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子的消化能力究竟有多好呢?会不会出现幸子也无法分解完全的强大咒力呢?无法接受反转术式治疗的幸子,容错率低得五条悟不愿意去想象。
只不过本来急着去保护五条悟,又顺便想秀一下自己实力的幸子,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出拳击中咒灵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得到预期之中的夸奖,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露出些许不安的神色。
“啪啪啪啪”,五条悟的身后传来温和的掌声。
夏油杰微笑着鼓着掌向他们走来,打破了沉默,平日里微笑时总是眯起的双眼也配合着睁大,露出被惊艳到的神色:“真厉害呢,幸子,一下子就把咒灵干掉了,我都不知道你已经有这么厉害了!”
“真的吗?嘿嘿。”
幸子非常坦然地接受着夸奖,但眼睛还是一直离不开五条悟,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五条悟:“……”
算了,保护好自己这种事情,如何评估敌我实力的战斗技巧,把底牌留好这种战斗经验,以后再慢慢教。
他突然伸手用力揉乱幸子的头发,扯出个和往日一般嚣张的笑容,嘴角却绷得比平时要紧:“不错嘛幸子,耍帅比我都熟练了!”
“当然啦!”
五条悟教出的小鬼也会是臭屁的性格,幸子喜不自胜地反握住他的手,已经开始盘算起了未来:“我以后和你一起出任务,你也给我分工资,怎么样?冥冥姐姐还说毕业之后,我可以做她的助理呢。”
五条悟手部加大力度,把幸子的头按得扁扁的。
冥小姐是五条悟认定的强者,他很少揶揄调侃她,此刻他也忍不住开口:“那种守财奴能给你开多少工资啊,都说了,需要多少钱直接问我要不就行了。”
硝子走了过来,尽管幸子体质特殊,反转术式对她没有作用,硝子还是牵起幸子的手,检查了一下,才放下心来。
夏油杰也走过来建议:“感谢厉害的幸子大人帮我们完成了任务,保护了大家,回高专之前去吃点东西吧?我请客,五条悟付钱,怎么样?”
一如既往的斗嘴挑衅只收获了五条悟堪称冷淡的反应,他只是“嗤”了一声,说了句“走吧”,就起身跟上。
夏油杰牵着幸子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硝子特意落后了一个身位。
“是我告诉她的。”她的语气平淡。
“哦。”五条悟已经逐渐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
那个时候,幸子坐在家入硝子的床沿,双手撑着床,小腿一晃一晃的,就是不肯去睡觉。
“怎么了?”硝子也在她的身边坐下,“今天想和我一起睡吗?”
“没有啦,”小家伙摇头晃脑的,只在斜着眼睛偷偷看她的时候流露出一丝不安,“硝子姐姐,你说,如果我睡觉的时候,挂坠不小心掉下来了,那个什么袱……艳煞?会不会趁我控制不住它,跑出来啊?”
家入硝子:“……”
心里浮现出某个白毛不负责任的轻浮笑脸。
五条悟你真是坏事做尽。
她叹了口气:“没有什么袱艳煞,五条悟逗你的。”
解释完袱艳纱不过是一个和果子的名字,幸子的特殊体质,项链帮她伪装身份的作用……
本来以为幸子要对五条悟发表什么复仇大计,来报复他让自己以为体内有个危险的炸弹,惴惴不安了这么久这件事情。
没想到幸子非常顺畅地接受了这一切,竟然还和得知自己体内有“袱艳煞”那个时候一样充满干劲。
“还以为我是体内有着九尾的鸣人呢,原来我是能让一切超能力消失的上条当麻啊!”
不管怎么说,在人小志气高的幸子心里,自己一定是主角。
*
褐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家入硝子平静地问:“五条,你是不是对幸子,有些过于在意了?”
墨镜缓缓地转过来,上面映照出她的脸,五条悟面无表情,盯了她一会儿,他才夸张地扯起嘴角,“哈”了一声。
面对质疑,硝子也不为所动,只是接着说自己想说的话:“幸子从来都不是一个胆小的孩子,也很有咒术师的觉悟……”
言已至此,她快步追上幸子和夏油杰。
五条悟抿紧嘴,看着幸子蹦蹦跳跳也要跟上夏油杰和硝子步幅的背影。
过于……在意吗?
*
“他在死之前,还一直以为你会来救他呢,桀桀桀桀桀!——”幸子面目狰狞地以手刃划着怀里胡萝卜玩偶,做出要把胡萝卜切成一段一段的架势来。
“呜呜呜呜啊啊不要啊!!胡萝卜桑!!”
在幸子面前,一只毛茸茸的熊猫,哭喊着匍匐到地上。
幸子不满地停下动作,开始讲戏:“不行啊熊猫,只是干哭的话情感层次也太单薄了,你的眼神中还要有一点对我的复杂恨意才对。”
“哦哦哦,这样吗?”像是玩偶一样小只的熊猫,脸上的面部肌肉竟然也像人类一样灵活,皱紧眉头,努力挤出仇恨的表情。
“对对对,保持住这个凶猛的三角眼,注意啊不是单纯的恨,也有一点终于解脱了的释然,我们再来一遍——桀桀桀桀桀!——”
“呜呜呜呜哇啊啊——”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探出一个银白色的脑袋,打断了一人一咒骸的过家家游戏。
“幸子~要回一趟埼玉县吗?”
“好耶!”幸子欢呼一声,丢下胡萝卜就向五条悟跑去。
跑到门口,她突然停下回头,看向默默收拾起了玩具,连背影的耳朵都透露着落寞的熊猫。
幸子戏弄起年龄相近的对象简直是驾轻就熟:“熊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你现在扮演的角色不是在二十年前在菜市场捡到被遗弃的胡萝卜并精心抚养结果胡萝卜长大之后谈了女朋友离开老家欠下高额赌债总有人上面催债不胜其烦再一次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被绑架威胁撕票的最后一面的熊猫爸爸了,要是一只玩偶哦。”
你们这过家家游戏的情节设置未免也太丰富了吧? !
