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信
过了片刻,耳边传来了呜咽声,江乔很是莫名,一转过身,几分迟疑,“你哭什么?”
或许是应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理,又或许是吃多了苦就不怕苦,姝娘从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当初同她呛着声,对着干,都没示过弱。
眼下见到她的泪眼,江乔真心稀奇。
姝娘没肯让泪珠子掉下来,就藏在眼眶里头打着转,越转这眼角愈发红,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但事实就如此,这一幅要哭不哭,半遮半掩的模样,更叫人觉得是她受了委屈。
江乔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哭?”
她支支吾吾,“没什么……”
她不肯说实话,她也没追着问的必要,江乔一挑眉,转过身,还没迈开腿,身后的姝娘果然忍不住“欸”了一声,先叫住她。
江乔放慢了步子。
姝娘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地讲着,贼还没做成,心先虚了几分,“小姐,你说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
江乔冷笑一声,停住步子,毫不留情地讲着,“她要把小耗子抱去养着,做她椒房殿的孙子、儿子、宝贝去。你没听见吗?她可说了,这是为了小耗子好。”
“那你呢?”姝娘连忙问,“你也觉得,这是为了小耗子好?”
江乔又停住脚步,姝娘一时不察,险些撞上去。
定了定心神,姝娘一抬头,见到江乔黑黢黢的一双眼睛,平日她见了这双眼睛,总是要气短,又生出几分无缘无故的怕,她也习惯了对江乔又爱又怕,但当下,再见这双眼,她只能想到小耗子。
那么可人,那么乖巧的一只小耗子。
姝娘一想,又要掉眼泪。
她是无父无母的大姑娘,也不打算同谁生儿育女,但她总想着要疼着谁,爱着谁,可大多数人都用不着她的疼爱,也不稀罕她,唯有一个小耗子,处处都需要她,也肯对她笑。
姝娘不习惯自欺欺人,她也早想明白了,是她离不开小耗子。
“那么小的孩子,是离不开父母的。”她小声说,又清楚这话打动不了江乔,补上一句,“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爹娘,肯定要长歪,说不定,到时候就记不得你这个亲娘了。”
记不得她。
那就是白白耗了这么多气力和气血,去生了一个小耗子。
这是她方才的念头,却被姝娘说了出来,江乔认认真真瞧着她,若有若无感慨了一声,“原来,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
姝娘急了,“小姐,你仔细想想呢?小耗子要被抱走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呢?”
江乔认真反问,“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姝娘愣住,也认真想了想,“至少,叫她们知晓你不情愿吧。”
是有长进了,但长进得不多,不过,总比一开始的模样要好,江乔一点头,觉得人还是要遇事,非得心急了,才肯动心思。
见姝娘还眼巴巴着,仿佛急得要闹,江乔笑了笑,像是夸,又像是安抚,“你说得有道理,是该哭嚎两句,她想从我这边平白无故抱走小耗子,哪有这么轻易的事?”
说着说着,她冷了语气,是认真了起来。
当日,这小娘娘回到东宫就哀哀切切地哭了一场,只是哭,不是闹,动静不大也不小,足以叫所有人都知道了小皇孙被王皇后抱走的事,又不至于被摆到明面上,由各方都来议论两句。
郑氏来看她,说着安慰的话。
江乔抹了抹眼泪,强颜欢笑,“好姐姐,你也别安慰我了,这是好事,若是为了小……皇孙好,我受一点委屈,又算什么?”
郑氏摸不准她的心思,只跟着唉声叹气。
“不过……”江乔又出了声。
郑氏关关切切地看她。
江乔垂眼,这来日的t东娘娘,今日的小娘娘,虽已实实在在生下了孩子,也早早成了寡妇,但因这天生的娇小模样,举手投足之间无需扮演,就能见者疑心,她还是个半大姑娘,一苞经不得风风雨雨的小花骨朵儿。
她轻声细语道,“小皇孙这么小,会不会哭?会不会闹?娘娘是他亲祖母,必然也是同我一样,全心全意替他着想的……唉,我在胡说什么呢?我本不该说什么的,但他还这么小,昨日还在我怀中躺着,今日……”
说着,又有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淌了下来。
郑氏心头一动,还不等说试探的话,江乔已拉住她的袖口,“好姐姐,你是看着小皇孙生下来的……旁人我信不过,还请你,请你替我去瞧一瞧孩子吧。
见这泪珠子串了链,郑氏还有什么不明白?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她同夫君秦将军一直是东宫的人,也是江乔的人。
只要她一进椒房殿,所有人也就知道了江乔的意思了。
她要明着和王皇后打擂台。
这个计划太大胆,是得不偿失,郑氏下意识想劝,但不知从何劝,只苦在心头口难开,幸而,这不知所措的局面,未能维系太久。
有宫人传话,说是又有人来了。
至于为何而来,自然也因得知江乔伤心,来劝说的。
江潮生被宫人带进来,郑氏存了见见这位新上任的太子太傅的心思,故意慢了步子。
秦将军曾与她说,江乔未必斗不过尹家。
那时她心存疑虑,她出身世家,最是明白这些大家族的能耐,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前头的大周有心打压这些门阀,尹、郑、殷、梁……这些遍布朝中的大姓也的的确确是销声匿迹了一阵,但后来呢?后来大梁的铁骑就来了。
而关于江乔的身世,自她成了奉仪的那一日起,就被调查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不过一个流浪的孤女,唯一的倚靠,便是兄长江白。
看这兄妹二人的容貌、身段,或许他们也曾出身不凡。
但长安八大姓氏之中,并无姓“江”的,风雨之中,唯有苍天大树,能屹立不倒。
她承认江乔的运气、手腕,也认可江潮生实在出色,不怪娘家几位年轻不懂事的侄女听了他的事迹,春日宴上,远远见了这白衣公子一面,就为他神魂颠倒。
可她另有一套信条,无人能动摇。
郑氏很有礼地离去了。
江潮生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轻声,“是郑家女。”
“那又如何?”江乔渐渐收了眼泪,她清楚,这装模作样的一套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江潮生,也是荒谬,斗来斗去,猜来猜去,爱来恨去,如今二人面对面了,却都筋疲尽力,只剩了坦诚相待的一条路子,装无可装。
她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淡淡望他,“你怎么来了?”一点点蹙起眉头,以为是出了大事。
他缓声,“滟滟,我想着你,便来见你了。”
“好。”江乔接受了他的思念,“还有吗?”
