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天道不仁(2 / 2)

风呼呼地掠过耳畔,带来一种陌生的失重感。

她忽然很想知道,从天上往下看,是什么样的?

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在荡到最高点的那一刻,林岚睁开了眼睛。

湛蓝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洁白的云朵在天际缓缓飘过。

随着秋千降落,视野也渐渐落下,她看见沈府连绵的屋宇和高耸的院墙。

它们层叠环绕,将这片小天地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而她不过是窥见这一切的小小蝼蚁。

“沈府……好大啊。”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身后的沈怀玉却撇了撇嘴。

“一个笼子而已。”

“再大再小,也就那样。”

沈小姐对她很好,好到几乎是亲姐妹的地步。

她也由此知道,原来锦衣玉食的小姐也有烦恼。

沈老爷有意将她作为联姻的棋子,早早物色对象,用以攀附权贵。

小姐对此深恶痛绝,却无能为力。这些年来,家族好好养着她,就是为了以后能有所用处。

沈府重文墨,特地延请西席来教导所有子女。

所有人之中,就数沈怀玉最为天资聪颖。

她尤擅笔墨,一手簪花小楷清丽脱俗,诗文奇巧,文章带着灵气,连先生都不住在沈老爷面前称赞:“老爷,小姐天资聪颖,于诗文一道更是悟性非凡,所作文章见解独到,实乃闺阁中难得的才女。”

彼时,沈怀玉正带着林岚捧着新抄的诗稿从旁经过。

乍闻先生赞誉,林岚清晰地看见小姐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

林岚心中也替小姐欢喜,这些时日在一旁侍奉笔墨,她跟着小姐也识得不少字,深知小姐笔下的锦绣文章绝非寻常闺秀可比。

小姐其实很想把自己的诗稿交予父亲,得到他的赞许。

然而,沈老爷闻言,却只是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带了些不耐烦。

“女儿家,识得几个字,懂得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便是了。学得再多,终究是闺阁里的消遣,于家于国,又有何大用?”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伤人。

“难道日后嫁入夫家,还要她的夫君来替她研墨铺纸,缝补浆洗,操持庶务不成?”

小姐的身子抖了抖,方才那点明亮的光彩,刹那间从她眼中褪得干干净净。

林岚紧张地看着小姐的背影,她却没有再看那边一眼,只是一拂袖离开了长廊。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让小姐彻底失望。

某日,她那不学无术的兄长沈怀景在城中诗会“一鸣惊人”,一首咏梅诗引得满堂喝彩,才名远播。

沈老爷喜不自胜设下宴席,宾客们纷纷恭维他教子有方。

只有林岚知道,那首被众人争相传诵的佳作,不过是前几日小姐随手写在草稿纸上,未曾交予先生评阅的练笔残篇。

让沈怀景偶然看到,便偷偷誊了去。

整个庆贺的宴席上,沈怀玉脸色苍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沈怀景大约是心虚,特意吩咐下人将怀玉平日最爱的几道点心摆到她面前。

偏有那不识趣的宾客,堆着笑对沈怀玉道:“沈小姐好福气,有这般才情卓绝的兄长,日后出阁,娘家必是你坚实的倚靠,断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

沈怀玉霍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身冲出了花厅。

“小姐!”林岚心头一紧,连忙追了出去。

沈怀玉像一阵风,径直跑回自己的小院。

她没走正门,竟踩着秋千板,借着旁边花架的力,灵巧地攀上了高高的院墙,转眼间便站在了厢房的屋顶上。

“小姐!快下来!危险!”林岚在下面急得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沈怀玉倔强地站在屋脊上,小小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林岚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学着小姐的样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

高处风寒,衣衫单薄,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着小姐孤零零的背影,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阿岚,”沈怀玉喊了她的名字,没有回头,“凭什么?”

“凭什么我沈怀玉写文作诗,无人知晓?”

“他沈怀景只是偷了我一篇残稿,就成了人人称颂的才子?”

夜风猎猎,吹得她衣袂飘飞。

少女清亮的声音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宿鸟,院子里空空荡荡,仿佛有回声。

林岚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四下张望。

确认无人后,她才扑过去紧紧拉住沈怀玉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别说了!让老爷太太听见……”

今天设宴,就是为了这件事,倘若被人听见,就是下了沈老爷的脸面。

下一秒,小姐缓缓转过头,林岚却愣住了。

她看见了小姐的眼泪。

“没有人会听见的。”沈怀玉看着她,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女子的声音,是没有人能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