五条悟满头黑线,但是看着十分满足的幸子抱着十分满足的熊猫,兴高采烈地往外走,嘴角又忍不住偷偷上扬。
——在意……吗?
*
一时冲动叫幸子回埼玉县,是为了印证一下五条悟内心的想法,另一大部分,连他自己也无法否认,是希望幸子开心。
没有过于在意吧,他对这三个小朋友都很负责,都很在意啊,毕竟是他不得不担负起的责任嘛。
硬要说的话,对于拥有禅院家十种影法术的伏黑惠,他反而还更在意一点。
可是在再次见到伏黑惠的第一眼,五条悟悲哀地发现——
面对这么一张如此肖似那个给他留下深刻回忆的男人的脸,他现在竟然只能从中看出和幸子的相似性。
——一定是和幸子长期朝夕相处的缘故,也不能算是特别在意吧!
幸子快乐地给姐姐哥哥介绍自己的新朋友,熊猫努力不引人注目地打招呼聊天,五条悟低头翻着菜单。
啊,这家店的这款季节限定芭菲,幸子一定会喜欢吧。
在大脑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把菜单推到了幸子面前,话也已经自然地问出了口:“想不想吃这个?”
五条悟:“……”
得到幸子肯定的答复,他郁闷地继续看起了菜单。
——好像,是有一点,比起别人,更加特别的,在意,还有一点偏爱。
过于在意,过于紧张,过于关心,一切都过于理所当然。
超出的那一点,是不是就是——
家人?
家人……吗?
他突然好像理解了,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不被允许拥有“家人”的原因。
看着春季限定的菜单,五条悟忽然想起儿时的冬天,他制造出一阵混乱,缠住家仆们,自己光手光脚地跑出门看雪,隔着庭院看见母亲捧着暖炉走过另一端的走廊,也只是对他恭敬地行礼,没有关心,没有责备,脚步和目光都没有停留。
雪继续飘,那个时候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而现在的幸子在津美纪姐姐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他“五条先生”,却把先试图喂给熊猫,熊猫也不吃的橄榄,悄悄避过姐姐的视线,放到他的碟子里。
和他的眼神对上了,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也只是理直气壮地眨眨眼。
手背还残留着幸子皮肤蹭过的温度,但他没有抓住幸子不规矩的手,也没有点破她的小动作。
那些早已越界的纵容和保护欲突然有了答案。
五条悟在心里发出短促的嗤笑,不屑又嚣张。
——过于在意吗?
那又怎样。
所谓六眼的束缚,所谓的最强不能拥有软肋,不过是害怕神子被人心驯服,可他现在偏偏要把这小姑娘养得无法无天。
他想要怎样就怎样,谁能动得了他在意的人啊,未免也太小看他的实力了吧。
他不仅能自己选择家人,还能教出个和他并肩的怪物,把咒术界掀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五条悟面对着动不动就“我跟你爆了”献祭自己的伏黑惠,准会想起伏黑幸子觉醒成为一拳超人的那个下午
五条悟*头疼*
第67章
伏黑津美纪最近爱上了做布丁,不论成功失败都进了她和伏黑惠两个人的肚子里,导致伏黑惠近日对甜品十分反感,在餐桌上也只吃不甜的东西。
五条悟观察了半天,有心逗他,问:“伏黑惠小弟弟,以后来我们高专读书的话,因为幸子早入学了一年,所以你还会和幸子做同学呢。”
“我不去。”伏黑惠只是冷静地吃着东西。
五条悟:?
反而是幸子突然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
好像是怕他不高兴一样。
五条悟冲她挑眉——干嘛,高专又不是什么诈骗集团,来去都是个人的选择罢了。
伏黑惠放下手里的叉子,金属和瓷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眼看向五条悟:“去咒术高专的话,就意味着以后要做咒术师吧?”
“嘛,也不完全是这样……”
不过大部分情况下是的,至少也会成为辅助监督或者“窗”。
“我不想成为咒术师,也不是说想做诅咒师的意思,”伏黑惠流露出些许厌倦的神色,“我只是不认同,为什么这些人只是拥有着超出常人的力量,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我不想成为这样以实力为原则践踏人性的人。”
“惠,”津美纪温柔地止住了他的话,“我想……不是所有的咒术师都是这样的,也有五条先生这样的好人……”
伏黑惠闭上了嘴,只是深深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心思深沉,很有自己原则的伏黑惠,又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把花生发射到熊猫嘴里的幸子。
怪不得一个平静地接受了父亲死亡的事实,还能安排好妹妹,一个还坚信着伏黑甚尔是逃去了坦桑尼亚……
想起这件事,五条悟又有点头疼。
伏黑幸子和熊猫一个投一个接配合默契,幸子得手了好几次之后,得意洋洋地冲伏黑惠炫耀:“反正我要去高专读书的,以后要做咒术师,肯定比哥哥厉害。”
幼稚的好胜心也没有激起伏黑惠心里任何一点波澜。
然而在这么一次久违的家庭聚会之后,他们度过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夏天,很久都再也没能相聚。
先是歌姬和冥冥毕业,幸子不习惯了好几天,但是很快又被伊地知洁高这批新生的入学夺走了注意力,就把离别的悲伤抛在了脑后。
有些事情却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也在这个夏天,由于任务的难度预估出现了失误,灰原雄意外去世。
幸子兴高采烈放学回来的时候,没有等到灰原雄约好要给她带的团子,而是众人异常低沉的气压。
五条悟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幸子实话。
出乎他的意料,幸子的反应意外地平静——
如果不是她半夜潜入停尸房被抓到的话。
咒术师的尸体都要经由硝子之手做“无害化”处理,不过灰原雄的家人们即使听高专解释了惨状,也执意要见他最后一面,所以尸体只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就放置在了高专的停尸房。
迟迟不愿意接受现实离开的七海建人,就这么在半夜,诡异地听见了门锁拧开的“咔哒”声。
他抬头,直接和鬼鬼祟祟的幸子对上了视线。
“哗啦——”
跟在她身后的熊猫,吓得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不知为何,即使他承诺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幸子也不愿意回去,五条悟作为家长,大半夜被一个电话叫了过来。
“怎么回事?”
