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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姜舒怡这一声脱口而出的老师, 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从兄弟单位远道而来的老专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老师?”其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想着,莫不是这名声在外的小姜同志,听过自己的名号,这是想当场拜师?

这可是姜舒怡啊,去年凭一己之力改造高精准炮弹,让267所一战成名的天才少女, 现在更是拿出了反坦克导弹这种开创性设计的优秀人物。

这要是能把这么个天才收到自己门下,以后走出去那得多有面子?

以前带学生,出门跟人介绍的时候, 心里总得掂量掂量,生怕哪个不争气的给自个儿丢了人。

可要是收了姜舒怡, 那简直是行走的金字招牌,别说怕提了,怕是做梦都想挂在嘴边上, 逢人就得炫耀一番:“瞧见没,这是我学生。”

然而这份集体的激动和幻想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家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那个让他们心神向往的小姑娘,眼神根本就没有落在他们这些老家伙身上。

她的视线投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冷着脸,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年轻人陆衍之。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老专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犯起了嘀咕。

陆衍之?不可能吧?

这小子确实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脑子好使得吓人, 可他自己现在还是刘老的得意门生呢,哪有资格当姜舒怡的老师?

难道是觉得陆衍之长得好看?

这个猜测倒不是空穴来风,陆衍之的好看,那是大家都认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当年在学校里,据说就是引得无数女同学芳心暗许。

到了研究所,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只可惜陆衍之这人看谁都不爽,眼神里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和不耐烦。

所以提的人多,可没有谁还敢上赶着去相亲?别最后亲没相上,还落一肚子气回来,图啥呢?

不过陆衍之这副皮囊在第一面确实极具欺骗性,那股清冷孤傲的劲儿,配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对小姑娘来说杀伤力巨大。

可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

人家小姑娘那眼神里,根本没有羞怯和爱慕?

眼神里满满的全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尊重和敬仰,就像是学子仰望传道受业的恩师,虔诚真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的徐周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最清楚这帮老狐狸的心思,也最怕自家这棵好不容易长成的独苗苗被人给惦记上。

眼看气氛越来越诡异,他赶紧哈哈一笑,迈步上前,热情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哎呀,林老,小姜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快快快,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他热情的拉过林老,开始给大家做介绍。

徐周群将几位专家做了介绍,又跟几位专家介绍所里的人,他的声音洪亮又表现的很热情,很快就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姜舒怡也在短暂的失态之后,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因为眼前的老师年轻了五十来岁,那自然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

不过她对老师还是很熟悉的,眉眼间的桀骜没有被岁月磨平,脸上还是那些她熟悉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和孤高。

说起来自己这一身的本事,几乎都是老师倾囊相授的。

后世的老师,性子更沉稳内敛,从不会在学生面前夸耀自己曾经的光辉事迹。

但陆衍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别说她们这些学生,就是在整个华国乃至世界科研领域,这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他开创了无数武器设计的先河,身上挂着数不清的光环和荣誉,两院院士的奖章更是拿到手软。

也正因如此,他老人家脾气不好是被大家讨论的点,没办法在他的光芒映衬下,太多人都显得平庸了。

他随手画出的一张草图,是很多人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学生们交上去的论文,在他眼里更是处处都是漏洞。

实在是怎么做,都难以让他老人家真正满意啊。

姜舒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版的老师,看着他即便是在这种介绍新同事的场合,依然紧绷着嘴角,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熟悉的亲切感。

嗯,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老师的脾气,一如既往的难搞。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很快就到了中午饭点。

今天有贵客临门,研究所的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红烧肉炖土豆和白菜炒肉。

虽然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这年月,已经算是高规格的招待了。

徐周群热情地邀请大家先去食堂吃饭,想着在饭桌上气氛轻松,正好探一探这几位老专家的口风,为接下来的挖墙脚大计做做铺垫。

姜舒怡和林老自然也要陪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食堂,打了饭菜。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找个大桌子坐下,好好联络一下感情时,陆衍之却一声不吭地端着自己的饭盒,径直走向了角落里一张空无一人的桌子,背对着众人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几位老专家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地找位置坐下,丝毫没有要过去和他同坐的意思。

徐周群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但他的主要目标是那几位老专家,对陆衍之这个难啃的骨头暂时也没什么想法,便也由他去了。

然而别人不在意,姜舒怡却在意。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家恩师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那里,虽然他身上写满了别来烦我的气息,但是她看不见,嘿嘿!!

毕竟怎么能让老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呢?

她端着饭对身边的林老轻声说了句:“林老,我过去一下。”

然后端着自己的饭盒,毫不犹豫地朝着陆衍之走了过去。

这一幕再次让几方人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陆衍之的老师刘老,看着姜舒怡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缕精光。

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嘿,这敢情好啊,要是小陆能凭着他那张脸,把这小姜同志给拐回所里,那这一趟可就没白来!

而另一边徐周群和林老对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事情。

徐周群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兴奋对林老说:“林老,你看见没?小姜同志难得这么主动热情,这要是能把姓陆那小子给留下,那咱们267所以后可就真要一飞冲天,是当仁不让的老大了!”

林老也深以为然的点头,谁不想自家所里全是能人啊。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变化了。

只有姜舒怡是唯一心思纯粹的人,她的心里,只有抑制不住的开心和激动。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后世老师对她可好了,可以说是悉心教导,为她撑腰,师娘也说要给自己介绍对象,还经常邀请自己去家里吃饭。

她以前还信誓旦旦地对老师说,等以后自己出息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他老人家。

可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取得足以让老师骄傲的成就,老师就先一步离世了。

现在能在错位的时空里重新见到年轻的老师,那种心情,不亚于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

她真的可开心了!

姜舒怡的开心,却让陆衍之的眉头拧了又拧。

他正低头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端着饭盒朝自己走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筷子:“刚才你叫我老师。”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姜舒怡太熟悉自家老师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了!

她清楚地记得,后世第一次见面面试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想当我的学生,没那么简单。”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还是那个外冷内热亲切又傲娇的小老头!

姜舒怡心里的那点重新见到年轻的老师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怀念和亲昵。

她脸上的笑容更甜了,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老师。”

这可不是撒谎,本来就是她的老师,只是这份师徒情,跨越了时空而已。

但是老师就是老师呀!

陆衍之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平淡无波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还没本事,教得出你这么厉害的学生。”

这话不带半点阴阳怪气的成分,纯粹是事实的陈述。

在来267所之前,他已经了解过姜舒怡了。

年纪比他还小好几岁,履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做出来的东西,却完全超出了她这个年纪这个阅历该有的水平。

那张反坦克导弹的概念图,他也看过了。

思路清晰,结构又巧妙,让他这个向来自视甚高的人都感到由衷的惊叹。

原本这次任务,只需要刘老过来支援就行了。

是他自己在看到资料后,主动向刘老申请,非要跟着一起来见识见识,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姜舒怡心想,现在是没有,但是以前有啊。

不过这话她没法说出口,这要说出来大家就不研究武器了,先把她给送去研究了。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那我不叫你老师,叫你陆同志?”

