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绝望寡夫·夫君狠狠逃
第71章 死别
白衣人扼住顾扬的下巴,指尖陷入他的皮肉,骨骼“咔哒咔哒”作响。他立在顾扬身后,金鬼面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砸在顾扬的颈窝。
万鬼同哭,凄厉哀鸣四起,如同吸血蝗虫过境般撕咬着残存的血躯。
远处似有龙吟虎啸声响起。
谢离殊还在斩杀鬼丝缠。
顾扬手心的留影石散发着浅淡的荧光,微如残烛。
他看见,司君元一身青衣被血染得污脏,尚还在奋力地斩断鬼丝缠。玉荼尊者正竭尽全力修补结界,而诸位长老也皆是强弩之末。
尸骸遍地,哀鸿遍野。
残存的弟子在生死边缘苦战,鲜血浸透这片万物生机的土壤,汇聚成一道猩红的溪流。
无人回头,无人顾盼,无人能得到一丝的喘息。
更无人看向他。
南宫灵瑶手心的匕首逼靠在慕容嫣儿的脖颈间,锋刃已压出血丝。
慕容嫣儿被吓得泪眼婆娑,不住抽噎,再不敢发出声响。
顾扬手心的魂魄微微动荡。
南宫灵瑶押着慕容嫣儿走到白衣人身前:“尊者,人已经抓住了。”
慕容嫣儿泪眼汪汪,却还强作凶狠:“你这魔女,快放了我!”
“住嘴。”南宫灵瑶毫不留情地将她强压在地上。
顾扬挣扎半刻,鬼丝缠却如附骨之蛆般越缠越紧。
白衣人冷笑一声,将他和慕容嫣儿一同缚在悬崖边,随后并指封住他们的灵脉。
顾扬脸色惨白,垂首望去,脚下是万丈深空,深不见底。
若不能用灵力护体,坠落就是粉身碎骨,必死无疑。
这经典的二选一戏码,怎么落到他身上了?
顾扬扯了扯嘴角:“即便要杀,就不能给个痛快点的死法吗?”
“哦?那你要油烹还是活煮?”
“……”
白衣人抬起苍白的指尖,凝聚成鬼丝缠的傀儡。
“去,将他引过来。”
鬼丝缠缓缓拼凑成人形,往谢离殊的方向奔去。
慕容嫣儿被挟持在万丈悬崖,锋刃悬在脖颈边,很快就要哭出声:
“顾扬……我好怕……”
顾扬的手腕被鬼丝缚紧紧缠住,还安慰她道:“别怕,师兄会来救我们的。”
“可他们是不是只想留一个活口?”
“看起来是了。”
慕容嫣儿放声大哭:“我还不想死,我们都不能死啊!”
哭声回荡,顾扬才恢复听觉没多久就被这哭声闹得头中刺痛,却还是安抚着她:
“别怕,等会见机行事。”
南宫灵瑶指尖轻轻抚过琵琶弦,嗤笑道:“上次在玄云宗时不是很嚣张吗?怎么如今只会哭了?”
慕容嫣儿红着眼狠狠瞪她一眼:“与你何关!”
她“啧”了一声:“真是娇蛮,难怪无人要你。”
“谁稀罕?!”
“哦~活该没人救你。”
慕容嫣儿气得浑身颤抖,又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顾扬哽咽。
她抽抽噎噎,就开始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顾扬,对不起,我以前给你和师兄写过那种禁文……我不是存心要毁你清誉的。”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她开始各种胡言乱语,止都止不住。
白衣人烦躁道:“把她的嘴堵起来。”
鬼丝缠瞬间封住了慕容嫣儿的唇,逼得她只能发出细碎的声响:“呜呜呜,泥,窝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扬无奈地望着远方。
不多时,剑气破空之声遥遥而至。
谢离殊御风而来,身形如松如柏,水色衣衫在狂风中飞扬,掌心龙血剑散发出冰寒血光,衬得他周身愈发凛冽。
那双眼眸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顾扬就仿佛回到初见那一日。
那天也是他被绑住,也是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眸堪堪望来。
或是三百年的幻境太过漫长,他已经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和谢离殊之间真有什么情深意重。
明明才……不过一年的光景。
白衣人慢条斯理道:“你来了。”
谢离殊声色平淡:“你将我引到这,想做什么?”
白衣人微微一笑:“自然是来玩上次未尽的游戏。”
慕容嫣儿“呜呜”挣扎好几声,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鬼丝缠千丝万缕如潮涌动,黑风席卷开,包围在谢离殊的身侧。
他眯起眼,并指凝成法决,周身灵力猛地炸开。
“轰”一声——
气浪迅猛炸开,南宫灵瑶被震得退后数步,快速用琵琶结成音浪,才堪堪稳住身形。
白衣人皱起眉,虽能稳住身形,却还是被这股强悍的灵力震慑住。
不过短短几日,谢离殊的修为竟已经如此突飞猛进。
他皱起眉:“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可惜……今日你还敌不过我。”
谢离殊持剑欲攻。
白衣人当即厉喝一声:“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让他们即刻粉身碎骨。”
谢离殊生生停住脚步。
他轻笑道:“也别想着能趁乱突袭,你的一招一式我都了如指掌,若敢轻举妄动,你知道后果。”
谢离殊紧咬牙关:“无耻!”
“无耻?”白衣人嗤笑一声:“我曾经也做君子,可君子救不了这浊世,倒不如做个恶人,你瞧,那些被鬼丝缠操控的人,谁敢不从于我?”
“胡言乱语!”
“罢了,我不与你这小辈争辩,我只与你说眼前之事。”
“今日我大发慈悲,游戏简单些。”
“二选一,一个死,一个活,死的那个就被扔下悬崖,你选吧。”
南宫灵瑶会意,将慕容嫣儿往下松了松,少女身子悬空,发上的珠坠子落入深渊,瞬间泪如雨下。
谢离殊手心发紧,沁出冷汗。
“把剑放下!”
他犹豫半瞬,依言将剑放下。
龙血剑划破长空,“哐”一声坠下万丈深空,久久不闻回音。
顾扬悄悄地看向谢离殊的侧颜,心中竟可耻地也怀揣一丝微弱的希望,望着这人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谢离殊的喉间滚了滚,鬼丝缠已经化为情丝缚,他的修为已精进不少,只要争得一线生机,未必不能救下两人。
白衣人却不给他喘息之机:“选。”
“三息之后,若不选,他们两人都会死。”
“三”
鬼丝缠已然收紧,顾扬的脖颈间已经隐隐现出血痕。
“二”
南宫灵瑶又将手松了松。
“等等!”
谢离殊双目赤红,一字一顿:
“我选慕容嫣儿。”
“要她活,还是她死?”
