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楼关月的过去(上)……
识海是一个修士最最隐秘的地方, 是神魂所在,道基所依,这里存放着一个人所有的记忆, 包括那些不愿意被人窥见秘密。
可就是这样隐秘的地方, 却在楼关月毫无抗拒的情况下,主动将少年纳入了。
佩兰暂时放弃了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里, 他看着手中一点点变得黯淡的灵魂碎片,试探着用精神力慢慢滋养着。渐渐地,碎片里模糊的影像变得清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奇怪的画面。
这里看上去是一座破败的小屋,昏暗的油灯将床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床上躺着一名憔悴的妇人,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坐起来,却始终不得力。
佩兰下意识想去搀扶她, 手却从妇人的身上穿了过去。
“娘!”
他愣神的片刻, 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扶着女人靠坐在床头, 急道:“娘亲,你怎么又要起来了?我已经够得到炉子了, 娘躺着等我给你煎好药, 吃了药, 你身子就好了!”
妇人咳嗽道:“月儿, 娘的病不会好了。”
两人像是看不见佩兰,他站在床边,担忧注视着刚刚进来的小孩。
这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生的十分可爱, 瞳仁如墨,眼尾微微上翘,尽管看着只有三岁, 但那双眉眼已经出落的格外好看,长得还和楼关月十分相似。
他们的对话落在佩兰的耳朵中,却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唯一能够听懂的,是小孩的名字,月儿。
这是月的记忆,眼前的小童便是小时候的楼关月。
佩兰继续一眨不眨看着他们,虽然听不懂两人交谈的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些陌生的语言进入他的脑袋后,佩兰发现自己又能听懂女人说的话了。
女人声音很轻,却还是清晰传进了小孩的耳朵中。
他摇了摇头,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道:“会好的!娘!我现在去公主的院子前给她磕头,求她请来宫里的御医医治,你会没事的!还有王爷,我去求——”
“不!不要去!”不知哪个词触到了女人的神经,她情绪突然失控,近乎歇斯底里,“不准你去求他,我要死了,没有人能治好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好的,也没有回家的希望……”
话落时,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神情激动而绝望。
她赤红着眼,抬手想捂住脸,衣角却被拽住了,再低头便对上了小孩惶恐的目光,她似乎彻底崩溃了。
女人哽咽着抱住了孩子,整个人都在颤抖,“对不起月儿,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没有……就好了。”
中间的几个字佩兰没有听清,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佩兰低头看着手中重新盈盈发光的碎片,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又捡起了其他碎片。
“你这个外室生的庶子!凭什么见我们公主?公主允许你和下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我身上可流淌着皇室血脉!见到本世子还不行礼?”
“滚出去!我们可不想和贱民一个学堂!”
“清月?你也配和本世子一个字辈?我看你不是挺喜欢待在柴房里吗?那就叫关月!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这个贱民,每次被关里面,没有半把月还出不来。”
“哼!我堂堂王府竟然出了一个家贼,去报官!来人,把他给我绑到衙门!”
四周的场景变幻莫测,忽而幻化成小楼关月求王爷和公主给他娘一张薄棺安葬;忽而又幻化成长大一些的小少年在学堂外偷听,结果被众人发现刁难排挤,小小的身影狼狈躲着丢来的杂物。佩兰想要去拦,那些石头却穿过他的身体,将身后的楼关月砸的头破血流。
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又幻化成娇纵蛮横的世子抢走他娘亲留下的玉佩,反倒污蔑他偷窃,自己被推搡着走过长长的大街,在阴湿寒冷的牢房里待了半年……
这一个碎片里的画面并不长,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掠过了,那个小孩也从膝盖不到的小豆丁,长成了葱葱郁郁的少年。看上去这段岁月并没有在楼关月的人生里留下多大的涟漪,佩兰却觉得胸口烦闷,整颗心堵的不行,他憋着一股气,又捡起了其他碎片。
出现在画面中的少年身高又抽条了不少,他周身围了一群没有脸的人,指着他议论纷纷。
衣着华贵妇人经过他身边时停下来,眼里含着嫌恶。
“今天可是仙人收徒,你一个不受宠的外室子也敢来?还嫌给王府丢的人不够吗?”