两个人本来并不想这么盘问幸子,就好像她来停尸房是图谋不轨一样,但是幸子和熊猫带过来的东西实在是堪称离奇——一堆大大小小的咒骸玩偶。
是怕灰原雄孤单吗?
五条悟和七海建人交换了个不解的眼神。
幸子语出惊人:“我要把雄哥哥变成熊猫这样的咒骸,永远陪在我们身边。”
五条悟眉梢一跳,在这一瞬间,头疼和荒谬感甚至压倒了灰原雄死亡的悲伤。
他按住眉头 :“你打算怎么做?”
幸子举起手中的一个咒骸,眼神非常执着:“熊猫说咒骸能动就是因为体内的诅咒,我要把这些咒骸的核心都植入给雄哥哥,让他活过来。”
被提到名字,明显更有理智也更懂事的熊猫心虚地低头玩起了脚掌。
五条悟毫不留情:“这个方法不能让人活过来,把咒骸交出来,然后去睡觉。”
幸子的回应是把咒骸玩偶们都保护在了身后。
五条悟:“……”
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去埼玉县见另外两个伏黑姐弟时,趁着幸子不在,他问伏黑惠:“幸子似乎现在还觉得爸爸是去坦桑尼亚了,你觉得,应该告诉她真相吗?什么时候呢?”
伏黑惠非常冷静:“你可以说,不过——幸子她非常固执,她只会相信她愿意相信的事情。”
固执的另一个方面,是想做的事情千方百计都要做到。
就比如现在,她铁了心要“复活”灰原雄。
五条悟试图用幸子往日最能接受的方式,类比《钢之炼金术师》里面那种等价交换的原则,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小心像爱德华和阿尔冯思一样失去□□。
幸子反驳:“生活又不是动漫!”
怎么这个时候她又懂这个道理了? !
两个人幼稚地争来争去,反而是沉默了很久的七海建人突然开口:“即使,复活回来的人,并不是灰原雄,你也能接受吗?”
什么意思?幸子闭上嘴,迷茫地看向七海建人。
五条悟适时地补充:“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真的变成了咒骸,他也是由体内的诅咒驱动操纵。这样的存在,与其说是灰原雄,不如说是套着灰原雄外壳的陌生人,甚至有没有人格都不一定……你要知道,熊猫可是个奇迹,他的诞生,可是在咒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此这般,两个人一起劝说,再加上后来的多加提防,才终于阻止了幸子。
也是在这个夏天,夏油杰带回来了两个女孩。
有过幸子的先例,夜蛾正道对于安排她们入住的流程已经十分熟练,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像教训五条悟一样说着“高专不是托儿所”这类的话,因为两个小女孩身上营养不良和受虐待的痕迹实在是触目惊心。
几乎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刚安顿下来,夏油杰就找上了五条悟。
“悟……我想给幸子做个……体检。”
墨镜下滑至鼻梁,露出五条悟等待夏油杰解释的眼神。
“我们这么努力去做任务、消灭咒灵,不过就像是在旺盛的山火旁边倒了一杯水,这样做是灭不了火的,只要普通人还无法控制咒力,咒灵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我想,要彻底解决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让全人类都变成咒术师,一个是让咒力永远消失。”
“让全人类都变成咒术师或许会导致新的混乱,而且没有办法永绝后患,还记得你借给我的《异闻录》吗?里面记载了很多绝世咒术天才出生在普通人家庭,或者咒术家庭生出普通人这种例子,所以我想,或许最根本的解决之道,就是让咒力永远地消失,而幸子奇特的体质可能就是钥匙。”
涉及到幸子,五条悟向来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心里也升起一丝提防,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观察着夏油杰的表情。
一连紧绷了好几日的夏油杰脸上第一次挂起笑容:“安啦,就是个普通的体检而言,硝子也会在旁边监督的,对幸子自己和全人类都是好事。”
如果“普通的体检”无法得出结果呢?
五条悟没问,体检他也全程参与了,需要用到六眼的实验他也配合了。
他努力不让结果滑向一个让生活分崩离析的深渊,但是一次次检验都只是在告诉他们,幸子不过是个普通、健康、一切正常的小女孩。
“普通的体检”无法得出让咒力消失的秘密。
一连好几日的检查和分析之后,硝子疲惫地后靠在椅背上,夏油杰前倾着,双手撑住额头,神情都隐没在阴影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悟——”
“不行!”
夏油杰犹豫的态度已经暗示了他的打算,五条悟十分果断地回绝了他。
夏油杰的指甲陷进掌心:“说不定我们已经离真相十分接近了……如果在这个时候停下……”
“接近个屁!”五条悟侧头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就这么算了吧,以后……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办法。”
“明明最好的办法就在眼前,如果拥有特殊体质的人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奉献出自己的身体。”
“这种事情,你问都不准问幸子一句,不要用你的大义来绑架别人。”
“悟,”夏油杰喊他的名字,末了又沉默许久,只是流露出一丝脆弱的神态,过了很久才开口,“出任务的时候……看见菜菜子和美美子被虐待的惨状,我真的一时涌上一种把一切都毁灭和结束的冲动……”
他的语气逐渐激动。
“但是……想起幸子,想起说不定有别的办法,我才勉强冷静了下来,现在我们距离答案已经如此接近了……你让我如何……悟……”
五条悟软硬不吃,他侧身避开夏油杰伸来的手,取下墨镜,露出那双因怒火而愈发灼人的幽蓝瞳孔:“想都别想!”
