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的不疼的 你相信我
其他不论, 李华骏有一点倒是猜得不错,这位刘博士还真是刘崇那十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远方表亲。
细论起来,他可是刘崇二婶子的小姑子的三儿子的原配娘子的娘家小舅子的姑丈的堂弟的四儿子的三表姑母的亲外甥呢!
虽然他们俩这关系诛九族都不定能算得清楚, 可若存心攀附,倒也勉强算得上一门远房姻亲。
那种拐了九九八十一个弯、早已没血缘的表兄弟。
用刘博士的话来说,前头那串罗里吧嗦的关系就都别论了,只要记着他跟刘太守是表兄弟就成了。
表兄弟, 那不是亲得不得了么!
所以当初,刘博士为了攀这门亲, 足足花了两箱金饼,才砸开了刘太守家的大门和他的心房,也唤起了刘太守并不存在的记忆。
他才能带着一群徒弟们, 从籍籍无名的草堂游医, 一跃成了军药院里有名有姓的医博士。
但刘博士其实也不算全没才能, 他在外头浪迹行医许多年, 能攒下两箱金饼,还能收拢十几个徒弟, 就知晓他医术其实不错。
只是他这人与寻常旁的大夫有一点儿不同, 他打心眼里爱钱儿,且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花了两箱金饼呢,岂能不变着法儿回本?
前两年,他刚进了军药院, 刘博士略观摩了两日, 大致摸清了状况,便大方地给每个同僚、每个医博士都送了点儿灵芝啊、雪莲啊、铁皮石斛啊、苁蓉啊,这都是极名贵的药材, 有些军药院里的药库都没有。
除了送给上官博士的礼被原封退回,其他人都略显羞涩地收下了。
但刘博士也不以为意。
反正这上官博士忙得很,一月能回来两三日都算多的了。他医术极好,经常被人请到各地给达官贵人看诊,几乎日日都出外诊,听说最远还有洛阳的人请他去呢!
刘博士难免羡慕。
毕竟坐堂问诊,远不如外出看诊获利丰厚。
尤其这么远的门路,一定是大手笔,出去一趟车马费、食宿外加丰厚的诊金与赏钱,有时都能抵得上普通医工一年的俸禄了。
借着送礼,刘博士也砸开了同僚们的心房。随后,便堂而皇之地在军药院做起贵价药的买卖。
每月呢,还以“交流疑难症候”为由,设宴做东,邀众人外出吃喝。酒酣耳热之际,他也不忘含蓄隐喻地提及自己与刘太守的关系。渐渐地,也有别的医博士学他模样,略显生涩地卖起贵药来。
见有人效仿,刘博士非但不恼,反而时常乐呵呵地说好好好,大伙儿一起发财,这是大好事!还热络地向其他人传授起卖药的门道。不知不觉间,大半个军药院的医博士都被他拉下了水。
从此,这事成了惯例,再无人过问。
所以……突然冒出个穷酸的小女娘毫不留情地当众戳破他的把戏时,刘博士简直气得连秃得发亮的脑门都红了。
但他忍住了。
只因方才,他听清了乐瑶对岳峙渊与李华骏的称呼。心里也是暗暗一惊,判司倒无所谓,只是个八品,但……自己先前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那衣着朴素寒酸的大高个,还是个能穿朱衣的武官!
不好,他方才对这岳都尉已是得罪了。
但他反应极快,很快便想起来了,姓岳?胡人?都尉?喔!这所谓的岳都尉……不会就是他表兄刘太守最厌恶、恨得牙痒痒的反骨仔吧?
刘博士起初虽没能认出岳峙渊,但心下盘算一番,自觉又有了底气,也就不慌乱了。
既然是他表兄刘太守厌恶的人,得罪了也无妨,他毕竟是有靠山的。
他眯起眼睛,先阴沉地瞥了乐瑶一眼,随即便对着岳峙渊与李华骏换上一副饱含委屈与无奈的表情,起身赔礼道歉道:“下官有眼无珠,方才没认出大人来,真是失礼。”
岳峙渊与李华骏压根没看他,都有些惊喜地望着乐瑶,甚至与她寒暄了起来。
他们想着,那还等什么?还不快领着乐小娘子回自家营廨里医治?何必再寻这些不知根底又没甚医德之人?
刘博士被彻底忽略,瞥见周遭围过来的人愈发多了,他只觉面皮发紧。
或许是这几年被人阿谀奉承地捧惯了,或是举着刘太守表兄弟的名号狐假虎威惯了,又大多医博士虽官位低微,但身后都有人,对好些寒门出身的官将,本就常以下欺上。大多数人忌惮他们身后的虎威,都会忍下一时之气。
这让他此刻竟没想着息事宁人,而选择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几个愣住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谁知,他们却迟迟未能领会他的眼神,不仅傻站着不动,还非常困惑地回望过来,甚至有个顶级大傻子,竟向他附耳过来,低声关怀道:
“师父,您是不是眼抽筋了?弟子这儿有忍冬花膏,加了冰片的,清凉又舒缓,弟子这就伺候您抹上?”
刘博士:“……”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收了这几个蠢货。
片刻后,他的大徒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高声喝道:“你……你是何人?小小年纪,竟敢在医博士面前大放厥词!难道你比我师父这样行医几十年的老医工还要厉害?”
其他徒弟也恍然大悟,纷纷跟上:
“嘴皮子倒是利索,甘州城里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医,想必是其他戍堡来的吧?你是哪个戍堡的?懂不懂规矩?”
“小女娃娃,你几岁了?出自哪家哪派?走的是医经学派还是经方学派?是河间学派还是易水学派的?”
“我看她就是草医罢了!我方才跟旁边的小书吏打听了,他们都闹不清楚她是打哪儿来的,却装得好似什么隐世名医一般,结果,都不知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儿混进来的!”
“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
渐渐地,不仅是刘博士的徒弟在嘲笑乐瑶,连围观的不少小医工、学徒也窃窃私语,小声地指着她取笑起来。
连军药院都混进来这么一些乌糟肮脏之人,放肆!岳峙渊眼眸一寒,就要张口问罪,却被一只细而小巧的手拉住了。
他一愣,低头一看,乐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他的腕上。
岳峙渊比乐瑶高出许多,此刻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线条分明的侧脸,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被那么多人恶意地讥讽、嘲弄,被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包围,却始终没有慌乱,仍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待那阵喧嚣渐渐平息,才听见她开口:
“女子行医,你们若未见过,是你们眼界狭隘,不是我的过错。”
“年纪轻,医术便指定不好了么?你们学了一二十年仍未出师,反倒来笑我?难道不该我笑话你们愚笨?有时候你们要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医术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学医?”