江潮生一顿,“王皇后处,你无需忧心。”
“好。”
“你并不信我。”
江乔抬起眼,“我如何信你呢?小耗子是我儿子,又不是你儿子,归根到底,是和你毫无干系的一个小家伙。说不定他死了,更合你的意。”
死了小耗子,能断了她的念想,也能断了大梁的念想。一箭双雕的好事,他没有道理不做。
“是。”江潮生瓷白的面颊上泛起丝丝缕缕的清浅笑意,他承认了他对小耗子的不怀好意,江乔绷着脸蛋,心中起了防备的心思,但打算静观其变。
“滟滟,你还愿意信我吗?”
“当然。”
她不信。
她也知道他不信。
二人一时,只是因利而合。
江潮生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包裹,递了出去,江乔不假思索地接过,又狐疑地打开包裹,里头只有一枚不算好的玉,绿不绿,蓝不蓝,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澄澈透亮的质地,可偏偏又有几分杂质混在其中,叫这长处也变成了短处。
“谁的?”江乔问。
江潮生微微一笑,“这并不重要。”
物是死物,可千年万年。
人是活人,春去秋来,便又是新人。
重要的,是情。
物能载情。
这玉,在被卖、被抢、被继承前,是一个男子送给一个女子的信物。
天苍苍,野茫茫,野合之后,目之所及,顺手找来的一块玉,神明在上,列祖在下,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誓言被风吹散。
但这块,在当时见证了一切的玉,还在,被女子带在身上,又在战乱之中,被她留给了孩子。
“这孩子,后来被一对成婚多年却无子的父母捡了去,过了几年,这父母生了亲子,又因家中贫寒,便将这捡来的孩子卖到了贵人府中为奴为婢。”
“这贵人,便是昔日的左相。”
后来的故事,便是江乔所熟知的了。
这孩子生性纯良,又不爱与人争斗,先是被同屋的盗取了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信物,再是被针对去了后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又苦又乐呵地存了几年的银两,没等被放出府去,这家的主人先遭了祸。
刚以为自己是遇到了善人,没想到这家的小姐又是个注定要惹是生非的命,她也就跟着,一路地转,一路地绕,直到如今。
江乔抬眸凝视。
江潮生神情自若,“滟滟……我绝不会害你。”
今日不信,明日不信……可等到后日,等到万事俱备,等到尘埃落定,她总会信他。
江乔收下了这块玉,点头,“好,那就拿出你的诚意。”
第62章 咒怨
姝娘的身世,说有用,也有用,能拿来精心设计一番,做一篇大文章。说无关紧要,也无关紧要,一段干柴烈火的情事被草原的风吹一吹,再放在高位上晒一晒,早成了粗粝的石子,吃了磕牙,看了烦心。
但牙齿磕了要出血,心里烦了会出事。
这的确不是能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的手段,但旁门左道,有旁门左道的好处。
江乔慢慢靠回去,整个身子都陷入了柔软的皮毛之中,她缓缓垂下了眼睫,藏住了一双黑亮的眸子,仿佛在养精蓄锐,半晌,她重新抬起眼,看向江潮生,彻底想明白了他的一番算计,“好,这一次我听你的。”
又补充,“但姝娘是什么性情,你也知晓,她那儿,你自己去劝说,我不受这个气。”
江潮生望着她,面上还带着一点稀疏平常的笑意,他点头。
旁的,倒是没有什么好问的,再问,便显得是自己对往事耿耿于怀,不肯放下,于是江乔也点头。
外头落了初雪。
洋洋洒洒,又是一年冬。
这年冬,随着尹家的落败,前左相被再次提及,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有一件事从过往被翻了出来。
最初提出此事的,是左相府上的一位嬷嬷,她抱着将功抵罪的念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献出了那一方常见的,未经打磨的玉石,还说,“有关皇家秘闻。”
是秘闻,自然不能当众多言。
是什么秘闻?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无风不起浪。
皇帝是皇帝,在皇帝还没成为皇帝前,也是有权有势的一方霸主,多年以来,他只有先太子一个儿子,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紧接着,那一块玉便被送到了皇宫里去,无人说帝王是作何感想,只一日过去,城里城外都赞扬起了王皇后的美德。
是她主动上书,说皇室血脉不该流落在外,她愿以皇后的身份,将姝娘接回宫中,亲自养育。
姝娘,变成野凤凰了。
圣旨昨日下来了,封了她为县主。
不是公主。
江乔眸子一转,想了想,专程找了过去,“姝娘,姝娘。”
自诏书下来后,这屋里屋外便被重新装点过,此刻,姝娘换上了一身由东宫十几位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宫服,而她坐在崭新的铜镜前,却在出神。
晚些时候,她就要进宫去了,去见她的亲生父亲——大梁的皇帝。
“你在想什么?”江乔探过脑袋。
“小姐……你说,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姝娘犹犹豫豫问。
“什么人?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寻常人,不过,萧晧和他生得倒是有几分像。”这样一想,江乔又定眼去看这姝娘,其实是早看顺眼的一张脸蛋,可从前怎么没发现呢?她的这双大眼睛,和萧晧的,是很有几分形似的,只无神似。