硝子也开口表态:“伤害幸子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这样啊……”
半晌之后,夏油杰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温和又无奈,只是有些疲惫的笑容。
“那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此事不了了之,夏油杰默默走到桌前,整理起了体检报告,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眼底却闪过稍纵即逝的暗芒。
得想想……别的……办法。
第68章
尽管说着“没关系”,“再找别的办法”,“会有办法的”,在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高专三人组还是就这么无可奈何地慢慢地疏远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高专里年纪最大的学长学姐,比起之前的小组活动,他们如今更常被派出去单独行动完成任务。
或许是因为夏油杰养孩子比五条悟精细,比起有时间就苦哈哈训练的幸子,他更愿意把菜菜子和美美子带出去陪她们玩耍逛街。
又或许是因为在幸子的事件上,他们终究是无可奈何地,产生了嫌隙。
表层开裂的冰面,隐约显出其下更加幽暗的深渊。
也就在这个时候,五条悟被家里喊回去参加夏越大祓。
五条家作为菅原道真的后代,不但平日要负责京都北野天满宫的祭祀活动与日常运作,在菅原道真诞辰祭前一天晚上,还会在神社整夜祭祀。
不过在这个时候叫他回去,主要还是因为在五条悟执意要入读东京高专之前,作为交换,家族提前举行了五条悟的元服礼,宣告他已经成人,并且开始参与家族事务。
然而这不过是平息五条悟要去东京高专读书所引发的骚动,向咒术界表态五条悟和五条家紧密绑定的权宜之计。
在他十八岁这一年的菅原道真诞辰祭,五条悟要作为家主主导夜祭典礼,独自在大殿里守完整夜,才算是真正完成成为家主的仪式。
想着幸子还没有去北野天满宫玩过,又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高专,五条悟回京都的时候,也把幸子拎上了。
说是要陪她去玩,结果一回去五条悟就被各种事情缠住,幸子只乖乖地站在旁边陪他听了一会儿祭祀的安排,就按捺不住地起身自己跑去玩了。
“没良心的小家伙。”五条悟看着幸子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在心里笑着骂她。
说是夜祭,其实仪式从傍晚就开始,白色的灯笼已经高高挂起,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总共挂了五排,在傍晚微弱的余晖中发出温暖的光火。
五条悟穿着羽织袴,尽管依然不习惯传统服饰,已经不会像三年前一样把不耐烦表露在脸上。
他带领着长长的祭祀和参礼队伍,在鸟居前行礼,起身时,他向后看去——
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五条悟小小地撇了撇嘴,但也只是继续走过参道,去手水舍前洗手漱口。
队伍在神乐殿停下,观看供奉给神明的歌舞。
五条悟想着幸子或许会对这个感兴趣,来凑下热闹,他又回头,垂眸扫了一眼摩肩接踵的人群,依然没有看见她。
五条悟收回目光,有些落寞地阖上眼帘。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很期待有某个小家伙在人群中扬起脸,冲他做一个鬼脸,打破这庄严肃穆到有些无聊的氛围。
宫司念诵的祝词让人昏昏欲睡,五条悟百无聊赖地盯着虚空中的某点发呆,注意力都放在了六眼上。
然而他搜遍了周围,都没有捕捉到幸子挂坠释放出的、极为特殊的反转术式。
她去哪了?
五条悟的心蓦地一沉。
然而仪式还在继续,他根本无法脱身。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他完全无暇顾及幸子的时候……
再次起身行进的时候,五条悟的表情有些凝重,心绪不宁地扫了队伍好几眼。
这些人或尊敬、或好奇、或漠然、或茫然地看着他,在这其中,没有幸子。
进入本殿之前,需要经过北野天满宫最具标志性的三光门,因为需要彻夜奉仕,门后的庭院里也挂满了灯笼。
本殿分为正殿和拜殿,参礼和观礼的人会在拜殿和拜殿外的庭院里完成最后的仪式,然而真正能进入正殿奉仕的,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进入正殿意味着进入菅原道真神灵之所在,需要更加严格的禊祓仪式。
按照要求,五条悟脱光衣服,用天满宫内的井水洗净全身的污秽,神官在外间,用缠着纸垂的祓串在衣服上左右挥动——
提起衣服的时候,五条悟的手机和游戏机“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神官的手顿住了,他催眠着自己“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目不斜视地继续做完了所有流程。
在把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塞回衣服里面的时候,他想了又想,还是把手机和游戏机拿了出来,往上面胡乱扫了两下,才心安理得地离开。
五条悟独自穿好衣服,提起灯笼走进了正殿,还没来得及点亮殿内的烛火,他先拿起手机,想着给幸子打个电话。
如果联系不上幸子,就溜出去找她好了。
反正也没有人敢进来查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殿内守夜。
然而指尖刚碰到拨号键,一个小身影猛地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大意了!
身体比大脑更熟悉这个不速之客——自动瓦解的无下限,肌肉瞬间紧绷又被强行放松懈力,还有下意识伸出去托住她的双手。
等到两个人都站稳了,五条悟举起手中的灯笼,柔和的光晕里果然照出了幸子得意的小脸。
先前的担忧都化作了巨大的惊喜,五条悟的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你怎么溜进来的?!——”
他最终还是脱口而出。
说完五条悟才意识到,按照现在门口的人群密度和监视强度,幸子是绝无可能在这个时候溜进来。
她大概是从下午开始就找了个清场的间隙躲进了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他屈起指节撩开幸子汗湿的刘海:“你在这里藏了多久了?”
