴巴地嚷开嗓子:“学校说要呵护青春期的孩子,你们都数落我!”

一屋四人:“……”

——

后天,冯乐言出门前仍不死心,悄摸推开潘庆容的房间,凑到床边低声说:“阿嫲,你现在打电话给我班主任请假,还来得及的。”

潘庆容迷糊间听见一声声叫魂似的‘阿嫲’,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张五官放大的脸蛋,倒吸一口冷气,腾地挨着床头坐起,怒道:“你一大早站在我床边,是想吓死我吗!”

冯乐言扁着嘴央求:“阿嫲,我也想去姐姐学校看看。”

潘庆容俯身抓起地上的拖鞋,冷血无情地开口:“再不走,我就让你试试拖鞋的滋味!”

“别别别!”冯乐言连忙抬手劝她,脚下生风般快速溜走。

进校门时,碰见教导主任站在一排学生前训人,气呼呼的嗓音炸响整条街:“你们把校规放在眼里吗?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头发!鬼不鬼,人不人的!下午给我剪到耳朵上两指的地方——”

冯乐言悄摸看了眼昂着头挨训的张余歌,推着车子悄摸离开。这些人都得班主任去教导处认领,她逗留在这也爱莫能助。

丁老师整个早读课都板着脸,直到下课才去领人。

张余歌在办公室又被训了一顿,回来依旧是我行我素的做派,看不出半点违反校规校纪的害怕。

冯乐言真心佩服他强大的心理素质,感叹:“我要是有这胆气,今早就不来学校了。”

梁晏成擦着手经过,闻言问她:“你要去干嘛?”

冯乐言微微垂下脸,一副自怜自艾的口吻:“提起来就伤心,全家都去我姐的大学玩,抛下我一个初三生在家。”

梁晏成沉默一瞬,这话里的水份大了点,缓缓开口:“你平时在家做饭吗?”

“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冯乐言不明所以地点头“当然啦,我的厨艺比中华小当家还厉害。”

梁晏成眼里闪过笑意,正色道:“那你挺会添油加醋的。”

冯乐言演不下去了,仰起脸瞪他一眼,伴着上课铃声抽出课本,哼道:“你给我下课等着!”

趁老师还没来,蔡永佳看着趴在桌子上纹丝不动的背影,凑到她耳边嘀咕:“等会老师又该骂他了。”

开学三天,张余歌的眼皮永远半垂半阖,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冯乐言依稀记得,初见那天喊他全名时,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是能睁开的。

正神游天际,化学老师走到张余歌桌前轻敲两下,扬声笑道:“这位同学困成这样还坚持来上课,精神可嘉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含蓄地勾起唇角无声笑笑。张余歌懒洋洋地撑起身体,化学老师这才继续讲课。

实验班的讲课进度比平行班快,老师偶尔还会扩展到高中知识点。冯乐言没有再发散思维,聚精会神地上完一节课。

脑力劳动消耗过大,她摸着柔软的肚子哼唧:“我现在只剩70%的能量。”

“我好像还有蛋黄派。”沈远乔在桌洞里掏掏,抓出鼓鼓囊囊的包装扔给她。

“谢谢大侠救了我的命。”冯乐言感动地撕开包装,大咬一口绵软的鸡蛋糕。望向前排倒下的女生,好奇道:“黄颖如上课也经常睡觉,为什么老师都不抓她?”

王伟理所当然道:“觉皇睡着也能考年级第一,是老师们的心肝宝贝。哄着她都嫌不够疼爱的,哪敢打扰她睡觉。”

“教皇?”

“是睡觉的‘觉’。”王伟一脸崇拜:“黄颖如曾经有过睡足五节课的战绩,我们封她为‘觉皇’。”

冯乐言想起丁老师的绰号,失笑:“你们给人起的外号真贴切。”说着吞下剩余的蛋糕,无意中看见包装上的日期,惊道:“沈远乔,你这个蛋黄派过期一个星期了!”