江乔习以为常地冷哼了一声,知道姝娘心里t的念头。
富贵于她而言,向来只是身外之物,可有可无的,虽然她从未得到过。
如果她只要富贵,还好说,江乔自己便能给她,也许诺过,是她不要。
能打动姝娘的,唯“情”一字。
对小耗子的喜爱之情,对父母的依恋之情,乃至于对江乔若有若无的相伴之情,种种情,情种种,她没办法舍弃,所以才被江潮生算计着,心甘情愿地踏入了这一盘棋局之中。
再算计人心一事上,她不比江潮生,江乔想着,冒出了一点作对的心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提醒的话,“如今,你看似是要心想事成了,但好姝娘,我得劝你一句,你可别想太多……陛下是陛下,也肯认你……”
见姝娘眼底的犹豫和柔软,她又不动声色改了一点说法,“但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得亲眼瞧了才算数,你可擦亮了眼睛,别轻易被笼络了过去。”
“我知道……”姝娘自言自语般回答着,一双眼心神不定地落在铜镜中,江乔又探了探手,五根手指张开又并拢,晃了两三下,她看得清清楚楚,姝娘的眼眸是丝毫不带挪动的,完完全全看不出眼明心亮,那么方才她的话,她又听进去了几句,也有待商榷。
江乔一耸肩,准备带着这新鲜出笼的县主进宫去。
首要的,自然是去椒房殿拜见王皇后。
姝娘从前也跟着她进过几次宫,但是以侍女的身份,而今身份不同了,待遇也不同,一进了椒房殿,就有人来嘘寒问暖。
王皇后也对她关怀备至。
姝娘也没露怯,只微笑,点头,说“好”,怎么都露不了怯,她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唯一一句出格的话是,“皇后娘娘,儿臣想见见小皇孙。”
王皇后一愣,微笑,缓而雍容地侧过头,目光随之落到江乔上。
江乔有样学样,也点头,也微笑。
王皇后收回视线,“也是应该的。”轻轻一探手,就叫人把小耗子抱了出来。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小耗子,姝娘也没有乱了章法,她如今是县主,不再是江乔身边的小宫人,不好再亲自抱着小耗子,她就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望着他,再压了一压柔软精致的襁褓,仔仔细细看了看小耗子白嫩的小脸蛋。
所有人都带着笑注视着她,各怀心思。
是一个女官先出了口,“小皇孙来了椒房殿之后,娘娘可花了不少心思呢,有时候小皇孙半夜要哭闹,还是娘娘亲自起身,给他唱童谣。”
王皇后微嗔,“孩子这么小,本宫当然要亲眼看着,才肯放心。”
在周遭一阵善意的笑声,姝娘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王皇后眸光一动,“算算时间,陛下也该结束朝会了,你去见见他吧。”
姝娘一愣,一时竟未回话,这是今日她最大的纰漏,但无人会责怪她,多年未见的父女,经历了连年战乱,经了许许多多的曲折,终于要在今日相见了,多叫人热泪盈眶的一件佳事。
姝娘走了。
作为陪客,江乔也走了。
王皇后一个人在椒房殿中坐了许久,久到桌上的茶水凉了一盏又一盏,直到一声婴孩的哭啼响起,她才记起了时间,背着人,也无需讲究什么礼,叫人带来了萧灏,便亲自上了手,紧紧抱在怀中,“好孩子,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不哭,不哭……”
王皇后轻轻唱起了童谣,这是十多年前,她并没有机会唱出口的歌,如今,总算有机会了,心中却怅然,是空了自此都无法愈合的一角血肉。
这些日子,她常常如此,抱着孙子,想着儿子。
她还未白发,却送了黑发人,有再多的苦楚,都无法说出口,因在这万人之上的位置,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得体,可日日夜夜惦记着得体,苦楚只会越压越深,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官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声音也轻,“娘娘,县主离开崇德殿了。”
“嗯。”王皇后低下头,贴着小耗子柔软的脸蛋。
“据崇德殿里头的小邓子说,陛下见了县主,没说什么亲近的话,只赏了一些寻常物件。”揣测着王皇后的心思,女官又道,“也是正常的,毕竟这位县主之母,不过一个小部落献上来的战利品,陛下当年那么上心,如今不也是抛到脑后了?如果不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块玉,想来,陛下都不会想起这号人。”
要紧的是这块玉。
这其中,若说其中只有巧合,并无算计,谁都不信。
女官又问,“娘娘,那嬷嬷昨日就死在牢狱中了,去问过,她在城外的家人也死全了,倒是有一个多年前的相好还在世,只不过人不在长安城,还要追下去吗?”
过了片刻,王皇后缓缓抬起头,笑说,“孩子睡着了,你也小声点,我们出去说。”
女官顿了一顿,有几分无从下手,只好站在一旁,亲眼看着王皇后亲自将萧灏抱到一旁,交给了乳母,又跟着她走出去。
走到外边,女官低着头,前头传来王皇后感慨似的一声,“罢了。”
什么罢了?
女官还一头误会,又听前头王皇后问,“今日,太医去过崇德殿吗?”
“去了。”
“如何说?”
