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姑娘不满地皱紧眉头。鞭子很沉,却被人挥出了凌厉的音爆,这一下要是挨实了,难免要皮开肉绽,说不定骨头都会断掉几根,一个普通人怎么受得了如此狠毒的一击?
挥鞭的人看起来竟还是个少年,年龄不大,衣着华丽,腰间、颈部和手腕都带着造型复杂的金饰,生着一张有明显异域特色的脸,正惊怒交加地瞪视着眼前胆敢阻拦他的少女。
红发少女浑身上下很是朴素,灰扑扑的,和另一个眼神很讨厌的贱民如出一辙。她的掌上缠绕着绷带,手臂一点不像侍奉阿兰王室的女奴那般娇柔纤细,显露出明显的劳作痕迹,一看便知道,这也是个低贱的平民女人,而对方竟敢用手去接他的长鞭。
少年不由厌恶地皱紧眉头,猛地一抽手,试图将鞭子抽出来,最好将对方的掌心也划烂——结果没抽动。
那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女力气竟大得惊人,鞭鞘在她掌中一动不动。
玛希琳皱眉道:“这里是集市,挨挨挤挤本就难免,你怎么一言不合就打人?”
“低贱的畜生,你竟敢抢我的鞭子?”对方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用生涩的通用语冲二人骂道:“谁准许你们用眼睛直视我的面容的?”
周围的人群已经纷纷散开,生怕被这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异族贵族迁怒波及。
——确定了,是阿兰部落的小王子哈迪。
教授站在玛希琳身后,眯起眼睛地盯着人看。
起初他只是闻到了一种特殊的熏香,这种熏香制作工艺复杂,原产量极其稀少,他在机缘巧合下才得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一般只有一些南方国家的大贵族和王室才会在燃尽后撒在衣襟上。某种联想让他不由看了对方一眼,谁知这一眼就惹了麻烦。
——不过也算的上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还骂人。”玛希琳不满地拧紧眉头。她不想在这里动手,这人一看就是贵族,但是并没有她强。万一掌控不了力度当众将人弄死了,也是麻烦事一桩。
她干脆手掌微微用力,那用上好的皮革与金属编织而成的长鞭竟在她的掌心里寸寸断裂。对方似乎是呆住了,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她将长鞭从手中夺了过来,丢在地上。
这可是十分稀有昂贵的魔具,却被一个女人毁了。哈迪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手中隐隐出现了黑色的雾气。
“你这个——”
站在女人身后的灰衣人忽然上前一步:“殿下,难道您的老师没有告诉过您,不要在莫里斯港惹事吗?”
哈迪一怔,对方说的不是安布罗斯大陆的通用语,而是阿兰部落的官方语言拉犸语。
小王子一向暴戾恣睢,但并不是无谓发狂的疯子。他迅速冷静下来,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对方——希尔维人,高瘦,浑身上下仅仅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使人印象深刻的烟灰色眼睛格外令人不快。
……讨厌的家伙,他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分外讨厌,胸膛深处无法抑制的暴虐情绪止不住地上涨。
哈迪同样用拉犸语试探道:“你们知道我的身份,还敢这么和我讲话?”
对方不答,只是冷淡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令哈迪脸色大变:“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语气冰冷而漠然:“难道您真得认为无法完成神明的交易,还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吗?”
神明又不是慈善家,塔隆之所以提前三年成圣,大概率是和黑夜与死亡之神做了某种交易。卡戎王老了,听说已经缠绵病榻很久,阿兰部落下一代王会从卡戎王的两个儿子中诞生。在这种紧要关头,小王子哈迪却选择隐藏身份千里迢迢跑到莫里斯港来,显然他们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比如还没有完成神明提出的条件。
玛希琳站在一边,茫然地看着那位陛下忽然上前和人交涉。她听不懂双方在说什么,只能瞧见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异族贵族忽然面露忌惮之色,其中甚至隐隐流露出些微惊恐。
——这里鱼龙混杂,谁知道有没有其他人会说拉犸语?
见人似乎要转身就走,哈迪有心想要拽住对方,奈何被那名红发少女挡开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是大王子尼特还是卡戎王?
……难道是黑夜神殿的祭司?
但是那人脚步不停,不紧不慢地带着那疑似护卫的女人消失在了人群中。
“……诺瓦先生?”
玛希琳一路追着他,便听见对方用极轻的声音低声道:“快走,那是阿兰部落的小王子哈迪,塔隆可能就在附近。”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他这一番故作玄虚可能会令小王子产生疑虑,暂时不敢轻易冲他们动手。但这套话术却很难令一位圣者同样心生忌惮——更何况他身边的人是玛希琳,对方吃了曾是武者的亏,并没有恢复到前世的巅峰状态,更不要说在带着一个普通人拖油瓶的情况下,单独对上一名黑暗系圣者了。
不论如何,还是先溜为妙。
迅速明白其中利害的玛希琳神色同样严肃起来,然后诺瓦便听见身边的红发少女低声道了一句冒犯,下一秒竟是被人提了起来,携着腰夹在臂弯下。
教授:“……?”