“草医又怎么了?就算从戍堡来的又怎的了?甘州城沿线无数戍堡、烽燧是圣人下旨修建,为护佑大唐边境而设的戍堡。多少士卒在那里操练御敌,才换来你们这般酒囊饭袋的平安!他们的性命全系于戍堡内几位医工之手,你们有何资格看不起偏远的戍堡?又有何资格看不起那里的医工?”
“我还瞧不起你们呢!领着丰厚俸禄,坐在明亮温暖的屋里看诊,不必爬雪山出诊,不必冒大风救人,更不必与家人分离。却还自以为是、固步自封,不知人外有人。你们以为嘲弄旁人很高明么?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乐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方才她任由他们嬉笑怒骂,可谁说了哪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她便盯着那些人,一个个、一句句地驳回去。
她的声音也并不尖利、并不愤怒,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如刀如箭,将那些虚伪的面皮一层层刺破、挑下。
李华骏即便快病得晕过去,但听得也大为解气。
没想到乐小娘子看着模样柔弱,却浑身带刺。不论是市井妇人、还是官宦世家的闺秀,没有父兄在身旁,独自被一群男子这般围攻击讦,只怕都早已羞愤欲死、泪水涟涟了。
可乐瑶不是。
她不仅不怕事,还很自信。
岳峙渊也深有同感,望着自己为自己挺身而出,站到最前面去舌战群儒的乐瑶,眉目忽而一松,嘴角也略微勾了起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哪怕还在流放途中,哪怕曾毫无尊严地挣扎在生死边缘,她始终都是这样。
她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我本就该与你们这些男子平起平坐的气度,而这样的气度,正是此时的小娘子们身上极罕有的。
李华骏一边咳个不停,一边赞赏地望着她,望着她把人骂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心想:不知乐家是如何教养的女儿,竟能养得如此飒爽不凡,真难得啊。
刘博士听得更是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没想到这小娘子口齿如此伶俐,还那么更擅长扣帽子,把他一众徒儿说得无法还口。
他那蠢笨的大徒弟甚至还因此心生惭愧,不敢与之对视,悄蔫蔫地垂下了头。
惭愧个屁!
刘博士怒火中烧,什么家与国,与他何干!达才能兼济天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才挤到这里来,济什么天下,自然要独善其身、大发横财!
见徒弟们都不成器,他就要自己上的时候,忽然围观的人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这小娘子,大道理说得这般好听,却一点儿也不敢提及自个的身份!还有,我倒想问问你,你望闻问切都未施行,脉都没把过,怎能如此草率地断定这位大人吃点地黄汤降火就成了?你不觉着自己太过武断了吗?你还说我等是酒囊饭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读、苦学才能站到这里,而你呢?仅仅因你与这两位大人是旧识,便能这般狂妄来砸场子了,到底谁才是攀附权贵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还大放厥词,将入军药院行医说得这般轻易,却不知他们这些在军药院的学徒过得又是怎样你争我抢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补缺又无望了,大不了被赶出军药院,今日他也要出这口气。
那年轻人紧捏着拳头。
刘博士惊喜地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托庇在邓博士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他平时并没有和邓博士深交啊!但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啊嘛!他旁边的师兄弟扯了他好几下,他竟还是开口,仗义执言。
乐瑶一听,反倒笑起来了。
在外头惹祸,谁敢把师门说出来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自然是跟着陆鸿元与孙砦来交档的,但陆鸿元去打听百医堂的事儿了,孙砦说这边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间文书房交账册,只有乐瑶是头一回来军药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厅转转。
这本也无妨,他们俩随口便答应了,约好两刻钟后回来接她。
于是三人在门前便分道扬镳。
这儿没人见过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没有登记在各戍堡的医工册子里,所以这些人估摸偷偷查问了半天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乐瑶,三无人员,浑身破绽。
却偏偏无法选中。
而后面那段话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这么怼乐怀仁的。
于是她促狭之心顿生,看向刘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年轻人,学着自家便宜叔父,摆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脸来:“我不必把脉,也敢断言他吃地黄汤必好。”
刘博士一噎,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那年轻人也瞪大了眼,一时气结:“你你你……”好不要脸!
李华骏坐在那儿差点笑出来,岳峙渊膀子也松了,垂下眼帘一笑。
军药院的每位医博士背后几乎都有相应的派系与靠山,因此他们才会养出一副既清高又市侩的嘴脸,对各级官吏的态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无恐。
李华骏和岳峙渊也意识到了乐瑶的身份很微妙特殊,本有些担心要如何才能为她出面,而不牵扯到旁的,把她好好地摘出来。
结果是他们俩白担忧了。
她这身份本是劣势,没想到竟被她利用,几句话便将这么多男子气得河豚似的,偏这些人还不知道,此时已被她玩弄股掌之中。
好生机灵,她也根本不必他们俩出面弹压、英雄救美,自个便能应付得过来了。
看着这般热闹,又有这么多乐子,李华骏连咳嗽头晕都忘了。
恰好在此时,刚背着医箱从外头进来的邓博士,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徒弟脑筋搭错了,竟掺合进这样的风波里,他赶忙挤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徒弟扯出来甩了一巴掌。
那年轻人捂着脸委屈道:“师父!”
邓博士把人拉到身后,先朝岳峙渊与李华骏恭敬施礼:“小徒无知,冒犯二位大人了。也冒犯这位小娘子了,但……”
他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乐瑶,客气地拱手道:
“小娘子既出此言,必是有所依仗,医术也定远胜我这几个不肖徒儿。只是口说无凭,才引得众人揣测,不知小娘子可有拿得出手的绝妙医案,可否也说来佐证佐证。”
邓博士也很无奈,他门下十几个徒弟,但也分外门、内门,只有两个是他亲自带在身边,循循教导的,另外一些大多都是碍于人情世故被迫收的,便不那么亲近,平日里也只是偶尔指点。
方才口出狂言的,正是个亲族强塞过来、攀附的弟子。
眼看这二傻子又要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他只得借此打断,也算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虽知是自家徒弟理亏,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并不认得这小娘子,总不能在这时候偏向外人,回头他们又该有多少怨言?
而且,他说话客气,也算公正,不算刁难吧?
邓博士心下不安地低头抹汗。
一见到这个熟悉些的秃头,本来十分乏力萎靡的李华骏顿时又来了精神,重重咳了一声,嘿嘿一笑道:“邓博士,你也不必问了,这医娘有何绝妙的医案,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什么?他怎会清楚?
邓博士一听,不由疑惑地问:“李大人此言何意?”
“咳咳……邓博士这么快就忘了?”李华骏眯着眼笑得愈发像个狐狸,指了指岳峙渊:“数日之前,你不是来给岳都尉换过药,还对为岳都尉正骨的那名医工赞不绝口的吗?直夸那人极有天赋,恨不得如此卓绝的医工,是自家徒儿的么?”