女官在思索着用词。
王皇后脚步一顿,对她笑,“你实话实说就好。”
“陛下,不大好。”女官老实答,“太医说,是积年的陈疾。”
自然是陈疾。
皇帝是马上皇帝,征战沙场多年,几次出生入死,有一些陈疾在身上,也是寻常,从前不成大碍,是年富力强,而这一两年,各种事太多,一桩又一桩,桩桩叫人难以安稳。
“老了。”王皇后微笑,“没办法,人终有定数,没办法。”
女官默不作声。
一日又一日过去,天愈发冷了,皇帝先前还撑着身子,硬要会见群臣,可今日一早,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动了不了身,只好作罢。
这一日,整个皇宫都知晓了皇帝重病的事。
崇德殿内,一片寂静。
王皇后一步一步往殿中走着,几位大太监都上前来,对这位皇后很是敬畏,“娘娘。”
“本宫想去同陛下说说话。”
几位大太监面面相觑,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宫中的许多事,就算不想听,也不得不听,可哪些事要听到心里去,哪些事只能当耳旁风,他们自有定数。
对着王皇后深深鞠一躬,这群大太监很识相地离去了。
王皇后继续往前走,这是她时隔多年又一次进入皇帝在崇德殿的寝宫。
崇德殿中,摆着各种重要的文书,还放着玉玺,皇帝从不肯叫人进来,而此刻,这不大不小的寝殿之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再细细分辨,还有一股年迈的,腐朽的气息。
皇帝正是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眼紧紧闭上,唯有胸膛处还在起起伏伏。
“陛下。”王皇后轻声唤着,这声音也不轻不重,恰好能叫皇帝听见,他没有睁开眼,只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嗯”,过了几息,仿佛又生出了一点力气,再道,“英娘,是你。”
王皇后往前走,停在枕边,一点点坐下,又拿起一旁的药,很柔声地说,“陛下,是我。”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想着你一人在崇德殿躺着,很不放心,所以想来看看你。”王皇后一顿,“看见你还没死,真的太好了。”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的睁开了眼,直直盯着他如今的妻子,她还是如此的美丽,多年前,他就对她一见钟情,多年后,他也一直敬重、爱戴着她,只是,这样直白又狠毒的话语,却是许久未听见了,久到让他又轻而易举想起了心动的滋味。
王皇后波澜不惊,一点一点用勺子搅着药,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了皇帝的嘴边,“您现在可不能死。您许久没见到小耗子了吧?他长大了不少,都会叫人了,他是个聪明孩子,像他母亲。”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小耗子’是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我听着,觉得不错,也跟着这样叫。不过,你放心,只在私底下说说,不会传出去。”
“那个孩子,像你。”皇帝有气无力地侧开脑袋,没有喝药,而是废力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江乔吗?”王皇后也放下了勺子,就老夫老妻般,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对,那孩子像我,像年轻的我,性子像,经历也像,但我不如她,她运气好。”
皇帝微不可闻地t笑了一声,“英娘,你在咒我。”
王皇后摇摇头,“咒你,也是咒我,晧儿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皇帝渐渐收敛了神情,很苦涩,很艰难地问,“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谈不上,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都忘记了。”王皇后又拿起了药,“喝药吧。”
“他们人呢?”皇帝不肯喝药,他是一世英明,偶尔一叶障目,但不代表会一直糊涂下去,他身子向来好,没道理一场秋寒,就倒了下去,“这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几味治伤寒的草药。快喝吧,药要凉了。”王皇后伸出了手,玉勺子太硬,而病人太虚弱,轻而易举地,一口药就被送了进去。
皇帝被呛到,连连作咳。
王皇后视若无睹,继续一勺一勺喂着药,直到碗见了底,她才放下了碗勺,捏着帕子,轻轻擦着皇帝的嘴角。
“为什么?”皇帝目眦欲裂。
“为什么?没什么。”王皇后轻声说。
多年前的事,她是真的差点就要忘记了,平心而论,皇帝这些年,对她不算差,宫中的那些无声无息离世的妃嫔,从未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眼的孩子……他肯定清楚,但从未追究,可姝娘出现了,这个孩子一到椒房殿,往事也就浮现了。
有些事,只是被暂时遗忘,不代表消失。
总有一些痕迹,要被留下来,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只等时机一到,就给人当头一棒。
王皇后声音很轻,很柔,她习惯用了这声量说话,她想,如果旧人还在,见到如今的她,也会大吃一惊。
“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起阿爹阿娘,也会想起公主,还要想起许许多多的人,在梦中,他们不断质问我,为什么他们死了,我却活着。”
“我也在想,为什么他们要死,而我却能活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怪我,而是因为您,陛下,您啊,对我太好了。”
他对她实在好。
要娶她,要爱她,哪怕她不想被他娶,不想被她爱。
只那时的二人都年轻,不免有几分轻狂,为了叫她心甘情愿接受他的爱,还不是皇帝的皇帝做了不少事。
她一开始不肯,可后来,实在没办法,也肯了,直到今日。
“所以,麻烦您对我再好一些,这一次,就请您,亲自为我们的子孙铺路吧。”——
作者有话说:重新修改了一下,又是一点碎碎念,帝后线实际上是对江乔和萧皓剧情的又一点补充。
如果没有江潮生,如果没有楚王,如果没有北疆一行,江乔和萧皓只在东宫,那他们的故事会如何发展?
帝后线的编写,就是在这个思考方向下,得出的内容。
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如果大家好奇,后面可能会写个番外,再补充交代帝后线的内容。
第63章 意外
因皇帝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这个新年,过得很是惨淡。
自椒房殿出来,江乔被带到一处偏殿歇息,她叫退了宫人,又张望了一下,确定左右无人,关闭门窗,转过身望向槐玉。
她一边往前走去,一边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发问,“皇帝如何了?”
人越多,事越乱,越是乱,空子越多,在她陪着皇后,受着命妇朝拜时,槐玉被她派去打听,总该有结果了。
“你问哪件事?”槐玉双手搭在身前,低着脑袋看她,江乔仰着头,眸光清亮,刚一思索,她就忍不住瞪了过去,“你明知故问。”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要紧的,就一件事。
槐玉轻轻笑了一声,“你别急。”
她怎么不急?
江乔耐着性子,“你快说,说了我就不急了。”
“跟你想着一样,太医署里头都是皇后的人,如今这崇德殿也进不去了,问了外头的守卫,必须有皇后的旨意,才能放行。”
“今时今日,这皇宫,是姓了‘王’。”
槐玉悠悠地说,对于这皇宫跟了谁姓,关心得并不多,他眼眸中,只有一个江乔的倒影,觉得她心急的模样有趣,口是心非的模样也有趣。
她太有趣了。
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江乔深思着,槐玉探着头,好奇她还打算做什么,过了片刻,江乔扬起脑袋,却一蹙眉,“你又长个子了?你挡着我了。”
槐玉扬了扬脑袋,又低了低头,用目光比划了一下,“好像是又长了。”
他侧开身子。
江乔上前一步,越过他,走到门边,望着远处,槐玉跟上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去。
宫墙像山。
山外有山。
皇宫又不比山。
因为他们还能看得清其中的千丝万缕,条条道道。
江乔又一次确定了外头无人,重新转过身来,一双眸子透着狡黠和得意,“皇后啊皇后,她可真厉害,竟有这个胆子,去毒杀皇帝。你猜,她还想做什么?”