这幅画面本该是很滑稽的,高挑的男人被对比之下堪称娇小的少女携在身侧。但是教授无心在乎这个,因为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高速后退的周边景物让他晕头转向,腰上像是被铁钳箍了,被重力坠得一阵阵钝痛。
直到终于被人放下,他扶住墙壁,忍不住干呕了几声,奈何胃里没有食物。
“……真的有人在追踪我们的行踪。”玛希琳将人轻轻放下后,分外警惕地盯着巷外飞掠过的人影。
她算是亲眼见证那位陛下异常可怕的洞察力和决断力了。假如换成是她或者奥雷,估计只会将人当成一个傲慢难缠的讨厌贵族,说不定奥雷那个暴脾气还会找机会将人暗杀——那可真是惹了大麻烦。
红发姑娘回过头来,刚想和人说些什么,结果见人一副蔫蔫巴巴、脸色惨白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怎么了?是我用了太大力气吗?”
完了完了,他不会死掉吧?想要上前扶住对方,但又生怕再把人弄伤的玛希琳异常惊恐地想,明明她有刻意控制力气啊!
对方勉强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我没事,不是你的问题。”
但见红发姑娘似乎想要上前扶他,他立即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腰侧的钝痛似乎愈演愈烈。
玛希琳:“……”
果然还是被嫌弃了,她分外悲伤地想,今后她还能蹭到那些异常美妙的“贿赂”吗?
“然后你们就这样回来了?”奥雷双手抱胸,冲人挑高眉头。
“你不知道那个哈迪有多讨厌,”玛希琳不满地和好友抱怨:“要不是担心塔隆就在附近,我会把他的脑袋砸进地里。”
“教授的判断是正确的。”阿祖卡微微皱眉:“我和奥雷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塔隆,离你所说的那个地方不远,似乎在找些什么,现在看来应该是在找你们。”
“在别人的地盘还这么嚣张。”奥雷不爽地啧了一声,有些僵硬地冲一旁恹恹蜷在沙发上的暴君抬起下巴:“喂,我能不能把那个什么小王子杀掉?”
“现在不行,他的身上应该有神印。”教授面无表情地说,见所有人面露惊色,他顿了顿:“我猜在手臂上。当我提到神明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去摸手臂。”
“哈迪在一群人中这么精确的找我们麻烦,如果真的只是性格使然导致的巧合,那还好说。”黑发青年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这是一种‘早有预谋’,不论是谁的‘早有预谋’呢?”
经过比尔·法姆一事,他不太相信所谓“巧合”。
“我没听懂。”
玛希琳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阿祖卡,和冷着脸看不出情绪的奥雷——她发誓此人也没听懂,只是在装模作样——举起手来分外诚实地说。
“还记得前世那些刻意找我茬的那些人吗?”没等教授开口,阿祖卡率先解释道:“理由一个比一个奇怪。”
“啊,我明白了,”红发姑娘立即恍然大悟:“比如那个认为你冲他的未婚妻笑就是在勾引她的小贵族——呃。”
她忽然发现似乎不好在某人的暧昧对象面前说这个,于是玛希琳迅速含糊了过去,只是颇为震撼地感叹道:“我还想着你怎么老是容易招惹些神经病,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这么说来,这些也会和神明有关吗?”
神真是有够无聊。
“也许。”阿祖卡叹了口气,瞥了眼教授的方向——不知怎的,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些蔫,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等到奥雷和玛希琳离开后,蜷在沙发上的人忽然向他伸出手来。
“腰疼,不舒服。”自家宿敌一如既往的毫无表情,但在救世主的视角里,愣是从中看出了些微撒娇的意味:“请帮我治疗——劳驾?”
第167章 代价
救世主站在他面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您怎么了?”他低声问道:“受伤了吗?我没有闻到血腥味。”
“只是磕碰。”教授被人看得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腰间顿时一阵钝痛。
说实话并不严重,只是会时不时疼得他一激灵,存在感极强。换成以往他不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伤,但是在已知同伴有治愈法术的前提下,他为什么要忍耐这种不适?
黑发青年刚将手搭在衣扣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另一人:“我需不需要脱衣服?”
——这一次他要提前确定,免得又被某人借题发挥,再咬他一口。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感到身下的软垫忽然一陷,救世主已经坐在他身边,拍了拍腿,示意他趴上来。
“请让我先检查一下。”阿祖卡淡淡地说。
衣服下摆被撩起来了,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触手微温且细腻,本能在他掌下僵硬着,其上的青紫痕迹因而显得分外刺眼。
——不像是寻常的磕碰,倒像是……被人掐着腰箍出来的。
某一瞬间,救世主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恐怖。
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以至于教授没有觉察到到任何变化。
“青了。”
阿祖卡用手指轻轻抚上那道伤痕,只见其余略显单薄的肌肉群顿时引发连锁反应似的,反应极大地紧张蠕动着,甚至像是一种无助的抽搐。对方嘶了一声,不由在他膝上弓起身体,凸起的脊骨弧度冷硬且嶙峋,骶椎骨上方浅浅的腰窝被他彻底圈在控制范围内,在掌心的虚虚遮掩下若隐若现。
“我猜就是。”他的宿敌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裤子,声音埋在衣物里,闷闷的:“请帮我治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用你的魔法,不许揉,谢谢。”
——腰扭伤的那一次,他被揉的疼得想咬人。
另一人的声音温柔中夹杂着些许无奈:“您怎么会伤到这里?”
