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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3316 字 24天前

这么成日窝在屋子里,除了看书便是下棋,真如坐牢一般。他素来不喜欢那些文书工夫,对着那些兵书也好、李华骏私藏的闲书话本也好,都看得眼晕,觉得字字如蚁群攒动,再看两眼都要睡着了。

发现岳峙渊烦恼,李华骏顿时像只狐狸似的,促狭地笑了起来,故意道:“都尉既得闲,何不练练字?我记得你说过,老将军嘱咐过让你每日要练五十张字,对吧?吵架归吵架,也不好把功课落下。”

岳峙渊:“……”

他被唐军救下前连笔都没握过,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属实的文盲。

直到被提溜进龟兹城中,才开始随军师文吏学写汉字、说汉话,为了使他能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被其他人欺辱,将他养大的那人便要求他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得空,便是无纸无笔,在地上拿石块、树枝比划也得练,不可荒废。

这还算是长大了后减了负的,小时他更是每日要练一百张,即便在校场拉弓射箭跑操累成了死狗也得被捉回来,压在桌案上练字。

这简直是岳峙渊童年最深重的噩梦了。

但也多亏了那段时日,岳峙渊如今的汉字已很是端正,听那些酸儒打官腔,之乎者也,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华骏对此一清二楚,是故意寒碜他的,见岳峙渊脸黑黑的,却还是瘸着腿坐到南窗下乖乖研墨写字去了,不由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比起岳峙渊一整日的闲暇无趣,乐瑶则与医工坊众人忙了大半天,忙到天擦黑,才终于能歇息了。

她与陆鸿元、孙砦累得够呛,正坐在仓房旁的望楼值房里煮羊肉汤,顺带等着看家的武善能和杜六郎赶过来。

炉子烧得正旺,陶瓮坐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映得三人面的疲惫脸庞都泛着暖光。

仓房里那五名软脚病重症患者,如今病情已趋于平稳。

他们五个现都斜靠在墙边,身下垫着干净的麦秸垫,是周校尉让刘队正寻来的,他人十分仔细,先遣了几个人将地上弄脏的干草都铲了出去,把地上也清洁了一番,才捆了新的草垫来。

这五个重病患已被遣来的辅兵在裈裤里系了尿壶,但乐瑶轮番艾灸针灸了两轮后,五人中也仅有三人顺利小溲了四五回。

那三人体内满涨的湿浊得以下泄,气机随之宣畅,呼吸立刻便平稳多了。

等乐瑶起针后,他们陆陆续续都醒了,只是两眼无神,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更别提说话。

另外两人却始终淋涩不通,神昏不语,隔了会儿乐瑶再摸脉,竟已手足厥冷、心跳渐缓、脉细如丝,愈发有“气闭阳脱”的危象。

也就是西医说的休克。

乐瑶哪敢耽搁,见孙砦正好赶来,忙让他去熬药。药得了,又马不停蹄让陆鸿元用筷子撬开他们的牙关,稳住他们瘫软的身子,挨个用细细的苇管往里面灌猛药。

她用生附子、干姜、茯苓、麝香、人参迅速配成了回阳救逆汤,附子有剧毒,有损伤肝肾的风险,但它是中药里回阳救逆的第一品药,能挽阳气于垂绝之际,有毒也得用!

幸好灌药还灌得进去,乐瑶很小心,她动作轻,却不敢慢,又怕呛着气管,将苇管也进得很深。这时,是否会擦伤喉管,又是否会感染,在此刻都顾不上了。

只有先将命抢回来,才配谈感染和毒性副作用!

灌完药,乐瑶没敢歇,又取了艾绒,捏成麦粒大的艾炷,交代陆鸿元一起帮着艾灸,于这二人脐下各置三壮,以火点燃。脐下有小肠募穴都是危急时用来温补元阳、固脱救逆的要穴。

点完艾炷,她再次取了三寸的毫针,刺入二人鼻下人中穴。

之后乐瑶与陆鸿元各守一人,不停地按摩他们的手、持续按压胸口,中间又灌了两次药、放了一次血,约过一炷香时分,乐瑶再切那两人的寸口脉,细脉中终于渐渐有了力度;再探其手足,也从厥冷转为微凉。

又过半晌,这二人先后眉峰蹙动,眼也半睁了开来。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手都按麻了,乐瑶与陆鸿元、孙砦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陆鸿元往后一坐,竟直接跌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孙砦也是如此,头低着,紧张得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吓死我了……”孙砦喃喃道。

方才他见那两人脸色转灰,浑身冰凉,取药时连药包都掉了一次,熬药时手都是抖的。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睁睁看着人断气,那种急迫地想拉住他们,却又无能为力的颓丧,是与看着已死透的尸身全然不同的。

陆鸿元喘够了,下意识转头看乐瑶,却不禁一怔。

乐瑶正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来。

她方才为了给这五名病人施针方便,几乎一直跪着、蹲着。现在,腿都麻得伸不直了,胳膊也有点抖,此时只能用双手扶着墙才能费劲地站起来。

救命时,她简明扼要地教陆鸿元按压病人胸口的急救法,说是她父亲首创,之后便领着陆鸿元一起跪在那儿,两人足足按压了一刻钟。

后来,陆鸿元实在坚持不住了,但乐瑶却还不放弃,仍在拼命地压。

原来她已那么累了,但她……竟一声都没吭。

他又转头往仓房门口看,又是一怔:骆参军、卢监丞、周校尉、刘队正几人竟都未曾离去,都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着乐瑶。

她……她……她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把两个快要断气的人救回来了!

这五个病人病情极重,从烽燧上抬下来时,周校尉是头一个得到消息的。他不通医理,却见过太多垂死的同袍,一见这五人的症状,便知他们恐怕很难撑下来了。

尤其,那会儿他不知新来了医娘,还想着医工坊里也就陆鸿元一个会看病的,他的医术也算不得多高明,便是他分出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救得过来。

能救下一两个,就算不错了。

所以卢监丞与骆参军在门口打机锋时,他没说话也没有催促,心里只是怀着一种淡淡的悲哀,甚至想好了,到时要自掏腰包给这几个弟兄的家人多补些抚恤金。

周校尉能看明白的事,骆参军、卢监丞这些常年守边关的官吏怎会不懂?一开始见乐瑶施针利落,能同时顾着五个人,他们心里虽有几分佩服,也看重她的医术,却没敢抱太多希望,只是想着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后来见那两人如何针灸、急救仍不醒,乐瑶掀开他们眼皮时,眼神都散了,几人心里已悄悄放弃,望着乐瑶仍然咬着牙指挥陆鸿元、孙砦忙活,心里又悲又敬。

这小医娘倒是极有仁心的。

没人想过她真的能成功。

可她……竟真的成了!

五个重症,一个不少,全都救回来了!