天哪,竟然要跟老师平起平坐了!

姜舒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奇妙感觉。

尤其还是当着老师本人的面,叫他陆同志,这要是让后世那个傲娇的小老头知道了,一定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然而眼下这个年轻版的老师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他不在乎。

“陆同志。”姜舒怡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心里却乐开了花,“你们这一次,要在267所待多久啊?”

她还挺想跟老师一块儿工作的。

前世就总觉得,要是能早生十年,也能跟老师并肩作战,那肯定是件很幸运的事。

没想到,这愿望竟然实现了!

陆衍之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姜舒怡的肩膀,朝不远处徐周群他们那桌瞥了一眼。

只见他们正一边假装吃饭聊天,一边频频地往他们这边瞟。

再结合姜舒怡这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他瞬间就起了疑心。

这是267所的套路?派这个小姑娘来当说客,想把自己留下?

陆衍之放下筷子问,“想让我留在267所?徐所让你来的?”

不等姜舒怡回答,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其实,以你的本事,换一个资源更好平台更大的研究所,会发挥得更出色。”

姜舒怡没想到,才跟老师见第一面,就险些被他给套路了。

这小老头,心眼儿还真是一点没变,自己拿他当亲人,他倒好还跟自己玩上心眼儿了。

她心思一转,决定不按常理出牌,她没有直接回答陆衍之的问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我的老师还在,他肯定会愿意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工作的。”

后世她毕业选择的单位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她去更有名的资源更好的地方。

只有老师对她说:“人生的路这么长,不要被别人的看法左右,你喜欢哪里,就去哪里,做你喜欢做的事,老师支持你。”

陆衍之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说得一愣。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愧疚。

搞研究的人,大多心思单纯。

眼前这个女孩儿年纪这么小,看起来就更纯粹了。

自己怎么能跟那群满肚子心眼子的老家伙一样,用这些套路来算计她呢?

说不定她只是单纯好奇,他们会在267所呆多久。

想到这里陆衍之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吃饭。

姜舒怡见状,也就不再开口了,虽然很开心看到老师,但是也不能影响老师吃饭,老师身体好也能活得更久,他活的时间更长也是华国的财富啊。

两人倒是安安静静的吃饭,却把另一桌子的人给急得不行。

刘老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家那宝贝徒弟被人三言两语就给说动了心。

而徐周群和林老也是提心吊胆,就怕自家的顶梁柱被人家给忽悠瘸了。

好在直到吃完饭,那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各自端着饭盒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徐周群还是有点不放心。

林老倒是气定神闲,安慰道:“你瞎操什么心?我看两人就是单纯的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再说了小姜同志怎么可能走?她丈夫可还是驻地的团长呢?”

徐周群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对啊有贺青砚这尊大佛镇着,他还怕什么?

不过到了下午,他还是没忍住,悄咪咪地把姜舒怡叫到办公室,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下情况。

姜舒怡倒是很坦荡,实话实说:“徐所,陆同志很像我的一位老师。”

徐周群立刻就脑补出了一副感人的画面,因为姜舒怡这样的天才一开始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所以以前被人认为脑子有些问题,但是她依旧上了高中,这其中可能离不开老师的照顾。

他也当然地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读书时的老师。

徐周群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劝道:“嗯,老师对学生恩重如山,是该记在心里,下次你回苏城,可以抽空去看看你的老师嘛。”

说完他还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陆衍之再像,那也不是你的老师啊。

谁知姜舒怡听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老师他已经去世了。”

确实,那个传授她毕生所学的老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现在的是年轻的嘛。

徐周群:“……”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安慰两句。

陆衍之:好好好,以前口口声声说要孝顺我,现在背地里就这么咒我是吧!

自从兄弟单位的专家们进驻后,267所的气氛变得紧张又热烈。

整个研究所都围绕着反坦克导弹这个核心项目高速运转起来。

但无论再怎么忙大家心里都清楚,整个项目的核心,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文静内向,不爱说话的姜舒怡同志。

她就像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人,脑子想法太多了。

而陆衍之的到来,好像更加给了姜舒怡助力。

他们两人所擅长的领域,思考问题的方式,几乎快要完全重合了。

很多时候姜舒怡只需要提出一个概念,甚至是一个模糊的想法,陆衍之就能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并且从另一个角度,给出比较精准的建议。

这种默契看得林老等一众老专家都啧啧称奇,直呼后生可畏。

姜舒怡依旧习惯性的称呼陆衍之为老师,毕竟这真的是她的老师啊。

为了能让这个称呼变得名正言顺,她还小小地动用了一点计谋。

某天在讨论破甲弹核心部件药型罩的升级方案时,大家陷入了瓶颈。

姜舒怡便将一个她早已想好,但故意留了几个小破绽的方案抛了出来,然后恰好请教到了陆衍之头上。

那个问题正是陆衍之研究领域中擅长的部分。

陆衍之是什么人?一下就看穿了姜舒怡这点小聪明,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没有当场拆穿她,只是拿起笔,在图纸上轻描淡写地修改了几笔,便完美地解决了那个所谓的难题。

“老师,您太厉害了。”姜舒怡立刻抓住机会,双眼亮晶晶地,满脸崇拜地喊道。

这一声老师叫得理直气壮,也顺理成章了。

自那以后姜舒怡就追在他身后,老师前老师后地叫个不停。

陆衍之被她叫得没办法,终于忍不住了,表情十分认真地再次对她说:“我的水平,真的不足以教你。”

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姜舒怡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地要当自己的学生。

“我知道。”姜舒怡仰着头笑道,“但是这不妨碍我认您当老师呀。”

她很想说,老师,您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我了。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的学生没有给您丢脸,不信,您可以亲自检验。

陆衍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也不能拉着脸骂人家一个小姑娘吧,而且每次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他话都不敢说重了,那样会显得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怪长辈。

最终在姜舒怡软磨硬泡的坚持下,他这个老师,也只能稀里糊涂地当了下来。

可是老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既然应下了,那就得担起老师的责任。

陆衍之发现,在专业知识上,姜舒怡根本不需要自己教什么。

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其他方面,充当一个尽职的长者了。

学生已经如此优秀,其实他这个老师当得还挺轻松。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好,既然你要认我当老师,那么你对老师有什么要求吗?”