“因为急着逃跑。”教授简短地说,他甚至开了个玩笑:“玛希琳小姐担心塔隆就在附近,所以‘运输手段’稍微粗暴了点,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
“……”
“怎么了?”另一人忽然不说话,诺瓦莫名其妙,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住了脊背,只能被迫趴在另一人腿上。
“不,没什么。”
对方似乎轻柔地吐出一口气,随即用掌心扶上他的腰。伴随着一股奇妙的、让人忍不住懒洋洋呻吟着放松下去的暖意,那些令人不适的酸痛渐渐消失了。
但是救世主没有松手,甚至用手顺势丈量了一下他的腰围。怪异的痒意让诺瓦顿时颤抖了一下,想要在人腿上挣扎起来。
结果那家伙避开他过于敏感的腰侧,不知道按了哪里,一股子莫名的胀痛顿时顺着脊椎窜上头皮,随后是令人舒适的酸软发麻。
“您该按时定点多吃点东西。”对方的声音低低的,略带了点责备意味,但没有太多令人不适的压迫感:“而不是一工作起来就忘了吃饭,然后等半夜肚子饿了再去和玛希琳一起开小灶。”
对方在白塔大学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点软肉,早已在牢狱之灾与精神压力的双重折磨下消失殆尽。
——还瞒着他偷偷喝咖啡,明明近期并没有太多熬夜的必要。
在莫里斯港,比起之前过于繁重的压力,教授明显变得轻松了些许,不过某位工作狂先生依旧不曾抛弃那些他将其视如生命的工作。
《黎民报》没有被封禁,源自神学院院长德尔斯·拉伯雷和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的努力运作。离开前,诺瓦将报刊托付给了他的老师,他的文字依旧定期出现在这版流传范围越来越广、影响力越来越巨大的报刊上,向全安布罗斯大陆的读者宣告他还没有步入死亡。这算是一种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安抚手段,教廷一时之间也不敢动手。
信件依旧很多,大部分被寄往白塔大学,由审判协会处理,无法定夺的再转交给他,部分被筛选出来的可信联络人则已互通了联络方式,乌鸦立了大功。
奥雷和玛希琳并不太理解暴君选择莫里斯港究竟是要做什么。截至目前,对方交给主角三人组的任务都是些奇奇怪怪、完全看不出门道的信息搜查整理。阿祖卡对此倒是有些想法,不过奥雷现在还处于纠结人生的重大阶段,他也没有和人说太多。
至于玛希琳,她是直觉系,她会自然而然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只是不知道这短暂的喘息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想到这里,阿祖卡干脆将手从对方的衬衣下摆里抽了出来,转而顺着另一人的脊椎缓缓向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一路精准按揉着自家宿敌因为长期伏案而呈现僵硬凝结状态的肌肉。
见人似乎没有借题发挥下达咖啡禁令的意图,诺瓦不由慢慢放松下来——如果这家伙真得狠下心来要断他的咖啡,在不能不择手段的前提下,他还真没有太多应对方法。
过于亲昵的触碰让他有些不适,忍不住想要爬起来摆脱现状——但是肩颈和脊背酸胀之后的放松,又让他觉得似乎还挺舒服。
对人体构造的极度了解让救世主按摩的手法堪比专业的康复医生,纠结着纠结着,黑发青年忍不住彻底放松下来,加上昨晚睡得很晚,甚至趴在对方膝上有些昏沉,只是肚子被腿骨硌得有些不舒服,始终无法真得入睡。
不知何时,他被人轻柔地翻了过来,袒露出胸腹,温热的手指拂上他眼周的穴位,缓缓按揉着。
阿祖卡的声音很低:“您还记得我曾说过的,法术可以用来治疗近视吗?”
诺瓦半闭着眼睛,一种名为安全的倦意让他的大脑渐渐陷入混沌状态,闻言他微微睁开眼睛,瞥了对方一眼——哪怕是这种自下而上的死亡角度,救世主的那张脸依旧好看得惊人。
“我了解过了,也知道了大致原理。”他懒洋洋地说:“但是我不会让人在我的眼睛上施法。”
阿祖卡早有预料地笑了笑:“如果施法的人是我呢?”
他就知道,自家宿敌对于“魔法”有种在旁人看来颇为神经质的、简直不可理喻的警惕,所以他干脆在奥雷的介绍下找了个可以信得过的治疗师,亲自学了几天。
诺瓦愣了一下,他的眼前忽然漆黑一片,有人用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救世主低声说:“因为眼部结构十分复杂,得分多个步骤才能完成,而这个过程需要您的眼睛不能见光,大概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也就是说,您需要在黑暗中生活一天。”
阿祖卡能感受到那些湿润柔软的睫毛正在他的掌心里软软滑过,他不由轻轻拢住手指。
“……可以接受的代价。”对方思考了一下,颇为冷静地安排道:“不过今天我需要安排一下工作,明天我会给你留出一天时间——而且我需要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一直呆在我身边,以免有突发情况。”
阿祖卡愣了一下,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您就这样……信赖我?”