姝娘的用处,便在于此了,以一个空有其表的县主身份,搅动这本就暗潮涌动的一滩水,心怀鬼胎的人开始昏头,冷眼旁观的家伙也蠢蠢欲动。
对着从龙之功,谁都想要分一杯羹,而锦上添花,又向来比不上雪中送炭。
可旁人的心思,是碍了王皇后的事,他们想的越多,于椒房殿而言,越是多了麻烦。
于是,她用了釜底抽薪的法子。
只要皇帝一死,无论在民间,还有多少皇室血脉流落着,这些龙子龙孙又有多少的能耐,也都无济于事。
皇帝的儿子宝贵,可等皇帝一死,他们成了新皇帝的兄弟姐妹,叔叔伯伯,还是徒有血缘,并无权力、地位的尴尬身份,又有多少人记着他们?
“她可真狠心。没想到,为了小耗子,她能做到这一步……”
江乔满意于她的狠心,否则,也不会这样说上许久。
“是啊,他还想做什么呢?”槐玉轻声,重复着。
江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一顿,看向他,“你是何意?”
槐玉笑,“皇帝还没死呢。”
只有皇帝死了,小耗子才能作为如今皇室唯一的血脉,四脚并用爬上那个位置,可皇帝还没死呢,尘埃不算落定,变故也还会发生。
这种种,他们一时半会看不到,到底,人只有一双眼,长在身前,总有要被遗漏的地方。
“这些日子,咱们的皇后娘娘可没少召见他,他这个太子太傅的位置,也是椒房殿给的。您猜猜,他在算什么?”
见江乔抿着唇,一言不发,槐玉笑了笑,“一面替椒房殿筹谋,一面又与您通着气……”
“我的小娘娘,您总是信他,也总信着他。”
“人人都肯信他。”
“我也是奇了怪了,您怎么不肯多信信我?”
槐玉依旧含着笑,不阴不阳地说着一些有几分尖酸的话,每当江乔觉得自己听习惯了,他又能说出一些更为刻薄的句子。
江乔淡淡问:“你的意思是,我又被算计了?”
槐玉:“我可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江乔直直盯着那双眼眸,大眼对着大眼,呼吸撞着呼吸,她仿佛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槐玉眨了眨眼,笑着躲开她的视线,轻松的口吻,“您没听旁人说吗?”
江乔:“说什么?”
他再笑,随意道,“都说我是奸佞,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他们没说错。”
外头的风言风语,又何止这些?
还说,他是个假太监,她是个真妖妃,勾勾搭搭,缠缠绵绵,整日憋着坏心思。
没完全胡说八道,江乔此刻,眸子悠悠转了一圈,便是又生出了一个坏心思,但这害人的心思,还未完全成型,东宫先来了不速之客。
闹闹腾腾的,灯火通明着,江乔简单披了一件大氅——这是她的地盘,她就算是光着脚走路,都无人会说三道四,她就以横冲直撞的姿态到了前头,见到了王皇后身边的女官。
这女官弯着腰,鞠着躬,言辞之间很是客气,但观其行动,却毫不客气,她带来的宫人,一溜烟的功夫,跟出笼的鸡一样,从四面八方钻入了东宫的角角落落,看着这一场景,江乔挑起两条细细的眉,双眼能喷出邪火。
这不单单是在东宫撒野,还是将她的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她不客气,江乔也不打算客气,一扭头,打算叫东宫的人上前去,把这些为非作歹的家伙给压下来。
可她话还没说,脾气也没有发,那女官的一句话,让她先歇了火。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江乔迟疑地问,“什么?”
“县主欲图毒害陛下,已被缉拿。小t人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前来搜寻的。”
县主?如今长安城中,就只有一位县主,正在宫中侍疾。
姝娘害人。
江乔面无表情地发出“呵”的一声,这就是她对此,全部的回应。
江乔是旁观了王皇后的人,将整个东宫翻得一团糟,东西自然是没有找到的,但罪名也不急着定下,反正姝娘在宫中,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不走。
王皇后的人还是客客气气地说话,又客客气气地走了。
天也恰好亮了。
东宫的宫人们犹犹豫豫地从四面八方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江乔还是面无表情。
听见了动静,槐玉也赶了过来,见到这凌乱无章的场景,他猛地一皱眉,又从宫人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先安排下去,“你们自行去做事吧。”
只留江乔和他。
槐玉慢慢上前,在她身前蹲下来,“也是好事一桩……至少,现在是明白了椒房殿的心思。”
贼喊抓贼的把戏,谁都会做,这本身的是是非非,不要紧,重要的是看对方是为何而做。
姝娘。
这是个傻丫头,但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她和江乔关系好,跟小皇孙亲。
“是啊……是明白了。”江乔冷漠地说道,“怪不得……”
王皇后敲着姝娘这座没什么份量的山,想震一震她这只张牙舞爪的虎,是告诉她,让她安分守己一些,不要再打小耗子的主意。
之前还奇怪呢,为何王皇后如此不紧不慢,也不怕夜长梦多,原来,她是想到了,但她想的更远,想到了今后。
母亲和祖母比,必然是母亲更为亲近。
但王皇后怎么肯叫自己所有的心血都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若换作旁人,她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尹家一事还未过去太久,她与江乔,也已早早了解了彼此的真面目。
一山不容二虎,既然二人都如此想,那便早早定下胜负,也好让最后一锤落下,各归其所。
江乔花了一日一夜盘算着,她越想,脑子越清醒,想到最后,她几乎是入了迷,着了魔,怒火也彻底消散了,身子也不觉得疲倦,唯有满腔的斗志,她整理了着装,就前往了秦将军府。
找到郑氏,她眼不眨,就是两滴清晰干脆的眼泪落下,与此同时,一句“好姐姐”也说了出口。
郑氏看到她的眼泪,还真有几分提心吊胆,她不怕江乔的阴谋诡计,唯独怕她跟个孩子似的耍赖皮。
但幸好,江乔这次火急火燎地过来,是谈计谋,而不是说感情的。
“好姐姐,你替我去宫中一趟,去看看姝娘吧。”江乔握着郑氏的手,“旁的事,一件也不用劳累你,只需回来告诉我,姝娘怎么样了,她好不好。”