妖风卷起谢离殊的鬓发,他额间微微汗湿,声色沉稳如石:“她活。”
还来得及……这人既然想占据顾扬的躯壳,定不会真伤到顾扬的性命,只要争得半分喘息之机,他就能来得及救下顾扬。
他们定不会对顾扬下杀手,要杀,也只会杀慕容嫣儿。
即便到此时,谢离殊还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他向来不会用情行事。
“哈哈哈!”白衣人赫然长笑:“谢离殊啊谢离殊,你的师弟真是白白为你做了这一切啊,生死关头,你竟然选了你的小师妹。”
“还真是可笑啊……”
顾扬闭上眼眸。
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
他以为失了五感,心脏就不会再疼了。
可在死寂的黑暗里,心脏却还是像被一双手死死攥住,生生挤出血来。
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死死咬牙咽下喉头的腥甜。
是了,在谢离殊心里,任何人都比他重要。
他做的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他低头看向那些与鬼丝缠厮杀,挣扎求生的弟子们,苦笑一声。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师兄……”
这一声唤得极轻,似雪,似幻梦般落在谢离殊的心头。
白衣人眯着眼,闲庭信步般踏了几步,而后道:“好啊,那现在就让你得偿所愿……”
南宫灵瑶倒也守信,真解开了慕容嫣儿身上的禁制,将她推到谢离殊的身侧。
谢离殊的掌心悄悄凝气,正要趁机挟持住南宫灵瑶。
几人都蓄势待发,却无一人注意到身后的顾扬。
下一刻,滔天的灵火冲天燃起!
白衣人猝不及防,被灼烧得疾步退去。鬼丝缠尽数断裂,他被震开数十丈,喷出一口鲜血,手臂都被烧得皮开肉绽。
“怎么可能?”
“!!!”
“你要做什么?”
灵火轰然爆开,所及之处,鬼丝缠皆化作飞灰。
“他在自焚!快!快阻止他!”
谢离殊赫然怔住。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顾扬在自焚!
灵火缭绕,将顾扬整个身躯裹入其中,如同九天翱翔的凤,焚去世间一切痛楚。
那些被鬼丝缠纠缠的弟子们终于得以喘息,皆是茫然地仰头看向崖顶的方向。
鬼丝缠重重褪去,顾扬周身浴火,身形却迅速委顿下去。
血泪自他的眼眸缓缓落下。
顾扬声色嘶哑,字字泣血:
“这副躯壳,我宁愿毁了……也不会给你,你……死心吧。”
白衣人尚还在震颤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顾扬!!!”
谢离殊手心凝起冰凌扑向灵火,却很快就被之融化。
顾扬缓缓摇头。
“没用的……这是本命灵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没办法熄灭了。”
他踉跄着缓缓走近,身躯被烧得滚烫,染血的手轻轻抚住谢离殊的心口。
心腔中的鬼丝缠绕上顾扬的指尖,一寸寸覆上脸侧。
谢离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却还在用最后的灵力,将侵入谢离殊心脉的鬼丝缠引回自身。
气息虚弱得聊胜于无,说的话也只像薄薄的一声叹息:
“师兄,抱……我,我想抱。”
“你抱一下……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太冷了,这世间风大雨大,他临走前唯一所求,就是一个拥抱。
可是他身上好烫,会让谢离殊疼的。
“你不许死!”谢离殊目眦欲裂,眸中血色淋漓。
顾扬还能苦笑:“就算不想死也得死了。”
言罢他还自嘲地戳了戳自己的手,那截手臂竟瞬间就松散开,化成一段灰烬。
怎么会这样……
谢离殊的面色惨白,说出的话像是嚼碎了般艰难:
“你死了正好,你死了我就和别人在一起,我再也不会与你说话,再也不会让你见到我,这世间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一切……”
顾扬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都要……死了,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你真以为我狠不下心吗?”
“你要是还想听……那就坚持住。”
“不行了。”他苦笑着摇摇头。
“你别走!顾扬!你听见了吗!”
火烧得太烈,顾扬此时已彻底听不清了,如同枯木般一段段地灰飞烟灭。
意识到了最后,已经涣散,开始胡言乱语。
“师兄……我们回家……”
“我还想给你做豆花吃……”
灵火渐渐熄灭,余烬飘零如雪。
谢离殊怀中只剩下一片残破的衣衫,和一截未化尽的指骨。
雪落绝崖,了无声息。
原来人痛到极处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绝望寡妇·夫君狠狠逃》篇章,干脆我把卷标也改这个吧,简直天才,这个文名好像也不错[饭饭]离play更近一步了[狗头]
第72章 豆花
他的身躯化作漫天灰烬,洋洋洒洒落下,如同一场缥缈诀别的雪。
灵火烧得那样快,快到谢离殊还未反应过来,天地就归于死寂,只剩下呜咽的哭声。
纷纷扬扬的灰落入泥土,只留下一个被灵力小心包裹的储物袋,静静躺在那里。
方才还在他身旁鲜活温热的人,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离殊踉跄了一步,跪倒在崖边。
很久,才从血污浸染的泥地里站起身。
四野无声,无风无雪,一切都沉寂下来。
顾扬……死了?
死了?
明明刚才还在他眼前说话、呼吸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他伸出手掌,一小片残存的灰烬轻轻落在掌心。
火星只闪烁了一瞬,就彻底灭了,连余温都未曾留下。
周围的弟子都静默着,他们望向被焚尽的鬼丝缠,知道是有人以身为祭,才换来了这场惨胜。
有人低下头,小声地啜泣起来。
谢离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眸色一寸寸转为冰寒之色,体内情丝彻底崩断,灵力如失控的洪流在体内疯狂流转。
暴烈灵力几乎要崩断身上的寸寸血脉,身体分崩离析,血脉疯狂沸腾,似要将他整个人摧毁。
“呃——啊——!!!”
谢离殊眸间布满通红的血丝,龙血剑震慑万千光华,灼如烈日。
龙族血脉在这一刻彻底觉醒,眸色转为完全的的冰色,周身威压涌动如山倾海颓,碾得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呼吸!
谢离殊竟在此时,硬生生破入大乘之境!
南宫灵瑶脸色骤变:“这怎么,怎么可能?常人苦修数百年都难登大乘,他才几天……”
刹那间,冰封千里,血染黄昏!
深渊中传来虎啸龙吟的破空之声,龙血剑重新落于谢离殊的掌心。
“快逃,快逃啊!他要疯了!”
谢离殊睁着赤红的眼眸,声色嘶哑,一字一顿:
“今日,一个都逃不了!”
他的身形快得几乎无人能看清,转瞬间就扼住白衣人的脖颈。
对方根本没料到他突破得能如此之快,来不及防备,额间青筋被勒得一节节爆起。
南宫灵瑶见状急拨琵琶助阵,音刃声自远处阵阵袭来。
可惜谢离殊只不过抬手一挥,她就摔到十丈之外。
他眸色冰寒凛冽,指节收拢,剥夺着掌中之人最后的呼吸。
白衣人挣扎得激烈,手腕上青筋爆起,却还是不能和几近入魔的谢离殊抗衡。
金鬼面具已然扭曲,只差一刻,谢离殊就要将他的脖颈扭断。
忽然,他颤着声,艰难喘息道:
“离殊……别杀我,你忘了吗……是我啊……”
“离殊……你要杀我吗?”