现下仓房里已多支了两个炉子,熬起了羊肝鸡肝小米汤。比起麦麸谷壳之类,牛羊鸡鸭肝脏里的维生素B1含量也不差,但这几样东西质润不燥,熬成糊状后滑爽易咽,不会像麦麸谷壳那般粗涩,且营养更高,更能补精益气。

当初乐瑶给黑豚开麦麸谷壳粥,是因他病症更轻,浮肿也不算太厉害,他醒来后言语流利,吞咽更是没问题,那便不需吃得这么好了,吃点麦麸一样能达到效果。

乐瑶是习惯了,同样的疗效,能给病人省一点是一点,开什么贵价药。

这几人病得太重,羊肝鸡肝即便打成糊糊,乐瑶都害怕他们呛着,因此又请周校尉派遣来的辅兵,专门守在炉边,为他们一勺勺喂汤喂食。

后来,还专门和骆参军等人说明了这病是从何而来的,请他们务必要重视,即便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笔钱,也得给戍卒供应上青稞或麦粮。

不然得病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那骆参军倒是没二话,拍着胸脯答应了,还说大不了由他的年俸里出。

乐瑶也就放心了。

这话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应当会兑现。

之后,乐瑶几人才安心地脱了手,来望楼值房里暂时歇歇脚。

也因乐瑶救治有功,骆参军与卢监丞当场便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乐瑶是个实在人,想着衣食住行,衣食还没解决呢!便先给自己、杜六郎还有借了她衣服的孙小妹都要了几匹布,又给医工坊多要了几十斤羊肉的份额。

最后,她还想要一套属于她自己的针。

“可否请匠作坊的铁匠,帮我打一套九针?我乐氏家学,针灸所用的银针粗细长短与常见的不同,我用着会趁手些。”乐瑶腼腆道。其实她是想要现代的针具规格。

那骆参军见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还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就要了这三瓜两枣,忍不住笑了,摆摆手便让老笀走一趟,把她要的东西都给各坊交代清楚。

几匹布太少了,骆参军直接答应给她与杜六郎置办一年四季的衣服鞋袜,往后每月的口粮也升一级。从此乐瑶能和孙砦、武善能领一样的份例,除了粟米,每月还能多领两斗麦粉。

至于羊肉,如今一切肉类粮食的供应都紧俏,骆参军也没二话,特命军膳监从他的月例里多拨了半扇羊肉给医工坊。

针具更是一句话的事儿。骆参军和蔼地说:“你将针具所需规格,告知匠作坊即可。”

乐瑶一听眼都亮了,对这骆参军也谢得很诚恳。

太好了!她以后就能吃饱穿暖了!

所以他们今日的晚食异常丰盛,陶瓮里正炖着满当当的带骨羊肉,汤色已熬得乳白,浮着一层淡黄的羊油,撒点胡葱,一滚进汤里就散出清香。

陆鸿元又用炉子给每人烤了个大大的羊肉馒头。

这羊肉馒头刚烤好,武善能肩上驮着杜六郎掀了值房的布帘进来,一进来便跟乐瑶夸这孩子,爽朗地大笑着:

“洒家就知道!乐娘子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好的!今儿医工坊就剩我与这孩子,看病是不能够了,但还能给大伙儿抓抓药,这孩子便把孙二郎的活儿揽去了,下笔如飞啊!登记、发号,一点儿不乱,真是小看他了!”

“我们俩合伙干得极好,是不是?小六儿?”武善能不知何时给他取了个外号,还亲昵地颠了颠他的身子。

杜六郎双手抱着武善能的粗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光溜溜的脑袋顶上,一路过来,脸蛋叫风吹得红扑扑的,也羞涩地笑了:“嗯。”

乐瑶总算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实心实意的笑。

“你俩来得正好,快坐下喝汤吃馒头吧!这羊肉烤馒头可是胡庖厨的拿手好菜,没人包得比他更好了,现在火候正好,都拿着。”

陆鸿元连忙挪过来两只蒲团,把刚烤好的馒头往两人跟前推。

杜六郎接过烤得鼓起来的羊肉馒头,被烫得左手抛右手接,惹得武善能一边埋怨一边拿自己的袖子给孩子垫上:“老陆,亏你还是当阿耶的,会不会带孩子!这么烫怎么吃?”

陆鸿元被他挤兑得语塞,想到自己的确甚少陪伴在妻儿身边,又惭愧得反驳不了,心想,是得寻机回去瞧瞧家人才是,他也可想他们了。

他低头,悻悻地吹着自己手里的烤馒头。

说是馒头,其实长得极像新疆的烤包子,里头包着切碎的羊肉末和楼葱,楼葱比寻常的胡葱更辛香,味儿有些像洋葱,与羊肉可谓绝配。

这羊肉馅也拿葱酱腌拌过,十分入味。

馒头皮已经烤得透透的,外皮金黄,咬开时,滚烫的肉汁混着热油顺着饼皮往下淌,得赶紧拿嘴吸一口,不然能烫到手腕上。

几人都好些日子没大口吃过羊肉了,吃着吃着都吃急了,好几次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但只忙着嘶嘶吸着气,都舍不得停嘴。

乐瑶几人之所以没回医工坊用晚食,是因为这些病人服用完羊肝汤,再等半个时辰还得复诊一次,确定脉象平和下来、眼睑浮肿消退,没了生命危险,才能安心回去。

这间房是那个独臂周校尉安排的,他看出了乐瑶几人的疲惫,在乐瑶还未诊治完毕前,便已交代刘队正腾了这间值房出来,还提前生了炭炉,让他们能暖暖和和吃口饭、歇一会儿。

羊汤热腾腾的,氤氲的白汽飘到空中,慢慢散成淡雾。

几人围着炉子,边吃边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哎,你们瞧,再过十余日便要冬至了。”武善能吃着吃着,忽而举起油汪汪的手指,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历日”。

那历日就是后世的挂历。只是是用极粗的草纸裁的,纸面上能看见细细的草纤维,边缘裁得歪斜不齐,连点简单的花纹也没有画。

上面的字是手抄的,字也只能说是勉强端正,只记了年、月、日、朔、望;节气和七十二候也只大致写了几个大节气,连民间历日常有的 “宜忌”“十二神” 都没有。

一看就是戍卒们在市集上拣那最便宜的买来的。

大唐的历日由太史局掌管编制,每年冬末由朝廷统一颁行全国,称为“颁历”。民间不得私造篡改历法,只能自家抄录自家用。但皇帝也管不着市井里发财的事儿,多有道观、算命的拿偷偷制了在市集上售卖,有的装裱得还极精美,民不举官不究。

陆鸿元捧着盛满羊肉的木碗,抬头瞥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唉,可不是么?日子过得真快,冬至来前,又得出门巡诊、巡田,顺带还得往甘州送医账,一想到这事儿,脑壳便疼。”

孙砦坐在旁边,正用筷子夹着块羊肉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停下动作算了算,也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顶的发髻:“如此算来,那不是后日便要出发了?遭了!我积了一年的医案都还未好生整理过呢!”

以往医工坊里忙乱,孙砦自然也偷懒,记好了便往箱子里一丢,一本摞一本,从没回头翻看过。

乐瑶大口啃着羊骨肉,见他们仨提到这个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鼓着塞满肉的腮帮子问道:“三位为何对此事如此烦忧啊?若是时间紧迫,我可以帮忙整理医案。”

陆鸿元摆摆手,叹气道:“这个倒是其次,巡诊、巡田也无妨,每旬都要去的,也不算什么,苦恼的是那个甘州城的百医堂,还要平白给人添作那茶余饭后的笑话,实在是觉得憋屈。”

乐瑶眨眨眼,咽下口中的肉:“笑话?这是何意?”

陆鸿元便慢慢说了。

每年冬至前,各州戍堡的医工都得到甘州城呈递医案账册,官署还会在此时期特设“百医堂”,供众医探讨平日所遇到的疑难杂症,时常还要相互比试、切磋医术高低。

不过苦水堡一向都是垫底的。

不像大斗、马面等大戍堡的医工,人多势众,那几个医工还都认得陆鸿元,上一回去,那几人围着他好一番嘲谑,说得他面红耳赤。

后来一提起去甘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孙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些大戍堡、大州府里的医工,不过是借此机会炫耀自己,这倒也罢了,不知我们的辛苦,还要出言讥讽。”

武善能也点头:“洒家也陪着去过一回,甚没意思,那些戍堡来的医工,不是吹捧军药院那些大医,便是暗地里较劲斗胜。更有人借此钻营,谋求升迁调任。一个个心思都在攀附之上,哪有什么切磋医术的诚心?又哪里是真的想发扬医学?都是沽名钓誉罢了!”

