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发病(2 / 2)

“你最好记住……”贺景廷像是什么东西梗在了喉咙口,垂头重重地喘息,“今天是他们的……”

她感到不对劲地转过头,只看见男人颤抖的脊梁,他的唇瓣轻轻开合了几下,仿佛是在痛吟,让人听不真切。

突然,他扑过来一把抓住方向盘。

雨夜中飞驰的车瞬间偏移了方向,舒澄尖叫了一声重重踩下刹车,这才分辨出他念的是“停车”。

车急刹在路边,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她整个人因惯性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停下的一刹那,贺景廷已经打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雨中。

雨刮器飞快地摆动着,掀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帘,顷刻又被急促的雨点覆盖。

几米外,是贺景廷有些模糊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弓身扶着电线杆,似乎在剧烈地呕吐,整个人摇摇欲坠。

舒澄缓了缓神,犹豫半晌,还是不忍地拿上矿泉水,打伞下了车。

黑夜中大雨瓢泼,才刚走几步,裙子已经被倾斜的雨点打湿,还未走近,却见贺景廷猛地晃了两下,“扑通”一声跪倒在雨水中。

舒澄心下一惊,跑过去为他打伞:“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啊?”

眼看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人如此狼狈,但她伸出的手停在他肩膀几寸之处悬住,不知道该不该扶。而贺景廷早已被冷雨淋透了,西装和衬衣紧贴在弓起的脊背上,肉眼可见地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雨水混着冷汗从男人煞白的侧脸不断滚落,无数痛苦的情绪蜂拥,将他的躯体和灵魂撕裂成无数碎片。

身体无法承受住这般灭顶的疼痛,贺景廷只有不断应激地呕吐,可尽数吐出来的只有酒液和没消化的止疼片,不仅无法缓解,反而难受得快要昏死过去。

终于看到那些人震惊的、畏惧的眼神,他今晚明明应该无比畅快的。

突然,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冲上头顶——

“呃!”

他浑身一颤,双眼空洞洞地睁大,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几近折叠。

与此同时,胸口越来越闷,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贺景廷的眼神慢慢涣散开来。他反复拉扯着领口,试图将禁锢呼吸的领带松开,可指尖胡乱揪了几下,脱力地垂下去……

眼看他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嘴唇微张,宛如一条干涸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东西,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残响。

舒澄立马意识到,他是急性哮喘犯了。

“贺景廷!”

她一声惊呼,再顾不得犹豫,上前将他僵硬的身体扶住。

黑伞被风掀翻在地,翻滚了几圈水花四溅,落在了路边,大雨顷刻也将她浇透。

可贺景廷光是呼吸就已经费尽了力气,薄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一般哮喘病人都会随身携带药物,舒澄慌乱地在他身上寻找,终于在西装内袋翻出一支吸入式药剂。

她不会用,摸索着将药对准他的嘴唇,按了两次都没能让呼吸微弱的人吸进去,只有淡淡的苦涩气息蔓延。

贺景廷满脸都是雨水滚落,脖颈难受挣扎着后仰,却始终无法呼吸,短短片刻,整个人已经快要意识不清。

舒澄有些急了,她确实后悔过和他结婚,却也不想他死在面前!

忽然,她想起小时候他冬夜里发病那一次医生急救的几个动作,连忙使尽全身的力气,托住贺景廷的脖子让他上半身抬高,靠在自己的腿上。

“吸气,慢慢吸气。”

舒澄轻拍着男人湿冷的脸颊,试图唤起他哪怕一点意识,同时将药嘴重新塞进他齿间,用手堵住唇缝,连接按下舒张剂的顶端。

终于,贺景廷涣散的眼神似乎在她脸上定了一刻,胸膛微微地上挺,将一口药吸进了气管,脱力地呛出一声。

“咳……呃……”

气息微弱且梗塞,他断断续续地开始咳喘。

秋雨寒入骨髓,冷刺激会加重哮喘,这样待下去只会越来越糟。舒澄见他缓过这一口气,连忙拼尽全力将人架起来,踉踉跄跄地回到车上。

将暖风开到最大,她一边踩下油门,一边打通了陈砚清的电话。

“不能去医院,先回御江公馆。”对面冷静叮嘱道,“如果他还是难受,这个药至少要十五分钟后才能再用一次。我马上到,有情况随时再打过来。”

一道道闪电划破天空,将雨夜炸得宛如白昼。

大雨瓢泼,细瘦的雨刮器快要掀不动这密集的雨帘,视野一片模糊。舒澄几次想要加速,却又不敢开得快。

贺景廷双目半阖着,微微弓着身子靠在玻璃窗上,水珠顺着霜白的面颊往下淌,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狭小的前排空间里,充斥着他忽深忽浅的喘息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她不免焦灼,加上雨夜疾驰的恐惧,握着方向盘的手快要失去知觉。