邓博士一惊,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虽也选择与众医博士和光同尘,但蠢货见多了,偶然见个医术好的,还是会格外惊喜。
他那天回来,不仅在岳峙渊和李华骏面前夸了,回到军药院也逢人就说,今儿出诊见到了一个正骨的好苗子,真是难得云云。
连刘博士都有点印象,听他感慨过诸如:“哎呀,你看看,好徒儿都是别家的”之类的话。
邓博士又下意识地看向岳峙渊的腿,猛地又望向李华骏,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隔的时日有些久了,他已有些忘了。
好似只说是随意请来的医工,并没问名姓,年岁很年轻,所以……
众人的眼都瞪了起来。
啊?那正骨的竟然是个女医吗?
*
片刻后,孙砦蹲在岳峙渊营廨的外廊下,守着咕嘟嘟响的药炉子,熬着地黄降火汤;陆鸿元握着个大石臼,捣着川贝、沙参、麦冬、桑叶、桔梗、枇杷叶与冰糖,照着乐瑶给名为川贝止咳糖浆的方子,来调制止咳药。
两人不时朝屋内张望。
房门敞着,乐瑶正在里头为李华骏诊脉,顺带还复诊看了岳峙渊的腿伤。
三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传来,让廊下的两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俩也就各自去忙了约半个时辰,赶回来时,乐瑶就已帮忙扶着李华骏出了军药院大门,他们俩什么都没闹清楚呢,就又忙上前,一个帮着背李华骏,一个帮着扶岳峙渊,稀里糊涂就跟到这里来了。
后来乐瑶才出来对他们说,她以一己之力把军药院里一堆医工、医博士都骂了遍,还被李判司与岳都尉请来诊治。
陆鸿元和孙砦差点吓得摔地上。
乐瑶又说:“他们当时都还不知我是谁,不过应当瞒不了多久。但岳都尉说,是他们先冒犯他与李判司在先,与我无关。他会狠狠追究、查问这些医博士的罪责,莫以为能法不责众。他说到做到,已飞鸽召回在城外的亲兵,拿印信去军法官处状告了,他说,之后的事儿全交给他善后,叫我等不必担忧。”
陆鸿元和孙砦忙松了口气。
哎呦,乐小娘子说话怎还大喘气呢!
屋子里,李华骏凑完了热闹,精神头又差了,此刻正虚弱地窝在铺着牡丹花靠垫的美人榻上,正咳嗽着问乐瑶呢:“咳咳,乐小娘子,我这病真没大碍?”
“真没大碍。”乐瑶点头,还瞥了眼李华骏身下的牡丹垫子,心想,怎么连岳都尉身边的人也喜爱牡丹啊?
哎,估计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没想到李判司看着不羁,还挺会拍马屁。
“可上火怎会这般难受?”
李华骏实在不解。
“你这不是寻常饮食上火,你是生了大气了吧?大气伤身啊。”她方才也给李华骏把了脉了,与她之前料想得不错。
李华骏顿时坐直了:“小娘子怎么这都能把出来?”
乐瑶一笑,又安慰道:“即便大气伤身,你这般年纪,服了药好生休养,也是无妨的。自今日起,别总是熬夜不睡,吃五日药便可停药,之后再多休息几日,至多十日便能完全痊愈了。”
她在军药院闲逛时,大老远就认出李华骏和岳峙渊两人了,毕竟岳峙渊这坐着都比人高出一头的体格,鹤立鸡群,实在很难看不见。
她便走近了些。
起初未出声,是因刘博士诊断无误,李华骏确是温病。温病在西医里没有明确可以对应的病症,许多热性炎症都可归为温病。
所以这个病也是最容易被大做文章的。
但看李华骏那浓重的黑眼圈与舌上火疮、身上红疹也能知晓,他属于是气急、熬夜焦虑导致的温病急症,只要好好睡觉,吃点降火的药,元气很快就能恢复了。
真正的温病重症,多见于身体调节机能已经衰退、免疫力低下的中老年人,身体已无法自行恢复。如李华骏一般的年轻人,元气充沛、阳气旺盛,民间话说:“屁股上都有三把火”,虽容易因急躁劳累引发急症,但其实来得急去得也快。
刘博士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他治病时辨症很清楚,但后头那些话,明显是故意夸大的。
乐瑶也是因那刘博士狮子大开口,眼看要坑她的救命恩人们,才赶忙出声制止的。
二十两银子啊!此时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都未必能用上二十两!上辈子,她就最见不得某些医生偷偷写小条子,让病人去外头指定药店买天价药坑病人了。
李华骏松了口气,但想到还要十日才好,又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娘子,你可有法子让我好得快些?”
战事在即,又要整军练兵又要督催粮草,又要提防刘崇使绊子……而且,他听都尉之前对乐小娘子说要惩治刘博士等人的话,乐小娘子没听出来言下之意,他却听懂了。
都尉只怕还要借此事为契机,把他们暗中收集的、刘崇多年来的不法事全抖搂出来!
这几日必会事多如麻,他连病都病不起这么久了。
李华骏苦笑连连。
乐瑶略一思索,忽然莞尔一笑:“有。”
见她这般笑容,李华骏没来由地后背一凉,咽了咽唾沫,小心地问道:“是什么法子?”
“李判司知道的,就是之前给杜六郎用过的砭石刮疗之法。”乐瑶此时比李华骏笑得都像狐狸,“砭石刮疗对排热毒是极管用的,现下手边虽没有称手的石头,但用手指来揪痧也是可以的。你今日揪一揪,再加上吃药、好好睡觉,保管你明儿一起来便能好七成。”
李华骏脸僵了:“这……应当不疼……的吧?”
乐瑶立刻昧着良心摆手:“当然不疼了!你忘了,先前杜六郎那般小的孩子都不觉得疼,判司怕什么?”
李华骏还是有点不信。
乐瑶马上又指了指旁边的岳峙渊,力证道:“你且问问岳都尉,我做事儿一向利索,别说砭石刮疗,便是正骨也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岳都尉,你说是不是?”
见到乐瑶来了,对李华骏的病莫名也放心下来的岳峙渊,本来背着手站在窗边等候,一听这话,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先对上了乐瑶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再往另一边转,又对上李华骏那探究与狐疑的目光。
岳峙渊深深地沉默一会儿,终究是死要面子、也学着乐瑶昧着良心地点头:“嗯,是看着疼,实则……不疼。”
李华骏不好骗,依旧犹豫:“真的?”
他之前明明也在场啊,他还记得,若不是乐瑶提前针灸过,都尉疼得整个人都要抽过去了,原来是他看错了吗?