乐瑶听明白了。

就像某个大集团,旗下有无数分公司,为了加强管理、核对成本、技术交流,便要求各分公司技术部骨干每年年底都得到集团述职。业绩好、挣得钱多的分公司当然趾高气昂,连年亏损、交不起分红的小公司能不如坐针毡吗?

但这事儿还推不掉,上头发了话,必须得去。

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可不就是专来挨骂讨笑的冤大头么?

陆鸿元与众人抱怨了一通,忽然一顿,猛地看向乐瑶。

见他突然盯着乐瑶看,孙砦与武善能也回过神来了,也猛地扭头看向乐瑶,三人都露出了一种令人迷惑的微笑。

乐瑶嘴里还啃着肉,疑惑回望:“?”

他们笑得她毛毛的。

陆鸿元满脸跟开花了似的:“对呀!我们今年还愁什么!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第34章 强身易筋经 我希望……天下无疾

吃饱, 见时辰差不多了,乐瑶便带队去仓房里“查房”。

那五名重症患者中,先前抢救的、便溺不通的二人仍半昏半睡。乐瑶问了问守候在那儿的辅兵, 说方才吃了养肝汤后也仅得小溲一回。

乐瑶便上前先摸手腕,手是温暖、软的,心下便是一宽。再俯身把了把脉,指下脉搏虽弱, 却已有从容和缓之象,脉象如地泉初涌, 细微但徐而不绝,这是阳气渐复、气血初回之兆。

她这才全然放心。

直起身,想了想, 另拟了一个黄芪健脾温化汤, 配的是黄芪、桂枝、白术、茯苓、当归。之前用的附子只能急救, 不可长久服用, 现下便得转以健脾益气、化湿水道、补血养心为主了。

乐瑶写完方子,递给辅兵, 嘱咐道:“这药现下便可熬上, 但要等再服用一次羊肝汤后,晚一个时辰再温服。”

两辅兵躬身应喏, 又忍不住偷摸拿眼去看乐瑶。

起初见到这小娘子,他们俩都不知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才知晓, 就是她跟阎王爷抢命, 还一下抢回来两条!

现在再看这娘子,再也不嫌她面嫩了,只觉着她浑身上下都是大医的风范!脑门上好似都顶着菩萨画像上才有的那一团莹莹的慈光。

乐瑶把了脉以后, 侧身让开,又让陆鸿元和孙砦也上去把了脉:“陆大夫、孙大夫,机会难得,你们也来切一切这脉象。”

陆鸿元和孙砦疑惑地上前,将手搭了上去。

乐瑶等他们把了一会儿才解释道:

“先前病人性命危急,来不及让你们体察濒死的脉象,但死脉大多都是游丝将断,快摸不着的,更易于发觉。但阳气初升、生机回转的脉象却不易分辨,且再次服药后,他的脉象又会有更多变化。机不可失,你们好好感查一番,只要能摸到这样的脉,便说明阎王爷终于投子认输,咱们把人抢回来了。”

陆、孙二人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一怔,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她。

乐瑶却一笑,又转身查看旁边的患者去了。

方才……乐娘子是……是在点拨他们医术吗?

孙砦没一会儿脸都激动得红了,他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闭了眼再次凝神数着脉息,如乐小娘子所言那般,将指下脉搏跳动的沉浮滑滞之感都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便立刻狗腿地跟上了乐瑶,鞍前马后地帮忙。

此时,另外三名患者俱都已转醒,且其中二人神智已很清楚了,看到乐瑶这么个年轻小娘子进来,吓得羞愤欲死,捂着系着尿壶的裤子,蛄蛹着直想往草垫里钻。

见这两人精神旺健,都能动弹了,乐瑶也忍不住一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窘迫,走过去便扯过他们战战兢兢的胳膊,把过脉,又按了按他们的小腿,便也给他们开了和黑豚一样的黄芪桂枝五物汤,又嘱咐辅兵,这二人的药明日傍晚再开始喝。

剩下那个老卒,虽通了水,却仍有些迷迷糊糊的,神智恢复得不如另外两人快,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位老卒年纪摆在这儿了。

人的身体三十五岁后若不好生保养,便会因代谢降低而开始走下坡路。到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年过半百而阴气自半”的说法,脾胃运化的功能也会衰退得厉害。

乐瑶另拟了一副党参健脾清浊汤,专门兼顾他的中老年脾胃。

这样就算把五人都复诊完了,乐瑶又嘱咐辅兵若有异常及时来医工坊相告,便与大伙儿打着饱嗝回去了。

陆鸿元甚至还绕回去,提溜走方才熬羊汤的陶瓮。

今儿煮的羊肉汤格外多,五人都没吃完,陆鸿元哪里舍得剩在那儿,便将陶瓮带上了。

这时的天气,不仅不会坏,只需一夜便能将剩的羊汤冻成汤冻,明日搭配上粟米粥、盐醋芹,是最开胃美味的朝食。

明儿抽空再把陶瓮还回来便是了。

这天晚上,乐瑶卷着厚实的被褥,睡得特别好。

她今儿不仅仅是吃饱,还摄入了充足的肉类和碳水,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通泰。以前眼盲,她时常会打坐冥想,在脑海中调动所学的人体知识,凭空模拟出人体的经脉、穴位与气血流通,去演化身体的运转。

研究生毕业后,她双眼的视力已逐渐衰退到只剩光感,但也因此,她不会受到外界视觉干扰,用手摸过病人的骨骼肌肉,便能通过手触,将触感转换成“脑视”,就像一点点把病人的数据扫描到头脑里一样。

这也算是她行医的独门绝技了。

这时,她不必刻意冥想,也不必动用头脑,也能感受到久违的肉食与谷气在体内流转:血流顺畅,心脏有力,脏腑饱暖。

她的身体很舒服,器官也很快乐。

很好。

刚闭上眼,她便进入深深梦乡。

早上一起来,昨日的疲惫早已消失,乐瑶依旧浑身都是劲儿。

她又是头一个起来的,天还蒙蒙亮,她干脆站在院子里开始练习站桩、打八段锦,之后又打了会儿太极,用以调整呼吸。等身子彻底热了,也舒展了,便开始练《易筋经》里的功法招式。

没错,这正是常出现在武侠小说中、被誉为少林至高武学的《易筋经》。

然而历史上的《易筋经》,实则源自先秦《庄子》所载的道教养生导引术。

南北朝时期,该术已在民间流传。至唐宋,禅宗僧侣因久坐气血不畅,遂借鉴民间导引术以活络筋骨,并托名达摩所创,后世才渐传其为佛门至宝。

宋元时期,《易筋经》在发展过程中融入了武术元素,开始强调体能锻炼与排打功夫,并与少林内功逐渐结合,形成佛道双修的特点。

明代时,因其兼具“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之效,动作又与中医的经、筋、脉理论紧密结合,还能通过伸筋拔骨增强推拿师的身体素质与手法力道,于是进一步演化为中医正骨推拿科的基本功,是中医的必修练体术。

不过,由于《易筋经》历史渊源复杂,后世逐渐分化为少林派、道教南宗派及中医养生派等不同流派。

乐瑶所学……她自己也说不清老师属于哪一派。只记得童年某个暑假,那时她眼底虽已病变却还未完全衰退。老师便先带她上少林习练了两月罗汉功,以增强力气与肌肉;又去太清宫向道士学习练气与吐纳。

之后,才正式学习招式。

真正做到了大夫不仅会治病,还略懂些拳脚。

乐瑶不仅自己每日坚持练习,也常向诊所里理疗的患者推荐《易筋经》,建议他们回家自行习练。中医讲“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筋和则康”。《易筋经》招式柔中蕴刚,相较于八段锦,对久坐的上班族与腰肌劳损的劳动者更为适用,见效也更快。

如今来了唐朝,自然不能忘了练功。

基本功得勤学多练的,不然自个体力都跟不上,手也生了,哪里能掰得动像岳都尉一般的硬骨头?