终于,御江公馆的灯光若隐若现——

宾利溅着水花驶入地下车库,震耳欲聋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然而,第一次用药后贺景廷只平复了十多分钟,陈砚清还没有到,他就再次开始呼吸紧迫。

“没事,陈医生马上来了。”

舒澄有些怕,强忍着心中的不安跟他说话,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贺景廷薄唇渐渐泛紫,难捱辗转间,淋漓的冷汗从发间淌下。他平日深邃的眼睛里失去神采,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舒澄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帮他从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把领带松下来。

忽然,贺景廷吃力地抬起手,覆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失温的掌心冷得像冰块一样,慢慢地包裹住她的指尖,移到心口的位置上抵住,继而浅浅吸气。

舒澄怔了一下,没有挣开。

婚后,贺景廷曾几次拉过她的手,都是愤怒或冷淡的。唯有这一次,他病中神志不清,动作却充满温柔,像是抓住了珍宝一般。

两个人的手交叠,随着胸口轻微起伏,她能感受到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不自觉眼眶竟有些发酸。

人活着,也只在这一呼一吸之间而已。

可这个看似强大到无坚不摧的男人,恰连这一点都难以做到。

几分钟后,舒澄掐着表,给贺景廷又用了一次药,效果依然不太理想。他握着她的手指渐渐脱力地往下滑去,又被她重新抓住。

幸好陈砚清赶到的极快,不久后一辆打着双闪的银色suv就飞驰进车库。他原地做了简单的检查,脸色当场就变了,不允许舒澄动,维持着这个姿势给贺景廷静脉注射。

这两针下去,休息片刻,他总算是缓解了一些,挣扎着开始大口喘气。

陈砚清车里备有轮椅,小心地将人送上楼,架到卧室床上,打开雾化器将药装好连接。

这间角落的次卧平时是上锁的,舒澄从没进来过,里面竟是呼吸机、输液架、心率仪样样俱全,像是一个简易的医院加护病房。

急性哮喘最忌平躺,会加重气管塌陷,可贺景廷发作后整个人几近虚脱,连靠在床头都难以维计。

“他坐不住,你多扶着一点。”陈砚清看了眼舒澄,语气理所应当。

毕竟两个人本就是夫妻,而且刚刚在车库里,她还紧紧牵着贺景廷的手,姿势十分亲密。

舒澄愣了愣,有点犹豫地走过去坐下,小心地伸胳膊撑住了男人下滑的肩膀。但这个动作的支点显然很别扭,贺景廷几乎瞬间不适,雾化罩上的水汽重了几分。

“你这样扶不稳,他会更难受。”

陈砚清以为她没经验,直接上手帮着他靠对位置。

可这样一来,贺景廷几乎是完全靠在了舒澄的怀里,头稍稍偏过一寸,就能抵进她的颈窝。

感受到这微凉的体温,她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

刚刚在雨里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她总不能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断气,哪怕是个陌生人都毫不犹豫地会抱住。

可如今他脱离了危险,在这平时睡觉的明亮卧室里,在一个外人面前……

半小时前的他的种种尖锐强势还历历在目,舒澄别扭地抿紧了唇,本能往旁边挪了半寸。

陈砚清没有发觉,自顾自演示,打开他的衬衣领口:

“我去配药,做雾化的时候,你帮他揉一揉这个穴位,会舒服一点。”

贺景廷的胸膛结实精壮,黑色衬衣湿透了紧贴,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舒澄越不过心里的坎,犹豫地呆在原地,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不情愿,怀中靠着的男人突然辗转着坐直。

贺景廷拧紧眉头,眼神幽暗晦涩,薄唇微不可见地动了两下。

他说:“出去。”

屋里另两个人皆是一怔,只见他这一次竟逞强地直接扯下雾化罩,朝着陈砚清的方向,嗓音吃力沙哑到了极点:

“让她出去。”

舒澄呆呆地看着贺景廷额角渗出的冷汗,然后他整个人痛苦地向前蜷缩,离开她的支撑,顷刻剧烈地呛咳起来。

连在他身上的心率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陈砚清一个箭步冲上去:“你是不是疯了?”

贺景廷边咳边固执地重复:“让……她出去……”

一切就在几秒钟之间发生,舒澄的心尖蓦地被刺痛了一下,涩涩地泛酸。

情绪激烈对他来说更是大忌,陈砚清这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微妙,冲她摇摇头:“那你先……”

“我没说要出去。”

舒澄听见自己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