陆衍之想,自己大概不是个好相处的老师。

所有人都说他脾气不好,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一点儿都不怕自己。

不过既然当了老师,他也不希望学生整天对着自己战战兢兢的。

所以如果学生希望有个什么样子的老师,他其实可以试着改变一点点。

姜舒怡听到这话,瞬间就想起了后世面试时的场景。

当时这个傲娇的小老头也是这样,板着脸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什么自己要求多么严厉,当他的学生必须如何如何,不要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他的学生……

周身的气场都写着,我,非常不好惹。

结果呢?等正式开始带他们之后,他却经常在实验室里,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凑过来问:“哎,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严厉了?你们喜欢院里哪个教授的风格?”

“其实你们要是喜欢那个样子,我也可以改一改的。”

那副想维持严师形象又怕吓到学生的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爱得不行。

所以她的老师,就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不需要任何改变。

她笑着摇了摇头。

“那老师。”姜舒怡忽然想起了什么,反问道,“您对学生有什么要求吗?”

她这才意识到,好像从来没问过老师,他喜欢什么样的学生,对学生又有什么样的期望。

因为不论她做出什么成绩,老师总是满脸骄傲地跟所有人说:“看看,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学生,真的让老师骄傲。”

陆衍之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当老师?他还是第一次,业务实在是不太熟练。

他沉吟了片刻,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没什么要求,别把我气死就行。”

“老师,那不能。”姜舒怡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您至少能活到八十岁呢。”后世他老人家活到了八十的。

陆衍之:“……”

姜舒怡认了陆衍之当老师这件事,在研究所里还是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论本事陆衍之确实很厉害,这一点没人否认。

可要说跟小姜同志比,其实各有所长,但小姜同志明显更有创造力。

所以小姜同志根本就不需要老师嘛,连林老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只能在一旁辅助,甘当绿叶。

他陆衍之年纪轻轻的,凭什么啊?

当然大家伙儿心里这么想,多少也带着点护犊子的私心,故意贬低陆衍之。

生怕他当了小姜同志的老师,就把他们这宝贝疙瘩给拐跑了。

只有徐周群,对此表现得异常淡定。

他知道姜舒怡那个去世的老师的故事,所以在他看来,小姜同志认陆衍之为师,是怀念曾经那位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罢了。

这么一想,徐周群反倒更加放心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姜同志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啊,这样的人,才最不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就忽悠走。

陆衍之说自己可能当不好老师,但事实证明,就算倒回去五十年,他也注定会是一个极其称职的老师。

在专业上,他依旧严谨逻辑性强,而且极具有前瞻性的思维,这让姜舒怡深刻地体会到,老师之所以是老师,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反坦克导弹项目,核心就是要提升破甲威力。

而要提升威力,最关键的技术突破口,就在于炸药的研发。

淘汰传统的TNT,是必然的选择。

姜舒怡大胆地提出,将研究重点放在奥克托金等新型高能炸药的合成工艺上。

这个提议一出来,整个会议室都炸了锅,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风险太高。

就在所有人都持保留意见,连林老都眉头紧锁的时候,陆衍之是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示了支持。

他非但没有打击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学生的大胆设想,反而在此基础上,又提出了许多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既然要追求这么高的爆速。”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那么,装药结构和引信的改进,就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老师,您还有什么建议吗?”姜舒怡现在使唤起自家老师来,可是顺手得很,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了陆衍之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大家伙儿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姜同志非要认陆衍之当老师了。

如果说姜舒怡的能力是打造锋利的剑,那么陆衍之,绝对就是能为利剑提供全方位保障的可靠的后勤补给。

他们两人解决问题的路子,看似如出一辙,却又能在起点就分出两条相辅相成的支路,最终在终点完美汇合。

这种一加一远大于二的组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陆衍之对自己这唯一的学生,自然是毫无保留,恨不得把那点压箱底的家底全都抖落出来。

“建议谈不上。”他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先着手建立一个小型爆轰测试平台。”

“对。”姜舒怡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们要先采集数据,测试新型炸药的爆轰波传播特性。”

“这个平台,我来搭建。”陆衍之主动把最繁琐最基础的工作揽了下来。

他到底比姜舒怡多了几年的经验。

虽然他看得出姜舒怡跟自己的路子很像,但他也知道,这孩子没有正经上过大学,背后也没有听说有哪位名师指导。

路子虽然天马行空,但也难免会有些野,在这种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路子太野容易出差错。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规则化的,基础性的框架都给她搭建好,为她的野路子保驾护航,这样至少能保证她提出的每一次试验,都能在最稳定最优越的条件下进行。

这应该是老师该做的事吧,陆衍之想自己还要多学习怎么当老师才行。

姜舒怡太习惯这种感觉了,后世无数次,也是老师默默地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陆衍之这个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异常的老练沉稳。

他在武器研究上几乎没有短板,是那种十项全能还能精准控场的帅才。

而姜舒怡则是那种灵感一来,就能瞬间引爆全场的天才。

大家都说她腼腆内向,不爱说话。

可一进入工作状态,那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谁也挡不住。

这对师徒,简直是把各自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在工作上的配合,完美得不像话。

有了这俩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研究所里其他小组的人,顿时感觉压力小了很多,同时学习到的东西也多了很多。

尤其是弹药组的张姐,感受最为深刻。

她们弹药组,人手少,技术相对落后,一直是所里的老大难问题。

这次姜舒怡直接提出要搞新型合成炸药,简直是把她们组往死里虐,一个个被折磨得脑瓜子嗡嗡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但痛苦过后,却是巨大的收获。

这接触到的可都是国内最前沿的新技术啊,学会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本事!

这天下午,张姐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兴冲冲地跑进了姜舒怡的研究室。

“小姜同志,咱们那个新型合成炸药的化学稳定性,最后三组数据也出来了,你快先看看前面的报告。”

姜舒怡接过报告,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奥克托金具有四种不同的晶型,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对不同晶型的性能影响进行测试,并评估其热稳定性和化学稳定性。

这部分工作,主要就是由张姐负责。

“不错。”姜舒怡看完数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数据全都在我们的估值范围内,张姐,你真厉害啊。”

只要结果满意,姜舒怡嘴里就全是甜甜的好听话。

这一夸可把张姐给听得心花怒放,乐得不行。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新型炸药,她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听到结果是好的,还得到了小姜同志的肯定,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哎呀,还是小姜同志你厉害!”张姐摆着手,谦虚道,“要不是你提出来这个方向,咱们现在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传统炸药呢。”

化学炸药由来已久,但想要达到高爆速高穿透,就必须不断地改良创新。

就像当年D国率先合成了□□,威力接近太安,稳定性却高出许多,这便是他们在战场上一度攻无不克的重要原因。

武器,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这才是国防的根基。

“张姐,你们也很棒。”姜舒怡说着,又低头去核对数据了,也全靠研究所大家的配合,功劳当然是大家的。

张姐难得抓到点空闲,就跟姜舒怡的助手曾文聊了起来,顺便打听一下爆轰测试平台的进展情况。

“张姐。”曾文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悄悄告诉你啊,估计很快就要完成了。”

张姐看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完成了是好事啊,你这搞得跟做贼一样干啥?”