幸子得意洋洋地拉开衣领给他看自己光秃秃的脖颈:“你们下午清场的时候,我就溜进来了,还特意把挂坠取掉的,你们家的人也太弱了,这么久都没发现我。”
没有挂坠,连六眼都发现不了她。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仪式开始之后,出于对六眼的信任以及对菅原道真的敬畏,神官们都只是把守住入口,在院墙四周巡逻,就这么漏掉了这个小捣蛋鬼。
五条悟给她把领口拉回去,拍了拍她肩上沾上的灰,这下之前所有的净化和禊祓仪式都变成了玩笑,不过五条悟本来也不在意这些。
他慢吞吞地逗幸子:“你一直都藏在里面的话,说起来……刚刚我在门口,可是毫无防备地脱光光了哟~”
幸子:? !
她心虚地撇开视线:“我捂住眼睛了!”
她说的是实话,听见门口的响动,她好奇地往外看,看见是五条悟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五条悟突然就开始脱衣服,吓得她赶紧捂住眼睛缩了回去。
五条悟又问:“干嘛要溜进来躲着,只是为了吓我一跳吗?在外面看巫女跳舞不好吗?”
幸子扯住他的前襟,睁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午那个人说你要独自一个人在这里,一直一直不睡觉守到天亮诶!那多无聊和辛苦啊,我当然要进来陪你啦!”
五条悟怔了怔,忽然笑出声。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独自守夜,印象里,在重要的日子,也有过那么两三次。
为了让他守夜的时候尽量舒适,溺爱他的五条家人也总是会准备很多东西,或者对他带进来手机游戏机这类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胆敢冲撞一切,藐视规则,无所畏惧地想办法待在这里陪他,只是因为怕他夜里孤独寂寞疲惫的人,一直以来,也只有幸子罢了。
他清了两下喉咙补救刚刚的笑声,压低声音吓唬幸子:“喂,你知道菅原道真是谁吗?他可是脾气很大,到处降下诅咒的老头哦……你这么冲撞他……小心——”
他拖长了尾音,让想象力丰富的幸子自己去想象可能的后果。
明明自己也说着大不敬的话,却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但是正巧风穿过空旷的正殿,在夜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幸子吓得缩了缩脖子,耍赖地钻进他怀里,让五条悟罩住自己,保护她。
她拉起五条悟的衣袖,鬼鬼祟祟地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飘荡在身边的菅原道真怨灵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幸子抬头看他,只露出半只眼睛,被灯火照得亮晶晶的:“可是……可是悟哥哥会解决的吧?”
这么理直气壮,让五条悟都怀疑自己平时是不是过于纵容她了。
但他只是咧开嘴笑。
“废话。”
*
说是来陪他,最后反而是玩了一下午躲猫猫的幸子先嚷着困撑不住要睡觉。
在正殿里等得无聊,又要一直精神紧绷,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探头去看,一惊一乍地折腾到晚上,幸子已经累得不行了。
五条悟随意地盘腿坐下,让幸子枕着他的大腿躺下。
他低头看去,幸子眼睛一眨一眨,有些困倦地看着他,睫毛被侧旁的烛火照着,随着翕动的动作在脸上投下时宽时窄的阴影。
“悟哥哥,你毕业后要做什么呀?”她突然出声。
幸子虽然年幼,但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五条悟成为家主和即将毕业带来的变化,不由地忧虑了起来。
他会回到京都吗?她会需要转学吗?还是要一个人留在东京?要不然还是回到埼玉县好了。
烛火在她瞳孔里轻轻跳跃,五条悟也捻起她的一缕黑发在指尖绕圈。
细软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缠绕下去,竟也变得坚韧起来,紧紧环住他的指节。
幸子尤其在讨好、撒娇、有求于他的时候,喜欢喊他“悟哥哥”。
但是“悟哥哥”和“哥哥”还是不一样的,幸子口中的“哥哥”和“姐姐”,只会是惠和津美纪。
本来不会在意这些的五条悟,莫名地也有些在意了。
但毕竟他们也不算是真的家人。
“怎么,怕我扔下你不管?”他问。
哪有人用问题回答问题的,幸子不满地去扯自己的头发,把眼睛闭上不看他,嘴里小声嘟囔着:“丢就丢,我回去和哥哥姐姐一起住。”
不许——
一阵自己也不清楚的烦躁和冲动,五条悟避开她的手,用幸子自己的发尾去扫她自己的脸。
伴随着手上逗弄的动作,五条悟语气也开玩笑似的:“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说完他突然有点后悔,咒术师的话太容易变成诅咒了,更何况是他,更何况是在神社的这种场所。
五条悟抿紧嘴,有些庆幸自己刚刚说出口的是个问句。
但也不能完全放心,因为接下来的一切,他一时的冲动和私心会不会成为诅咒,都取决于幸子的回答——
回答他的,只是幸子均匀的呼吸声。
刚刚闭上眼没多久,小朋友就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腿上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忽然扯了扯嘴角。
还好,不会变成诅咒了。
五条悟一圈一圈地绕开幸子缠在自己指头上的发丝,轻轻地搭回幸子熟睡的脸颊。
他悬着的心跟着一起落下,却坠进一片空茫的寂静里。
夜风穿过廊柱,将那句难得的真心,和没能得到回答的问话卷走,掩藏在深沉的夜里。
垂眸看着幸子,五条悟慢慢地确证了,一个早就在心里打转的模糊想法。
他想留在高专,留在东京。
第69章
第二天早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睡了一晚上,幸子难受地醒了。
脖子和肩膀都很酸,完全没有好好休息之后的满足感,幸子不爽地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等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她头下的并不是什么枕头,而是五条悟温热的大腿。
一夜未眠的五条悟捏她的鼻子,不准她再睡,声音阴恻恻的:“醒了?”
醒了醒了!