这有什么不能信赖的?教授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按照此人的性格,既然提出来了,那就说明已是万全之策,他刚想张嘴,嘴唇却撞上一种柔软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教授:“……”
他去掀那只捂他眼睛的手——没掀动。诺瓦也懒得和人较劲,只是盯着眼前的黑暗分外阴郁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趁我看不见偷偷亲我?”
对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地笑:“我的先生,您好歹也得支付给我些报酬与奖励。”
“好极了,现在我开始担心明天失去视力后的待遇了。”教授忍不住在一片黑暗中嘲讽道:“希望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身上还能保留几块好肉。”
“……先生,讲讲道理,我什么时候这样粗暴过?”对方终于松开了捂他眼睛的手,无奈地叹气道:“我自认对您已经十分温柔?”
“你咬我。”
教授冲他举起右手,面无表情地向人展示那无可辩驳的罪证——手腕上带着血痂的牙印还没消失呐。
但某个罪魁祸首只是握住他的手,在手腕处的牙印上轻轻吻了一下。诺瓦忍不住眉心一跳,下意识将手从那看起来十分危险的唇边抽了回来,好在没有遭到阻拦。
“抱歉,这确实是我的错。”那家伙还是那副笑意柔软的模样:“那么我该如何向您赔罪?”
“您想要些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就算您想要咬回来,我也绝不会反抗,也不会事后报复。”
诺瓦怀疑地眯起眼睛:“……你真的会向我赔罪?”
另一人看起来十分真诚:“真的。”
于是黑发青年缓缓眨了眨眼睛,贪心地得寸进尺道:“那么,关于我的咖啡摄入总量……”
救世主脸上的笑意不变,犹豫都不带犹豫:“不行。”
……他就知道。
第168章 不安
“……这是搞什么?”奥雷忍不住挑起眉来。
暴君的眼上蒙着一层黑布,正镇定自若地坐在餐桌前。失去那双烟灰色眼瞳的威慑,他看起来竟有些……虚幻单薄,像是一只在阳光下蒸腾着消散的苍白鬼魂。
应该不是受伤,否则某人早就发疯了。
“治疗近视。”对方简短地说,然后用右手在餐桌上摸索了一下,他身旁的救世主将一只咖啡杯轻轻推到他的手心里。
……我就知道那家伙突然找治疗师是为了这个,奥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教授失去视力后,起初还一切如常,除了在餐桌上不小心将咖啡弄撒,又将早餐戳得满桌都是,差点喂进鼻孔里。
好在很快他便记住了餐具的摆放,并且拒绝了某人试图投喂的提议,甚至在早餐后流畅地和主角团安排了一堆活计:依旧是在莫里斯港收集整理情报。
这一次奥雷却没有像以往那般显得不情不愿,大概是被男主的嘴遁软化了,教授发现计划也许可以向下一步迈进。
牢狱之灾让“《黎民报》的主编诺瓦先生”这个极具抗争性的代表性角色成功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来自各方势力寻求合作的试探信号极为丰富,但绝大多数只是想要借他的名声,真正属于他的人手却并不多。
白塔大学的学生目前只是一些小小的、叛逆的火星,这些年轻人算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班底以及备用人才,也许哪一天会真正促就一场燎原的大火。他划定尽可能安全的试炼场使人历练,催人成长,但是这些人还远远不够,如他所说,缺乏武装力量——不过首先,诺瓦想要逐影者。
但是之前所谓的“乌鸦抵债”不过是玩笑,仅凭他和奥雷·阿萨奇之间的私人关系——还是隔着一个人的那种——并不能让他顺理成章地真正接手这只由一群武力强大的人才组建起来的松散组织。他需要以一个合适的理由介入,并且让自己成为这群人的核心利益。
至于玛希琳——他和人还不太熟,对方尚且处于待观察期。但是目前来看,至少红发姑娘不会像奥雷·阿萨奇那样毁掉他的收藏,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教授对她堪称和颜悦色了。
男二并不知道贪婪的大魔王哪怕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心里还在打逐影者的主意——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但也无力阻止对方仿佛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算计与布局,甚至隐隐有放弃抵抗的念头。因而除了教授有时候不可避免地对着无人的白墙讲话,或者对着玛希琳叫奥雷之外,一切称得上顺利。
但是等到旁人离开,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原本还显得游刃有余的教授却是渐渐变得状态奇怪起来。起初他还能坐在沙发上,在脑海里整理这段时间的讯息和计划,但是很快他就忍无可忍地站起来。
“阿祖卡?”诺瓦试探着向面前摸了一下:“你还在吗?”
救世主的呼吸声一向很轻,哪怕失去视力后听觉变得灵敏许多的情况下,他依旧听不见任何动静,就像只身处于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只能独自摸索前行。
“我在。”好在很快便有人轻轻握住他探向半空中的手:“您想要些什么?我帮您拿。”
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一些重要来信,在桌子上。”
他认真地“望”着救世主所在的大致方位:“请帮我念信,劳驾?”
阿祖卡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家宿敌。他记得这人昨天已经处理掉了所有重要信件,短短一天时间,不至于产生新的。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地应下,转身去翻找。
但是当救世主刚拿着信件转身,就被人撞了个正着——原本还乖巧坐在沙发上等他的黑发青年不知何时再次站了起来,自行摸索着,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身后,试探着伸手去够,结果恰好扑进他的怀里。
阿祖卡:“……怎么了?”