“是我啊……”
遥远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谢离殊耳畔,他猛地一颤,头疼难忍。
白衣人趁机旋开身体,掌心赫然起势,掌心与谢离殊的灵力冲撞在一起。
他才蒙受重伤,却分毫敌不过谢离殊,被震飞数十丈之远。
白衣人狼狈地站起身,见谢离殊尚未彻底清醒,手心落下烟雾丸,转瞬间就遁走了。
他正要去追,却被玉荼尊者拦住了。
“离殊,当心有诈。”
谢离殊听见玉荼尊者的声音,终于找回半寸理智,摇了摇头:“好疼……”
慕容嫣儿小声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哦,那就好……可是……”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顾扬……他真的死了吗?”
“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他就不会死了。”
字字锥心。
谢离殊忍着疼痛,疲惫道:“不怪你。”
话音刚落,原本四季常青的青丘,竟也慢慢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落在他的掌心,慢慢融化。
鬼丝缠已散,八重阵破,他们终于得救了。
只是他想带回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谢离殊没有哭,甚至到此刻,仍没有一滴泪。
那些伤痕,旧疤叠在一起,早已经将内里捣碎成泥,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司君元轻轻叹息,眼眶微微泛红:“师兄,你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吧。”
“我为何要难过?”
“可顾扬他和我们同行那么久……”
“嗯。”
司君元后退半步,没料到谢离殊竟然如此冷淡。
“师兄……你也太过无情,顾扬他对你……”
“他待我如何,轮不到你说。”
谢离殊仿若真的毫无知觉般缓缓转身,重新捡起那颗留影石和小小的储物袋,放在掌心,然后如同往常般迈开步子。
只是步伐僵滞,仿若木偶。
五日后。
大战终了,玄云宗剩余的弟子们很快整顿好启程返回宗门。
这次战役伤亡惨重,年轻一辈中修为较高的弟子,大多陨落于此。
谢离殊还握着顾扬的储物袋。
那袋子丑丑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绣上了一只小羊,还有一朵歪斜的梨花。
绣工拙劣,模样实在丑陋得很。
他随手将留影石丢进去,系在腰间。
经历了这么多颠沛流离,此刻唯一的感受,竟然只觉得饥饿。
谢离殊问旁边的司君元:“你饿不饿?”
司君元微微颔首:“还好,不算很饿。”
“那我去买碗豆花给你吃。”
“不必了,豆花齁甜,我不爱吃。”
“没事,还有咸的。”
司君元皱起眉:“可我真不想吃,况且这方圆十里哪来的豆花?”
谢离殊茫然地抬起眼,四周空无一人,数十里都看不见一个摊贩。
他恍然愣住,而后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
“好吧,那我回去叫顾……”
这禁忌一样的名字落在他嘴边,谢离殊顿时脸色一黑,快步走到司君元身前,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窘迫的神色。
司君元轻叹一声:“师兄……你若真的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不难过。”
“可我这几日见你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谢离殊皱眉:“哪里奇怪了?”
“你老是问这个问题,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遍了。”
谢离殊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许是我饿了。”
此刻再被司君元提起,他心中更是涩然。
可他真的好想吃一碗豆花。
如同坠入孩童心性般,谢离殊走到山门下,才见到心心念念已久的豆花。
“豆花——卖豆花咯——”
“甜豆花咸豆花都有嘞——”
山门外的小贩高声叫卖着,却无人注意。
谢离殊驻足于此,留下五文钱。
“来一碗豆花。”
“好嘞。”小贩喜笑颜开。
热气腾腾的豆花被放在瓷碗里,撒上黄豆粉,满满当当地落在谢离殊的掌心。
他端着那碗豆花,独自一人回了宗门。
玉荼殿的梨花开得正旺,谢离殊见豆花快冷了,便独自靠在梨树下吃着。
花瓣如雪,一片片落在他身侧。
他缓缓舀起一勺豆花。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与顾扬初遇的客栈。
那个时候,顾扬浑然不觉脸皮为何物,总爱缠着他东问西问。
如今想来,恍若隔世。
若是那人还在,此刻也定会笑嘻嘻地凑过来:“师兄师兄,你想吃豆花怎么不叫我,我给你做呀。”
“我做的豆花最最最好吃了,保准让师兄满意。”
想到此处,他罕见地清浅一笑。
可随即,识海中又浮现顾扬临死前那张染血的面容。
那人流着血泪,嘶哑着声:
“师兄……你抱抱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谢离殊指尖攥紧,捏得白勺近碎。
“啪嗒”一声。
储物袋的系扣没扣稳,从腰间滑落,留影石从里面滚了出来。
他皱起眉,捡起那颗石头。
上次替顾扬捡回它时,谢离殊只知道此物能留影,却怎么也没问出顾扬执意要取回它的缘由。
那时没能问出口的答案,此刻却成了堵在心口的钝石。
谢离殊握住留影石,以识海探入其中。
留影石中的第一幕,是顾扬在玉荼殿前堆雪人。
他看见那人重新在眼前欢腾地笑着,卷出个清浅的酒窝,面容真挚又羞涩:
“过了年关就要去青丘了……若是我好好表现的话,师兄会不会喜欢……”
可话还没说完,顾扬就扑进那雪里:“喜欢个什么劲儿啊!先想着怎么变强好好保护师兄才是啊!”
那个雪人做得很丑。
顾扬笑道:“师兄,你怎么长成这样啊?”
画面转瞬即逝,紧接着,是石桥上那个未尽的吻。
漫天的烟火绚烂炸开,他闭着眼,而顾扬在他身旁,双手合十,悄悄许愿。
“新的一年,”顾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愿你……”
愿你什么呢?
留影石没有留下后半句,只有顾扬那双映着烟火的眼睛,亮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一幕的画面又转瞬即逝,而后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顾扬跪在地上,向前爬行。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连痛都感受不到,只能凭着本能,一点一点地生硬挪动。
手指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挪去。
他在找什么?
谢离殊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紧。
画面忽然一亮,是顾扬跌跌撞撞颤抖着手,抓起那枚留影石。
他看不见,却将它紧紧贴在胸口,然后将它藏进怀中。
谢离殊难以置信地望着掌心的留影石,回忆渐渐拼凑起一个完整的真相。
原是这样。
那几日,顾扬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第一阵是如何破的?往生门是谁去的?
都是谁……都是谁?
他近乎窒息在这铺天盖地的浪潮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
顾扬到底为他做了多少?
无意之间,滚烫的泪已经冲破所有防线,从眼眶里断了线般落下来。
谢离殊死死攥着留影石,指节收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所以到生命的最后,那人什么都失去了。
没有五识、没有灵魂、就连肉身都没有了……
可却最后要的一个拥抱,他都未曾给予。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梨花,落满谢离殊蜷缩的脊背。
世间最痛,不是生离死别,是后来才懂得,那个人在最后的黑暗里,用尽一切,想要递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而谢离殊,终究是错过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抬手抹去眼角垂落的泪,终于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额嗯嗯六千营养液下章重逢[狗头]没错我就没想让他俩下章重逢[狗头]哈哈哈哈
第73章 奈何奈若何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
咿咿呀呀的唱词自桥那头幽幽传来,水波似的,漾在朦胧的雾中。
顾扬猛地睁开眼。
一缕淡蓝色的微光缠在腕间,至今未散,将他带来了此处。
竟……能看见了?