曾文吸了吸鼻子,一脸后怕地诉苦:“哎,别提了,原本李工派我过去帮忙的,结果怡怡的老师也太凶了,就因为一组数据输入慢了半拍,被他那眼睛一瞪,我吓得连续做了两天噩梦,后来李工看不下去了,才又把我给换了回来。”

她现在提起陆衍之的名字,都还心有余悸。

怎么也想不通,怡怡这么温柔一个姑娘,怎么就找了个那么凶的老师?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师。”正在核对数据的姜舒怡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头,轻声为自家老师辩解了一句,“咱们的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结果那两天,连续两组数据都因为人为失误出了错,他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她真不觉得老师有多凶。

他骂人向来是对事不对人,谁犯了错就骂谁,从来不搞牵连,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的。

虽然姜舒怡这么说,但大家该怕还是怕。

不过,怕归怕,跟着严师,也确实是出成绩。

曾文就在陆衍之手下待了两天,回来后感觉自己的业务水平都提升了一大截,连怡怡都夸她进步快。

张姐其实也有点怕陆衍之。

别看自己比他大那么多岁,可正因为大这么多岁,才更怕。

她的专业,正好是陆衍之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每一次数据出现波动,他那眼神一扫过来,张姐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不及格的小学生,惭愧得抬不起头,心理压力特别大。

哎,人家小姜这么温和一姑娘,感觉别人大声吼一句她都能哭出来似的,结果愣是一点儿不怕陆衍之。

不过虽然心里佩服陆衍之的本事,但在张姐看来,他还是不够格当小姜同志的老师。

“说起来。”张姐还是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陆工吧,收别人当学生绰绰有余,可小姜同志,完全就没必要再找老师了嘛,你看看,也没见他教什么,反倒是在他那边把人给骂哭了,还得小姜同志去帮忙说好话。”这不是给小姜同志增加额外的工作负担吗?

姜舒怡正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师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研究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老师!”

张姐一听这声,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就对上了陆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顿时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干巴巴地喊了声:“陆工。”然后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曾文一看陆衍之来了,感觉整个研究室的空气都压抑了。

她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一份资料,对姜舒怡说:“怡怡,我先去给隔壁楼的李教授送份资料。”

说完也紧随张姐之后,逃也似的跑了。

陆衍之来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的威名已经深入人心。

整个研究所,除了那几个老资格的专家和姜舒怡,好像就没有不怕他的人。

等人都走光了,研究室里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姜舒怡这才走到陆衍之身边,有些担心地说:“老师,您别生气啊,张姐她们就是随便说说的,没有恶意的。”

陆衍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嘴角倒是勾起一些弧度:“我要是听见什么都生气,怎么能活到八十岁?”

姜舒怡没想到自家老师还挺幽默,顿时噗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她又趁热打铁说:“老师,其实您平时也不用那么严厉的,这样大家就不怕您了。”

她想起了后世,老师年纪大了之后,也曾跟她们感慨过,说很后悔年轻的时候脾气太冲,收不住。

后来回头想想,其实也是那个年代条件太艰苦了。

没有什么先进的运算工具,全靠算盘和纸笔。

那些数据庞大复杂,光是抄录都费劲,算错一两个数字,也是常有的事。

他总自省说自己当年对同事和学生,还是太严格了。

陆衍之静静地看着姜舒怡,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怀和担忧。

他发现这整个研究所里,好像只有她,是完全不怕自己的,真把自己当那种很慈祥的长辈。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要是不凶一点,很多不该由你来做的事情,最后就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因为他的学生太优秀了,优秀到仿佛无所不能。

长此以往,身边的人难免会产生依赖和惰性,习惯性地把所有难题都推给她。

“到时候最累的只会是你,而且大量繁琐的杂事,会把你身上最宝贵的那份灵气,一点一点消耗干净。”

那一瞬间,姜舒怡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以前她们有段时间要跟院里另一个教授的组一块儿做试验。

结果那会儿老师暂时没在,所以经常被那个教授安排帮忙,很多繁杂的稿子就让她们来写,他自己的学生则是全身心投入试验。

这事儿被回来的老师撞到,当场就发飙,还闹到了院里,说以后谁再敢这么欺负他的学生,他要他们好看。

没想到就算提前了五十年当他的学生,他所有的严厉和不近人情,也都还是为了给她撑起一把保护伞。

她就说嘛,她的老师,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

第四十七章

最近研究所忙得人仰马翻, 贺青砚这边倒是清闲了不少。

过完年之后,驻地里除了常规的拉练和训练, 暂时没有什么紧急的大任务压下来,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如此一来,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

每天下午只要训练一结束,他就会跟着小于的车,一道去研究所接姜舒怡下班。

进入二月下旬,西北的天气依旧冷,不怎么下雪,就算偶尔下也是小雨。

算是倒春寒的天气里,这种雨比下雪还要阴冷,寒气能顺着人的领口袖口往里钻。

贺青砚从训练场回来, 又从家里拿了一条围巾出来,打算给媳妇儿带上,这天出门冻脖子的很。

研究所这边今天有最后一组关键数据要出来, 所里的人都在等数据,贺青砚到研究所大门口时, 卫兵登记过他的信息,再次核对登记了他的信息后,就直接放行让他进去了。

正好小于要去给徐周群送一份驻地协防的文件, 吉普车便直接开进了研究所里。

贺青砚对这里已经相当熟悉,自家媳妇儿在这里工作,所以媳妇儿刚来那会儿, 他还特地买了好几斤大白兔奶糖,亲自送到各个研究室,毕竟自家媳妇儿年纪小,初来乍到礼多人不怪。

因此他现在在所里也算是个名人了, 吉普车刚停稳,他一下车,甚至不用开口问,行政楼门口路过的一个干事就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贺团长,又来接小姜同志下班啊?”

贺青砚点了下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的,李干事,她在研究室吗?”