岳峙渊眼神飘忽移开,再次点点头。
嗯,没错,他不疼。
乐瑶已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袖口都挽起来了:“李判司一试便知,若用了此法,明日未见大好,判司只管来拿我!”
比起寻常看病开方抓药,乐瑶其实对上手刮痧推拿正骨之类的外治疗法十分上瘾,而且自我感觉治疗时格外解压。
她当然不会故意给病人做不必要的治疗,但若外治也对病人有好处,她是很愿意、很高兴为病人用这些办法的。
于是她劝解道:“李判司是要上战场之人,岂能惧怕小疼小痛呢?”
“真的不疼的,信我。”
为了将来立功的大事儿,为了能早些回到建康军大营,为了能向阿耶证明自己,李华骏想了想,一咬牙,点了头。
于是那一日,那个无比寻常的午后,李华骏接连不断的惨叫之声突然响彻了整个甘州都护府。
“疼疼疼疼!!”
“救命!啊!啊!救救我!”
“别揪了,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呜我什么都说……娘!亲娘啊!呜呜呜……”
凄厉的惨叫一声声穿过回廊、越过高墙,把都护府里总栖息在枝头的寒鸦都吓得哗啦啦一群振翅飞走了。
第42章 我不是儿科 他不是儿科啊,他是眼科啊……
隔天一大早。
天光还未彻底亮开, 岳峙渊便从榻上坐起来了。他将伤腿轻轻挪到榻沿,开始按昨日乐瑶所教的方法,试着微微左右转动脚踝、绷紧脚背再松开, 又伸手去推揉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他记得她说的是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承山、丰隆……他依次按了下去。
乐瑶昨日给李华骏揪完痧,还又特地绕过来仔细看他的腿伤。
昨日啊……岳峙渊低头抿了抿嘴。
既然要揪痧,岳峙渊便起身出去了,预备回自己屋子里练练字。
但李华骏叫得实在太惨了, 岳峙渊隔着一整个长廊都听得眉头直跳,实在也静不下心写字, 便拄着拐杖过去看了看。
他没进去,隔着半开的支摘窗望了进去,便看见李华骏背身趴在一张胡椅上, 从脖颈到后背已被揪出一片紫红。
乐瑶起初是用手揪的, 后来似乎嫌慢, 还叫陆鸿元出去取了个勺子, 开始从上到下通刮。
没过多久,李华骏整个人就像熟了一般, 背上血红一片。
岳峙渊亲眼看着李华骏紧紧抓着椅背, 彻底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乐瑶刮一下就惨叫一声, 还会翘头翘尾地垂死挣扎。
但他身子刚翘起来,又会被乐瑶毫不留情地摁回去:“别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酷刑现场。
眼看着乐瑶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好似马上要刮完了, 岳峙渊心头一跳, 也不看了,拄着拐杖便悄悄要走。
谁知乐瑶眼尖成这样儿,扬声招手道:“唉, 岳督尉来了?别走啊,一会儿我也瞧瞧你的腿。”
听了这话,岳峙渊一瘸一瘸跑得更快了。
他逃,她追,他瘸子难飞。
最后也没逃过。
乐瑶是个极负责的医工,凡经了她手的病人,见着了总要问上几句。
幸好岳峙渊一向谨遵医嘱,腿也恢复得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便不必再推拿针灸了。
乐瑶帮着按了那几个行血的穴位,并不疼,又把这个行血的简单法子,教给了他,叮嘱他每日要按一百下,能帮助腿部血液流通,也能防止肌肉萎缩。
最后,乐瑶还依依不舍地多捏了他几下,岳峙渊被捏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却听她感慨道:“这种健康的骨头,再生就是快啊!”
听起来怪怪的。
感觉乐小娘子莫名很喜欢他的骨头似的。
这会儿,岳峙渊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腿按了十几遍,果然觉得平日总僵硬紧绷的小腿轻松了些,活动起来也没有那般艰涩困难了。
他盯着自己的伤腿忽然想到,这简单的活血手法不仅仅可用于腿伤恢复,真上了战场,普通士卒常会因连日行军、骑马而手脚酸麻、肌肉僵硬,或许他们也能用得上!
岳峙渊长呼出一口气,心想,若真能在军中推广,也是个有益无害的大好事。
真该谢谢她。
随后,他便一面想着这件事如何惠及全军,一面想着要如何答谢乐瑶,一面还利索地叠被、束发、洗漱,甚至坐在椅子上打了一套军中的唐手拳。
这拳法以擒拿格斗见长,刚猛迅猛,十分实用。腿脚不便,就只练双手,总归不能懈怠。
顺带,还背上弓箭,去校场练了会儿射箭打靶,直练得出了一身薄汗,才又收拾好满地的箭矢,拿上丝瓜囊和皂角,回屋仔细沐浴擦洗。
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换下的里衣靴袜,也瘸着腿拿去刷洗了。
岳峙渊仔细地抖开、捋平湿衣裳,没一会儿,小侧院的红柳枝上便渐渐挂满了一件件浆洗得又干净又平整的衣物。
再回来,他还将衣箱、披甲、刀剑一一整理擦拭,把屋子里的地也扫了一圈。
忙完,他撑着拐杖,才满意地对整洁明亮、纤尘不染的屋子点点头。
天也大亮了。
随手在炉上热了几个饼,烧了壶牛乳茶,慢慢吃过。再装上一份朝食,便去看望还没起身的李华骏。
以往这时候,李华骏也早就起来了,但想到昨日他被砭石刮疗的遭遇,岳峙渊心有戚戚焉,便没催促。
乐瑶也交代过,要他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耗散的元气,他这活生生被气出来的病才能好得快。
拎着朝食,岳峙渊一推便推开了李华骏压根没栓上的房门。
屋里,满当当地堆着各式各样的花哨物件,挤得几乎要溢出来了。昨日乐瑶给她刮疗的屋子还不是这间,而是另一间勉强能见人的书房。
他这起居的屋子才真叫人眼花缭乱。
一张床起码铺了四五层丝绸褥子,人窝在里面便往下陷,一时都看不见人到底睡在哪儿。床帐子上还挂了无数香囊、风铃,地上全铺着波斯来的毯子,重重叠叠。
各类衣裳有的胡乱搭在架上,更多的直接堆在地上,各式用料名贵的皮靴,长长短短约莫有个十几双,也全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岳峙渊面无表情地想,就是蜈蚣成了精,也穿不下这般多的靴子。
还是闹不明白,这么多东西,他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
而这远非全部,岳峙渊视线所及,无处不堆叠,无处不凌乱。
他站在门口,看得眉头锁紧、手指颤抖。
他极少来李华骏屋里,往常多是对方去找他,再不然就遣亲兵去唤。不是摆架子,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
很偶尔来一趟,都觉得眼睛疼。
今日也是,岳峙渊在门口看了半天,愣没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敢情李华骏天天往他屋子里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会是因为他自个屋子摆不下了吧?