他伸出五指,只望见焦黑蜷曲的指尖,如同黑炭一般。
这是何处?
顾扬眨了眨眼,适应着久违的光线,远远望去,一座古朴清幽的旧桥卧在静静流淌的河流上,桥畔开满大片妖艳赤红的彼岸花,诡异可怖。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奈何桥处。
桥头影绰绰,尽是来来往往的幽魂走过,有的缺胳膊少腿,步履蹒跚,有的少了半边头,缺了一只眼。
顾扬抓住一只行动迟缓的鬼:“这位老兄,此处可是奈何桥?”
老鬼点点头,声色沙哑:“正是,你是新来的鬼?”
“嗯,初来此地,我还不知方向。”
“难怪,若是鬼差引路,定不会丢下你在此处徘徊。”
“你是鬼差带下来的?”
“是啊。”这老鬼似乎闲来无事,还与顾扬攀谈起来:“这阴司的规矩,亡魂一般由鬼差引入地府,在此停留七日,便可饮下孟婆汤,走过这奈何桥,转世投胎。”
“原是这样,那……若有人不愿意走呢?”
“不愿走?”老鬼咧开残缺的嘴,似笑非笑:“那些执念深重,不肯忘却前世执念的魂魄,多半会跳入忘川河中,这忘川河中毒虫撕咬,需受千年煎熬之苦,若能熬过,便可带着记忆重回人世,去寻念念不忘之人。”
顾扬皱眉:“这样真能寻到么?”
老鬼摇摇头:“我听鬼差说过,即便是熬上千年,人世早已沧海桑田,多半也只能落得一场空。”
顾扬默然,心中窒闷。
他看向远方,游荡的幽魂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木讷地走过奈何桥。
此时才后知后觉,他是真的死了……
老鬼好奇地打量他:“瞧你年纪轻轻,怎么死的?”
“烧死的。”
“竟是烧死的?”
老鬼叹口气:“唉,那还真是个可怜孩子,你好好待着吧,我得投胎去了,说不准下辈子我们还能投胎当兄弟呢。”
顾扬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笑了一声:“或许吧。”
老鬼慢悠悠地走了,独留他一人在原地。
良久后,顾扬才轻轻“啧”了一声。
若是饮下那碗汤,自会前尘尽忘,就再也不记得谢离殊,不再记得那些纠缠与妄念。
他抬手,摸了摸已不存在的鼻尖。
然后慢慢转过身,像是散步一般,朝忘川河畔踱去。
“喂!你这小鬼,再走就掉进忘川了,知不知道?”岸边的鬼差骂道。
顾扬脚步一顿。
莫名想起生前的某个腊八夜里,随口胡诌的红小豆赤豆大仙的故事。
而后又是那夜的满河花灯,星星点点,流缀在山间,他装作不经意许下的承诺:
“若这传言是真的,我死后定要跳到忘川河里,等到心爱之人走过奈何桥后,再随他而去。”
如今想来……
自奈何桥始,冥界八十七城,浩浩茫茫,会有一人……来寻他吗?
彼岸花开得正烈,鲜红欲滴,他弯下腰,轻轻掬起一捧忘川之水。
水色清幽,寒凉刺骨。
顾扬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忘川河中,无数枯朽的人头浮浮沉沉,在其中翻搅滚动,嶙峋的鬼魂睁着空洞洞的眼,齐齐望向他。
他缓缓沉入水中,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见桥上来来去去游走的魂影。
很快,成群的毒虫就围绕过来,咬噬顾扬的身体。
顾扬挥手驱走一批,又有一批涌上来。
旁边一个鬼魂幽幽地凑近:“你来这儿……也是有不想忘却之人?”
顾扬点了点头:“……算是吧。”
鬼魂绕着他游了两圈:“你怎么死的?”
顾扬简略地说了大战时的景象。
鬼魂啧啧道:“你这师兄可真狠心啊,竟然选了师妹,不选你。”
他无奈笑笑:“若今日来的是小师妹,你便不会如此说了。”
“也是……”鬼魂挠了挠稀疏的头发:“说起来,我们死得还挺像的。”
“为何?”
“我是饿死的,家里最后一口饭,爹给了哥哥。”
他说得平静,仿佛这些无关紧要:“然后我就这样没了。”
“那你还在忘川河中苦等,是忘不掉谁?”
“当然是忘不掉我爹和我哥,我走后他们还是饿死了,所以我想,下辈子还要和他们做一家人,赚大钱,让全家天天都能吃饱饭。”
顾扬不由觉得好笑:“你不恨他们?”
鬼魂茫然半瞬:“为何要恨?你难道就恨吗?”
顾扬顿时怔愣住,良久,才轻声道:“不恨。”
“你师兄还活着,你却死了,真不恨?”
顾扬摇摇头:“恨也没用,我只是……在实现最后一个诺言。”
“什么诺言?”
“等他走过这座桥,我就去投胎。”
“那得等多少年?他可是修仙之人啊!”鬼魂瞪大了眼:“难不成他那样待你,你还爱着他?”
“倒也不是,他嫌我烦,我的喜欢不过是他的负累,我已经决定放过他了。”
“这你还等他?”
顾扬还未答他,岸边忽然传来几声喧哗。
迎面走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鬼差,嬉笑着往忘川河里丢了几颗石子。
河中的鬼魂顿时掩藏入忘川河深处。
“喂!你们这群老鬼,躲什么躲?别以为躲进去我就不找你们了……都给老子滚出来,摘几朵魂莲孝敬小爷。”
几个鬼差歪歪斜斜,站在岸边,如同凶神恶煞。
顾扬没来得及藏身,当即被一个鬼差指住。
“对,就你!”那鬼差咧着嘴:“将你身后的魂莲摘来,小爷几日未尝鲜,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先前的鬼魂躲在忘川河压低声音提醒:“你可小心点,魂莲上带刺,扎鬼很疼的。”
顾扬回过身,却见悬崖石壁下,几株惨白的魂莲幽幽绽放。
鬼差不耐烦地要挟道:“快些!磨蹭什么?再不动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
他缓缓游动过去。
越靠近魂莲之处,毒虫就啃噬得越凶猛。
岸边的鬼差却还嬉笑:“快些啊,没吃饭吗你?”
魂莲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深刺,尽管顾扬很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却还是被扎出数十个血洞。
他不动声色,将魂莲奉上去。
谁知那鬼差却还不满足,呵斥道:“挑些这么小的,糊弄谁呢?重新去摘!”
顾扬心头火起:“爱要不要。”
鬼差顿时怒了:“哟呵?还敢顶嘴,你这鬼如此不听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言罢,鬼差一戟狠狠打在他腿上。
顾扬疼得呲牙咧嘴,当即半跪下身子。
另一个鬼差假模假样地劝道:“哥,你也别打他呀,等会打坏了谁还去摘莲?”
动手的鬼差啐了一口:“怕什么?这河里的废物多的是,再找个不就行了?今日就算让他魂飞魄散在这儿,也没人能发现!”