少年并没有离开,他作了一揖,声音清越,不卑不亢道:“仙人大爱,只看灵根天赋不看出身,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我作为宁安王府的世子,自当为王府出力。”
美妇人拂袖而去,佩兰对少年的天赋很自信,他不出意外被来收门徒的仙人们接走,去了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
佩兰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完少年练剑的枯燥日常,这才惊觉自己屏息的时间长了些。
画面一转,少年人匆匆长大,佩兰亲眼看见,少年从面带青涩到逐渐沉稳,身高再次拔高不少,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他面容俊美,墨色的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身后背负着一把长剑,与佩兰所见的大美人几乎没什么差别。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眼前的少年个头要矮上一些,身形也略单薄一些,却更加阳光,也更意气风发。
他身边的人,也多了不少。
“楼师兄天生剑骨,不愧是我剑宗千年难遇的天骄。”
“恭喜师兄拿下了本届宗门大比的第一名!”
“这有什么,你们是新入门的弟子所以才不清楚,楼师兄早在上一届宗门大比中便拿下了首名。如今楼师兄已经结婴,宗门大比更是毫无悬念!”
少年对所有的祝贺都是温和礼待,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一个少女匆匆过来,告诉她剑尊急唤,要他前往闭关之处。
剑尊是少年名义上的师尊,在少年入门后却很少露面,听闻近些年他正闭关准备冲击大乘后期,出现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上一次指导少年,还是在他赢得宗门大比之后。
佩兰的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想去制止少年,却只能看他又一次穿过自己的身体,留下了逐渐远去的背影。
“师父。”
少年刚行了一礼,就被剑气扫过,口中鲜血涌出。
脸上魔气森森的剑尊轻描淡地瞥了他一眼,“也就这根剑骨有点用,有望助我突破剑道的桎梏……”
之后的画面变幻极快,他被刨去剑骨,又被打上魔道的名头,废去灵根和修为,丢到了危机四伏的鬼蜮之中。
若非他提前布置好的手段起了效果,恐怕连被逐出宗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佩兰不知道第几次伸手去扶伤痕累累的少年,原以为又会再一次落空,没想到他却碰到了那具冰凉的身体。
每一个碎片里的画面并不长,大多都和第一个碎片一样短暂。这次画面碎裂后,他的身侧出现了个一袭血衣的少年。
“月!”
佩兰又惊又喜,他终于找到了楼关月清醒着的一缕神魂。
少年阻止了他为自己疗伤的举动,笑道:“老师,你是在心疼我吗?”
他说着,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消失,连衣服都变回了白色的剑宗校服。
少年的笑容一如往常灿烂,佩兰知道,楼关月所在的世界与亚卡兰斯特大陆截然不同,那里的人不会魔法,也不会斗气,却有着更绚丽也更凶险的修炼体系。
那个世界也有普通的凡人,短短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一生都在忙忙碌碌中渡过。
“你……你是心魔发作了?”作为看过楼关月记忆的人,佩兰对他昏迷的原因做出了一点猜测。
少年楼关月歪了歪头,“算是吧,我没有他的完整记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找他?
佩兰奇怪地看了楼关月一眼。
少年楼关月耸了下肩膀,朝佩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他的一抹意识,真正的他,现在还不知道陷落在哪个角落里发疯,老师想去找他吗?”
佩兰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少年轻笑了一声,紧接着煞有介事道:“我的记忆可从来没有给别人窥探过,老师看过了我的记忆,可是需要对我负责哦!”
佩兰:“……”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看来心魔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佩兰木着脸,背过身去又弯腰捡起一片记忆碎片,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将楼关月给拼出来。
少年楼关月见状,收敛笑容,他牵起佩兰的手,不由分说带着他去了识海的深处。
“佩兰,我是不是没有说清楚。”
在少年询问的目光中,楼关月勾了勾唇,眼里闪过狡黠:“老师已经‘看过了’我的记忆,知道了我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必须要对我负责。你知道的,在我那个世界里,我已经对老师坦诚相待了,你如果不要我,便是板上钉钉的负心之人。”
佩兰:“……”
他不是他没有!