“哈?”沈远乔一脸无辜,没看见梁晏成两颗黑沉沉的眼珠子,干笑两声打哈哈:“这个我也不知道,应该没事的。”

蔡永佳也安慰她:“我之前不小心吃过过期一个月的葱香饼干,那时人还好好的,你也会没事的。”

冯乐言肚子却忽然一阵绞痛,她觉得是心里作祟。忍了忍,疼痛感依然没有消失,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吃泻药也不见得这么快起效吧。”

“你肚子疼?!”梁晏成眼里含着担忧,准备去扶她,说:“我陪你去校医室。”

“不用了,我去趟厕所!”冯乐言说着抓起纸巾冲出去。

梁晏成等了一会仍不见她回来,扭头拜托:“蔡永佳,你可以去看看她吗?”

说完对上蔡永佳讶异的目光,惊觉自己太过明显,他连忙故作调侃地描补:“我怕她拉到腿软,摔坑里去了。”

蔡永佳憋着笑往外走,迎面遇上一身轻松的冯乐言,转身说:“让你失望了,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什么意思?”冯乐言正好听见这话,心里不做二选,矛头直接指向梁晏成:“肯定又是你在搞鬼!”

梁晏成:“……”

冯乐言一脸得意:“被我揭穿,你说不出话了吧。”

梁晏成只想尽快平息这场误会,乖乖点头承认。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冯乐言狐疑,正要仔细拷问他,可惜又被上课铃声打断,恨声道:“课间十分钟够谁休息啊。”

“就是。”张余歌一边附和一边挣扎着起身。

王伟玩味地笑道:“余歌,你昨晚又去网吧包夜了?”

张余歌狠狠揉了把脸,瓮声瓮气道:“没有,我爸不在家。”

王伟心领神会:“哦,那是在家打了一宿游戏。”

原来张余歌是网瘾少年,他这副被洗干净起身的模样,冯乐言还以为是熬夜学习导致的。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天天玩游戏也能考进实验班!蓦地攥紧圆珠笔,苍天不公!

“啪!”一声,蔡永佳重重地拍下尺子。

冯乐言和她四目相对,看出对方眼里的愤懑与决心!齐齐挺直腰杆看向讲台,誓要在这实验班闯出一片天!

——

学校很快给了她们一显身手的机会,蔡永佳揪了片叶子扔去护校河,闷声道:“满打满算才开学5天,居然就要我们参加数学竞赛!”

“可是这个也不能怪学校,市里每年都是这个时候举行初赛。只是我们之前没资格参加。”

彭家豪趴在栏杆上,看着叶子随着流水远去。如同他那美好的周末时光,一去不复返。见鬼的数学竞赛,居然在星期六举办初赛!

冯乐言背靠栏杆,仰脸看着上方坠满枝头的青柿子,打着算盘说:“我问过我阿嫲,柿子应该到十月份就能吃。”

蔡永佳朝她扔叶子,唾弃道:“吆!原来你只是在想吃的。”

“哈哈哈!”冯乐言一把按住腿上的叶子,笑得一脸明媚:“反正参加数学竞赛也是替人垫底,倒不如想想吃的。”

梁晏成手肘搭在栏杆上,勾起唇角:“没错,考就完事了。”

市中学生数学竞赛初赛在实验中学举办,他们周六一大早坐公交抵达实验中学。

冯乐言的考场在一楼,朝他挥挥手后径自入内。参加比赛的都是每间中学的翘楚,脸上带着属于优等生的沉稳。

考场上没有人交头接耳,冯乐言百无聊赖地看起窗外的风景。

一会儿,开考广播响起。

拿到试卷后,她摒弃杂念专心答题。写到翻面时,感到一股视线落在身上,扭头看去,对上旁桌快要长到她试卷上的眼神。

居然抄她的答案,简直是自寻死路!

冯乐言的目光透出怜悯,发善心拉过草稿纸,做一题挡一题。

男生暗暗撇嘴,抄两题都不行!

冯乐言盖严实后没再感到异样,磕磕巴巴做完倒数第二题,收卷时间到了。

片刻后,监考老师点清楚试卷,说:“你们检查清楚随身携带的物品,有序离开考场。”

冯乐言收拾整齐,临走前瞥一眼隔壁的男生,浅笑道:“同学,下次抄答案前先摸清楚对方的底细。”

梁晏成老远就看见她站在树下龇着一口白牙,惊讶道:“你全都会做?”

冯乐言乐不可支地摆手:“不是,我跟你讲……”

梁晏成听完她的考场奇遇,好笑道:“那个男生可能还以为你耍他呢。”

“你们在聊什么?”彭家豪捏着两支笔过来,迫不及待道:“选择题第六题,你们还记得选了什么答案吗?”