幸子一跃而起,非常狗腿地开始给五条悟捏着他的大腿按摩,脸上挂起了讨好的笑容。
“腿麻了吧,悟哥哥~”
糟糕糟糕,本来是想来陪五条悟守夜的,怎么自己就这么一觉睡过去了。
五条悟懒洋洋地把大腿支开,后撑起上身,觍着脸享受起幸子的服务。
真过分!幸子在心里偷偷骂他。
本来只是意思一下的,怎么还给他享受起来了。
大概是幸子龇牙咧嘴的表情几乎就把“在骂人”写在了脸上,五条悟忍不住笑,他收起腿:“走吧。”
揉着眼睛的幸子是被五条悟光明正大地牵着手拉出去的。
清晨还未开放的天满宫,威严又寂静,而五条家的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看见幸子,众人的嘴角抽了抽,也只能是装作没看见。
回到五条家之后,只是简单地洗漱,吃完早餐,五条悟又被叫走了。
幸子坐在廊角等他,脚还够不着地,在空中晃荡着。
来来往往的人,都会看她一眼,但是没有人跟她搭话。
她隐隐约约地明白,在那个她不能进去,别人也不能进去的房间里,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个事情,或许也和她,有着那么一丁点关系。
但她也只是,很无所谓,或者说,努力装作很无所谓地,晃悠着自己的脚,假装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幸子埋下头去,其实已经瘪起了嘴。
她其实很想,一直和悟哥哥待在一起。
但是回到京都,她才意识到,五条悟原来有这么多的家人,他有着这么大的一个家。
在这么多和他有关系的人中,她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呢? ……
鬼使神差地,幸子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之前从未细想过的问题。
说起来,悟哥哥究竟是为什么,对他们——尤其是她——这么好呢?
幸子皱起眉头苦思冥想,想来想去,也只记得初遇那天自己狠狠痛击了五条悟的膝盖。
不会是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等屈辱,所以对她另眼先看吧? !
——得去问问哥哥姐姐。
*
幸子也没等多久,身后的门被拉开,五条悟随便地走过来,倚在柱子旁边,丢给她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金平糖。
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沉闷的,窸窣的,让人不安的议论声,在他出现瞬间都化作了虚无。
只是他没穿高专的制服,也没穿那身让幸子觉得有些生畏的,严肃而庄重的传统服饰,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
这身打扮,微妙地处于一种离开和留下两种选择的中间地带。
幸子强装着镇定,板着小脸看他。
五条悟把墨镜推到银白额发上,苍蓝瞳孔有些莫名地盯着她:“发什么呆?走了。”
“走……去哪?”一向伶牙俐齿的幸子,一时也有些磕巴。
“回东京啊。”
这几个字被他说得斩钉截铁,理所应当。
“怎么?还没玩够吗?那你留在这里好了,过几天我再来接你。”
开玩笑的,幸子怎么会愿意一个人留在这种沉闷无趣的地方。
嘴上这么逗着幸子,五条悟插着兜,悠哉地倒退着走路,身旁的所有人都纷纷躬身问候。
他只看着小姑娘慌忙跳下廊檐的身影。
*
“你是问,五条先生为什么这么照顾我们吗?”
幸子满脸严肃地坐在伏黑惠面前,一副今天不得到个让她信服的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
伏黑惠在心里叹了口气。
答案很直白:“那是因为,他杀死了那个男人。”
正如他早就有所预料的一般,幸子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哥哥你还没睡醒吧,爸爸失踪是逃去坦桑尼亚了。”
伏黑惠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幸子非常固执,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不管会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会去做。
出于某种天生的感应和理智的推理,他认为这是来自妈妈的性格遗传。
毕竟大概只有这种人,才会让那个男人驻足。
说来也好笑,在他分辨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童年回忆的一些记忆碎片中,有着那个男人温柔又笨拙地照料他的记忆。
比他们年龄更大的津美纪也提起过,刚刚和她母亲再婚的时候,伏黑甚尔似乎也打算过洗心革面当一个好父亲——不那么总是离开家,甚至在家的时候,还会看育儿节目。
但是记忆里,那个总是像一只野兽一样强壮又慵懒的父亲,没有在乎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伏黑惠曾经以为幸子是特殊的。
但是在某个幸子发着高烧的深夜,津美纪的妈妈在夜总会上班,工作的时候手机会被收走,那个男人的电话也打不通。
幸子烧得神志不清,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冷,生理性的泪水流了满脸,因为擦拭过多,皮肤也红肿破皮。
津美纪背着幸子,牵着伏黑惠,敲遍了邻居的门,才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带他们去医院的大人。
后来跟那个男人说起这件事情,他也只是近乎漠然地支着下巴,投来一个冰冷的目光。
“啊……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喝得烂醉了吧,什么也记不得了。”
说到最后,甚至扯起了嘴角,露出像根尖针一样,狠狠扎在伏黑惠心中的笑容。
他叫“惠”,是上天的恩惠,妹妹叫“幸子”,是父母的幸运,这个男人自己或许都忘了。
他们分明都是在爱和期待中出生的孩子。
他想,父亲或许早就死了,死在母亲去世的那天。
家里的那个东西,不过是一个顶着父亲外壳的,可怖的行尸走肉,只活在由酒精、赌博和女人构筑的、短暂的感官刺激里,用以麻痹那份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巨大空洞。
即便如此,即便都知道这一切,即便也承受过无数次那个男人的拒绝和冷眼,幸子依然坚信,父亲是爱她的。
这份笃定,偶尔也会让伏黑惠恍惚地想,莫非真的如此?
因为非常非常偶尔的情况下,也会有一些让人困惑的信号。
这么想着,伏黑惠突然想起一件一直忘了跟幸子提起的事情。
“拿去。”
他从柜子里,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刀,似乎是制作这把刀的人也嫌黑色的刀刃过于沉闷,于是刀柄被做成了红色,末端吊着黄色的短穗。
幸子茫然地看着他:“这是什么东西?”