他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声音里却丝毫不显,只是将人接住后安抚地搂住肩膀,然后轻轻推到沙发上坐好:“您坐着就好,我来拿。”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
就像是忽然失去了认知世界从而进行判断思考的重要工具后,因而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果不其然。
帮人念信的时候,某人故意保持了身体距离。教授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让他停下,口述一些意见后嘱咐他记下并整理。
但是念着念着,自家宿敌开始一点点向他的方向自发移动,温热的体温渐渐变得清晰可感,最后甚至在他有些错愕的眼神下,面无表情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教授?”
“继续。”对方“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
阿祖卡:“……”
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微微一紧,带着人体温度的皮革摩擦着他的皮肤,有些发痒。
“你的脉搏加快了。”那家伙警惕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看到了什么?”
救世主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些许笑意,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温驯地任人握着,只是叹息般地柔声道:“先生,您这样我没办法记笔记了。”
“……”
对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嘴角很是明显地紧绷着。
“不过如果您需要随时监测我的心跳的话,可以将耳朵靠在我的胸口。”
救世主非常好心地提醒道,但也许是这幅姿态实在是太不严肃、太不正式了,对方思考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工作总有处理完的时候。就在阿祖卡再一次帮人施法处理眼睛,让人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然后短暂离开整理一下那些资料。对方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但还是强撑着爬起来,依据他刻意放重些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您这是在害怕吗?”阿祖卡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不。”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试探着向前摸了一下,发现没有摸到人后顿时眉头紧皱:“你在哪里?”
救世主神情莫测地注视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他的宿敌站在原地,蒙着眼睛,因为他的沉默,迷茫地向他伸出手来,看起来竟难得有些无助。
至少此时此刻,他需要他……或者说,他渴望他。
某种不可言说、深沉庞杂的扭曲欲求竟被前所未有地填满,但是出于贪婪的本性,他本能地想要更多。
也许可以对人再稍微严苛一些。以对方的迟钝不会察觉到什么,只会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继续向他寻求帮助,直到他那淌着稠浆的月亮被迫袒露出更多柔软,更多脆弱,或者付出更多甜蜜的代价——但他最终只是握住了对方的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我在。”救世主低声说,温和地亲了亲那些微卷的黑发:“您瞧,我会一直回到您的身边。”
等玛希琳回来,便瞧见了自家好友的膝盖上正蜷缩着一只暴君的惊悚一幕。她努力压制住在惊慌失措下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举动——只见金发的救世主正身处渐渐西沉的黄昏之下,配合那张宛若神造的脸,一切都圣洁美好得不可思议。那人正冲她微笑着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上。
——你对他做了些什么?
红发姑娘瞪着人,冲人呲牙咧嘴地做口型,但是对方的声音柔和的在她耳边响起,却没有惊扰到膝上的人——一点小技巧,救世主对风的掌控已经堪称登峰造极,哪怕在前世,她和奥雷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私人通话”。
“睡着了。”那家伙居然好像很是得意。
我知道他睡着了,玛希琳忍不住学着奥雷的模样,冲人翻了个白眼。问题是他为什么会躺在你的腿上,而你正在像抚摸一只猫的皮毛似的爱抚那位陛下的头发。
她知道她的这位同伴一向以温柔体贴作为伪装,看起来似乎很好接近——但其实从不轻易允许他人和自己产生身体接触。年轻时对方长得漂亮,总有人嘴贱或者手贱,试图动手动脚的,无一例外,全部被暗地里收拾得看见人就哆嗦。
而那位陛下甚至常年戴手套,浑身上下就只露出面部和一小截手腕,完全不像是会主动找人亲近的类型。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了。
玛希琳深吸了口气,尽管早有预感,她还是感到自己的眉毛分外痛苦得纠结了起来。
“你们已经……‘陷入热恋’了吗?就像《玫瑰与死神》里演得那样?”
《玫瑰与死神》是安布罗斯大陆最经典的话剧之一,讲得是从穷小子变成勇者的杰拉德和敌对国家的公主奥罗拉之间的爱情悲剧。
海神啊,玛希琳头痛地想,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将好友和暴君的五官分别搬到两位在舞台上亲得难解难分的话剧演员的脸上。
结果对方居然否认了。
“不。”他平静地说:“准确来说,只有我‘陷入热恋’。”
第169章 思考
玛希琳:“……”
一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前世数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带着求之不得的绝望与扭曲——哪怕仅靠一张脸,她的好友都能引起一阵血雨腥风。
那是爱情?还是见色起意?玛希琳分不清,但是少女时期的她望着那些跪在好友面前的追求者,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有余悸。
爱真是一种可怕的情感,她想,那些明明天赋、家世与容貌都颇为出色的年轻人,却在所爱的人面前如此卑微,苦苦哀求着对方能够给予他们一个冷漠的垂眸——而他们最初所迷恋的,甚至可能不过是他们视若神明的人的漫不经心的伪装。
但是现在,曾经高高在上的,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向一个人奉上锁链的一端,另一端则是他的全部灵魂——而那手握权柄的君主,却是一位曾经货真价实的暴君。
“你……会很辛苦。”玛希琳沉默了片刻,千言万语在喉咙里凝聚,但她最后也只是低声说。
——不是任何人的错误,哪怕抛开世俗的一切不谈,只是单单爱上这样的存在,先爱的人必然会承担更多的挣扎与痛苦。
阿祖卡的神情变得越发柔和。他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又忽然顿住了。
原本蜷缩在他膝上的人动了,对方本能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有些沙哑地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天黑了吗?”