最后,岳峙渊还是选择不进去,只抬手敲了敲门。
“华骏,该起了。”
被褥窸窣一阵,李华骏颤巍巍、慢吞吞地从里头爬出来,嘴里还哎哟哎呦不停。
原来他揪痧揪得背疼,竟是趴着睡了一夜。
李华骏脸上带着枕出来的几道红印子,悲愤欲绝地看向了岳峙渊:“都尉,你好狠的心啊,骗得我好苦啊!”
昨日他居然和乐小娘子一唱一和,就这么无情地把他给害了啊!
差点没把他疼死!
咳……岳峙渊心虚地挪开眼睛,不过很快又转回来,仔细打量他几眼,语气里带了些惊讶:“你声音不哑了,你好了?”
李华骏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又轻轻清了清嗓子。
皮肤上还留着紫红的淤痕与细密血点,触碰时也仍带着清晰的刺痛。可喉间那不分昼夜纠缠了他多日的干痒难受,已大大缓解了。
不,不止,他的精神头也好多了。
如今头还有些轻微晕眩,但不再头昏脑涨,手脚气力也恢复了大半,不再乏力得连路都走不动,咳嗽也不大咳了。
还真是大好了!
李华骏也难以置信,喃喃道:“还真是……好得真快啊!”
乐小娘子真没骗人,一通刮疗,一碗苦药,再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这折磨他好几日的病,真的轻而易举地偃旗息鼓了。
可能是因为刮痧太疼了,他又叫又嚷,耗费了不少体力,吃过药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到屋里便再也撑不住,几乎是栽进被褥里的。
背上虽还火辣辣地疼,只能趴着,可那股喝了药后便汹涌而来的疲惫,让他顾不上疼,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李华骏面上大喇喇的,实则却是个多思之人,总爱琢磨这个琢磨那个,睡前还要骂骂他那偏心的阿耶,即便没有先前那克扣军饷之事,他也已许久未曾睡得这般酣沉。
这都好了,岳峙渊便也不心虚了。
治病么,总要吃点苦头的,能这般药到病除,还要如何?
“很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岳峙渊硬气了,便顺着他的话,淡淡地接了一句。
“这苦确实没白吃!只要能好我也不计较了!”李华骏突然也不觉着后背疼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也全回来了。
他兴奋地一层层掀开身上的被褥,轻巧地跳下床,手脚利落地换上日常衣衫,再一个个往身上挂东西,便丁零当啷和岳峙渊继续去忙正事了。
除了备战之事,还要借昨日乐瑶怒斥军药院医博士那事儿,把这台大戏搭起来唱。
岳峙渊动作很快,昨夜,军法官已奉命将刘博士师徒十几人带走讯问。但这仅是开始,他们今日还得安排人手,将刘崇的其他罪证一并厘清、串联,即便不能一举打倒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扒掉他一层皮。
等这场大戏的大幕慢慢拉开,正好,也就无人去在意那个无意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的女医,她究竟姓甚名谁、又是从何处来了。
甘州城南,陆家小院,乐瑶也醒了。
她与岳峙渊相似,习惯早睡早起,也习惯梳洗停当,并不急着用饭,而是叫上陆鸿元与孙砦,三人先在小院里缓缓舒展筋骨,练起早功《易筋经》来。
手臂伸展,脖颈轻转,三个人在小院里扭胳膊掰腿扭脖子,除了把起来烧饭的桂娘吓了三跳,一切如常。
朝食,桂娘预备得很丰盛,每人一碗浓稠的麦粥,配上新买的炸果子、流油的咸鸭蛋、脆生生的腌菜,还有一碟小葱拌豆腐。
还拌了小葱豆腐,豆腐烫熟,滚滚的热油和着豆豉酱浇上去,简单却十分好吃,尤其今年豆料紧张,众人已经好久没吃过豆腐了,今儿一吃都觉得清嫩爽滑,格外适口。
用罢早饭,陆鸿元便说要再去济世堂看看。
若方师父仍未归来,他便打算留下来帮着坐堂一日。
昨日,他们已把此行甘州最紧要的事了了,各类账册医案都交了,现就等着百医堂开办的消息就好。
从军药院回来,陆鸿元还连夜把桂娘所有需要修理的桌椅板凳、窗框破瓦,全都修好了,顺带把灶房与各屋夹墙的火道也都重新细细疏通了一遍,确保过几日他回了苦水堡,娘仨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
今日既无他事,去医馆帮手正好。
俞淡竹自打前日被乐瑶镇住后,人又有些疯疯癫癫了。清早,桂娘出门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路过济世堂,就见大门半掩着,但他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吓得桂娘赶忙过去把门栓好,回来便对着陆鸿元絮絮叨叨数落,说俞淡竹这人实在靠不住。
陆鸿元也很无奈。
他这个师兄也不听他的。
乐瑶吃过早饭,给陆家两个孩子把了脉,按过肚子,确定两人不论是积食还是肠套叠都已完全痊愈,也忙说要去医馆。
她也是屁股长草闲不住的,她也想看病!
乐瑶要去,孙砦立刻也要去。
他现下已成了乐瑶名副其实的跟屁虫,更是全然忘了自己起初是如何对乐瑶又嫉妒又偏见的了。孙砦极容易原谅自己,士当三日该刮目相看嘛!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曾经的事儿就不提了!
虽说乐瑶明说了她不收他和老陆当徒弟,但孙砦还是在心里自认是乐瑶的嫡长徒,必须得时时刻刻跟在师父身边左右侍奉。
桂娘在一旁瞧着,笑道:“那我便不去了,还得送两个娃儿上学。”说着又与陆鸿元嘱咐道,“若是师父回来了,你再把师父请到家里来吃饭,我安顿好孩子便去打酒买肉,不然把家里那只不打鸣的公鸡宰了也使得。”
一边说着,她一边还给决明和茴香一层层套上厚里衣、一件夹袄、一件短马甲、一件厚袄,最后又裹上羊皮袄,戴上大毛帽子,围脖也一圈圈缠得严严实实。直把俩孩子捂成只露出一双眼、胳膊肘都弯不起来的圆滚滚的站立小熊。
桂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就不冷了。”
决明读的私塾离家不很远,就在邻居家的老秀才那儿学几个字,茴香则是跟着同坊的老绣娘学点针线活儿,只有这样,桂娘才能在家稍微歇会儿,或是去邻人家说说话。
不然这俩孩子在家,能一刻钟各喊三百句娘。
这就罢了,若是突然又不喊了,安安静静的,桂娘心头还要吓得蹦一下,得赶紧去找!