而且边关都是戍卒,想来其他硬骨头也多,现下便该练起来了。

乐瑶想着,《易筋经》也是早于唐朝便已问世的体术,大大方方练着也不怕被陆鸿元等人询问,即便问了,她也能流利答出来。

练习时便没什么顾忌了。

深秋的清晨是很凉的,今日还起了灰蒙蒙一层雾,乐瑶却打出了一身汗,只是原身从没有练过这个,筋骨僵硬难以舒展,她努力地掰着自个的胳膊腿,许多招式还做不到位。

不过她也不心急,慢慢练就好了。

就当她尽力掰出个扭曲的“九鬼拔马刀势”时,陆鸿元和孙砦就起来了。

把库房收拾出来以后,武善能又被他俩赶去单独睡库房了,也不知怎的回事,他俩都不爱和他睡觉。

陆鸿元和孙砦一前一后睡眼惺忪地出来,就看到个瘦条条的人影站在浓浓的雾气里,单臂环抱着头顶,恨不得把整个脑袋螺旋式扭到后背,还发出了骨节被掰动那种咯咯响声。

“早啊。”那扭曲的人影竟还发出乐小娘子的声音,但此时隔着一层浓雾,在这格外宁静的清晨,听起来好像都带着回音。

鬼呀!

两人都吓得尖叫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抱在一起。

半晌,陆、孙二人才心有余悸地围着火塘坐在了一起,刚刚实在太吓人了,陆鸿元熬粥的手现在都还发抖呢!

孙砦也是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一言难尽地问:“小娘子这是……一大早在院子里……这是做……做什么呢?”

乐瑶也没想到把人吓得这么厉害,干笑着解释了一番。

听闻是强身健骨、助益推拿的练体导引术,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乍一看,乐小娘子就跟话本子里那种怨气冲天、吊在房梁上的女鬼没什么差别……

原来是练基本功啊,幸好。

陆鸿元是正经医科出身的,他是知道有基本功这么回事的,但是乐瑶这个练的招式和以往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看着极厉害的样子,便有点心动想学,但转念一想,人家这肯定是乐氏家传,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外姓人呢?

其实能传给乐小娘子都有些怪了,如此家传一般都是传男不传女的,不过他听老笀说过,乐小娘子的阿耶是没有儿子的,那传给乐小娘子这个长女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陆鸿元默默想了许多,却见孙砦忽然盛了一碗满满的粟粥捧到乐瑶面前,讨好笑道:“这《易筋经》,小娘子可否教教我?我实在想学,在方剂上没甚天分,往后若能给人推拿正骨也好。”

“你……”陆鸿元震惊地瞪着他,怪不得人都说行商之人是拿铜钱做脸皮的,厚着呢!还真就这么随意地问出来了啊!

孙砦假装没看到陆鸿元的眼神,孙砦他阿耶从小就教他在外行事要大方大胆,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先张口说出去呗!被拒绝了再另想法子,你不问人家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嘴巴长在脸上不就是拿来说话的吗!

不过此时问虽大胆地问了,孙砦也没想到乐瑶能一口答应,毕竟这可是自创的家学,他还在心中算了算自己还有多少积蓄,只要乐瑶肯松口,他预备都拿出来孝敬乐瑶……

但没想到,根本不必他歪缠,乐瑶喝着粥就点头了:“好啊,那你明儿早些起来,与我一块儿练便是了。”

她如今这身子也练不快,正好能一招一式地教。

孙砦瞪圆了眼,想说什么,愣没说出来,好半天才激动得腾地站起来,又呼地一声拜在地上,冲乐瑶狠狠叩了三个头:“多谢师父授我真传,请师父受我一拜!”

“哎哎哎……”乐瑶也吓得站起来了。

陆鸿元都傻了,什么就答应了?怎么就答应了?怎么容易的么?他瞥了眼孙砦,又看了眼乐瑶,内心好生纠结。

他是有师父的人,且师父还活着呢!若是为了学这个又认一个师父,回头年节去师父家探望,是不是会被师父赶出去啊?

幸好乐瑶赶紧说了:“快请起。千万别这样,我之所以愿意教你,不是为了立门户、收弟子,让你把我当师父供奉的。你更不必叫我师父,愿意学便好好学。”

孙砦懵了,抬起脸来,方才磕头都磕了一脑门灰:“啊?”

乐瑶笑了:“快起来用饭吧。”

旁边的陆鸿元反应过来了,小心问道:“乐小娘子,那我……我也可以跟你学此练体术吗?”

乐瑶爽快道:“当然可以啊!”

之后又对他二人解释道:“此功法本就不是乐家首创,佛寺道观皆有传承。武师父起身后,你们且去问问,说不定他也会呢。只是我练的动作招式略有些不同,添了好些抻筋拉骨的变化,因此,你们不必为了这个便拜我为师,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相处就好。”

孙砦和陆鸿元大致明白了,但……但所谓家学,自然也不是凭空而生的,值钱的不就是那些变式么?

若换做旁人,定然会捂得紧紧的,绝不外传。

乐瑶与他们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她出生在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网络上各类健身养身跟练、学习教程一搜一大把,不存在什么藏私不藏私的,且这个也不是她的“私”,更没想过要以此谋利。

乐瑶喝了一口粥,抬眼却见二人仍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仿佛还没从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中回过神来。便将粥碗捧着搁在腿上,轻声问道:“陆大夫,孙大夫,二位以为,我等医家弟子,行医救病,最紧要的是什么?”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愣,但随后也是孙砦先说:“是医术吧?”

乐瑶只是点头。

陆鸿元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是……仁心?光有医术还不够,无仁心,若医者心术不正,医术越高,反倒越容易害人。”

乐瑶仍旧点头,缓声道:“你们说得都对,医术与仁心,这两样于医者而言,都是绝不可少的。不过我还有个一家之言,今日说出来,也与二位一同探讨探讨。

陆鸿元与孙砦下意识坐直了。

乐瑶不缓不急道:“医者若独行于世,以一人之力,很难救众生疾苦。我一向觉着,医学与其他学问是不同,是唯一不能盼望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学问。这一行也不怕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的医者即便教出千百位良医、杏林满天下,他也仍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好医者啊。”

陆鸿元与孙砦用余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晓乐瑶要说什么了,但却还是目光紧紧,有些期盼又有些错愕地望着她说下去。

“我个人浅薄之见,二位姑且听之。我想,身为医者,绝不能怀抱着医术不外传的念头走下去,因为你总会遇到疑难杂症,总会有治不好的病、挽救不了的生命。医者不是匠人,医术也不单单是一门手艺。匠人做错了,不过是坏了一件器物;可医者一旦错了,人命便没了。所以,在我心里,医学从不该是家学,不该束之高阁,医学就该传布天下,乃至普通人,都能学些日常得用的急救之术。”

陆鸿元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怔怔地望着乐瑶许久。她就坐在那里,那么平静,却又说着那么温柔又有力量的话:

“我希望这世上的良医越来越多,我希望产妇平安生产,我希望孩童不要夭折,我希望老者长命百岁。”

没去看两人震荡的目光,乐瑶只是想起父母、老师、师兄们曾为她那双眼睛四处求名医、大拿加号,尝试了各种疗法,但也无法挽救阻止她的病程发展……曾有那么绝望的几年。

她低头浅笑:

“我希望……天下无疾。”