“A。”

“C。”

冯乐言随即目光直视梁晏成,笃定道:“是C!”

“我也选C!”彭家豪一脸错愕:“梁晏成,你选a的条件是怎么得到的?”

在两人逼视下,梁晏成从容地吐出两个字:“读题”

智商受到侮辱的两人:“……”

“原来我的考场最远!”蔡永佳微喘着气跑来,没察觉笼罩在三人身边的萧杀气氛,一身轻松地笑道:“终于考完了。走!去吃香蕉船!”

彭家豪塌下肩膀,郁闷道:“我最有把握的就是这题,结果还是选错了。”

冯乐言哪能任他消沉下去,长他人威风。一把抓住彭家豪的肩膀往上提,鼓着劲说:“你别灰心啊,他的答案又不一定是对的!”

“哎,以前至少还普通又自信。”彭家豪拨开她的手,仰天长叹:“现在只剩普通,没有自信。”

蔡永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道:“你们怎么了?”

梁晏成的身形顿时变得伟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开口:“华罗庚说过,数学是我国人民所擅长的学科。你们先不要气馁,说不定以后会好起来的。”

渺小的冯乐言:“……”她就这样痛失国籍了?

——

窗外天空黑沉如墨,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冯乐言度过紧张的考试后,终于想起冯欣愉已经离开有一周时间。

看着头顶安静的床板,她失去了刚开始独占房间的快乐,离别的愁绪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她来到城里就和姐姐一起睡,现在连着几天房间只有她一个人。挺腰踹一脚上方的床板,拽起被子蒙头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腾地起身跑出去打电话。漫长的忙音‘嘟’个不停,嘟囔:“冯欣愉,你居然还不接电话!”

潘庆容打开房门听见这话,看了眼挂钟,才7点半,说:“你这么早打给妹头干嘛?万一吵醒同宿舍的人就不好了。”

“我想她了。”冯乐言喉咙带着哽咽,等到电话接通,立即问:“姐,你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中秋有假的话就回去。”冯欣愉刚洗漱好,一边扎腰带,一边朝手机说:“我现在要去军训,不和你说了!”

‘嘟嘟嘟’电话里再次传来忙音,冯乐言把话筒放回去,抱起双膝窝进沙发深处,嘀咕:“军训这么惨啊,连周末都不放假。”

“看吧,让你不要打了。”潘庆容说着往厕所走去。

冯乐言抓起遥控器开电视,小发脾气地哼唧:“我也是很忙的!”

她这话倒没说错,市数学竞赛的初赛成绩公布后,他们班居然冲出一匹黑马。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她的目光仿佛是沧海遗珠,鼓励道:“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同学,一切皆有可能!”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冯乐言这个从普通班转来的同学,居然晋级数学竞赛的复赛!

王伟对她刮目相看,下课后一脸恍惚地开口:“是我看漏眼,没想到你数学这么厉害!”

蔡永佳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梁晏成也陷入自我怀疑,他的数学不再是优势了?

数学课代表很不服气,冲到她面前问:“那些大题你都算出来了? ”

“怎么可能!”冯乐言也不敢相信自己进了复赛,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懵然道:“我拿计算器按了好久!”

四周一片哗然:“你用计算器!”

目光全集中在她脸上,冯乐言感到脸上痒痒的,一边挠一边憨憨道:“你们没看准考证么?上面写了可以带计算器啊!那道1+2+3+4+…加66=多少的题,我是硬着头皮一个个摁计算器,摁出来答案的。搞到最后一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做。”当然了,她也不会。

王伟收回‘刮过的双目’,嘀咕:“敢情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冯乐言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可惜一周后的复赛不给带计算器。从考场回双井巷,精神涣散地开口:“你知道吗,我刚才好像被那些题轮着拿鞭子往身上抽。”

梁晏成闷笑一声,安慰她:“你过了初赛,已经比大部分人都厉害。”

“那也是!”冯乐言瞬间昂首挺胸,夺过他手里的篮球往空中一投,挑眉嘚瑟道:“我这三分球的姿势帅吧!”

一时之间,巷子里只有篮球“咚咚咚”逐渐远去的蹦跶声。梁晏成沉默半晌,往远处一指:“谁扔的谁捡。”

耍帅不成倒被人嫌弃,冯乐言讪讪地摸鼻子,闷头跑去捡球。

——

今年中秋节没放假,冯欣愉在国庆节前一天夜里回到家,顶着张黝黑的脸庞关心她:“之前说你进了复赛,成绩出来了吗?”