李干事闻言往旁边一栋三层小楼指了指,“小姜同志没在研究室,她在实验室。”

“谢谢。”贺青砚道了声谢,迈开长腿朝那栋实验楼走去。

他走到二楼最里间的实验室门口,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难掩兴奋的讨论声,时不时还夹杂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是他们工作的关键时刻,贺青砚也没去打扰,于是在一间没人的小会议室,安静的等着。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贺青砚终于听到了隔壁实验室铁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人激动的交谈声。

他立刻站起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怡怡。”他走出去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媳妇儿,轻声喊了一声。

“阿砚,你来啦?”姜舒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是看到他脸上立刻挂上笑意,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跟她一同走出来的,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男人。

贺青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怡怡提过的那位新认的老师?虽然知道还没见过。

陆衍之自然也看到了贺青砚,他知道姜舒怡结了婚,丈夫是驻地的团长,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男人一身军装,肩宽腰窄,身姿笔挺,五官轮廓深邃,长得好看,跟自己学生很相配,关键是周身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刚毅,眉宇之间正气满满。

光看这长相和气度,倒确实配得上姜舒怡。

贺青砚原本听媳妇儿说认了位老师,下意识地以为是像林老那样头发花白的慈祥前辈,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瞧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更年轻一些的男人。

他不免多看了两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老师,这是我爱人,贺青砚。”姜舒怡站在两人中间,笑意盈盈地介绍道,“阿砚,这是我的老师,陆衍之,陆工。”

“陆工,你好。”贺青砚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贺团长。”陆衍之也朝人颔首。

简单的介绍之后,姜舒怡便跟老师道了别:“老师,那我们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下班。”

“嗯。”陆衍之淡淡地点了下头。

姜舒怡带着贺青砚回了自己的研究室收拾东西。

这研究室贺青砚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墙边的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倒是很熟悉了。

贺青砚知道媳妇儿最近有多辛苦,看她收拾东西,就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我来。”

明天就是周天,可以休息一天,所以姜舒怡要带回家的东西还不少。

贺青砚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又把她桌上的饭盒和水杯一并揽了过去。

姜舒怡乐得清闲,有了免费的劳动力,她就空着手跟在他身后,像个甩手掌柜。

当然嘴里夸赞的话不少,“有阿砚真好。”

贺青砚闻言偏头看她,笑得不行,“不夸我也给你干活。”

“没夸你,实话实说呢。”他是真的很好的啊,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等小于送完资料回来,三人一狗就准备回家了。

闪电一上车就亲昵地凑到姜舒怡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小腿。

姜舒怡愉快的摸了两把狗头,心里也舒服了。

车内气氛正好,贺青砚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怡怡,你那位老师还挺年轻的哈?”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开车的小于却是竖起了耳朵。

姜舒怡正低头摸着闪电的脑袋,闻言想也没想就顺口接道:“不年轻啊,跟你……”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跟你差不多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立刻抬起头,冲着贺青砚露出了几分讨好的傻笑,眼睛还不自觉的眨了眨,意图蒙混过关。

驾驶座上的小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结果一道冰冷的视线立刻从背后袭来。

小于脖子一缩,瞬间收敛了笑意,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在认真开车的模样。

贺青砚这才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自家心虚的媳妇儿。

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也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笑容看得姜舒怡心里直发毛。

好在贺青砚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伸手在姜舒怡腰上挠了一下。

毕竟当着小于的面,总不能自揭伤疤,承认自己不年轻吧?他很识趣地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换了个让她开心的话题。

“对了,怡怡,现在天气开始转暖了,我估摸着下个月咱们就能去林场看爸妈了。”他今天去团里还联系过了林场那边,“我已经跟刘场长通过气了,他说下个月林场那边的活儿也少了,咱们挑个时间过去。”

“真的?”姜舒怡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盼着去看望父母已经盼了太久了,从冬天盼到了春天。

现在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心情一下子就跟着飞了起来。

“嗯,所以咱们三月中旬过去。”

“好呀好呀。”

既然要去林场看望父母,少说也得待上几天。

姜舒怡提前去跟徐周群请了假。

徐周群向来是个好说话的领导,更何况小姜同志是267所的头号功臣,别说请假,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办法搭个梯子啊。

“行,没问题。”他答应得十分爽快,“给你放一周的假,够不够?从这边去林场路途也不算近,多陪陪父母,也让你安心工作。”

“谢谢徐所。”姜舒怡感激地说道。

假请好了,研究所这边的工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关键阶段。

陆衍之亲手搭建的小型爆轰测试平台已经完工,张姐她们弹药组采集的新型炸药稳定性数据也全部出炉。

万事俱备,就只差一场实地测试,来检验奥克托金这种新型高能炸药的威力。

因为项目尚在研发阶段,东西也还没成型,所以这次测试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前往几百公里外的专用测试基地。

但爆轰测试毕竟非同小可,具有极大的冲击力和危险性,测试地点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

地点选在了兵工厂后山翻过去的一大片空地上,那地方三面环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又因为缺乏水源,土地贫瘠,几乎寸草不生,自然也没有人烟。

在研究所和兵工厂搬来之前,那里跟无人区没什么两样,是进行此类测试的绝佳场所。

这是267所自成立以来,第一次独立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武器性能测试。

上一次测试高精准炮弹,还是在专业的测试基地完成的。

因此徐周群格外重视,三令五申,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全,必须保证所有参与人员的绝对安全。

好在从兄弟单位来的刘老和陆衍之都是这方面的行家。

尤其陆衍之跟着老师参与过的实地测试不计其数,经验比267所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丰富。

有他在大家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测试当天,天气晴朗。

“小姜,这个药型罩陆工那边已经反复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张姐将一个铜制的形状如同倒扣漏斗的核心部件递给姜舒怡,“咱们装上炸药就可以开始了。”

“好。”姜舒怡接过药型罩看了一眼,又还给张姐她们。

张姐接过之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进行装药。

另一边陆衍之正在对所有工作人员进行最后的安全叮嘱:“等会儿引爆,我们采用长导线电起爆,所有人必须撤离到安全范围之外,听清楚了吗?”