鬼差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三叉戟,寒光对准顾扬的背脊。
顾扬挣扎着想躲开,周围的鬼魂却都漠然地望他,无一人前来。
他手心被扎了很多刺,十指疼得钻心,拼着力气想撑起身体躲开。
就在那叉戟要落下的一瞬——
忽地一抹幽蓝的魂魄笼住他周身。
眼前光景瞬间变幻,顾扬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他察觉到是有人救下了他,谨慎地望着四周:
“你是谁?”
黑暗中传来声低笑:“我就是你呀……你也是我。”
“什么你我?”
“这么快就忘了?”那声音缓缓念道:“人间彼岸,阴阳睽隔,舞榭戏楼,生死同乐。”
他福至心灵:“你是那个鲛人?”
鲛人的暗影自暗处浮现,笑道:“没错。”
“那日的词,便是告诉你,我们会在此处相见。”
“你……为何帮我?”
“可还记得鲛人泪?”
“记得。”
“它已认你为主。”鲛人似有似无地笑着:“此物有活死肉骨之能,五年便可为你重塑肉身,重返人间。”
“五年……”
“觉得很长吗?”
顾扬摇头:“不长。”
“这几日趁你昏迷,我特意去学了画皮妖的手艺,说吧,想要张什么样的脸?”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往生的机会,认真地想了想:“最好……得是像师兄那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大概就是这样。”
鲛人指尖一点,勾出个模糊的轮廓。
“不行,不够潇洒。”
言罢,又捏出个轮廓。
“不行,还差些俊秀。”
鲛人额角微跳,又凝出个轮廓。
“不行,这个太沉稳了,不像我。”
鲛人眯了眯眼,再次捏出个面容。
“这个也不……”
“这不行那不行,你到底要哪张脸?”
顾扬头疼地揉了揉头发,无意间翘起来几根呆毛。
“算了算了,我自己来。”
一柱香后。
眼前浮现出一张和他现在有七分像的面容。
这是顾扬在现代世界的模样,虽然和原先大体相似,但不细看,绝无人能认出这具躯壳里装的是谁。
顾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个吧。”
鲛人轻笑,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睡吧。”
“等等,我还……”
话音未落,他就昏迷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下章会不会重逢[可怜]答案揭晓有红包喵
采访一下五年后新生的羊羔崽子:
不是很风流的作者:一醒来看见满大街都是自己的通缉令是什么感受?
当事人顾扬:就是,额,感觉很震惊吧,我也没想到师兄会这么恨我,找了五年都要把我碎尸万段,还是先苟着吧……
友情提醒:请勿随意招惹龙傲天,不然容易伤及无辜[比心]
第74章 重逢
五年后。
边塞的不知名小镇,风沙滚滚,茶香阵阵。
茶馆里烟雾朦胧,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呀!”的一声,满堂寂静。
“话说这帝尊殿下啊,乃是天龙之子,人界至尊,修为贯古通今,可谓是当世无双!想当年古月宫一战,他只率不过三千徒众,就击退魔族八百里!曾有诗云……血洗冥界八千魂,一剑霜寒十四洲,不是我说,若非当年魔族西退千里,帝尊殿下怕是早已踏平魔域,报仇雪恨!”
台下“哗啦啦”一片轰然叫好,茶碗碰撞得叮铃当啷作响。
“说得好!帝尊殿下如此英明神武,定能带领人界重回六界之首!”
“唉,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荡平六界啊。”
“哼,这还用说?你也不看看帝尊殿下如今住在何处?那可是九重天!连仙界都无人敢轻易踏足,何况其他?”
“是啊,这些年妖界冥界魔界,哪一界不是对人界俯首称臣?再不敢与人界叫板,九州之内,还有谁敢忤逆殿下?”
角落里,顾扬寻了处窗边坐下,问小二要了壶细茶。
谢离殊竟然这么快就登顶人极成了帝尊?
龙傲天真不愧是龙傲天,发生什么都挡不住成堆的金手指,即便五年前那场青丘之战打得再天崩地裂,他也照样能踩着尸山血海登临绝巅。
顾扬摇头称叹,指尖轻轻叩着,将头撑在木桌上打了个哈欠。
说起来,他走的这五年,这人估摸早已经收了几十个后宫了。
算算时间……什么恒云京的公主,什么药王谷医女,怕是早已收归门下。
罢了,总归不是他该管的事,好好当条咸鱼便是。
重生才不过个把月,顾扬一直待在这塞外小镇之中休养生息。
托那只鲛人托梦的福,镇上的沈老爷深信他是家中福星,不仅将他从荒野捡了回来医治,还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
如此一来,身份有了,钱财也有了。
顾扬乐得清闲,借着这身份也把过去的功夫法诀想起了七七八八。
如今的他,身姿比五年前还出落得俊俏高挑些。
一袭明黄锦袍,腰配长剑,额间绑着鲜红的缚带,依旧是那双琥珀明朗的眼眸,显出几分落拓不羁。
茶馆里的喧嚷声又一并涌了上来。
“帝尊殿下洪福齐天,当属六界之首!”
“如今天下人谁还敢与帝尊殿下叫板?”
“殿下一肩担起六界安危,真是……”
其余的歌功颂德声,也不过尔尔,顾扬的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他削了半块梨,放入唇中,汁水四溢,还算甜脆可口。
不过这人群中啊,总会有那么几个故作特立独行的人来泼冷水:
“哼,我看他就是个暴君!三天两头从下界抓人去九重天审问,搅得人间鸡犬不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惹到他了,要如此劳民伤财!”
立马有人反驳:“你懂什么!能让帝尊如此惦记的,定是罪大恶极之人,要我说,那人就该自己复活,给帝尊殿下鞭尸三百!再来上几百大板,打得血肉模糊,挫骨扬灰才解恨!”
“就是,谁让他当初这么不长眼,敢挑衅帝尊殿下?”
顾扬眨了眨眼,端茶的手一顿,茶水洒落在桌畔。
紧接着又有人八卦道:
“我听说过这事,传闻那人似乎是帝尊曾经的故人,早些年老爱与帝尊作对,夺了帝尊所爱,又辱他尊严,帝尊对其恨之入骨,可惜就是这人死得太早,没能让殿下亲自报仇。”
“竟有如此有眼不识泰山之人?实在是嫌命太长啊。”
“何止?现在但凡找到与其容貌相近的人,即可得赏金十两!我可听说了,帝尊每每忆起此人,便会屏退左右,独坐于九重天中,而后殿内就会传来器物碎裂之声……你说这得恨成什么模样啊啧啧啧。”
“难怪帝尊这五年又是招魂又是搜界,连冥界的生死薄都快翻烂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人是帝尊心悦之人?”
“绝无可能!帝尊早些年可是修的无情道,怎么可能对人动情?”
他当即手中一顿,又继续听了下去。
“不过,帝尊前几年还只是招魂,如今却多次下界来搜寻,可是那人要回来了?”
“这谁说得准?”