生怕他们又偷摸去买爆竹,不是炸猪圈,就是炸茅房,要么就是不知躲哪儿烤芋头,上回俩姐弟把眉毛都烧了!
而且,她也不想看到俞淡竹,就坚决不去了。
临出门前,桂娘又见乐瑶身上空荡荡,就进屋给她翻出来朵绯色细布缝叠而成的布头花,好似是月季,小小一朵,很是精致;另外又拿来一只小羊羔皮斜挎佩囊,不顾乐瑶劝阻,硬是簪在她髻边、挂在她身上了。
桂娘还退开两步欣赏了一番,道:“娘子头上身上也太素了,戴朵花多好看!这都是我自个儿做的,不值什么钱,你别放在心上。”
她又指着那佩囊道:“对了,别看它小,我在里头缝了好几层里布,能装针具、药瓶、膏药盒子,当个随身医囊正合适。”
乐瑶不知该说什么好。昨日那顶兔毛帽子也是桂娘借给她的,今儿又得她东西,只能挽着桂娘的胳膊直道谢。
“客气什么!小娘子医术这么好,也没跟我讨诊金呀?”桂娘说着,还往乐瑶身上那羊皮佩囊里头塞了一把炒瓜子、一把松子、一把红枣,让乐瑶嘴馋的时候吃。
乐瑶就跟去秋游一样,打扮得喜庆明朗,装了满满一兜吃的,与孙砦一块儿,屁颠颠地跟着陆鸿元出门了。
到了济世堂,把门开了,本以为里面没人,没想到走到后堂,就见俞淡竹蓬头垢面地倒在廊下的台阶上,吓得陆鸿元和乐瑶赶忙上去查看,才发现他眼下青黑,但呼吸却匀长平稳。
脚边还有好几张揉得皱巴巴、墨迹满满的纸团。
两人对望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他昨夜对着乐瑶的推拿手法想了一整晚上都没参悟,今日才倒在这里呼呼大睡的。
陆鸿元把人背进屋子里,关了门,让他好好睡一觉。
三人便又回到前堂,把医馆略微打扫了一下,之后便各自坐着,静静地等候着病人上门。
邻人说,方师父被请去城外的乌江镇给人治病了。那镇子是甘州军屯田后才设立的,离甘州城约莫十余二十里,昨日没回来,估摸着八成是诊治完太晚,便干脆歇下了。
算着时辰,今日也该回来了。
一时没有病人上门,孙砦也转到后院,坐在廊下对着昨日自己记下的推拿要点默默翻阅揣摩,甚至搞不懂便硬背。
陆鸿元想着师父今日要回,男妈妈毛病又犯了,起身又转到后院,打来井水,要将院子与厢房重新洒扫一遍。
前堂便让乐瑶帮忙看着。
无事可做,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她百无聊赖,扯了张麻纸,仔仔细细叠成一个小方盒,专用来盛瓜子壳。
之后,就这么坐在医案后头磕起瓜子来了。
吃着吃着都要吃完了,乐瑶也吃撑了,门口终于有个胳膊上挎着小藤编篮子、背上还背着个襁褓小儿的妇人迈过门槛进来了,看见前堂坐着嗑瓜子的乐瑶,犹犹豫豫地问:“你……你是乐医娘吗?”
咦,在甘州城居然有人来找她!
“是啊,我是。”乐瑶赶忙将瓜子壳收进泔水桶,净了手回来,应道,“你要看什么?”
那妇人没回答,反而还露出了有点后悔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怎么这么年轻啊,看起来还像个娃娃呢。”
乐瑶微笑:“您来都来了,就看看呗。”
那妇人想了想,也是,便侧过身,露出了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约莫半岁,面色红润,睡得正沉。
她愁道:“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拉了,又才半岁,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还不能吃药,叫我去寻军药院的老医工推拿,但我家没有为官为吏的,哪里进得去呢!我方才听桂娘说,你会给孩子推拿,她俩孩子都是你治好的,一点药没吃,这会子都上学去了……”
“原来是这样,把孩子抱到屏风后面来吧,外头冷,怕孩子着凉。”乐瑶这才明白,怪不得她来找自己呢,竟是桂娘荐来的病人!
乐瑶领着妇人转到屏风后,将暖炉移近,搓热双手,才轻轻解开襁褓。
孩子浑身肉嘟嘟的,养得很壮实,摁了摁肚子,果然鼓鼓的,但不硬,就是单纯的肚子里全是屎,都在肠道里堆满了。
她又解开孩子的尿戒子,提起两条藕节般的短胖腿,朝里头看了眼,这个孩子肛周微微发红,上火了。
这么小的孩子还在喝奶,只有母体上火,连带着过奶给孩子才会如此。
乐瑶便一边以掌心轻贴婴儿腹壁,循着足阳明胃经缓缓推揉,一边转头问那妇人:“您这几日是不是补得太过了?虽要下奶,但不要吃太多补品,母体上火,过奶给孩子,便容易大便干结。”
妇人听了便十分委屈:“都是我那婆母,一会儿说吃这个对孩子好,一会儿说吃那个对孩子好,我都快被她撑死了!还一味嫌我吃得少,又嫌我的奶不好,跟水似的太清,指定没营养。我若是不肯吃,她便要指着脑门骂我是个不争气、不中用的,回头要熬羊乳给孩子吃了。”
“奶水好不好与颜色毫无干系,”乐瑶听了直摇头,双手移至婴儿双腿,以拇指轻推足三里穴,推了上百下,再握住小腿开始轻柔地屈伸,又劝道,“你自个奶水足,万不要改喝羊乳,母乳乃母体精血所化,与乳儿是最契合的,羊乳如何能及?你身为孩子的娘,要有自己的主张,也要学会保护孩子,不要听之任之。”
羊乳性燥,没煮沸还容易有寄生虫,营养也较为单一,实在毫无可比性。
乐瑶说着,又改为握着孩子双腿,向外展、向上推压,动作很简单。
这个月龄的孩子全是奶食,便秘也不用多复杂地推拿,只需要做点通便操,很快就能通畅。
妇人好奇地看着乐瑶怎么做的,还问:“这样压压腿就可以了吗?”
“是,这样足够了。”乐瑶刻意放慢动作,顺带细致地教那妇人如何推压、如何屈伸、要用多大力度、要做多少组,“下次若还是如此,你在家自个做便行了,不必专门来医馆。”
妇人又惊又喜,没想到乐瑶竟还教她,连连点头:“哎哎!”
这回来的值!