武善能牵着杜六郎揉着光头、打着哈欠进来时,就见屋子里乐瑶在低头喝粥,但陆鸿元和孙砦如泥塑般呆坐,好似灵魂出窍。

凑近一看更是不得了,陆鸿元还怔怔地留下了几滴泪水,嘴唇微颤,却没有声音。

隔了会儿,还忽地肩头抽动,呜咽出声。

武善能低头和杜六郎面面相觑。

方才他起身,正好见这孩子也刚起来,便领着他一块儿洗漱,又一块儿先去喂了大鹅牛马骆驼。

武善能每日早起都是照顾好了那些祖宗才会来用朝食,他若不一起来便看一眼马跑了没,是吃饭都不能安心的。

杜六郎还小,平日里正跟着他学着打扫做杂活,他就顺手将他捎上了,顺带教他怎么喂马、喂牛,骆驼应该吃什么、大鹅又该吃什么,又分别都要喂多少料。

听闻这孩子出身极厉害的门阀世家,家里以前都出过驸马的,但他倒是没有那些讲究,这种脏累活儿也学得专注,还不嫌脏。

武善能没成家,本是不喜爱小孩儿的,很嫌他们吵闹,但杜六郎倒是不惹人烦。不仅不吵闹,学东西又快,加之昨日两人搭伙忙了大半日,也处出了点情分。

他想起杜六郎昨日见他忙得团团转,还惦记着给他端茶递水,嫩嫩软软地捧着茶碗,仰脸唤了他一声:“大和尚,喝水。”

武善能那一刻,难以言喻,真是心都软成一滩了。

结果……今儿就教小六儿喂马多耽搁了会功夫,老陆和孙二郎就不知抽了什么风,怎么还哭了?

“这是怎地了?”武善能盘腿坐下,顺手将杜六郎揽到自个膝头坐着,先给他舀了半碗粥,还吹了吹才递给孩子。

乐瑶抽了抽嘴角讪笑。

她也不明白,她只是热血中二了一回,就把这两人弄成这样了。

武善能耸耸肩,也不管了,埋头呼哧呼哧喝粥。

乐瑶的注意力也被乖乖坐在武善能怀里喝粥的杜六郎吸引去了,六郎竟不像块糍粑,时时刻刻黏着她了。

今儿熬的是粟米粥,因乐瑶能多挣一份口粮,陆鸿元便也没那么俭省了,熬得又浓又稠,杜六郎喝得嘴边一圈淡黄米油,武善能还很自然地将刚洗干净的僧袍袖子扯给他擦嘴。

那一截宽大的袖子几乎将杜六郎的脸全都掩住了。

乐瑶欣慰地笑了。

这样很好。

用完早膳,乐瑶便拉着杜六郎往缝补房领衣裳。

昨日骆参军说了,许她与杜六郎都支应四季衣裳鞋袜,但苦水堡缝补房里是没有量体裁衣的,所有供应的衣物都是成衣,且都是男装胡服,只照着常见身形大致分作三五等。

进了缝补房,乐瑶还下意识寻了寻米大娘子,但今儿却没见着她,先前那个外八字的小吏在旁边引着路,她也不好耽搁,便遗憾收回目光,跟着穿过了高高低低晾晒着衣裳的小院,进了拐角处的制衣处。

屋子里当中摆了四张长木桌,三个穿皂色布裙的妇人正低头缝补,桌上堆着粗麻布与浅青色的细布,墙角还垛着几捆狐皮、鹿皮、羊皮等等,想来是做冬袄用的。

穿过这间房,里头还有一间小仓房,堆满了箱笼,掌库的老吏掀起几只箱盖,由着乐瑶自个挑拣。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拣的,都是制式相同的翻领窄袖胡服,里衣是细麻的料子,冬衣大多是皮袄,往身上比量着,不宽绰太过便好。

乐瑶倒是觉着合意,襦裙虽漂亮,但还是胡服更方便活动出门,也更实用一些。

这便细细挑选起来。

她已应下几日后同陆鸿元、孙砦往甘州城去了。

陆鸿元与甘州城那些官署官吏打过交道,知晓门路,加之念着家中妻儿,所以必是要去的。年头到年尾接诊的医案多由孙砦笔录,为应对官吏盘问,他也必得同去。

至于乐瑶,则是他们二人执意要求一同去壮壮声势的。

陆鸿元和孙砦都挺着胸膛,恶狠狠地说:“就得让乐小娘子用医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就是!让他们都惭愧!叫他们都得纳头就拜!哼!”

“叫他们再也高攀不起!”

乐瑶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厉害。”

“你有,你就得有!”他俩异口同声喊道。

虽然陆鸿元和乐瑶都得出门,但医工坊却不能就此关门。便让武善能和杜六郎留守,即便看不了什么大病,也能卖点跌打损伤、现成的小柴胡汤、各类药膏之类的。

思忖间,乐瑶与杜六郎已各领了四套冬袄、两双乌皮靴,夏衣则留着来年入夏再领,河西冬长夏短,此时领夏衣也无用。临走前还发现缝补房里有不少苇管,用来送水的,她还厚着脸皮跟那外八字小吏要了几根回来。

这东西正好能用来制些特殊的医疗用具。

回到医工坊,乐瑶又把衣裳试了试,因都是男子尺寸,穿在身上,肩线宽出去一寸,腰线也松,穿起来直往里灌风,能把人灌成个大口袋。

本以为只能将就将就了,谁知陆鸿元直接取了针线来,不过一个时辰便给她改好了。

乐瑶捧着改后格外合身还收腰的袄子,都惊了。

这针线活也太厉害了!针脚密不说,接缝处也平平整整,一点儿也看不出改过。

武善能嘿嘿笑着,拍了拍陆鸿元的肩,对乐瑶夸赞道:“没想到吧?我们老陆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好郎君呢!他家孩儿月子里的衣裳、尿戒子,都是他亲手做的,咱们谁衣裳破了,也都是找他补,都省的送去缝补房了。”

陆鸿元羞涩低头,摆手一笑。

他妻子还在甘州当苦役时,他便常借着衣裳破了的由头去找她,也借请她缝衣服的机会,塞点银钱给她,让她能多买些麦饼,日子也过得好些,而又不会令她心中不安。

那时两人情意未明,他不好意思直勾勾盯着妻子的脸,便只能看着她拈针的手,看她一针一线地补衣裳,那时也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和妻子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问这叫什么针法,又要怎么补。

竟慢慢学会了。

后来成了亲,妻子怀了孕,手脚渐渐浮肿,夜里常因腿抽筋而惊醒,陆鸿元哪里肯让她再废神废眼睛?心疼她孕育之苦,日后还要带孩儿,便想着能替她分担些。

拆旧衣做尿布、做小孩儿的鞋袜、做孩子的衣裳与襁褓,很快便做熟了。

他的缝补手艺,都是他在妻子的教导下,一针针缝、一尺尺量、一刀刀绞的。

乐瑶听了心都软了。

有了新衣裳,乐瑶擦了擦身便换上了,这身流徙途中岳都尉赠送的皮袄终于能洗了,她都穿了好久了!

新衣裳很合适,显得人也格外利落,乐瑶直接给自己梳了个男子发髻,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身浅青色的窄袖翻领袄袍,衬得人眉目都清亮了,整个人都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再也不用时时挽袖子了!

正臭美呢,门口忽然来人了。

黑将军嘎嘎直叫,扑了过去,刚扑到一半,便被武善能抄着鹅肚子抱了起来,他看清来人,便扭头朝乐瑶喊:

“小娘子,是你的病人!”

乐瑶扭头,见袁吉正沉默地站在门边。

不等乐瑶问询,袁吉便慢慢走了过来,她低头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小娘子,我回去想了一整晚,已经拿定主意了。”

乐瑶问:“那你是打算?”

袁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便坚定地说了出来:“小娘子,我想治,又不想治,所以……你能给我反着治吗?”