他经过推算,在图纸上画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工作人员在那个安全距离的基础上,又额外多拉出了引线。

大家忙不迭地点头:“好的,陆工,我们都记下了。”

“老师。”姜舒怡看到老师过来,又提议道,“我建议在靶点加一块厚钢板,模拟坦克的复合装甲,看看能不能一次性打穿。”

按照常规流程,爆速测试和穿甲威力测试是需要分开进行的。

可这个年代,科研条件实在太艰苦了,每一次测试都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

分开测试,意味着双倍的消耗,双倍的时间。

姜舒怡以前总听说,这个时代的科研人员们个个都艺高人胆大。

很多在后世需要反复验证分步进行的测试,在当时为了节约宝贵的资源和时间,往往会合并在一起,一次性完成。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她也想试试。

这种赌一把的背后,当然也算是对自己成果的绝对自信,而且节约下来的成本,就能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陆衍之听完她的提议,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在设计这个爆轰测试平台之初,他就已经做好了压缩测试流程的打算。

他和这个半路收来的学生,在很多想法上,总是能不谋而合,以前他也属于激进派,但是自己一个人,刘老又是保守派的,很多时候反而束手束脚的。

现在有姜舒怡这个学生,两人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姜舒怡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果然这个时代的很多科研人员,骨子里都流淌着冒险和挑战的热血。

站在一旁的徐周群听到两人的对话,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靶点的数据采集不到,那这次爆轰测试就等于废了一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几乎等同于要重头再来。

听到徐周群的担忧,陆衍之转过头,“徐所,请放心,如果出了任何问题,责任我一人承担。”

他很清楚按照常规流程慢吞吞地测试下去,光是各种性能测试就能耗掉大半年。

一个武器项目,没个五六年根本不可能定型。

可世界的军事发展日新月异,五六年后,现在领先的技术可能就落后了。

华国的科研,不仅仅是自研,更是在与时间的赛跑,是在奋力追赶。

只有追上甚至超越西方国家的脚步,才能真正地挺直腰杆,在世界上拥有话语权。

徐周群其实并不精通具体的技术细节。

他听陆衍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看到他脸上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还能再说什么呢?到底人家才是专业的。

所有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切就绪后,除了负责最后操作的引爆员,其他所有人都撤到了远处的安全观察区。

陆衍之最后一次提醒引爆员:“所有操作,必须严格按照安全规程执行,记住,奥克托金的威力,远超我们以往接触的任何一种炸药。”

“陆工,您放心吧。”引爆员也很沉着,“安全手册上的每一条,我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观察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这一次测试的成功与否,不仅仅关系到反坦克导弹这个项目,更关系到整个267所的未来。

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研究所,能不能借此机会快速转型,未来能不能拥有承担大型尖端武器研究的能力,就看这一炮了。

若是连自测都搞得一塌糊涂,那后续很多工作的推进都会变得举步维艰。

徐周群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也是他为什么那么执着地四处去捞人才了。

小姜同志一个人,要撑起整个研究所的未来,真的太难了。

就像这个爆轰测试平台,若是没有陆衍之,光靠林老和李教授他们,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最后这重担怕是又要落到小姜同志的肩膀上,能把人给活活累死。

就在众人紧张的等待中,引爆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三,二,一,起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像是撕裂了山谷的宁静,大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的耳边都是一片轰鸣,短暂地失去了听觉,只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浪迎面扑来。

直到那股嗡嗡的耳鸣声逐渐退去,风声重新灌入耳朵,所有人才猛地回过神来,齐刷刷地挤到了传感器数据接收屏幕前。

黑白的屏幕上,一排排代表着爆轰波压力温度和传播速度的数值飞快地闪过,最终定格。

“数值正常。”负责数据监测的同志激动地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远程监测的数据是好的,现在就等负责现场勘查和数据采集的人员回来了。

测试点距离不算太远,没过多久,远处的山坳里就传来了一道激动的喊声。

“打穿了……钢板打穿了!!”

负责勘察的年轻研究员,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观察区飞奔而来,脸上的表情满是狂喜。

“成功了!”

“太好了!”

观察区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负责数据记录的同志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所有传回来的数据抄录下来,只等着带回去进行详细的分析。

“走走走,快,先回研究室做分析。”刘老大喊一声,所有研究员立刻行动起来,收拾着仪器和资料,急匆匆地往回赶。

现场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另一部分人,徐周群不放心,亲自留下来帮忙监督,毕竟这次测试的结果还需要严格保密。

回到研究所,所有数据被汇总到一起,每个研究小组负责分析其中一部分。

在这个没有高速计算机的年代,所有的数据处理,都依赖于最原始的人工测算。

算盘声,纸笔的沙沙声,代表着研究所的忙碌。

经过长达数小时的奋战,最终的分析结果终于出来了。

姜舒怡站在黑板前,虽然对自己很信任,但是声音依旧带着难掩的激动。

“根据汇总数据分析,本次测试的新型合成炸药,爆速达到了九千一百四十米每秒,耐热性和化学稳定性均优于□□,穿甲测试完全成功。”

话音刚落,研究室里再次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成功了,这是一次非常完美的测试。

对于267所的老员工来说,这样的结果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自从去年姜舒怡来了之后,所里就好像变了个样,几乎战无不胜。

但对于刘老他们这些外来的专家而言,心情却是全然不同的震撼。

他们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一次性就通过,并且所有测试结果都远高于预期设定标准的测试。

这简直是奇迹。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为什么267所这一次的底气这么足。

那个看起来文静腼腆的小姜同志,才是267真正的王炸啊!

炸药的难题解决了,接下来项目进入了另一个关键领域,材料的研制。

反坦克导弹,作为一种单兵或班组便携式武器,减重是势在必行的。

装甲部队打的就是一个集群式的强力压制。

坦克一旦成队列推进,那就是钢铁洪流,所向披靡,能打能抗。

而反装甲武器的核心战术,就是要用精准而致命的打击,撕开这个坚固的防御体系,为后续部队创造逐个击破的机会。

这就要求武器本身必须具备两个核心特点,威力强大,且便携性高。

减轻重量,对提升单兵的携行能力和战术机动性至关重要。

目前所里的材料专家李教授,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的合成铝合金,初步实验已经能让武器结构重量减轻百分之十五左右。

这个成果在当下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但是姜舒怡的目标不止于此。

如今炸药的性能被她大幅度提升了,武器的整体设计就必须有更长远的考量。

一款武器一旦定型,短期内就不会再做大的调整改造,否则就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所以她希望一步到位。

所以在接下来对新型材料的讨论上,姜舒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希望,能在现有材料的基础上,再减轻百分之二十的重量。”

“什么?再减百分之二十?”李教授第一个就愣住了,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满脸的难以置信,“小姜同志,这……这怎么可能呢?”

百分之二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对于结构材料而言,减重往往意味着牺牲强度,耐热性等关键性能。

在保证性能不降低的前提下,再减重百分之二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只是李教授,在座的几位从外面来的专家,也都齐刷刷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不可能。

“还要保证发射时的高温性能,这太难了。”李教授也想,可这减轻百分之十五的重量他就捣鼓了两年呢。

“李教授,您有考虑过耐高温钛合金材料吗?”姜舒怡问。

早在苏国专家援助时期,华国就已经接触到了钛合金技术。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国内也开始了钛材的工业化生产,并研制出了TB2合金。

但所有人都清楚,现阶段国内对钛合金的研究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在耐高温性能上,一直无法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世界范围内,耐高温钛合金的研究也才刚刚起步。

后世的姜舒怡却知道,钛合金特别是耐高温钛合金,是未来航空航天和尖端武器发展的命脉。

未来华国研究的战斗机和航天器,所用的钛合金材料甚至能耐受两千四百度以上的高温。

华国在这方面起步虽晚,但在后世却实现了弯道超车,取得了连西方国家都未能做到的重大突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个未来提前带来呢?