再说了,他们都是男人,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也让月看一次自己的记忆。
楼关月看着眼前的少年,想到他在幻境中一次一次想要护住那个怯懦的自己,心中陡生的偏执想法攀升到了极点。
他从三岁那年开始就是条不受待见,又狠又凶的恶犬,野狗。
野狗哪里懂得礼貌规矩,他所有的耐心和退让都在半月前给了少年,佩兰既然选择再次靠近他,那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好东西要靠不择手段去抢,只有弱者才需要靠垂怜,获得那一丝丝可能降临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回归!谢谢宝宝们的鼓励和关心(比心)
还是日更,本来想一章解决的,没写完QAQ,明天继续~~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楼关月的过去(下)……
他的灵魂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像是穿过了最深沉的海水,佩兰醒过来时,只觉得整个人还晕乎乎的。
等等, 他为什么会躺在地上?
佩兰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朦胧间,他瞧见眼前高高的枯草将血红色的天空遮住了一半, 剩下一半的视野里,是一个浑身染血的少年,他双眸紧闭,面色雪白,身上的白色弟子服洇满了黑红交叠的血污。
正是楼关月。
他这是来到了楼关月被驱逐出宗门,扔到鬼蜮的时候了?
还有,眼前这个视角怎么这么奇怪?他的手和腿呢?!
佩兰惊悚发现, 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柄剑。
脑海中, 少年楼关月清越的嗓音响了起来。
“不要惊慌, 大乘期修士的识海本就是一方小世界, 只要你能成功唤醒他,我们就能出去了。”
佩兰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心底疑惑问:“你在哪里?为什么我会变成一柄剑?”
“他过去的记忆里没有你, 这个世界只能把你的存在自动合理化。顺带提一句, 你现在不是清鸿, 只是它的剑鞘而已,不用担心待会被泡在脏污的血液中。”楼关月语气带了点促狭。
佩兰:“……”
这确实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楼关月的神魂。
想是这么想, 可问题又回来了,他就算找到了楼关月,不能动不能说话的, 要如何将他唤醒呢?
佩兰没能等到楼关月更多的提示,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暗道不好,待在鬼蜮里的,除了从修真界偷渡而来的暴徒,便是穷凶极恶的邪修。
楼关月的运气并不怎么好,还未及时清醒,他就被鬼蜮的几名恶徒发现了。
佩兰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想要叫醒昏迷的少年,然而身体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人慢慢靠近。
“不用担心,”楼关月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现在你看到的都是发生过的事情,他要是死在这里,你也不能再曜夜森林中把人捡回去了。”
像是为了验证这番说辞,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少年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即将苏醒。
“啧,他娘的,咱们今天运气真好,这有一名仙门的小辈!搜搜看,他身上肯定有值钱的宝贝。”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魔域特有的腔调。
“磨磨蹭蹭还等什么?老子最看不起这种自以为是的宗门弟子!落到这尸骨荒原中,就是一块会喘气的肉!杀了他,他的法宝就是我们的了!”干瘦男子啐了一口,目露凶光,望向少年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他旁边一名高大的独眼汉子眼中同样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阴影笼罩下来,眼看着长刀即将落下,佩兰又气又急,气的是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受伤。
就在那柄血迹斑斑的缺口大刀即将触及他脖颈的刹那,少年睁开了双眸。
“咣——”
少年眉心光芒闪烁,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浩浩莽莽的力量将三人压得踉跄两步,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化,化神?!”
精瘦男子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最后一字一字艰难道:“你是剑尊的弟子,楼关月?”