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些微尚未清醒的朦胧鼻音。
“太阳落山了。”救世主的声音低柔轻缓,带着温柔的笑意。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试图从他怀里爬起来,他又温声道:“我已经将需要回复的信件分类整理,需要刊发的稿件也已经润色调整……”
他表现得对另一人的工作了若指掌。
“想喝点水吗?”阿祖卡试探着摸了摸黑发青年的后颈——温热细腻,正亲昵贴附着他的掌心。
“……唔。”
对方还有些迟钝,良久才应了一声——但他依旧没忘记道谢,看起来居然有点……乖?
玛希琳神情微妙地看着那位陛下在另一人膝上睡得头发凌乱、脸颊压出些微红痕的模样,也许是眼睛被蒙住了的缘故,他看起来似乎好亲近了许多,甚至更加柔软,像是浑身的绒毛都在慵懒地绽开——然后对方忽然坐了起来,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红发姑娘还是不由身体一僵。
“玛希琳小姐?”
黑发青年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无波。
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她和阿祖卡的谈话,但玛希琳就是莫名心虚。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迅速转移了话题:“是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气味。”教授简短地说:“你身上有一种刚刚烘烤出来的、很甜的香气——你去了面包房。”
“没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红发姑娘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从怀里摸出个纸袋,并且友善地向人发出了邀请:“话说你要来一点吗?”
能怎么办呢?玛希琳干脆开始摆烂。
毕竟她的那位好友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不再轻易改变。作为朋友,这种事上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旁观,祝福,并且祈祷这将不是一场悲剧。
……
奥雷对女主与反派之间的怪异温情暂时一无所知。
“那家伙告诉我可以找你谈谈。”刺客带着夜晚的寒气翻窗而入,非常简短且粗鲁的开启了一场谈话。看来他最终还是忍下那些别扭的心思,冲前世的最大敌人低下了头。
“……所以你一定要趁着我看不见的时候来?”
被突兀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教授忍不住皱眉嘲讽他:“怎么着,担心正常状态的我会看穿你的一切小秘密吗?”
下午睡了一觉,现在他还称得上精神,似乎没有太多理由去泡咖啡——见鬼的奥雷·阿萨奇,但凡换一天,他都能找到借口多来一杯咖啡,还不会被某人责备。
“……我在另一边。”奥雷面无表情:“你阴阳怪气的对象是墙。”
“别想骗我。”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的暴君冷笑着冲他挑起下巴:“我的声源定位能力没有问题,依据时间差和强度差,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定你就在我的左手边——除非你用了魔法。”
习惯性用法术遮掩走位混淆位置的刺客:“……”
“……这不是重点。”奥雷深吸了口气,再三叮嘱自己,尽可能不要采用攻击性用词,除非他想将这场对话变成一场争吵,再把自己气得心梗。
“我去了一趟黑夜神殿。”他低声说。
对方交给他的任务同样涉及了黑夜神殿——奥雷不想去深思这是算计还是巧合。
另一人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我看见了,自我的身上出现神印的那天起,神殿在记载我的行踪……非常详细。”刺客站在阴影里,某一瞬间,两只灰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失去一切的痛苦与迷茫:“前世的我却一直以为监视我的人是老头子派来的。”
黑夜神殿监视他做什么?
末世纪以来最强大的刺客藏身于黑暗深处,整座神殿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凝望着神殿中央那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神像。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对外示人的神像一般用黑色斗篷遮掩住整张脸庞、分辨不清究竟是老者还是少年。奥雷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模样,这一次却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斗篷之下,森冷阴沉而满怀恶意地窥视着他。
一切证据就摆放在他的面前,他做不到对此视而不见。他仿佛身坠深空,全然陌生的四面八方布满了密密麻麻、不怀好意的窥探者——而他却曾经对此毫无所觉,就像一个无知的傻瓜。
“你说的没错,是我……因为一些偏见,在你面前表现得固执且愚蠢。”刺客疲惫地闭上眼睛,奥雷·阿萨奇不该是一个为了所谓的“自尊”不愿意承认错误的庸人,这反而有损他的骄傲。
“……我的人生是被我曾一心一意信仰着的神明操纵着毁掉的。”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某一瞬间,他的本源深处忽然爆发了一阵极其剧烈的痛苦,那是共鸣的回路因为信仰的消散发生了破损。
奥雷·阿萨奇下意识扶住了墙壁,手臂青筋暴起,但他很快便抵不住那源自本源的剧痛,开始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只能一点点瘫软下去,直到跪在地上。
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滑落,奥雷咽下喉咙中涌起的血腥味,竭力避免自己惨叫出声。他甚至开始庆幸那个人此时看不见他,就算和人袒露了自我,他也不想在暴君面前将自己的狼狈暴露分毫。
奥雷·阿萨奇听见了脚步声。
对方看不见,却摸索着一步步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你还活着吗?”暴君的声音毫无波澜。
“托您的福,活得很好。”奥雷咬牙道,来不及咽下的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震耳欲聋——这下好了,敏锐如暴君,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能轻易发现他的异样。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来。黑发将他的皮肤衬得分外苍白,就像在发光。眼睛上蒙着的布,让他看起来像是那些吟游诗人口中所描述的大预言者。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他们脱口而出的便是未来。
不同的是,预言家的字字句句皆来自命运女神拉莫多的旨意,而他眼前的存在却是不会犯错的人类,他所做的决策不是决策,是无论如何都必将发生的事。
“我曾担心你是那种期盼着将一切献给神明的狂信徒。”教授的语气很平静,不夹杂任何讥讽意味:“但是现在我放心了。”
——至少他会对此感到痛苦,痛苦是一种求救信号,也是试图挽救自我的根本前兆。
源自本源的剧痛让奥雷有些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站起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站起来,不要在暴君面前跪下,不要在痛苦面前跪下……不要在那尊高大无比的、代表着黑夜与死亡的神像面前跪下。
但是刺客感到有什么正死死牵扯着他的躯体,他咬紧牙关,正试图扶住一旁的墙壁来摆脱沉重到令人绝望的重力,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刺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倒映着那只手:修长,单薄,被皮革手套包裹,掌心向上——他这是要……拉他起来?