乐瑶听得迷糊了:“什么叫反着治?”

袁吉低下头,似也觉得自己说这话荒唐,但心一横,还是用只有乐瑶和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我不想腹痛,也不想月月行经。”

她鼓起勇气,小声附到乐瑶耳边道:

“小娘子,你能不能……把我彻底治成绝……绝经啊?”

乐瑶:????

第35章 谷道灌药法 你得了啥病啊?……

“乐医娘, 我是认真的。”

袁吉捏着两只拳头,木棍似的,直挺挺地立在乐瑶面前。

她是真下了决心了。

回营后, 她在自己那铺着粗毛毡的土炕上躺了大半夜。

她盯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将自己这一生都往回捋了一遍。

她本就没盼过成家,大不了一辈子守在苦水堡,不能出头也罢, 只能一辈子做个扛枪持盾的小卒也好;日后死在战场上,还有朝廷替她收尸, 她不怕;或是哪日女子身份被拆穿,被校尉赶出去,她也认了, 多瞒一日算一日。

能不能成亲生子、能不能换回女儿装, 对她而言早就不重要。

阿耶不在了, 她也没了念想。

以后大营便是她的家。

见袁吉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 那眼神坚定得马上要上阵杀敌,乐瑶赶紧摆手:“治病哪有往坏处治的?你快进来, 我与你细细分说。”

先不说这事儿她纯靠中药能不能做到, 绝经听得是一了百了轻轻松松了,其实可不是什么大好事儿。

正好早间还没其他病人上门, 陆鸿元与孙砦方才也被老笀叫去骆参军那边回话了,说,让他们俩今儿来帮衬防治软脚病之事。

之所以没寻乐瑶, 老笀说:“卢大人交代了, 此等微末小事,杀鸡焉用牛刀?用不着小娘子。昨日小娘子辛劳,今日好好歇着吧。”

陆、孙:“……”

就小娘子是牛刀, 他俩是鸡刀呗。

卢监丞好生善变!

孙砦因曾是商贾,比常人更知晓上哪儿买青稞划算,陆鸿元则是跟着老笀到两个营房走上一走,看是否还有腿肿身肿之人,明儿去甘州的路上,还要顺路沿着烽燧巡诊,正好能把上头值守的戍卒一并囊括。

这样便周全了。

这会子医工坊倒显得清静,正好方便乐瑶与袁吉说话。

她领袁吉进了诊堂,半掩上门,这样哪怕来人也能瞧见她与袁吉是在看诊,免得生出些流言,也能一眼看到是否有人靠近。

乐瑶极小声与她说了两刻钟绝经的危害。

“女子行经虽辛苦,可若真突然没了,身子骨也是受不住的。”

要不怎么说,早更也是一种疾病呢。

乐瑶让她坐下,苦口婆心道。

“女子天癸乃先天精气所化,若强行截断,与汛期强堵江河有何异?《诸病源候论》有言:任脉虚、太冲脉衰,则地道不通。女子到了四旬、五旬,自然绝经,那一切症候都是慢慢来的,身子也有个缓冲。可你若是用药物强行遏止,不仅潮热、失眠、发躁都一齐来了,记性也会变差,骨头还会变松,摔一跤便断腿,弯腰捡个东西便闪腰,这可怎么是好?更可怕的是冲脉失养、气血枯竭。你可见过中风偏瘫的人?”

卵巢功能衰退导致雌激素持续下降,除了失眠盗汗、情绪波动、焦虑、抑郁等,骨质疏松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才是女性更年期最应重视的问题。

雌激素对心血管有保护作用,绝经后血脂代谢降低,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增加,会提高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的发生概率。

因此乐瑶经常建议她诊所里到了更年期年龄的病人,即便还未出现更年期症状,也要提前开始补钙、坚持运动,定期去医院进行骨密度检测等等。

更别提袁吉这样年轻的女子突然绝经,会对身体有多么大的危害。

月信的痛苦是可恶的,却不能忽视它对女子身体在新陈代谢、钙吸收与心血管的调节功能。没错,每月来的月信,除了能维持生育功能,它也是有其他好处的。

这些有关月信的现代医学理论,乐瑶绞尽脑汁用中医角度说了一遍,瞥见袁吉握着膝盖的手紧了紧,又劝道:“你不是想当将军吗?将军可得有副能扛得住风沙、顶得住厮杀的身板。若是日后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旁人伺候,还怎么当将军呢?你还如此年轻,这是万万不行的。”

袁吉的头慢慢垂下去。

乐瑶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有了数。她的确是被这毛病折磨得没法子了,否则不会出此下策。乐瑶也知晓她心里的挣扎无助,才费心说了这么多。

也还有一些话,是乐瑶的私心,她没有说出来。

袁吉觉着自个二十八岁了,年岁已大,愿意牺牲健康也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但在乐瑶眼里,她的人生其实还未过半,不该贸然做这样不可逆的决定。

当局者迷,人是会后悔的。

乐瑶前世,遇到过一个患者。她已四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头胎是个女儿,那个女儿也是高龄生产、费尽心机调理了数年才生下的。

她的女儿很乖巧,但她与丈夫都是独生家庭,心疼女儿长大后要独自赡养六个老人,便想再生个二胎,不论男女都好,两人将来也有个伴儿。

那时,那患者显得又爽朗又开明,还与乐瑶玩笑道:“将来我大闺女就是要拔我与她爹氧气管都有个人商量不是?”

以她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孕几乎没希望了,大医院拒绝了她,她不知听谁介绍,寻到了乐瑶这里。

那时乐瑶刚闯出点儿名气,见这位母亲找上门来寻她调理,也是铆足了劲,用尽毕生所学,甚至为她开方调理后为求万无一失,还屡次提着水果,上门与自己已退休的老师探讨、调整、斟酌。

老师为了她,又一个电话摇来了他自个的老师。

老师与老师的老师,俩声名赫赫的白胡子老爷子眯着老花眼给乐瑶做后盾。就这样,辛辛苦苦、尽心尽力为她调理了整整两年,她终于自然怀孕。

乐瑶真是比那位病人更高兴,免费为她配制了好些安胎养身的茶饮方,嘱咐了千千万个孕期注意事项,一心期盼着她日后能平安生产。

结果,没过两个月,她又来了。

孩子被她打掉了。

她与丈夫竟然偷偷去港城做了血检,得知怀的又是个女孩儿,当初明明说不论男女都好、只想要个二胎与女儿作伴的她,就这样,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打掉了。

她又来,是希望乐瑶再为她调理一次,这次明确说了,她已经改变心意,决心想要个男孩。还说:“我听人说,中医有一种宜男方,能保证生男孩儿。”

乐瑶就问她:“你知道以你的身体情况,想受孕一次,有多难吗?这么困难才怀上的孩子,你就因为她是女孩儿,就打掉了?”

她说:“是不容易,但……已经有一个女孩儿,想来想去,不如还是要个男的吧,以后能保护姐姐,也凑个好字。”

见乐瑶没说话,她又说:“再难,乐医生不也给我调理好了吗?辛苦你了,乐医生,咱再来一次吧,好吗?”

乐瑶可笑地看着她,也可笑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乐瑶又气又悲,甚至感觉是自己亲手害死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女婴。

最后乐瑶拒诊了,也放出话来,以后也不会再接她的诊。

乐瑶当然不是怀疑袁吉会是这样的人,而是一人千面,人很复杂,也很善变,今儿想这样,明儿想那样,都是极正常的。

医能救命,救不了心。

她也曾是个过于天真的医者,会与患者交心共情,之后……她便也开始学着在仁心之下还要怀有审慎之心,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师总是教她:“瑶瑶啊,你日后行医啊,要心肠硬一点儿,知道吗?”