少年没有应声,重新握住清鸿剑站起,自入了仙门之后,他向来仙姿佚貌,这样的狼狈模样少之又少,更别提剑骨被挖,根基尽毁,沦落为一个废人。
可少年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乌黑长发落了满肩,然后抬眸淡漠地看了过来。
三人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们只是不入流的散修,堪堪结丹的水平,化神修士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能毫不费力的碾死他们。
精瘦男子后悔不已,惶恐又讨好着说道:“前辈,小人无心冒犯,小的愿意归顺您,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鬼蜮也称魔域,这里和修真界不同,根本没有道貌岸然的规矩,奉行强者为尊,以杀止杀。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佩兰的想象,疑惑一个一个涌上了心头,少年的修为不是被废了吗?怎么一下就从元婴期变成化神了?他是漏看了哪一步?
“他是司家女人生下的孩子。”楼关月语调很平,听不出喜怒,“司家的女人体质特殊,族中的女子要是诞下了孩子,她的修为也会被引渡到孩子身上。因为这个特殊性,司家女极少外嫁,而族长之女司梦岚却逃到人间,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
佩兰呼吸一滞,他几乎立时便反应过来,这位族长之女司梦岚,便是楼关月的母亲。
“楼和玉一直妄想修得长生,可他经脉纤弱,灵根斑驳,根本没有修仙的希望。但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秘闻,便妄想用邪术从司家新诞生婴儿的身上夺取修为。游历人间的司梦岚被他引诱欺骗,生下了这个孩子。”
“但楼和玉发现这个新降生的孩子根本没有灵力,觉得自己被司梦岚欺骗,彻底撕下了假面,将他们母子困于宅院后。修真界天赋绝伦的天之骄女,就像被折去了羽翼的凤凰,因为郁结于心和病痛,死在了第三年的冬日。”
虽然佩兰只在楼关月的记忆中和司梦岚有过匆匆一瞥,能够生下天生剑骨,天赋如此绝艳的孩子,他的娘亲从来不是世人口中养在外室的贱妾,而是意外落在人间的仙女。
下意识想要安慰对方,但是楼关月后面的一句话又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楼和玉不知道的是,刚出生的幼儿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灵力,所以在孩子还未出生之时,司梦岚便将自己的修为封印了。等到他元婴成形,神魂壮大后,便可引动天地之力突破封印,免历雷劫。”
后来的事情佩兰也猜得七七八八,楼关月的修为被废,阴差阳错下打破了司梦岚的封印,让他直接晋升化神期。
他刚想明白,少年便已经解决了打劫的三人,拖着伤痕累累的病体,带着他进入了鬼蜮的城池。
楼关月是握着清鸿进入鬼蜮的,却不是拎着它将这座城杀得空空荡荡。
自入城之后,清鸿剑再也没有出鞘。
从鬼蜮出来,他去了一趟人间。
凡人界一如往常地热闹,楼关月来到王都的第一件事,便是血洗王府。
好在,距离他离开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故人依旧;好在所有欺辱过他的世家弟子,都好端端地享受着荣华富贵;好在祸害遗千年,楼和玉还没将搜罗来的邪术练到走火入魔,没有看到他的瞬间双腿一撅背过气去。
他墨发垂泻,立在杏雨中,五官近似霜雪般的锋冷。一夜屠杀王府上下百口人,连带着用一众皇恩贵胄的魂魄,炼成了百魂幡。
楼关月正欲离去时,司家人却出现了。
司家新上任族长指着他怒不可遏:“楼关月,你堕入邪道,暴戾残忍杀人如麻,你会遭报应的!我司家容不下你,今日便清理门户,除魔卫道,正我司家门庭!”