到此刻,他手里的茶终于一抖,泼出去大半盏。
顾扬眯着眼,幽幽靠过去,和身旁的人攀谈:“这位兄台,听您方才所言……这帝尊寻的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大名头?”
“这你都不知道?”那汉子抱成拳朝天虚拱一下:“我们这位帝尊殿下啊,他的仇人五年前就死于那场青丘之战,听说这人活着时就与殿下结怨极深,但却死得干脆,没能让帝尊亲手了结,这五年里,殿下先是招魂,又去冥界把阎王打了个半死,连生死薄都被逼出来翻查……结果仍没找到这人,说来也怪,这人仿佛凭空消失了般……既没往生,也无音信,帝尊只能下界搜寻,这不才下了令,凡间但凡容颜有三分相近者,即可赏黄金十两!”
顾扬后背倏地冒出冷汗,勉强笑道:“这……何以见得是仇人啊?是谁传出的风声?”
“嗨,这当然是从九重天侥幸逃出来的人说的啊。”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那些出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裤裆都是湿的,都说帝尊殿下看他们的眼神活像要将他们剥皮抽筋,生吞活剥一样。”
“你可不知道啊,帝尊脾性暴戾的传闻就是从这里面传出的……愤恨到这份上,那人就算从地府里爬回来,恐怕也活不长了。”
完了。
谢离殊这岂止是因厌生恨?分明是恨到要将他戮尸剖魂,永世不饶的地步。
顾扬心中发虚,当即搁开茶盏站起身。
“这位小哥,连一盏茶都没喝完呢,咋就要走了?”
“我我我,我困了,先走一步。”
“唉,不对啊,这青天白日的……你慌什么?”
“不了不了,我先走一步……”
“奇怪,你心虚什么?我看你长得怎么这般眼熟呢,你不会就是……”
“不不不不!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什么也不是!”
顾扬立时落荒而逃,只留下那人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真是活见鬼了。”
门外长街喧闹,天光明媚。顾扬正要松口气,抬眼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大街的告示栏上,都密密麻麻地贴着他的画像。
墨笔栩栩如生,将他五年前的眉眼分毫不差地画了下来。
他忙遮住半张脸,挤进拥挤的人群,凑过去细细观看。
画像笔锋凌厉,墨迹深浓,只是笔墨晕染得实在是厉害,一眼便知执笔之人手腕下了十足的力道,入木三分。
谢离殊恨他已经恨到这种地步?
他喉间滚了滚,眼前已浮现谢离殊将他生擒后千刀万剐,丢进油锅活烹炸煮的模样。
当年真是鬼迷心窍,就不该贪图师兄的美色……
如今想来,忽觉自己当年也真是福大命大,如此折辱龙傲天还能在其手下苟活那么久,还真是个奇迹。
他背脊发凉,顿觉重生来的身体扛不住这样的酷刑。
不行!还得想办法躲起来,万一谢离殊真用引魂术把他捉起来了怎么办?
更别说原书中谢离殊登顶帝尊时早已臻入化神期,哪里是他这个金丹修士能抗衡的。
顾扬当即压低身子,埋头混入人群,沿街快步穿过。
路上不时有白衣仙使巡过,应该就是谢离殊派遣的搜寻之人。
他正摸着黑往巷子口躲去,身后忽然传来声冷喝:
“站住!”
顾扬顿时僵直脊背,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缓缓转身,垂着脸小心翼翼道:“仙君哥哥,有何吩咐?”
那位仙使皱眉打量他:“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在此?难道是魔族不成?”
“不是不是!”顾扬连声否认,将脸埋得更深:“小的就一普通的百姓,万万不可能是魔族啊!”
仙使皱起眉,在顾扬身旁虚空探了探,未寻到魔族的气息,这才挥手作罢。
又低声嘀咕:“奇怪,心里没鬼,还怕成这样?”
顾扬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等!”仙使忽然反应过来,厉声道:“你抬起脸!”
他暗叫不好,头也不回就朝巷子里跑。
身后有紧锣密鼓的脚步声传来。
一阵七拐八绕。
顾扬仗着已经熟悉了这边塞的地形,才勉勉强强甩开他们。
幸亏这个月有所操练,若是再慢一步,他就要进油锅里滚一圈了。
他喘着气,正要回到家中。
见身后无人跟来了,顺手抽出腰间的玉扇子,“啪”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大步迈着。
路过人界的一处小桥时,不由想起五年前与谢离殊坐在石桥上过除夕的那一晚。
真是世事易变,沧海桑田。
顾扬仰起头,看向天际,九重天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辉煌遥远。
战死那日仿佛就在昨天,五年的时光眨眼就过了。
此生和上辈子的时光当真只如死后的黄粱一梦。
五年了,本以为谢离殊早该淡忘了他,谁知恨意绵延至今,甚至还变本加厉。
顾扬摇摇头,收回视线。
罢了,谢离殊如何,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需要好好活下去,安稳度日即可,不被谢离殊发觉自己的踪迹,便能万事太平。
还没走几步,顾扬忽地磕到个人。
对方“哎哟”一声大叫道:“谁这么没眼力见?!敢踩你爷爷我?”
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却也没立即认出来,顾扬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慌神没看到,兄台你没事吧?”
“呵呵,算了,我还有急事,不与你计较,不想死就滚远点。”
“哦哦哦,那我走了。”
怎料那人揉着胳膊抬头,刚好对上顾扬的脸,当即愣住。
“不对……”
他围着顾扬绕了两圈,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顾扬心中一抹汗。
“怎么眼熟了……我们不认识吧。”
转身欲走,却被人猛地拽住,狠狠往回一拉。
糟糕,这人还是个元婴境但修士,被抓住他保准逃不了。
“别想走!我想起来了!你长得很像那个什么谢离殊早死的师弟!就是你!”
顾扬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靠!这个男人居然就是前些年在灵光秘境里屡次挑衅他们的燕知道!他居然还没死?!
顾扬干巴巴笑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来不是谁的师弟。”
“胡说八道!满街上到处都是你的画像,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你仔细看看,那人和我长得真不像啊!”
燕知道闻声还真仔细瞧了瞧顾扬的面容。
“眼睛特别像,鼻子比那人还高些……貌似还真有些区别。”
他松了口气:“是啊是啊,我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等等……谁说你可以走了?”
燕知道眯着眼,转过身,一点点打量着顾扬。
“正好小爷现在身上没钱,拿你这赝品去领赏,说不定也能赚上十两黄金。”
顾扬喉间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燕知道狞笑道:“谢离殊与我结仇,一朝得势就将我逐出正道,让我沦落为下界流寇,如今我穷困潦倒,必须要拿到他这十两黄金!”
“……”
顾扬无奈,如此深仇大恨,居然只想要十两黄金?还真是……有志向。
他正想暗中偷袭燕知道,然后趁机逃走,谁料这重生来的身体根本没那么好使,寻常走路动作没什么问题,一旦和人打起来,就开始“咯吱咯吱”的别扭响。
于是不过十招,就“咔嚓”一声,他的手被扭在身后,紧接着脖颈处传来剧痛。
他被击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
“喂喂喂,醒醒!”