当然,如今,她也更希望袁吉能有余地,能健康、不后悔地走过她这一生。

飞快地甩开了前世并不美好的医患经历,乐瑶从小炉子里倒了温热的姜水来,推到袁吉面前,温声道:“袁吉啊,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决绝。你是不是既希望不会行经腹痛,又希望不要每月来经?若是有办法能让你维持原本的半年来一次,一次五六日,不会腹痛,只是潮量会比你先前更多些,你愿意吗?”

袁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真能这样?”

乐瑶一笑:“我有个法子,但你别急,你从头说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怎么个痛法?一点儿都别漏。我想知道你的病史,这样可佐证我的想法,继而知晓我那法子是不是管用的。”

袁吉便从小时说了起来。

她因从小生得同别人不一样,是受尽旁人嘲笑捉弄的。她外出放羊牧马时,总被其他孩子追着掷羊粪蛋、扔石子,每当这时,阿耶便会举着搠草用的木叉赶来,怒骂着将那些坏孩子赶走,又把她拉回毡帐里,给她擦脸上的灰,还告诉她:

“别听他们胡讲,生得高壮些,像男儿又有何不好?那些因此骂你打你的人,才是丑陋的!”

“在阿耶心里,阿吉很好看。”

可就算有阿耶护着,她还是常被欺负。而且她力气大,还手时常常会下手太重,若不小心把人弄伤了,那些孩子的耶娘便会纠集全家老小来找阿耶麻烦,姊妹们吓得直哭,家里还要赔银钱、赔牛羊。

不想再看阿耶对人卑躬屈膝、赔礼道歉,后来,袁吉便再也不还手了。

这也让袁吉对自己身体所有的异常都印象深刻。

“在家里时,从没来过月信,肚子自然也不痛。十七岁初至军营,才头一次来,但量少得很,就跟摔了一跤,擦破皮流出的血一般,没两日便止了。那会儿也不疼,可后来就一年比一年痛起来了。”

袁吉将所有能回忆起来的都和乐瑶说了。

乐瑶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等袁吉说完,才问:“你在家时,十天半月能吃上回肉、喝回奶,或是吃个鸡子吗?”

袁吉摇了摇头,嘴角怅然地往下顿:“阿耶要养五个姊妹,家里的牛羊都是要赶到庭州城换粮米和盐巴的,哪舍得吃?只有冬至那天,才会杀头羊,煮点肉。姊妹们都比我弱小,我便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们吃。平时大多吃青稞粥,就着腌菜,有时粮食不够了,还会吃掺马儿才吃的苜蓿芽儿。”

袁吉的阿耶是牧民,常年追逐水草住在草原上,所以,家里不仅收入微薄,要进城一趟也难,日常吃得便也简陋。

但说着说着,因想起了阿耶,即便是饥饿贫苦的日子也显得那么令人怀念了,她忽然笑了,眼里的光也如绒毛般软了下来,“阿耶经常心疼我,常在我碗里偷偷埋两块肉,但我还是挟出来给小妹了。小妹也是被丢在草原上没人要的孩子,体弱多病,我害怕她不吃肉养不住。”

乐瑶看见了她笑容里的思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我便明白了。”

袁吉十七岁才来月信,很可能只是因为营养摄入不足,才导致晚来。且听她描述,她的男性化特征,恐怕也并非是遗传性多毛症的缘故。

她是她阿耶捡来的孩子,高壮、多毛、胸口平坦,也很可能是人种基因不同的缘故,她可能并非完全的汉人,可能是西域人种,或也是胡汉混血。

乐瑶想起她在这个世道见到的第一个胡汉混血,那岳都尉生得多高大啊,骨架子又大又长,如山岳一般!

尤其是袁吉的平胸,除了过瘦的人,大多都是遗传。

袁吉与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其他姊妹发育早,而她发育晚也属于正常,不能作为参照。

反倒是进了军营以后,生活环境、作息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周遭又都是男性,她才慢慢变得越来越像男人的。

人是很神奇的,常有结婚几十年的夫妻或者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闺蜜越长越像的新闻,也有同一宿舍或是长期共事的同事出现“月经同步化”现象。

这其实也是有医学原理的。

信息素不仅存在于小说里,人体其实真的会释放信息素,在共同环境下,人产生的费洛蒙会影响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导致代谢、微生物系统、内分泌协同。

所以面相和月经周期才会因此逐渐趋近。

在中医里也有这种理论,叫“气血同调、情志共鸣”,所以不仅仅是西医能通过雄性激素抑制剂或补充雌孕激素实现内分泌的人工周期调节,中药也有办法协调、控制月经周期的。

中医在这方面还有特别的优势。西医因直接服用激素,易导致肥胖、脱发、恶心,中药则是通过增强肾、脾功能,让身体自行恢复内分泌平衡和稳定,不仅副作用低,还能强身健体。

乐瑶想到这儿,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先前她还怕袁吉是遗传性的,遗传则多半伴有器质性问题,这类便需要中西医结合了,要先看西医控制原发病,再用中药调理,没个三五年下不来。

若是后天的,倒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乐瑶望着袁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的病我有办法了,但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年岁很轻,手里的本事,多是靠先父教导,说起来行医时日并不长,且这个法子,是一条险僻小径,要冒些风险,也有些令人羞耻。”

她这么说,是希望袁吉能全力配合、遵照医嘱。

袁吉是特例,她是乐瑶接触过男性化特征最明显的患者,既要解其痛厄,又要控制、保持以往半年一次的来汛周期,要怎么才能把握好这个度?

多一分则崩,少一厘则溃,这对乐瑶也是一个大挑战。

袁吉听乐瑶的话,低头想了想,抬头时却笑了,她一字一句地将乐瑶曾对她说的话,又原样说给她听:“小娘子这话谦虚了。你的医术比陆医工、孙医工都高明,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问询,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一怔,随即也笑起来:“是,你说的对。”

袁吉的确没什么好犹豫的。

擅女科的女医,在这世上简直稀如珍宝,而她这样复杂麻烦的病情,乐瑶还愿意为她医治,更是难得了。且乐瑶的医术她昨日就见识过了,又怎么还会因为她年轻而心生怀疑?

她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那便全托付给小娘子了。”

“大善!此病我接了!”乐瑶抚掌一笑,露出编贝似的细齿,又道,“且伸手让我再把一把脉。”

细长的手指搭上了袁吉腕间,指下的脉虽还觉着十分沉滞、缓慢,却比昨日多出几分潺潺之意,她点头道,“昨日虽只针灸服药止疼,但今日的脉象也比昨日好多了。”

袁吉这时才想起来还不知是什么法子呢,不由好奇地问:“乐娘子说的那个法子,究竟是什么法子啊?”

如行走在险僻小径般要冒风险,还有些令人羞耻?什么药会这样啊?

这个嘛……乐瑶轻咳了一声,眨眨眼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东汉时的名医,名叫张仲景,《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便是他所著,在《伤寒论》中,他便记载了一种特殊的疗法……”

袁吉好奇地听着。

“这种疗法叫谷道灌药法……”

袁吉一听果然瞪圆了眼,张口说出话也结巴了:“谷谷谷…谷道灌药?”

是她想的那个谷道吗……听着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还忍不住缩了缩臀部。

乐瑶点点头。

谷道灌药法是中医传统疗法的一种外治法,历史悠久,可以使药物成分通过肠黏膜直接吸收入血,这种给药方式也避免了口服药物的肝脏首过效应和胃肠消化液的破坏,能更迅速达到有效血药浓度,因此见效很快。

此疗法自东汉张仲景首创,但在唐朝还并不普及,要到明清时期,才会全面成熟。

乐瑶记得自己学医时,起码背过五十多种谷道灌药的古代方剂药液,但都是成书于明清的医书里记载的,可见这个疗法在那时便已成熟了。

不过,唐朝时也不是没有医者用这个法子治病,毕竟,就在乐瑶穿来的这个时期,也有个神医!