冯乐言一时不习惯她这张黑脸,垂下眼赧然道:“出了,我只有28分进不了决赛。”出成绩那天,数学老师和课代表都松了一口气。

“就当是去长见识呗。”冯国兴随口安慰她,一屁股坐下扒拉桌上的月饼盒,自豪道:“妹头,你学校还给发月饼?”

“学校只让领一个,这个礼盒是我在饭堂买的。”冯欣愉探手放在妹猪头上,重重揉了把给与无声的慰藉。

“哎——”冯乐言被揉得摇头晃脑,差点要骂人。想到很久没见她,决定咽下怒气放她一马。

冯欣愉张开双手往沙发上一摊,可怜巴巴地叹道:“我现在真想吃颗苹果,可惜没人给我削皮。”

冯乐言:“……”

一会儿,冯欣愉接过削干净皮的苹果,笑眯眯道:“还是有妹妹好啊!”

冯乐言给自己也削一个,小刀沿着果肉缓缓转动,她垂眸问:“姐,你在学校是怎么上课的?饭堂好吃吗?”

冯欣愉咬得苹果‘咔嚓’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个学期的课程不是很多,暂时没发现什么有趣的。然后就是我加入了学生会的宣传部。”

“嘿嘿!”冯乐言贱嗖嗖地耸肩膀,坏笑道:“他们是看中你骂人的口才吗?”

冯欣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现在就拿你当练手。”

“我苹果削好了耶!”冯乐言立即蹦起,装模作样地往厨房走,说:“我把小刀放回去。”

冯欣愉趿拉上拖鞋,作势要去追她,喊道:“你别以为逃去厨房就会放过你!”

“啊!”冯乐言顿时怪叫一声,哈哈大笑着跑走。

潘庆容眉眼带笑,摇摇头:“姐妹俩凑到一起,家里就没清净日子。”

冯欣愉在家里过了七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收拾行李又得出发。

冯乐言抱着膝盖看她在房间里转悠,依依不舍道:“姐,你放假回家吗?”

冯欣愉忙着检查背包里的东西,随口应她:“嗯嗯,放假就会回来。”

冯乐言的眉头舒展开来,周末就能见到姐姐了。高高兴兴地送人出门,倒回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明天也得上学,趁着最后时间看过瘾。

节后第一天上学,梁晏成和她并肩走进校园。教导主任训斥的嗓音再次钻进耳朵,张余歌依然顶着遮住眉眼的厚刘海,犹如一根发丝茂密的豆芽菜站在挨训的队伍里。

少年的坚持,有时在大人眼里就是一场幼稚的笑话。冯乐言脑海莫名浮现这句话,一时心有戚戚。

梁晏成察觉她的沉默,问:“怎么了?”

“没什么。”冯乐言甩甩头,穿过中庭踏进教室。

大课间,班里依然只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梁晏成举着扫把站去她后面的空地,笑道:“喂,来打高尔夫球!”

冯乐言目光从杂志里抽离,回头看去。

地上放着颗乒乓球,他正用扫帚棍轻轻一推。乒乓球沿着砖缝一直往门口滚去,‘咕咚’一声,精准掉进浅坑里。

“哇,一杆进洞!”冯乐言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杂志雀跃道:“我来试试!”

“这玩法都能被你想出来,真是鬼才。”沈远乔打趣一句,跑去卫生角抓扫把过来加入他们。

蔡永佳索性把凳子推进桌底让出更多空间,靠在桌沿看着冯乐言挥起扫把棍,兴奋道:“加油!加油!”

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四周同学的注意,纷纷靠拢过来看热闹。

冯乐言在这个时刻越发镇定,瞄准前方的浅坑,把控力道打中乒乓球。

所有人的视线追着乒乓球跑,乒乓球落进坑里的冲击力有点大,随时会蹦出来。

蔡永佳揪住手指,看得一眨不眨。

“哐”一下,乒乓球稳稳停在浅坑里。所有人顿时欢呼:“吼!”

冯乐言捏着扫把棍,一脸意气风发:“看吧,我的瞄准水平从来没有失手。”

梁晏成看着她脸上重新展开笑颜,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