有人在不轻不重地拍顾扬的脸颊。
晃了晃生疼的头,顾扬忽觉头重脚轻,脚下之地也不如实感。
他睁开眼,瞬间清醒。
周围是高耸的云楼,无数阴森石墙环抱此处,将墙上雕刻的无数鬼面映照得忽明忽灭。
这里阴气森森,不像天宫,倒像是冥府深处的的阎罗殿。
他懵懵懂懂问道:“这是何处?”
无人回应。
于是自顾自张望片刻,发现身边还捆着七八个青年,个个模样俊秀,和他容貌上有几分相似。
他们皆被牢牢捆在一旁,瑟缩在墙角,面色惨白。
“醒了?”门口一名仙使道。
“你是谁?”
“我?我乃帝尊座下护法纱嗒硌!”
“……傻大个?”
“你胡说什么?”仙使勃然大怒:“你才是傻大个,你全家都是傻大个!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练成丹,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好好好……等等,你说什么?帝尊?!”顾扬愕然睁眼。
“怎么,你不知道?”纱嗒硌冷嗤一声:“你们这些人,都是为帝尊选来侍寝的男宠。”
顾扬皱起眉:“侍寝?”
“没错,来了就给我老实待着,别想逃走。”他将手心皮鞭“啪”一声抽在地上,顿时火星四溅,好不骇人。
“要是有人敢跑,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却有个被绑住的青年抗议:“那、缘何要将我们绑起来?!即便是帝尊,也不能强抢民男啊!”
“闭嘴!”
皮鞭“啪嗒”一声甩在地上,险些掠过他的脸颊。
“再敢多言,我现在就将你的眼睛挖了!”
他环视众人,声色沉凝:“我可说好了,帝尊身患古怪的病症,才特意让你们来解毒,这是你们百年修来的福分!若有疏漏,或是敢泄露这秘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让你们脑袋分家,明白了吗?”
谢离殊……得病了?还要人伺候?
顾扬实在没办法把这段话和他那位杀伐果断,孤傲凌厉的师兄放在一起。
不过眼下似乎还有更棘手的情况需要解决。
他暗自运转灵力,试着挣脱绳子,可这绳索却纹丝不动,反倒越收越紧,顾扬转开身子挣扎半天,半分效果也无,只能放弃。
谢离殊到底犯什么病了,要搜罗这么多人伺候……
他索性靠在墙边坐下,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牢房的青年们被一个个带入深处那间漆黑的寝殿,很快又面色苍白,灰头土脸地被人拖出来,个个瑟抖如筛糠。
如此来来往往七八人,竟无一人能久留。
顾扬靠在囚房边,越来越担心。
足足等了一整日,除却按时送来的饮食还算不错,再无人理会他们,实在是无聊得很。
顾扬终于摸清楚手上的枷锁是捆仙锁,难怪连他都挣脱不开。
“呜哇!!!”身旁忽然有人嚎啕大哭:“我要回去找爹娘,我不要在这啊!”
看守的仙使骂道:“怕个啥?死不了。”
那人又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帝尊抓我们来这做什么?”
仙使冷哼一声:“先不是说过了,既是侍寝,也是泄愤!帝尊为三界操劳,让你们受点皮肉之苦,也是你们的福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再敢嚷嚷,就将你们扔进油锅里炸了!”
青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顾扬默然打量片刻,这些人年纪看起来都和自己相仿,眉眼唇鼻,总有几分相似之处。
谢离殊这是什么诡异的癖好?恨他恨到要把和自己看起来相似的人都抓起来打?
若赝品都是这般待遇,那本尊要是被谢离殊认出来……
他抖了抖。
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地守卫森严,连飞虫都难进出,他也不再做反抗。
顾扬喉间滚了滚,干脆趴在旁边装死。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终于有人前来要将他们带出去。
顾扬也在其中之列,他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脸。
仙使带着一行人走过重重宫阙,廊下环佩随风叮铃作响,如脆玉碰撞。所及之处,来者皆是静默无声,生怕惊扰了何人。
转过朱红廊角,又入沉重石门,只见眼前浮现连绵不绝的白墙深巷,身后只余铁链拖曳的琳琅声响和众人颤抖的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
这……是要把他们送往何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每一声都重重捶打胸腔,像烈火般席卷神智。
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耸殿宇伫立眼前,穹顶隐没入漆黑的夜幕,四周环绕昏暗烛台,火光摇曳,正前方的晶莹珠帘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斜斜倚靠在榻上。
“来了?”那独坐高台之人声色沉凝,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禀帝尊,人已经到齐。”
谢离殊坐起身,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顾扬遥遥看过去。
冠玉相衬,环佩相扣,那人一身锦绣白衣华服,如流云垂落,只是紧紧闭着眼,眉宇紧锁,虽然依旧是清绝如九天寒月的容貌,却多了些病态的偏执与苍白。
五年光阴,谢离殊已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可顾扬记得原书的这个时候,谢离殊身侧已是美眷如云,身边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
而今,他却孤身高坐,满殿寂寥。
清风拂过,珠帘轻响,谢离殊缓缓睁开了眼。
顾扬立即埋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将身子伏得更低,身旁的青年们也早已瑟抖如秋风落叶。
于是他也佯装害怕的模样。
谢离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他掌心握着支白玉骨笛,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冰冷如刃,似要将人剐出血来。
殿中之人大多听说过谢离殊杀人如麻的传闻,听说他连冥界的鬼都不放过,更别说他们这群蝼蚁?
恐怕只要一言不合,便是身首异处。
谢离殊拖着金贵的衣摆,赤足踏过冰凉的玉砖,缓缓走过。
他垂下头,只看得见那双惨白瘦削的脚踝以及落地白衣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谢离殊瘦了。
这是顾扬唯一能确认的。
他看出如此廖廖。
曾几何时与谢离殊纠缠之时,这人的腿便搭在他的肩上,温热有力,而非如今这般枯瘦。
顾扬指尖微颤,将身子伏得更低。
他是这一行的最后一人,因此谢离殊直到最后才走到他面前。
许久,那位睥睨天下的帝尊终于将目光留在他的身上。
“什么名字?”
“小人沈不知,拜见帝尊殿下。”
“抬起头。”
顾扬忙低下身子:“小人貌丑,恐惊了帝尊大人。”
谢离殊的声音很轻,不容抗拒:“无妨,抬起头。”
顾扬心中颤然,只能缓缓仰起脸。
冰凉的趾尖却忽然抵住他的下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挑起来。
四目相对。
殿中烛火微漾,明灭不定的灯火落入顾扬的眼眸之中,煜煜生辉。
如烈酒席卷,两人眸中皆是难以言明的情绪。
太近了。
近得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中的倒影,近得能闻到谢离殊身上苦涩的冷香,近到……这五年的时光仿若仓惶而过。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一个沉眠于九泉之下,尸骨成灰,一个孤坐于九天寒殿,看日月轮转,山河易色。
戏台上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不过落幕片刻,话本里的爱恨纠葛不过辗转即忘,可对他们来言……
确是真真切切的五年。
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如今梦醒了,人就在眼前,却只觉陌生彷徨。
几度山川轮转,几度年华成空。
他不知谢离殊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只是不断地回想此次生死一别,再见眼前之人已是这般漠然。
谢离殊不再是他的小狐狸,也不再是他的师兄了。
顾扬已经给过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
如今的谢离殊是帝尊,是六界共主,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绝顶的帝王,数万万人对其俯首称臣,仰目叩首。
他也再也不必过多惊扰。
那人的眸中闪过很多情绪,看了顾扬许久,久到腿脚都已然发麻,才终于别过脸,对着周身的侍人吩咐:
“今夜,将他洗净后送入寝宫。”!!!