药王孙思邈!

在他所著的医学典籍里,也有谷道灌药的记录,而且他还进一步完善了用具,选择用猪膀胱气囊加压灌注药液,或以翎管、竹筒、陶管、猪胆、土瓜根之类的工具进行治疗,灵活多变、因地制宜,非常厉害。

乐瑶想了想,按唐书记载,这位孙神医今年应当已有七十几岁了吧?也不知云游到了何方,若是有缘得见……她……她一定要个签名!

“这法子不单单能用于你身上,若再有妇病患者需调理,我也仍会应用此法。”乐瑶望着袁吉,语气笃定:“治痛经、治胞宫瘀滞,灌药比吃药快,效力也更强。关键是能按各人的情况配药,一人一方,治疗更为精准。”

乐瑶的确是这样想的,这疗法在后世本就很常见,经常用于治疗儿科、便秘、肾病和妇科疾病。她自个也在患者身上应用过多次,效果显著。

因此才敢与袁吉推荐此疗法。

“而且这法子不用总来医工坊,你自己学了也能做。”她去取了几根提前制好的中空苇管,正是昨日去缝补房领衣裳时顺带要来的,回来后,她打磨了好一会儿,如今内壁光滑,端口也磨得很圆润了:“这个是我提前备的,你用沸水烫过消毒,等熬好的药液温到不烫手,便俯身躺下,反手握管,这样从谷道慢慢送进去,不用两刻钟就能弄完,不难的。”

“算上准备的工夫,半个时辰也就够了。”乐瑶安慰道。

不过,袁吉定是头回听这法子,此刻跪坐在那儿,身子都有些僵,眼神里半是惊异半是恐惧。

长这么大,只听过吃药、针灸、推拿,哪里听过从谷道送药的?

乐瑶见她这模样,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劝道:“你情况特殊,若是喝汤药,药效会随气血走遍全身,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反倒违了你的意;可谷道灌药不一样,药液只往小腹那处走,药液的效用专门化解瘀块,不会影响旁的。这样才能既能断了你的腹痛,又不妨碍维持原本的月信。”

这就是乐瑶想到的办法。

要维持半年一次的周期,绝不能用寻常活血化瘀的方子,一活血必然会增加行经次数,倒不如只用灌药外治。

乐瑶细细说透了,连怎么操作、怎么消毒、怎么让药液停留体内、一疗程要灌几次,都一一讲清。

袁吉坐在那里,听乐瑶淡定地描述,紧张地直咽口水。她心想,真奇了,上战场拼杀,连生死她都不惧怕,怎么最怕看大夫呢?之前袁吉最怕治蛀牙的大夫,以后恐怕又要多加一个乐瑶了。

但她手指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衣角,心里不住地哄骗自己,不怕不怕,不就戳个小苇管子吗?

她一咬牙,应下了:

“好!请娘子开药,我今儿便回去灌!”

乐瑶忙着为袁吉写药方,还用麻布给袁吉缝了个热敷药包,这是灌了药后用来放在腹部增强效力的。接着,做好医嘱,以她的情况,这次灌药后可能会排出血块,要提前与她交代清楚,免得她见了慌张。

正在这时,军膳监里,正在给胡庖厨打下手、顺带盯着众苦役将青稞舂碎与粗麦做饼的孙妙娘,突然毫无预兆地“哎呦”了一声。

她面色苍白地蹲了下来,捂着肚脐满地打滚。

一同舂米的还有其他十几名苦役,都已舂得手微微颤抖了。虽然骆参军下令,营里为防什么软脚病,从此麦麸都不必筛得太干净,还要将青稞也混入其中,但这活儿还是极为辛苦,做一日活下来,连筷子都能握不住。

苦役里头,有个与孙妙娘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娘子,名叫陶仙仙。她一见孙妙娘如此,眼珠子一转,丢下石臼木锤,忙提着破烂肮脏的襦裙冲出门去,喊道:“胡阿翁!胡阿翁!你快来瞧啊!妙娘她中邪了!”

孙妙娘哪怕疼得两眼冒金星了,都还忍不住啐了口:“贼妮子,你……你才中邪了……胡……胡说八道……”

正在外头杀羊的胡庖厨听见陶仙仙叫唤,又听见孙妙娘惨叫,也匆忙忙跑进来一看。

孙妙娘满头是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两只手还揉着肚脐眼,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不疼了,只是整个人都吓得直发抖:“胡…胡阿翁,我…我怎么感觉这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陶仙仙缩在门边:“您看……可不就像中邪了么……”

胡庖厨手里还举着剖羊的刀,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孙妙娘话都还没说完,又开始捂着肚脐眼满地打滚了:“有东西在我肠子里钻,疼啊疼啊疼死我了……”

“哇呀呀!这是怎的了?可真是吓煞人了!”胡庖厨也吓得话都说不出,赶紧扔了刀,想把人背起来,但使劲了两三回都没把壮实丰满的孙妙娘送上背去,最后只能用力搀住她胳膊:“坚持住!别倒地上,阿翁我老了,可挪不动你!快快快,我领你去医工坊,寻你那打杂的阿兄去!”

孙妙娘疼得没人样了,却还是气若游丝地替自己的兄长分辨道:“不……我阿兄才不是……才……才不是打杂的……他是……是正经的……医工……”

“好好好,他是医工!是医工成了吧!哎呦,你别往下塌啊,我撑不住了……”胡庖厨使劲把人往上提溜,脸都憋红了。

陶仙仙眉眼机灵地一转,也连忙上来帮着搀扶:“阿翁,你一人如何使得?我也帮忙送妙娘过去。”

这样她就不必舂米了!

胡庖厨与陶仙仙一左一右吃力地架着孙妙娘正往医工坊狂奔,没想到,三人才刚跑到医工坊外头那条甬道,就发现路上好些人也往医工坊去,人流汇聚,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他们相互之间还攀谈着。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真人不可貌相,医工坊新来的那个小医娘,昨日一人救了五个弟兄的性命!听闻还有俩,那马上都断气了,也被她救回来了!真神了!”

另一个接:“这事儿俺晓得,那五个弟兄就是俺帮着抬下来的,当时抬下来的时候就看着没救了。没成想我今儿去看,有两个都能坐起来自个喝汤吃药了,听闻她就是咻咻咻几针,就把人救了!”

还有个捂着嘴也凑上来:“俺也听说了,不然俺来这儿干啥?俺就是听说她厉害,才来寻她看病的!”

“你得了啥病啊?”

“俺这嘴啊,就是这腮帮子里头,总是抽抽,一天能抽个几十回,它一抽俺老容易咬着舌头,哎呦你不知道多难受,吃着饭能咬满嘴血,看着可吓人嘞!老陆还看不好啊,开了七八种方了,没有一种见效,可愁死我了!”

“哎呦,你这是中邪了吧?那你不该来找医娘,该去找神婆啊!”

“俺上哪儿找神婆啊,苦水堡方圆二十里连人都没有!俺先找这娘子看看呗,不成再说!那你嘞?你是啥病?”

“我?我没病啊。”

“你没病?那你……你来干啥来了!”

“嘿嘿,我看大伙儿都来,我吃饱了撑的,我溜达溜达,我来凑热闹啊!”

“……那你确实撑得慌。”

就这样,乐瑶刚送走袁吉没一会儿功夫,还打算跟杜六郎一块儿去后院喂鹅呢,就被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围上了。

乐瑶吓一跳,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这还没过午时呀,怎么来那么多人?

还都是来找她的?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