郑氏有几分意外,对前一日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平心而论,若她是江乔,此刻最该做的事,是壮士断腕,彻底和姝娘撇清干系。
没了干系,也不会惹火上身。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江乔,郑氏柔声说了心里话。
“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想过。”江乔一点头,又做出了一个很诚心诚意,很天真的笑容,“但她是和我同甘共苦过的,就算抛去那些往事不谈,她对我一直不差,我也不能辜负她。”
这些话,倒是说得很有情有义,郑氏的几分意外变成了几分惊讶了,她想了片刻,却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妹妹,不是我不帮你。”
“只是,我不能帮你。”
她微微侧过头,眸光望向了远处,椒房殿的方向。
椒房殿内,王皇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潮生,他垂着眸,半张脸埋在了雪白的狐狸毛中,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忽的,一阵穿堂风掠过,他轻轻咳了咳。
王皇后一个眼神过去,示意宫人关上了门窗。
“多谢娘娘。”
王皇后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若说‘谢’,也该由本宫说。江太傅,是神机妙算。”又慢条斯理地将方才女官报上来的事,都一一告知。
一日过去了,目前为止,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椒房殿已早早放出了风声出去,严令各家女眷,不许多事。
想来此时此刻的江乔,该晕头转向,找不到门路了。
“到底是兄妹,江太傅与东宫太子妃,很是心有灵犀。”王皇后意有所指地道,“等此事尘埃落定,本宫有意由你教导小皇孙。”
江潮生文质彬彬地一拱手,“臣白,只愿大梁万世太平。能带吾妹远走高飞,不问世事。”
这套说辞,王皇后很早便听过,连着兄妹二人到了长安城之后所有的事,她都知道,静了片刻,她轻轻笑了笑,“恐怕江乔这个丫头,并不愿意呢。”
“权”之一字,熏神染骨。
一旦沾上了,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放下的。
“那便让她不得不愿。”江潮生轻声答,依旧垂着眼。
他是平静无波的一人,乍一看,同他的名字并不相配,但王皇后在深宫多年,最明白一个道理——人不可貌相。
她并不完全信他。
也没法完全相信他。
冷静之后,王皇后才知晓了这人的可怕,他是天生的祸害,偏偏有着最温和的面容,若不是江潮生的怂恿,她绝不会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想起皇帝,王皇后缓缓握紧了拳头,将半个身子靠在了一旁的软垫上,微垂着眼眸,藏着心事。
但也无话可说。
江潮生做了他所言的一切。
非常时行非常事,与虎谋皮的事,她亦不怕,王皇后微微一笑,仿佛方才的猜忌和试探,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存在。
第64章 怨恨
从秦府走出来,被寒风一吹,江乔的一颗心不得不熄了火,成了一块焦炭,一抬眼,她的人站在不远处,一个个脸色都不好。
“说吧。”她平静地道,心里有了准备,郑氏这儿,好歹是她亲自来的,照样被回绝,想来别处,她的人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
领头的那人踟躇着一下,上前回话,江乔听着,这还带着余温的焦炭,又一寸寸凉了下去,她握紧了拳,睁着眼,满世界的雪色,白茫茫一片,叫她有几分透不过气来,许久之后,她平静地冷笑了一声,“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人又回答。
是有理有据,条理分明,绝不是道听途说,所以,这早该死的人,是真的又出现了,还拿着她的把柄。事情坏到了这地步,倒不可能继续坏下去,江乔又冷又硬地道,“叫他来见我。”
宫人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个“他”会是谁,支支吾吾,“太傅大人……还在宫中。”
江乔半眯着眼。
那宫人又放轻了声音道,“如今宫中,戒备森严。”
她这话说得含蓄,若换了直白的说法,是如今的江乔,根本没法堂而皇之的进皇宫去,除非她甘心做这自投罗网的羊。
“好好好……”江乔怒极反笑,“既然请不动他,那我便亲自去见他!”
江潮生还住在原来那一处巷子,只左右的街坊在他升官之后,都被请走了,如今这一处街巷,只剩下了这一户住宅。
自皇宫中出来,他先去处理了公务,直到后半夜,才回到宅子中。
推开门,一道身影正站在院子中央,绯色的大氅落在雪地上,江乔站着,一张脸蛋冻得比雪还要白。
“滟滟……”江潮生将灯笼挂在了屋檐下。
一点昏黄的光,顿时照亮了整个院子。
“尹骏呢?”她开门见山。
江乔出了声,夜色中,她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江潮生也很轻地叹了气,两阵风交缠在一处,叶子落了,雪也落了。
他去起了炉,烧着水。
水沸了,“咕噜咕噜”的一串声。
“尹骏呢。”
这是她问的第二声。
江潮生洗了杯盏,沏了茶水,“暖暖身子,莫要着了风寒。”
茶盏还未递过去,他的话也未说完,江乔直直抬起手,打开了他的手,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兄长,尹骏呢?”
滚烫的水,倒在他手背上,又顺着指尖,淌着落下,很快,便是肉眼可见且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红。
二人都下意识望向了此处。
还是江潮生先开了口,轻声,“无妨的。”
江乔没想到他还能如此若无其事,腾的一下,这死灰要复燃,可全都是火气,得压着几分,才能不烧了自己,她还是低声,“你是承认了自己与此事有关?哈……我这么信你,兄长,我那么信你……‘什么都不用做’,好一个‘什么都不用做t’。您也要袖手旁观,那您早说呀,忽悠我做什么?”
张灿同她说,让她放心,一切都有江潮生在前朝为她行事,她是放心了,却将一颗心放出今日的噩耗。
江乔恨得要咬牙,她绝没想到,尹骏还活着!