“是那个男人留下来的,叫布瑠之言。”
那个男人说,这把刀可以吸收咒术,说不定可以掩盖那个小鬼的体质。
说完,他嫌麻烦似的,啧了一声,说,那个小鬼也不一定会去做咒术师,反而是他说不定更有可能用得上。
于是他把这柄叫做“布瑠之言”,神秘、古老,一看就价格不菲,特性也很不一般的短刀丢给他,只留下一句,你们谁用得上就拿去用吧。
在这种时刻,伏黑惠会有很短暂的,他也是被爱、被关心的错觉。
*
临近毕业,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更别说是本来就任务繁重的高专三人组。
毕业那天,大家草草拍了个毕业照又散去,准确来说,是夏油杰挂着抱歉的笑容,打了个招呼先行离开。
五条悟蹲在自动售货机旁喝着可乐,猛地扭头问硝子:“说起来,你知道杰毕业之后要做什么工作吗?”
“你不知道?”硝子也惊讶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他跟你说了。”
毕竟他们两个,才是关系更好的。
“我以为他会跟你说呢。”五条悟有些郁闷地把瓶子捏扁。
他和夏油杰的关系,因为幸子的分歧,已经尴尬很久了。
莫名有些不爽,五条悟掏出手机:“干脆把杰那个家伙叫回来问个清楚。”
就差按下拨号键——
“算了。”五条悟没趣地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来不及给自己找不痛快。
忙到很多天都没有和幸子说上几句话,五条悟今天亲自去接幸子放学,想带她去看看他最近看好的准备租下来的公寓。
他想着,毕业之后,还是自己在外面住比较方便,这样幸子也不用每天都辛苦地上下山,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去上学。
他等在门口,看见幸子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不过在看见他的时候,并没有流露出他想象中欣喜的眼神。
她只是眨了眨眼,扭头和同学们说了句什么,才“噔噔噔”地跑过来。
五条悟顺手接下书包:“想吃啥?”
又是非常古怪的,幸子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一步、两步,牵着他的手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悟哥哥,我想回埼玉县读书。”
五条悟的脚步倏地停住。
墨镜下的眉头拧了起来:“哈?在这个学校不开心吗?谁能欺负你啊?”
看刚刚和同学们如此亲密,把这帮小孩子哄得团团转围在她身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
幸子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没有……就是……想回去了。”
“给我个理由。”五条悟松开她的手,抱臂站在路中央。
幸子有一堆的借口:“因为悟哥哥毕业工作了之后会很忙,会一直像现在这样见不到人,一个人的话会很孤单,因为我也有点想哥哥姐姐了,他们也很想我……”
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幸子才抬起头,蛮不在乎的样子:“反正以后还要回高专读书的嘛,我想现在多和哥哥姐姐待一会儿。”
五条悟怔在原地,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随你便。”
他突然把墨镜推回鼻梁,转身大步往前走了。
第70章
租房的时候,五条悟特意选择了有两个房间的公寓,幸子不来住,便空出了一间。
五条悟也没想到的是,实际上空出了不止一间。
兼顾任务、教师工作、家族事项、咒术高层安排……这些事情,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更忙碌一点。
不过工作倒也不让人讨厌,第一个学生是幸子这样的小鬼头,后面的学生都显得乖巧可爱了起来。
即使回家,五条悟也只是短暂地休息三四个小时。
他想,或许幸子回到自己的家,和她的哥哥姐姐一起生活,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出于某种隐秘的期待,这间公寓他依然一直留着。
*
幸子如愿回到了埼玉县读书,和哥哥成为了同学,很快又和新同学们打成一片。
伏黑惠问她:“准备待多久?”
幸子摆出一副受伤的神色:“这么快哥哥就急着赶我走了吗?”
伏黑惠无语地看着她,再一次确证了心中的一个感受。
伏黑幸子和五条悟,有着某种很臭味相投的默契。
幸子摆出一副少年侦探的模样,振振有词:“怎么能和嫌疑人朝夕相处呢,多不方便行动啊,等我调查清楚爸爸究竟是去坦桑尼亚了还是被五条先生杀死了,我再回去。”
伏黑惠:“……”
如果真的调查出来五条悟就是凶手,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言语中的漏洞完全就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伏黑惠推测,幸子依然想和五条悟一起生活,但是出于某种她自己仍未坦诚的原因,暂时无法心安理得地和五条待在一起。
于是伏黑惠看似面无表情地吐槽,实则贴心地给了她一个台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更应该留在嫌疑人身边吗?这样才方便随时观察他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也更好找到破案的线索。”
“哦哦!”幸子恍然大悟,“你说得对!”
她眼珠子一转:“那就这样好了,如果五条先生下次来找我,我就跟他说很想念以前的同学,再转学回到东京,怎么样?”
她开心就好。
伏黑惠冷静地点点头,没有流露出内心的任何一丝吐槽。
不过幸子的小算盘,也悄悄落空了。
并非是五条悟没有来埼玉县看过她,只不过是每次都来去匆匆。
有时是顺带路过,打个招呼,留下些什么天南海北带回来的点心,就匆匆离去。
有时停留的时间久一点,但也完全没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天,让幸子有足够多的铺垫试探五条悟的态度,说出自己的想法。
五条悟总是把她拎到什么地方,定期抽查功课一般,和她打上几架,检验她有没有偷懒。
几番过后,幸子自己也放弃了回到东京的想法。
当初的借口里也有着几分真心,本来以后就是要去高专读书的,和五条悟的羁绊来日方长,还是多多珍惜现在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光吧。
都是一家人,不管津美纪和惠做什么她都要跟着,不能厚此薄彼,于是不管什么事情她也一定要求伏黑惠参与。
如果仅仅是要求一起出门看看电影、吃吃饭、逛逛街也就算了,偏偏幸子有非常多古怪的想法。
比如最开始放弃回到东京之后,幸子提到了五条悟那里有一个让普通人也能看见咒灵的眼镜。
她突发奇想,如果津美纪也和她一样认真练习体术,岂不是以后也能去高专读书?