耐高温钛合金若是能提前问世,造福的将不仅仅是陆军武器,更是对整个国家的航空航天领域发展的一次巨大推动。

“耐高温钛合金?”李教授喃喃自语。

他目前的研究方向除了合成铝合金,确实也包含了钛合金,只是耐高温这个瓶颈,迟迟无法跨越。

“是的。”姜舒怡的语气十分肯定,“我看过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记里记录,现在西方国家最新的钛合金,耐高温区间大概在三百五摄氏度到四百五摄氏度之间,咱们若是能研究出高于这个温度几十到百度的耐受度,制造同等强度的结构件,重量就可以减少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为了让自己的知识来源显得合情合理,她拿了父亲笔记这个万能的挡箭牌。

百分之三十五!

这个数字对研究新型材料的人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尤其是对李教授这样一辈子深耕于新型材料研究的专家来说,这简直就是他毕生追求的结果。

如果真能做到小姜同志说的那样,他这辈子死也无憾了!

姜舒怡看时机成熟,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她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递给了李教授。

“李教授,这是我从我父亲的笔记里誊抄的一些关于高温钛合金研究方向的设想和思路,希望对您的研究能有帮助。”

李教授接过笔记本就迫不及待地翻开,只见里面详细记录了自研高温钛合金的几个关键技术方向还有合金元素配比的思路,甚至还有一些失败实验的总结。

这些东西,对他这种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科研人员来说,无异于亮起了指路的灯塔。

有了这份笔记,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重新沸腾了起来。

“小姜同志,你放心。”李教授抬起头,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底气,“我保证,我一定把耐高温新型合金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他说的不是试试,而是一定,看来这份笔记帮助确实挺大的。

新的研究方向确立了,整个研究所再次充满了高昂的斗志。

而姜舒怡在解决了炸药和材料两个大方向后,决定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让她深恶痛绝的问题上,运算工具。

为了核算那几页测试数据,她当时就感觉自己的脑细胞都快死绝了。

算盘和纸笔,实在是太累人了。

她深刻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科研进度为什么那么慢,真是处处都受掣肘。

“小姜同志,你要改造运算工具?这怎么改啊?”

听说姜舒怡要搞新东西,大家都围了过来,比起对普通人来说有些遥远的材料学,这个运算工具可是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我的初步设想是,把一个完整的计算机结构,集成到一块小小的芯片上,让它拥有通用编程的能力。”姜舒怡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道,“系统架构可以采用冯·诺依曼架构,就是由运算器、控制器、存储器、输入和输出设备五大部分组成,确保它能高效地执行各种运算任务。”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机交互的优化。

现在所里那台老掉牙的计算机,还是以前从国外采购回来的旧货,体积庞大,操作复杂得像开飞机,运算能力更是连后世的计算器都不如。

大家听着她描绘新型计算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小姜同志,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熬夜打算盘算数据了?”有人激动地问道。

如果这东西真能成功,那可就彻底解放了人力,研究室能节约出多少宝贵的时间啊。

姜舒怡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以后都可以交给机器来做,我们就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思考和创新上。”

“哇!”

“小姜同志万岁。”

“咱们267所有你,也太幸福了吧!”

研究室里爆发出比测试成功时还要热烈的欢呼。

大家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激动和感激了。

现在走出去,谁还能有267所的研究员骄傲?他们马上就要脱离原始的计算工具,迈入新的时代了啊。

姜舒怡心里却想,自己这也不是有多厉害,纯粹是被逼得没办法,赶鸭子上架。

就算了那会儿数据,后来半天她脑瓜子还嗡嗡作响呢,要是长期这么下去,人真的要废了。

“那小姜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安排,我们都在。”

“是啊是啊,我们虽然脑子没你好使,但有手有脚,能给你打下手啊。”

大家纷纷表态。

“必须的。”姜舒怡笑道,这么大的工程,她一个人可搞不定。

众人渐渐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陆衍之跟着姜舒怡回了她的研究室。

等门关上,他才开口问道:“你搞高温钛合金,又搞计算机,是打算以后奔着研究机载武器去的?”

姜舒怡没想到老师这么快就看穿了她的真实意图。

她也不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老师,您对机载武器怎么看?”

目前航空武器是华国国防体系中非常薄弱的一环。

要想在未来的军事对抗中掌握主动权,光有防御反击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来自空中的强力压制,才是重中之重。

未来的战争,更会是无人机和超音速飞行器的天下。

陆衍之听到她这个问题,一直紧绷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他这个老师好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他这次来267所,除了支援反坦克导弹项目,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代表北城那边的航空武器研究所,物色有潜力的武器研究员。

别看都是搞武器的,所与所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以267所目前的资历和规模,其实要承担更大的武器研制是有不少问题的。

所以陆衍之一开始,其实是想把姜舒怡这个天才挖回自己所在的研究所的。

结果她不愿意,但他现在明白了,她不是不想研究机载武器,而是不想离开267所。

以她的能力,其实想进国内任何一家顶尖的研究所,都轻而易举。

但她很清楚,一旦进去了,她的研究就必须服从于整个研究所的大步调,研发速度反而会变慢。

所以她选择留在这里,以267所为根基,单列出属于她自己的项目。

而她需要一个能与她并肩作战,共同承担起这个大项目的合作伙伴。

毫无疑问,自己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衍之不得不佩服姜舒怡的远见和魄力,这想法也太牛了,基本可以拉快华国在武器研制上三到五年的速度,未来还可能有更大提升。

只要267所上下一心支持她,她的研究就能摆脱一切束缚,以最快的速度发展起来。

未来她一个人甚至可能就代表着一个顶尖的专项研究所。

“很好。”陆衍之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老师会全力支持你的想法。”

他没有具体说怎么支持,但这一句话绝对够分量了。

姜舒怡:“谢谢老师。”

她之所以选择留在267所,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氛围好,更因为在运动彻底结束之前这里最安全,父母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她有自知之明,绝不跟时代硬碰硬,而267所能提供最大的保障。

现在有老师这样一位专业能力和人品都信得过的搭档,未来几年的路,无疑会顺畅许多。

这事儿算简单敲定之后,姜舒怡开始忙着搞计算机了,她忙起来原本以为助手们会有怨言,没想到一个个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一样。

甚至比她都更勤快了,其实大家也不想这么努力啊,实在是领导太牛了,感觉不学就是吃亏了。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西北的天气终于回暖了,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驻地外的牧场上,枯黄的草地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春天终于姗姗来迟了。