“由于‘共鸣’是你们的力量本源,因而这个可笑的世界总是过于强调精神、意志或信仰对于现实的支配作用。”教授面无表情地说,语速尽量放得慢了些:“所以在没有建立足够健康且完善的世界观与方法论的前提下,当你的信仰崩塌,你就会陷入主观认知的封闭循环,不断对自我的主观能动性产生怀疑,直到彻底崩溃。”
黑发青年的语气非常平静。
“——但是你听说过,什么叫唯物主义吗?”
作者有话说:
无罪者做出的决策不是决策,它们是必然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极乐迪斯科》
第170章 编造
再次迎接光明的时候是清晨,天空飘了一点雪花,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诺瓦能嗅到那种干净而寒冷的气味,漂浮在泛着腥气的、臭烘烘的海港城市的体味之上。
伴随着布条一圈圈掉落,他感到光线透过轻薄的眼皮,引起一阵温暖的轻微刺痛,但是很快有人用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捏住了对方的手腕,将那只手拽了下来。
在充足的光照下,那剔透的烟灰色虹膜深处,排列着由血管与肌肉纤维束编织而成的奇妙且繁复的纹路,此时正如呼吸般收拢,像是潮汐在月壤上留下的痕迹。由于光照的刺激,些许生理性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掉了出来,阿祖卡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凑上去,用嘴唇触碰了他的眼睛,直到尝到一种美妙的咸涩。
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在救世主忍不住想要用舌尖去细细舔舐那颗光滑柔韧的眼球时,对方仿佛觉察到了某种危险的预兆,坚决地推开了他的脸。
“……我不认为这是治疗的最后阶段。”他的宿敌正在冲他皱眉:“还是说,这是你自行索取的报酬之一?”
救世主笑眯眯的:“不,只是我想亲您。”
教授:“……”
他看起来被这极不讲道理也毫无逻辑性可言的回答弄懵了,罕见地露出愣怔的表情。另一人趁机在他的眼角吻了吻,然后回归正常距离,若无其事地询问他的视物能力是否得到了改善。
“……很清楚。”诺瓦被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他凝望着窗外,就连对面楼栋摆放着的花盆里那些干枯的植物枝桠上的嫩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就像是尚未过度用眼的幼童时期那般清晰。
“谢谢。”黑发青年转过头来,冲着某人带着温柔笑意的蓝眼睛郑重道谢,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需要我用亲吻来支付报酬吗?”
“您不必对我支付报酬。”另一人的眼神变得越发柔软,他伸手揉了揉自家宿敌的后颈:“如果哪天您主动亲吻我,我希望这是出于您的情感与本能,而非理性判断亦或利益交换催生的产物。”
“……但是你之前趁着我看不见偷亲我,”诺瓦皱了下眉,严谨地指出这一点:“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报酬。”
“因为我很坏。”那家伙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毫不脸红地回答道:“当时我在欺负您,并且在胡扯八道诓骗您——抱歉,我的错。”
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哪怕是教授都一阵哑口无言。他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将话题扯到了正轨上。
“我想要深入接触血色集市里的奴隶。”
话题跳跃得太快,但凡换个人该摸不清头脑了——但是救世主早已习惯了自家宿敌的跳跃性思维,没有显露出惊诧的神色。
“您发现了什么?”他温声问道。
“码头的那些妓女。”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之前我就感到奇怪,按照奥雷·阿萨奇所说,她们的最佳目标,应该是一些初出茅庐、年轻贫穷的外地水手,他们身强力壮,可以在黑市上卖出好价钱,家境贫穷则意味着这些人哪怕无故失踪也不容易被找麻烦,其次才是一些外地小富商。”
“——但事实上,尽管不明显,她们刻意热情招揽的客人中,参杂着奴隶。”
阿祖卡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您是说,这些妓女很有可能承担了某种‘传递信息’的职责?”