本以为她与王皇后是一对势均力敌的忘年交,能够好好厮杀一场,却未想到,自一开始,她就落了下风,把自身倒逼在悬崖边,别说冲锋陷阵,就连站都站不稳。
但还有机会。
在一切发生之前,就结束,让该死的人,早些去死。
江乔已是呵令的语气,她字字清晰道,“把尹骏交出来。只要把他给我,无论死的,还是活的,一切好说,把他交给我!”
江潮生定眼望着她,许久垂下眸,“他不在我这。”
不在他这里,又会在谁手中?
王皇后?
江乔眉心一跳,又否决了这个念头,江潮生胆大却心细,尹骏这一个家伙牵扯的是他与她二人的罪责,他不会放尹骏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不管我怎么问,你都不肯说出他的下落,是不是?”江乔质问。
江潮生无声。
“好。”江乔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
“滟滟。”他又要叫住她,“你要去哪?”
“去哪?去哪儿都比呆在这儿好。”江乔不信一子定生死的事,人生又不是棋局,只要还活着,总会有翻盘的机会。
“此时的东宫,你回不去。”江潮生轻声。
江乔猛地看向他。
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外头的宫人也终于下定了决心,闯了进来,哭哭啼啼,哭着丧,是皇宫来了人,说是宫外有人检举,东宫内又有宫人暗行巫蛊之术,以害帝王。
“什么时候的事?”江乔缓声问。
宫人:“一个半时辰前。”
是她刚从秦府出来,打算来寻江潮生的时候,江乔笑,“调虎离山?”
江潮生依旧垂着眸,轻而清地告诉她,“滟滟,你且宽心,此事并不会牵扯到你,只涉及一些宫人……”
“那我还得谢你吗?”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江乔冷嘲,心中清楚,他和王皇后是要砍去她的臂膀,戳去她的眼,叫这东宫,成为一个彻底的冷宫,“好本事……真是好本事……”
胜算一砍再砍,败局几乎成了定局。
这都怪他。
不,也得怪自己,怪她非心软了一下,退让了半步,觉得他与她,总归是多少年下来的情谊,他总会迁就她。
但还是怪他。
肯定得怪他的,是他算计她,又一次,上一次她既往不咎了,结果,他又一次……
“江潮生,你是要害死我啊……”江乔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怎么会……”江潮生轻轻蹙起了眉头,望着那一双黯淡的眸子,心头泛起一点苦,这苦是习以为常的,他还未长成人就国破家亡,可不就是命苦?
只此时,在苦涩之外,又多出了一些旁的情绪,他安静着,思索着,忽而发觉这是一点委屈。
这是从前未有过的,这一点委屈,叫他新奇,但面上是不显分毫的,他柔着声,做着解释,“怎么会?”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肯叫江乔死的,但生死之外,一点伤痛,又是在所难免。
尹骏的事是早有安排,王皇后的行动也在计划之中,大梁要覆灭,不可能一朝一夕,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正如堆石子,一块一块往上叠着,一呼一吸牵扯着,谁都不知道,放至哪一块石子时,整座石子堆会轰然倒塌。
只倒塌的瞬间,必然有人要被淹没其中,连一声都发不出,就被夺取了性命。
“等到过些日子,小皇孙周岁的时候,会有人出席,届时,你只需请旨,回到北疆……还是如今的身份,如今的地位,一切照旧,只不过,离开东宫。”
“你非要与我作对?江乔问。
“不是。”他答。
“那这是什么?为我好?”
为我好。
为你好。
听了这样的话,江潮生眸底浮现出些许的茫然,他缓缓拧起眉头,知道这句话,上一回让江乔吃了苦头,他绝不会再自作主张地为她安排。
“滟滟。”他好声好气地道,“我是同你商量。若你不肯去北疆,也不能留在东宫了。”
也有别的去处,是城外的寒山寺,在寺庙之中,她便是红尘之外人,长安城中的纷纷扰扰,也沾不到她丝毫。
但最好,便是她离开长安城。
他安排好了一切,将杂草一一清理,留出两条平坦的路,留给她,供她选择方向。
对旁人,他从无这样好的耐心。
其实这一次,这一局,实在不算高明,白白多了许多的曲折,也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但他认为值得,数年前的事,他不敢忘。
上一次,他叫江乔落了眼泪,这一次,他想尽可能满足她。
财富,地位,或是人,只要她提出来,他都答应,只有一条——她必须离开东宫。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
江潮生静静注视着她,这不是同她作对,这是呵护,他真这样认为,江乔一停顿,一点头,“你疯了。”
“滟滟,你怕我?”