乐瑶大致做了有十来组,那小孩儿都没醒,但睡着睡着,忽然小脸一皱,屁股很快噗嗤噗嗤地放屁了,没一会儿,尿戒子也噼里啪啦地鼓出来一块,一股酸腐的奶臭味冲了出来。
“拉了!就这么拉了!”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惊叫出声。
乐瑶赶紧让位,去打来温水,让她速速为孩子擦洗更衣。
幸好这位母亲带了备用的衣裳和尿戒子,就装在小篮子里,当场便手脚麻利地换上了。
这小胖墩被这么折腾甚至都没哭,拉完本要哭的,一感受到亲娘的气息,又呼呼大睡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乐瑶便赶忙催她快些回去:“怕是还要拉的,快把孩子背回去,莫要拉在路上了。”
那妇人一听赶紧背上孩子走了,跑出门口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来:“乐医娘,真是对不住,我还没给你诊钱呢!”
乐瑶想了想:“也没开药,你给个五文钱就好了,你回去记得得空再给孩子做几组,他这般大的孩子,只要不拉肚,一日解个两三次都是正常的。”
那妇人简直想不到看病还能这么便宜、这么见效的,立刻从怀里摸出五枚通宝来,放在了乐瑶手心里:“多谢你了乐医娘,你人真好!医术也好!”
“快去吧快去吧!”乐瑶笑着摆手。
等那妇人背着孩子走远了,乐瑶才摊开手心,看着掌心里的五文钱,美滋滋地搁进身上的囊佩里,哎呀,她也算挣钱了!
能买三张饼了都!
本以为今儿能看这么一个病人便已很好了,谁知没多久,又结伴来了三四个领着娃儿的妇人。
有的孩子两三岁,有的孩子七八岁,各有各的小毛病,有挑食不吃饭的,有发烧来退烧的,有积食来消食的,还有上火的、要祛湿的……竟全都是来找她推拿的!
细细一问,源头还都是桂娘!
桂娘两个孩子昨日还病蔫蔫的,今儿便能上学了,邻里见了难免关心寒暄,于是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和卖果子的妇人絮叨了一遍;送孩子去私塾时,拉着老秀才的娘子说了一番;回家路上,遇上邻居,停下脚步说了一回;去市集买菜的工夫,和菜贩子也聊上了几句。
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就给拉来了好几位病人。最早那几位推拿完,也是格外见效,回去又是当个趣闻,和亲朋好友好一番宣扬。
到了傍晚,乐瑶已经稀里糊涂推拿了十几个患儿了,依照病情与推拿的难易程度,她还收到了七八十文诊金,桂娘送的佩囊装完了零嘴,正好派上用场。
后来不知是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天色擦黑,坊门将闭,却仍有人牵着孩童匆匆赶来。
乐瑶见排起队了,都惊呆了。
孙砦早就来帮忙了,撕了几张麻纸,按照之前乐瑶教会的叫号规矩,自发挂起号、做起导诊的活儿,这会儿忙得脚不点地。
陆鸿元把整个后堂打扫得纤尘不染、锃光瓦亮,回到前堂,望着满屋子等候的人,也惊了。
怎么全是孩子?
他连忙也过来帮忙,晕头转向地想去内室添些炭火,刚至门廊,还被不知何时站在角落的俞淡竹吓了一大跳。
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目光炯炯地盯着忙碌推拿的乐瑶,又加上天色渐暗,他站在阴影里真是不人不鬼一般,吓得陆鸿元险些跳了起来。
“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啊?”陆鸿元抚着胸口问。
俞淡竹慢慢拧着脖子转过头来,眼神呆滞道:“丰收啊,我想了一天一夜,脑袋都想破了,还是没想明白……”
为何不按穴位便可以推拿啊!为何啊!
他方才也站在这儿看乐瑶推拿看了许久,她有时也会按穴推拿,有时却全不拘泥穴位,但不管是哪种法子,在她手里都跟施了法术似的,次次见效。
为什么?为什么?他越看越糊涂了。
总觉着这小医娘学的,似乎是与当世所流传的所有医道,都全然不同、又自成体系的一种医派……
“都说了,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不满地嘀咕,他盱了眼俞淡竹,“你这样子,等会儿师父回来,又要挨打了。”
俞淡竹却不再答话,只缓缓转回头继续看乐瑶推拿,渐渐看得已呈忘我之境。
陆鸿元叹了口气,走了。
真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方回春骑着头毛驴,堪堪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甘州城。
他的驴屁股上还驮了一麻袋乌江镇送的贡米。这回出外诊极顺利,把那户人家老夫人眼底长的脓疔用两贴眼药就治好了,人家十分感激,不仅付了诊金,还多送了一袋米。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乌江镇是甘州唯一能种植水稻的地方,所产的乌江米还是贡米呢!
方回春还不知陆鸿元回来了,盘算着要把桂娘连同两个娃儿都叫过来一起吃晚食,毕竟这样洁白的稻米可难得……正美滋滋地往家里赶呢,就听路边有个妇人说:
“快些,你家娃儿不是总流鼻水?你快随我领上娃儿去南门坊,那新开了个医馆,里头坐堂的是个极擅推拿的年轻大夫,别看年轻,手到病除,极厉害的,我家孩儿呕吐,她一推便止了!”
方回春一听,南门坊?那不就他住的那个坊吗?怎么又有新医馆开张了?
唉!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心头漫上一阵失落,济世堂如今十分冷清,看来自己的医馆往后也得关门了!
却听另一人问道:“是哪家医馆呀?”
“好似叫……济世堂!”
“那可不是新开,原就有的,可我怎么记得坐堂的是个老大夫,似乎也不是看小儿的……”
“那我便不知了,我以往没来这儿看过,还是我住南门坊的四婶子力荐的!你领孩儿赶紧去吧,一会儿坊门关了可就看不了了,我与你说,那大夫收诊金还便宜得很。”
旁边人应和:“那我也去瞧瞧!”
方回春勒停了驴,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什么?济世堂?
不会是他的济世堂吧?
可是……他不是儿科啊,是眼科啊!
第43章 是我太傻了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
暮鼓声敲响了, 正如水波一般,一层层漫过甘州城中的坊闾与街衢。
听了一耳朵自家医馆的怪闻,又加上暮鼓已响, 怕坊门关了回不去,方回春快驴加鞭,飞快地往自家医馆赶去。
皇天不负狂奔的驴,他终于在坊门边值守的武铺不良人要关门下钥落锁的一瞬间, 驾驴猛冲了进去。
还把正拿了串钥匙哼着小曲要关门的不良人吓了一跳。
……刚什么玩意儿就刮过去了?
进了坊,方回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勒住驴,翻身下来。
驴是个难得的乖驴,此刻也跑得哼哧哼哧, 两颗鼻孔张合着, 喷出两股笔直的白气, 尾巴来回甩着, 跑了那么长一段路,现下才有点耍脾气, 不大肯走了。
方回春心下一软, 生出些歉意来,从随身的包袱里摸索出根切了一半的萝卜, 在衣裳上擦擦,递到它嘴边,又摸摸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 快吃吧,吃饱了回家啊!”