贺青砚的假期也批了下来,两人商定,这个周日就出发去林场。

算起来,姜舒怡已经快有大半年没见到父母了。

她心里一直念着,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东西。

林场条件艰苦,但她也不能带太招摇的东西过去,就决定还是像以前一样,多做一些能放得住的吃食。

现在啥都不重要,吃饱穿暖,健健康康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做了牛肉干,又炒了一大罐肉酱。

做好之后,用高温消过毒的罐头瓶子一个个分装好,再用蜡封住瓶口。

这样既能保证密封性,不容易放坏,也不会窜出太浓的香味。

“舒怡妹子,你们去林场,闪电咋办?”隔壁的张翠花知道他们要去探亲,特地过来问道,“要去一个礼拜呢,带着不方便吧?要不放嫂子这儿,嫂子帮你喂着。”

“嫂子,不用麻烦了,我打算把它也带着。”姜舒怡笑着说。

从驻地去林场,没有直达的火车,转大巴车也得在镇上下来,剩下的路得靠两条腿走太远了。

贺青砚已经申请了用车,打算直接从驻地开车过去,方便又快捷,正好可以把闪电也带上。

“那成,反正有啥需要帮忙的,妹子你随时开口哈。”

“好的,谢谢嫂子。”

出发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雪化了之后的土路虽然还有些泥泞,但比起冰天雪地时已经好走了太多。

贺青砚说:“不出意外的话,中午左右就能赶到林场。”

“好,那就开慢点,安全最重要。”

“知道了怡怡。”媳妇儿在车上贺青砚向来更稳妥。

姜舒怡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激动的很,她眼巴巴地望着窗外,就连那些光秃秃的山,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格外好看了。

贺青砚知道自家媳妇儿心里着急,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停顿,几乎没怎么休息,车开得又快又稳。

终于在午饭前,他们远远地看到了林场的牌子。

按照规定,像她父母这样的情况,是不能直接去探望的,必须由林场的刘场长领着,在办公室里见面,旁边还得有林场的干部陪同监督。

但因为姜舒怡年前在研究所立了大功,萧老首长向上申请了给了特批,她可以直接去看望父母的,也能多一些私人的相处时间。

不过来之前,贺青砚还是先跟刘场长打了招呼。

凡事按规矩来,由刘场长带着他们过去,也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闲话和麻烦。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林场办公室门口,刘场长特意等在门口,看到车来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拉开车门坐了上来,给贺青砚指路。

“往里走,就那个坡上去就到了。”

办公室距离姜舒怡父母住的那排房子不远,开车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家家户户都回来开始做饭了。

他们的车刚在空地前停稳,姜舒怡的目光一下就被水井旁一个佝偻的身影给吸住了。

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低着头,端着一个搪瓷盆,费力地在井边洗着什么的人,正是她的母亲冯雪贞。

半年不见,她发现母亲头发好像也白了许多,怎么变化这么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姜舒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过为了不让母亲看到难受,她还是调整了心态,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下车冲着埋头洗菜的人喊了一声:“妈妈。”

第四十八章

冯雪贞听到女儿的声音, 一下就抬起了头,当看到女儿就在眼前, 一时间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眼角眉梢的笑意先挂上,愣怔了两秒才发出声音:“诶”了一声。

随即赶紧在衣服两侧把手上的水擦干净,朝着女儿伸出双手。

当女儿的双手握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得很,忙想抽回手说:“怡怡,妈妈的手冰。”

“妈妈,不怕,我给你暖暖手。”姜舒怡紧紧捧着妈妈的手。

指腹能感觉到母亲双手的粗糙,明明分开才半年, 母亲的变化大到她都不敢认了,不仅是白头发多了,脸上皱纹都有了。

冯雪贞笑笑借机去端洗好的菜挣脱开了女儿的手, 顺道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姜,你快来, 看看谁来了?”

姜崇文在里头生火,这两天他有点感冒,一直在咳嗽, 听到妻子的声音,赶紧出来,当看到女儿女婿的时候,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怡怡,阿砚来了?”

他赶紧走上前来,想帮贺青砚接下手里的东西。

“爸, 我来就行了。”贺青砚没让姜崇文动手,而是提着东西跟着岳父往屋里走。

刘场长也跟着进来了,毕竟自己是这里管事儿的,他跟着来一趟,那也算是过了明路,就算小贺跟小姜带了什么来,也是经过允许的。

这个林场跟部队没得比,到底还是要接受地方上的管束的,比如革委会那边就是绕不开的坎。

不过有自己震着那些虾兵蟹将倒是不敢闹腾,但往大了说,自己能力还是有限。

“刘场长,一块儿吃个午饭吧?”姜崇文热情的邀请刘场长。

“不了,你们一家子好好叙叙旧,我工作上还有点事情,就不打扰你们了。”刘场长说着又对贺青砚说:“小贺,空了就来我那坐坐。”他的任务完成 ,自然就不留下了,到时候真留下了人家一家人话都不好说了。

“好的,团长,您先去忙。”贺青砚叫的还是刘场长以前在部队的职位。

说完又代替岳父岳母把刘场长送到门口,等自家媳妇儿跟岳父岳母说话。

等把人送走,贺青砚转身的时候又把门关上了,这林场安排的房子是那种低矮的棚户,这种房子是统一建的,比一般房子还低一些,屋里光线也不好。

但是贺青砚想着媳妇儿带了不少东西,还是稳妥一点,虽然这里都是被下放的人,可有些人为了日子好过点,也会偷摸举报。

总之人性复杂的很,现在岳父岳母情况不明朗,还是要小心点。

姜舒怡抱着父母述说够了思念才把人放开,赶紧把给父母带的东西拿出来:“爸妈,这次我给你们多做了一些,除了牛肉干还有肉酱,你们赶紧拿去放好。”

这里的日子是真的苦,夫妻俩下来之后女儿偶尔还要寄一些东西来,托刘场长给他们,但很多时候心里也空落落的。

冯雪贞也没说啥,赶紧把东西拿去卧室仔仔细细藏着。

把该放的东西放好,一家人才又重新坐到一起,原本这会儿是在准备午饭的时候,一家人的阵地又转移到了厨房。

这里跟驻地不一样,虽然也有炕,但是木材都是定量的,为了节约,这个时间已经不烧炕了。

但屋里还是很冷的,所以在厨房坐着还暖和一些。

姜舒怡听父亲一直在咳,问:“爸爸,你这是生病了还是老毛病犯了?”父亲当年回国的时候在游轮上重感冒了一次,那次为了能回家,也怕暴露就一直吃药,没敢找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