在伏黑惠看来,这完全就是幸子的一厢情愿,而津美纪就是脾气太好,才由着幸子折腾。
虽然让津美纪也去高专上学的想法被津美纪委婉地拒绝了,但是不知道幸子用了什么理由,还真的从五条悟那里拿了个眼镜回来。
幸子让津美纪戴上,又让伏黑惠把玉犬召唤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
幸子看上去竟然比津美纪还要期待。
“啊!”
津美纪微微张开了嘴,那双总是温柔垂下的眼睛渐渐睁圆。
从惠的影子里,竟然冒出了一黑一白两只小狗。
两只玉犬热情亲近地往津美纪身边凑,津美纪先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她便大胆地、试探性地向前伸出了手。
当玉犬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住她掌心时,她突然“噗嗤”笑出声来,用另一只手掩住嘴:“好厉害!”
她蹲下身,靠得离玉犬们更近了一点,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新月,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看向惠:“原来惠眼中的世界,你们说的咒术,是这样的呀!”
伏黑惠怔在原地。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尽管他无意成为咒术师,也鲜少在家里提及这些事情,但是幸子或许早就发现了津美纪每次在他们讨论咒术时,那份被掩饰得很好却依然存在的落寞。
幸子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是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有着很多古怪想法的固执小孩。
不如说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心思十分细腻的人,只是她习惯用一些无厘头的言行去掩饰。
伏黑惠的喉结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那些被他刻意遗弃在记忆角落的,关于父亲的碎片忽然翻涌。
或许幸子固执相信的爱,从来都不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不过这份感动很快就被幸子的又一个奇思妙想消磨掉了。
“那我们每天都出门去遛狗吧!玉犬说不定也能交到什么咒灵小狗朋友!”
她兴致勃勃地这么建议道。
伏黑惠:“……”
*
尽管遛两只在别人眼里根本看不见的狗,以及试图让玉犬去社交和咒灵做朋友这些事情,都被拒绝了,伏黑惠倒也确实比以前更经常使用十种影法术。
尤其是格外受幸子和津美纪喜爱的玉犬,基本已经常驻身边,成为新的家庭成员了。
幸子虽然看不见也不能触碰这些由咒力构成的生命,但也很喜欢借此锻炼自己的五感。
不过……
固然从伏黑惠和津美纪的角度,可以看见幸子是怎样和玉犬互动的……
但只要稍微想象一下从幸子视角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然而不知道幸子怎么做到的,她和玉犬们甚至形成了自己的暗号,白犬走到她身边会左扑一下,右扑一下,黑犬走到她的身边会原地踏两下前爪,来告诉幸子自己究竟是哪一只。
没戴上眼镜的津美纪就这么看见幸子煞有介事地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下达指令。
“坐好。”
津美纪:“……”
她默默找来眼镜戴上,看见幸子伸出手,悬空的手掌维持着虚按的姿势,恰好停留在白犬的头部,隔着那么一厘米的距离摸着空气。
式神们被幸子碰到的部分会消散掉,但是幸子总是能恰好和它们隔着适当的距离。
甚至也驯服玉犬们接受了这样的互动方式。
幸子……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吗?津美纪困惑地想。
不管怎么说,能这样全情投入地和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小狗玩耍交流,大概也只有幸子做得到了。
在她的视线里,幸子突然踮起脚尖,手臂举过头顶:“不行哦,不能扑过来——”
平日里总是更加沉稳持重的黑犬明明还没有行动,却也被提前预测了心事一般,尾巴从兴奋的高频摇摆变成了沉闷的拍打,耷拉下耳朵,缓缓地趴下去。
*
生活的转变发生于伏黑幸子和伏黑惠已经读初三的一个清晨。
睡梦中的伏黑惠,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和门外津美纪略带困扰的呼唤惊醒。
“咚咚咚”。
“惠……你醒了吗?”
他揉着眼睛拉开房门,看见津美纪戴着眼镜,穿着围裙站在门外,身后传来早餐的香气。
“怎么了?”
“抱歉吵醒你,但是……你看——”
津美纪往外走到玄关,打开门,作势要去打开奶盒取今天的牛奶。
客厅里的白犬突然窜起,咬住津美纪围裙的一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执拗地把她往屋里拖。
津美纪无奈地轻拍白犬的脑袋:“不知道怎么了,从今天早上一直这样,不让我去门口拿牛奶。”
或许是长期被放出来一起生活的缘故,两只玉犬都越来越像真的狗了,其中白犬的性格要更调皮一点。
“我去拿吧。”他简短地说,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
然而黑犬也猛地冲了出来,用身体拦住他,焦躁地在伏黑惠面前踱步,对着奶盒低伏着身子,露出尖锐的犬齿低吼。
伏黑惠的睡意瞬间消散。
不对劲。
一般情况下,黑犬是不会这么调皮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门口熟悉的、斑驳的、已经伴随了他们很久的奶盒,正在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违和感。
于是伏黑惠转身拿出幸子随手丢在客厅,像把玩具刀一样的布瑠之言。
已经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两只玉犬非常有灵性地退下来,只是紧紧簇拥在他的身后。
伏黑惠用布瑠之言挑开奶盒。
就在盒子暴露出来的瞬间,两只玉犬同时发出了充满敌意的低鸣。
里面没有熟悉的玻璃奶瓶。
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粗糙的素陶土罐。
颜色是那种泥土烧制后的原色,被一束结成十字形状的、染成红色的旧纸捻紧紧地捆扎在一起。
那纸捻的红色很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浸染过,散发着一种非常难以察觉的,混合着香火味的隐约腥气。
一股不详的气息。
伏黑惠感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握紧了布瑠之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如果玉犬不在,如果今天早上,津美纪毫无察觉地打开门,一如既往地打开盒盖,好奇地拿起这个散发着诅咒气息的陶土罐看了一眼……
伏黑惠回头看向身后错愕的津美纪,还有听见声响,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的幸子,胸中升起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