“没错。”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喜欢和聪明人讲话:“当然,起初这只是一种推测,街角的阴影里有人在监视她们,大概是奴隶商雇佣的打手与眼线,所以她们互相放哨,发现不对时就故意一拥而上,甚至为了‘争夺客人’争吵或斗殴,刻意遮掩那些人的视线——然后我发现了一名妓女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一名奴隶的手心里。”
黑发青年的语速变得快了起来:“所以我让奥雷·阿萨奇和玛希琳去收集相关情报,包括奴隶市场价格变动、港口大型运奴船的行踪、黑夜神殿的动向等等,许多线索指向奴隶市场——从我们目前掌控的信息来看,莫里斯港大概率隐藏着一只由奴隶自发组建起来的反抗力量。”
“我对它很感兴趣。”最后,教授做出了总结:“但是首先,我们要想办法接近它。”
得知这一切后的奥雷·阿萨奇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找我假扮成奴隶商人?”
“你最合适。”教授有些不满他的语气,招数确实老套,但好用就够了:“玛希琳小姐是女性,阿祖卡的脸,他们都太过显眼。就算你是血色公爵的儿子,但身为刺客,不要告诉我你不擅长变装和模仿——最重要的是,你应该见过许多奴隶商贩,也了解其中的门道。”
奥雷:“……”
该死的,他说服他了。就像之前晕晕乎乎得被牵扯着进入不可触碰的思维漩涡深处,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听说过的,让他忍不住打冷颤——但总有个声音在他内心深处低声重复,那个人是对的。
一场谈话也许就能令术士的共鸣回路产生重大变化,无论是衰弱崩塌还是加固生长,这便是神学家存在的重大意义之一。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奥雷忽然觉得对方像是来自几百年之后的存在,然后将人类几个世纪以来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的历史压缩成了精简的几十分钟,独断而专横地冲着他倾倒而下,他“不被允许”失误,理所当然地要求他朝着“真理”所在的方向艰难爬行。
……太过傲慢,一如既往的傲慢。
当他离开暴君的房间时,他的那位好友就站在对方的房门外,悄无声息,唯有一双眼睛如融化的黄金,以至于将刺客吓了一大跳。
你的灵魂本源稳住了,但是黑夜神的气味也淡了,好友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后如此指出,而这会引起黑夜与死亡之神的警觉。
奥雷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巨大的冲击甚至让他无力深究这两个将他的心态变化都算计在内的混账。
怪不得这俩家伙能牵扯到一起,哪怕在浑噩中,他还是忍不住想,如出一辙的傲慢与冷酷——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去不由自主地思考,去……发挥暴君口中的“主观能动性”。
……真是可怕的家伙。
可怕的家伙还在兴致勃勃地为他们编造人设,被迫领到丧尽天良奴隶贩子这一角色的奥雷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明明有混淆法术,为什么还要搞这么复杂?”
是,他承认光瞧某人的脸,一看就是能在奴隶市场拍卖出传说级高价的,但是一想起这家伙究竟是谁,尤其是想起前世的被坑害经历,简直让他胃痛不已——更别提暴君对他自己也毫不留情,编了一套分外凄惨的设定。
为了自己的肠胃着想,奥雷还是忍无可忍地当众质疑起那位陛下的决定——不过也许是看在他之前的坦诚的份上,对方的声音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终归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接触一群奴隶,虽说总归都是欺骗,但也要考虑后续的问题,而混淆法术相当于彻底埋下了冲突的种子。”
“最简单的例子,”教授冷飕飕地盯着他:“奥雷·阿萨奇,如果我是依靠混淆法术强逼逐影者参与白塔大学学生暴动,使他们被迫牵扯进与教廷相对抗的复杂局面,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奥雷沉默了一下:“……我会竭尽所能杀了你。”
“很好。”教授优雅地冲他点了点头:“现在你明白了。”
“还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一定要喊我全名?”诺瓦一愣,便瞧见刺客头子双臂抱胸冲他挑起眉来:“你看,你喊玛希琳叫玛希琳小姐,喊阿祖卡也是直呼其名——但是你总会连名带姓的叫我。”
在逐步脱离信仰的过程中,“阿萨奇”这个姓氏在刺客头子耳中简直变得分外刺耳——他早就想说了,这人是不是在搞区别对待?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把刺客看得浑身一阵毛骨悚然,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有没有可能,”诺瓦冷冷地说:“那是因为你的愚蠢毁了我的宿舍,我的收藏,还有我的眼镜——而我还在生你的气?”
奥雷:“……”
从阿祖卡口中得知事件始末的玛希琳开始在一旁狂笑。
刺客头子分外抓狂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和这种家伙较劲的自己简直幼稚得要命,太幼稚了,他都活了两辈子,而这家伙还在为了昆虫的尸体发脾气——道歉的话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我的黑夜——”艰难地吞下了早已习惯的祷词口癖,奥雷头痛地承诺道:“对不起,尊敬的陛下,我错了,我一定会原样赔偿您的损失,这样可以了吗?”
别再连名带姓地叫他,他快要对“阿萨奇”一词产生心理阴影了。
教授颇为不满地皱起眉来:“不要叫我陛下。”
这家伙之前大搞迷信就算了,怎么现在开始大搞封建迷信。
一时嘴瓢的奥雷:“……好的,诺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