顾扬当即惊慌起来。
谢离殊这是何意?真要让他侍寝?
他忙低下头:“帝尊殿下,小人手笨……恐怕会扰了帝尊雅兴。”
谢离殊微微侧首,眸色不明。
反倒是身旁的仙使厉声呵斥:“大胆!帝尊之令,你还敢推诿?”
顾扬只能低下头:“……不敢。”
其余青年很快就被人带走,两个侍女上前扶起顾扬,将他引往沐浴之处。
顾扬心乱如麻,想不到有朝一日谢离殊竟能如此荒唐。
侍女将他带至一处偏殿楼阁,这里香炉烟熏雾绕,好歹还算暖和。
顾扬试探问道:“两位姐姐,帝尊……是每日都要如此吗?他究竟患了什么病症?”
一旁年长些的侍女轻轻叹息道:“唉,帝尊这病症已有好几年了,具体是何我们也不清楚……只知他每日都会抓青年入内,症状方能缓解。”
“还有如此古怪的病症?”
另一个侍女眨着眼道:“可不是么,听说是要喝男人的心头血方能抑制……”
怕顾扬担忧,她又柔声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担心,虽然帝尊脾气不好,又好打人,但却非滥杀无辜之人,只要你不惹怒他,多半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
他心中苦笑,谢离殊的脾性他最了解不过,那人若真动怒,是真能将人往死里打。
顾扬无奈地起身,独自踏入浴房。
待沐浴更衣完毕,已是夜色昏黑。
侍女提灯引路,将他带至一处清幽小院。
院中梨花如雪,围栏精巧,一方清池倒映着凛冽月色,竟与昔年玉荼殿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顾扬不由想起在玄云宗,与司君元和慕容嫣儿在一起的日子。
侍女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随着“哐”的一声,朱门紧闭。
顾扬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入内室。
撩过珠帘,他望见谢离殊头戴冠冕,正坐在九头蛇座上。
距离隔得实在太远,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遥遥望过去,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暗了暗眼眸,停步在原地。
那人闭着眼,头也不抬:“过来。”
顾扬执拗地没有动作。
那人似是察觉,微微眯眼,而后慢悠悠地解开了衣衫的第一颗盘扣。
指尖轻佻从容,却是面色淡然,似在试探顾扬的耐性。
“窸窸窣窣”的落衣声分外清晰,顾扬只能撑起身子慢慢走过去。
他埋着头,一步一步地踏过去,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越走近,越能清楚看见那副曾经每一寸都爱抚过的身躯。
那人的身形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流畅,如美玉无瑕。
五年的时间也并未在上面留下岁月的痕迹,反倒被年华淬炼得愈发精存。
腰肢收束得恰到好处,窄韧而有力道,清晰可见形状的腹部轮廓,每一处……都如同精心设计的陷阱,引着猎物上前。
谢离殊斜倚在榻上,华贵雍容,苍白的指尖滑过脖颈,露出纤细锁骨。
“愣着做什么?”他声色极淡:“为本尊更衣。”
顾扬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原来这就是谢离殊每日所需的侍奉?还当真是放浪形骸……
他喉间滚了滚,仍然僵硬别过头,反抗着不过去。
谢离殊冷笑一声,脱得只剩下最后一件轻纱外袍,缓步走到顾扬面前。
顾扬虚着眼,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勉强压下杂念。
谢离殊将薄纱撩开,露.出白.皙的胸.脯,声色平静,仿若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过来,会咬么?”
顾扬微微愣住。
谢离殊……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难道每天晚上他都会让不同的男人在此做这等事?
谢离殊见他许久未有动静,眯起眼,一步步逼近。
“愣着做什么?”
“你……不行吗?”
顾扬脸色一红,咬紧牙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行便罢了,这病症也不丢人。”
谢离殊面无表情地说着,将遮掩胸膛的衣裳撩得更高,两点淡樱色的痕迹若隐若现,如同雪地里初绽的梅蕊,诱人采撷。
他拍了拍顾扬的头:“快些。”
顾扬靠近了,才看见谢离殊耳尖已经羞红,就连额间的湿汗也已浸透鬓角,却还是温顺站在原地,不做动作。
“帮我咬……很痒。”
他半天没有动静,谢离殊终于恼了,皱着眉,手心凝结起一道冰色灵力,威压降临:“过来。”
顾扬犹豫片刻,终于低头咬了上去,唇齿间却是极重的力道。
他已经联想到谢离殊每日每夜都如何唤人这般待他,如何放浪不堪地……求.欢。
在自己面前只会故作清高,如今却谁都能碰得了他。
谢离殊身形微颤,面上泛红,却仍然伸手抱着顾扬的头,眼眸已经蒙上水汽。
含吮得太重,实在疼痛,他眼角泛出泪花:
“你……你轻点。”
顾扬却故意待到月中了才松口,谢离殊胸膛前已是通红酥麻,却还是让顾扬继续。
他扶着顾扬的手心,低下头,看见顾扬没有反应。
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你……是不行了吗?”
顾扬一时无言。
可谢离殊此时病症发作,一刻也不能忍耐,急切地从掌心化出一个……一个五根手指粗的玉.侍,而后将玉侍递至顾扬的掌心。
“既然那个不行,这总该会吧?”
顾扬万分震惊地看向谢离殊。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般冷心冷情之人,如今竟然会堕落成这番模样。
“帝尊……这实在于理不合吧。”
“闭嘴,做好我吩咐你的事便够了。”
谢离殊引着他的手,一点点摸索。
顾扬手心感受到湿软。
竟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谢离殊并没有认出他还如此放浪,他咬着牙,指尖攥紧了玉侍。
顾扬强迫自己冷静。
这人再如何也与他无关了,又何必在此处闷气?
干脆就闭着眼,当做陌生人即可。
于是他故意加重手心的力道。
顾扬不再似从前那般温柔似水,谢离殊难以承受,当即死死掐住了他的臂膀,闷哼一声:
“放肆!”
顾扬立即低下头:“帝尊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
见顾扬真心认错,谢离殊声色微哑:“罢了……你,你揉一揉就不疼了。”
顾扬呆呆地看着他。
谢离殊却眼眶通红:“是个榆木脑袋不成?我让你揉一下。”
顾扬却故意笨拙地拍在软肉上,手心丝毫不收力道,那里很舒服,于是又没忍住用力拍了几掌,似是泄愤般。
谢离殊被拍得疼了,面色微黑。
渐渐的,脖颈间传来几分湿意。
顾扬顿时愣住:“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