楼关月没有理他,当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可惜了,司梦岚没能活着见到她的亲人。
而后转念一想,却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挂念的家人只把她当作棋子,明知她在人间受尽磋磨,却始终不闻不问。
司家族长的修为已臻合体期圆满,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近乎九死一生,他才躲过了司家的追捕,回到了鬼蜮。
确认自己暂时安全后,楼关月再次碎丹田重修,用收罗的天材地宝给自己重塑灵根。
元婴之后,每一步晋升都跨越极大,难如登天。光从碎丹到结婴,很多盛名加身的天才可能都要蹉跎百年。
可这些对楼关月来说简直跟喝水一样简单,化神期之前几乎没有阻碍,潜修到炼虚境出关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外城再次血洗一空,进入鬼蜮真正的中心地界。
鬼蜮城池林立,邪魔外道横行,他行事更是毫无顾忌。
鲜血从密密麻麻的丝线上缓缓滴落,他往前走,闲庭漫步般踏过遍地白骨尸骸,白衣早已被染得黑沉,唯有清鸿剑尖,依旧清寒无暇。
从碎婴重修到大乘,他仅仅用了两百年。
清鸿再次出鞘,他杀了“恩师”,取回了自己的剑骨。仙门之首,曾经的天下第一宗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跌落为了二流宗门。
又是百年的光阴,修真界几乎所有的前来鬼蜮讨伐魔道的宗门世家,还有鬼蜮里各怀鬼胎的城主,都被他杀了个遍。
尸山血海的荒原遍地是白骨,血腥气三月未散。
灯火满堂,乐舞不绝。
华丽奢靡的楼阁大殿中热闹非凡,大殿最上方的男人墨发白衣,清姿无双,看着和群魔乱舞的殿堂格格不入。他许久未说话,突然垂眸看向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配剑。
“老师,你也在害怕我吗?”
自他屠了半座王都后始终未说话的佩兰惊讶发现,自己从不能言不能动的剑鞘重新变回了人。
茫然无措的少年坐在男人的腿上,下首庆功宴诸人却恍若未觉。
楼关月将头靠在佩兰的肩膀上,流露一些脆弱和可怜,轻轻说:“所有人都可以害怕我,憎恶我,唯独你不可以,佩兰。”
佩兰仰起雪白的脸,他这才看清男人眼中的泪光,心口被不轻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佩兰抬手摸了摸那曾被利剑贯穿的胸膛,轻轻呼了几口气,“还疼吗?我真想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丢进火里烤上一百年!不,一千年!”
身上那些被他抚过的伤口好像现在才开始密密泛疼。
“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佩兰。”楼关月勾起唇角,看着他心疼得热泪涟涟,眼里才染了几分笑意,但又很快消逝。
“对不起,佩兰,在这之前我还多次想杀了你。”
佩兰听完一愣,他微微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
以月的本事,要是真的想杀了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给自己靠近的机会,他或许根本踏不出曜夜森林,就成了魂幡里的一抹幽魂。
看完楼关月走过的路后,佩兰出神了很久很久。
他明明知道楼关月是一个活了千年的大魔头,连灵魂深处的尖刺都带着攻击性。
明明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可怜,只需要别人畏惧他,因为忌惮他而茶饭不思。
他需要的是痛痛快快地复仇。
可佩兰还是忍不住。
楼关月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个也曾意气风发,骄傲肆意的天之骄子,并非只有几个片面的、极端的标签。
“不要自责,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将你从森林中捡回来。”
没等楼关月回神,佩兰认认真真地仰起脖子吻上他的眉心,然后带着笑郑重地许诺道:“月,我向十三位神明发誓,我会永远爱你,保护你无忧顺遂。”
“和我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总算是说出口了QAQ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佩兰的第二次教学
楼关月眸色幽深, 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哑声说:“不许反悔。”
佩兰弯了弯杏眸,又缓缓道:“不后悔。”
话音落地, 眼前清冷华贵的大殿骤然破碎, 天旋地转间,佩兰发现他们回到了熟悉的房间中。
他下意识想去握住对方的手, 却发现自己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态,被楼关月拥在怀中。
楼关月将人搂得更紧,然后他低下头,将脑袋抵在了佩兰的肩膀上,试图平复自己识海深处翻涌而出的暴虐情绪和毁灭欲。
佩兰只觉得落在颈窝的呼吸急促又温热,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他抬头, 借着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光芒, 安静又认真地看着楼关月的脸。想到在记忆中看到的景象, 佩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着, 又酸又疼。
佩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轻声安慰道:“不要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就算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楼关月一怔, 眼神逐渐清明,眼里的墨色浓郁了起来。
下一刻,他便将佩兰压进了身后柔软的床褥上。
长发倾泻而下将他全身覆盖, 遮住了春色。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佩兰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一双滚烫的大手便捧住了他的脸, 逼迫他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