江潮生声音依旧轻,他茫然又笃定,几乎叫江乔以为是自己又被看穿,这一刻,她的确感到了畏惧,整个人就要坠下,使不上一点力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闹,没有哭,没有试探,就望着他,这一眼,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他,就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她,绝无跟着他一起疯的可能。
江乔雷厉风行地回到东宫中,尹骏是必须继续找的,不找不行,经此一事,他肯定恨她,被恨意冲得头昏脑热的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如今的她,也成了玉,不敢轻而易举同荒郊野外的石子碰撞的。
江乔命令下去,“尹蕴那边,盯紧了。”
还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只是盯紧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报上来,尹家没有别的人在了,他们兄妹二人,就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羁绊。
防范好了尹骏,又叫来守卫,将东宫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铁桶,江乔坐在内殿里头,忽然间没了主意和道路。
接下来要干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姝娘在宫里,死是还没死的,但这没个声响的人,就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秦将军、郑氏……这些人从前都扒着她,不肯离开东宫半步,但一出事,却比谁都跑得都快,明哲保身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槐玉……江乔站起身,大声唤起了他,可这个时候,槐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很颓败地坐下,明白他就算在她身边,也只能陪着她唠嗑解闷,也派不上用处。
他同她一样,在这东宫里头,是跺一跺脚,就能震一震地面的霸王,可离开了东宫,所有的权利,所有的地位,就要像阳光下的小水潭,不一会就蒸发了。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头打转,江乔苦苦思索着,生路是在前头放着的,她一点头,就能远走高飞,可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她想要的,绝不是单单一条活路。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耳边的东珠坠子,发间精美的冠子,唇上的口脂是只供宫中的,身上的衣裳是绣娘们为她赶制的……
这一切的一切,只要一声令下,她就会得到,这一切,她才刚刚习以为常。
想着想着,她又怨恨上了江潮生。
是他送她进了这东宫,如今又是他要赶她出去,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想咒他,正要咒的时候,江潮生又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而是带来了了一个礼物——一只会活蹦乱跳的小耗子,他抱着小耗子,姿势很娴熟,哪怕被小耗子伸出来的手乱抓乱挠着,他也依旧神情平和。
江乔抬起眼,知道他这次来,仍旧说不出什么好话。
江潮生的确是想来劝江乔的,上次分别后,他细细想了想,是哪儿叫她不顺心了,想来想去,他想到了王皇后的那句话。
“权”。
就一个字,无数野心,无数冤魂,无数人的前仆后继。
但这不该是江乔,或者说,并不是他记忆中的江乔。
而他记忆中的江乔又是什么模样的呢?江潮生想起了小耗子,这个孩子还太小,一天一个模样,一日是个小萧晧,过了一夜,到了第二日,就变成了小江乔的模样。
他不够乖。
也不够听话。
或许是知道了自己在椒房殿,乃至于整个长安城,都是人人要捧着的金疙瘩,便经常无法无天。
但被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瞧着,所有人又都会原谅他的骄纵,因知道他太娇小,太稚嫩,他只能毫无保留地依赖着所有人。
“滟滟,别这样看我。”
“若不t想瞧见我,那便请你离去吧。”江乔盯着江潮生说话,目光是一把黑黢黢的刀子,可紧接着,她便从江潮生口中,听到了一些让人出乎意料的话。
这样的话,从前,他从来不说。
回忆,往事……江乔一直以为,过往对于江潮生,只有泾渭分明的两种,一种是大周国破前,他说,那时的他们,是无忧无虑,天真无邪。
而另一种,是大周国破时,从那一日开始,他们就失去了一些,注定要背负千千万万死者的亡魂,无望地往死亡行走。
至于那些年的流浪岁月,不够幸福,又不够痛苦,是在彷徨中迷路,则是平平无奇。
可对着,他从不追忆的平淡时光,此时的江潮生却说,很是怀念。
第65章 追忆
江潮生说怀念过去,随后,他竟真的要重现过往。
自那一日,被抄检之后,这东宫就成了一座死殿,她的人都被带走,生死未卜,而活的人,也只是活着,除了喘气,做事,就一言不发。
在死寂中,这东宫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江乔望着那个多出来的人,觉得荒谬,今时今日的江潮生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可他偏偏宁愿早出晚归,来回奔波,也要日日来寻她,一个人做着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的闹剧。
他又亲自下了厨,没有山珍海味,是简单的二菜一汤,也没有精心地摆弄过,很家常地装在了描金的玉盘子中,“不知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江潮生说着,给她盛了一碗汤,放至她手边,又夹了一筷子的素菜,递过去。
江乔摔筷。
江潮生轻轻眨着眼,长长的羽睫微微垂落,他没说什么,只是筷尖转了向,将那一筷子的笋咬了一个尖,又慢慢咀嚼着。
“不是从前的滋味。”他微微一笑,“从前不舍得放油,也买不到细盐。”
江潮生神情自若地又用了一筷子,江乔盯着这菜、这桌,这人,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就要抬起手,清理了这一桌不伦不类的晚宴。
“没有旁的吃食了。”江潮生说着,都不算提醒,只是寻常的语气,“滟滟,你想我陪着你饿肚子吗?”
抓起饭碗的手停在半空,江乔望着他,大抵是幼时生在宫中的缘故,江潮生的一举一动是极其规范的,却不生硬,是于无形之中,就合了礼,叫人赏心悦目。
哪怕从前,要与人抢食,吃一些混着泥水和砂石的馍馍,他也能泰然自若,不露出一点狼吞虎咽的丑相。
但再赏心悦目,她也看不得,手一挥,一碗饭被砸在了地上,再是重重一推,倒了一桌的饭菜。
满地狼狈。
连带着他身上月牙白的衣裳,也沾上了一点饭菜的汤汁。
江潮生望着这一地的残羹剩饭,江乔望着他,片刻之后,他安静无声地拿来了器物,收拾了满地的狼狈。
“宫人呢?怎么不叫她们来收拾?还得劳烦您,江太傅。”江乔刻意挑衅,是见不得他亲力亲为,装模作样。
“滟滟,何必闹脾气?”江潮生道。
至于宫人,没他的吩咐,是不会靠近这处宫殿半步的。
仔细收拾了地面,江潮生又下厨,做了一碗素面,上面飘着几根水灵的芥菜,还加了一点调味的醋,无需凑近,便闻到那一股子的醋香,能勾人馋虫。
素面被放在江乔身后的桌子上,江潮生又道,“过几日,是小皇孙的周岁宴……”
不等他说完,江乔打断他,“我不去。”
她去做什么?认输、服软?还是叫她去看他们的威风?至于小耗子,又不是伤了,死了,只是长满了一岁,以后说不定还要长到十岁,百岁,一个周岁宴,并不值得她这个生母去惦记。
江潮生点了点头,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听他轻声说,“吃吧。”
他到底不舍得她饿肚子,要追忆的,是从前二人心心相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影不离的日子,而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
江潮生离开。
江乔转过身,看了看这碗面,又听了听自身饥肠辘辘地响,大概是想起了民以食为天的道理,她有几分动摇,动摇着,动摇着,她说服了自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是笨招。
何况,她这是自损八百,只换来江潮生一点无济于事的烦心,更是不值得。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斗。
先吃饱。
她想着,抓起了筷子,干脆利落吃完了那一碗还温热的素面。
到第二日,是小耗子的周岁宴,据说西边的苗疆,南边的蛮人,都派了使臣来贺,而大梁上下,更是为了一个话都还不会说的小耗子,大赦天下,免税一年。
这样的一场盛事,身为太子太傅、大理寺卿、小皇孙舅舅的江潮生自然不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