一见有萝卜吃,驴高兴地一叫, 也忘了疲劳,低下头把萝卜衔过来,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了。
哄好了驴,方回春才牵着驴,继续往家去。
他年纪虽大了,但行医之人积德行善,医者因通晓医理,日常也更注重保养,因此他此时精神腿脚都还不错,这么大步疾走起来,竟也虎虎生风。
此刻,医馆里的乐瑶,也推拿得差不多了。
暮鼓敲过三百下,坊门便已陆续完全关闭。夜里有宵禁,虽不能随意出坊,但在坊内走动是没干系的。不过,甘州城不比长安,入夜后没那许多消遣去处,用过晚食的人们大多便回自家歇下,不会再有什么人来看病了。
如今医馆里留下的,都是本就住在南门坊,或今夜无需出坊的病人。灯火晕黄,医馆里摆的一溜小凳上,还坐着两对安静等候的母女。
孙砦提前来和她说过了,就剩两个孩子要推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总流鼻涕,听着症状像是过敏性鼻炎或是鼻窦炎;另一个,是特别不爱吃饭,极为挑食。
鼻炎与免疫力有关,有些孩子大了自然便好了,有些便得避开过敏源才行,推拿虽能辅助,但无法根治;孩子不爱吃饭嘛,一半儿是脾胃不好,一半儿是父母的厨艺有问题,往往下一顿馆子也就治好了。
乐瑶手头还有个不停打嗝的婴儿正在推拿,孩子他娘满面愁容,说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日都没有止,可怜得很。
她先俯身观察孩子,精神尚可,只是每隔片刻便膈肌痉挛,伸手轻触其腹部,手感偏胀,再看舌苔薄白微腻,心中便有了数。
这多半是乳食积滞、脾胃气机升降失常了。
襁褓里的婴儿喂养是最需要注意的,若喂养不当或受凉,极易导致胃部升降失常,引发顽固性呃逆。
她让孩子母亲将娃儿平放于床榻上。
从头面部开始推,取攒竹穴,先从头部开始。双手拇指指腹自两眉内侧的攒竹穴缓缓推向眉梢,这叫“推攒竹”,重复五十次左右,就能疏风解表、开窍醒神,兼顾调和头部气机;
再以拇指指腹从孩子鼻翼两侧沿颧骨下缘推至耳前,称“推坎宫”,同样是五十次,能辅助疏通面部经络,间接调和脾胃之气。
接着重点调理胸腹。
以手掌大鱼际在患儿腹部做顺时针摩法,力度要轻柔,持续半刻钟,便可促进胃肠蠕动、消散乳积;之后再摁中脘穴,以拇指指腹按揉约百次,此穴为胃之募穴,能和胃健脾,是改善呃逆的关键穴位。
再取天枢,双手拇指同时按揉两侧,亦各百次。
最后补脾经、清胃经、运内八卦,各两百次。
整套手法操作完毕也不过两刻钟,几乎在乐瑶停手的一瞬间,这小婴儿打了个长而响亮的嗝,之后一直持续的打嗝真的停了。
孩子母亲等了许久,孩子也没有再打嗝,小家伙人舒坦了,也安静下来,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自顾自地吮吸起手指。
母亲站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又等了好一会儿,的确不再打嗝,她才喃喃道:“真好了啊……这么快……”
那她今儿费尽心机使的止嗝偏方算什么?有说吓孩子一跳就好了,她把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哭完打得更厉害了;有说大口喂温水的,有说给娃儿喂米糊的……她来这儿推拿之前,把这些法子全试了一遍,通通都没用,还把孩子折腾得够呛。
她本来都预备带孩子去那个西坊门边上的丁氏医馆针灸了。
没想到竟然一下便推好了。
乐瑶还细细嘱咐道:“后续喂奶勿过饱、过急,少量多餐,喂奶后需竖抱拍嗝半刻钟,尤其还要注意腹部保暖,应当便不会反复了。”
那母亲抱着孩子连连道谢,还大方地从荷包里掏出来整整半贯钱来,执意要塞给她。
乐瑶忙推拒道:“快别拿那么多,你给个二十文就是了。”
“娘子莫要推了,孩子病了急在当娘的心里,若不是听闻娘子有这等手艺,我只怕一咬牙要送孩子去扎针了,那孩子才受苦呢!”那妇人坚决地将银钱塞进了乐瑶手里,“这钱,您该得的。”
之后似乎怕乐瑶再推回来,她抱起孩子拔腿就跑。
乐瑶:“……”
罢了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将它们收了起来。
这人看完便只剩两人了,方才给那女婴推拿用了羊油,如今两只手油腻腻的,乐瑶便微笑着与等候的病人道:“我进去洗个手就来,稍等。”
进了内堂,乐瑶俯身舀水洗手,水声淅沥中,外间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嚎声。
外头,孙砦正要叫下一位先把孩子抱到小榻来,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六七岁的女童冲了进来,撕心裂肺地哭嚷着:“救命!求你们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儿!”
陆鸿元本在医案后头规整今日的处方笺,见这妇人进来,他下意识上前迎了两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阿囡原本好好吃着饭呢,也不知吃急了还是吃到了什么,突然就捂着喉咙大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了,我和她阿耶抠嗓子眼抠了半天也没有抠出来,眼看就不行了,赶紧就送来了。”
那妇人跑得鬓发都散了,哭得不能自已,一进医馆腿也软了一般,抱着孩子跌坐在了地上,继续大哭。
陆鸿元一看,天色太暗,那孩子穿着厚实的冬衣,头上还戴着厚毡帽,软软地瘫在母亲怀里,毫无声息。
她被母亲紧紧搂着,几乎看不见面容如何,陆鸿元他只看到这孩子露出的下半张脸已憋得发白发灰、嘴唇乌紫,好似连呼吸都没有了,更不知是死是活,他吓一大跳,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别横着抱了,快竖起来,先竖起来!”
乐瑶在里屋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也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珠,快步跑了出来。
医馆里原本等候的两位妇人也被这变故吓住了,不约而同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退开几步,惊恐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低声窃窃私语:
“哎,这不是那谁家吗?”左边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能听清。
“是是,这人我认得!” 右边穿青布衣裳的妇人连忙点头,眼神往那哭喊的妇人身上瞟了瞟,“她家是卖炸果子的,就在咱们这边的东坊门边,我前几日还去买过她家的果子呢。”
“没错没错,我也记着她这个小囡。” 蓝布衣裳的妇人皱了皱眉,怕被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好似还是个傻子啊……”
“哎,本就可怜怎么还生了这样的事儿啊。”
“……怎的将孩子捂得这么紧,也不知还有救没有?”
那两个妇人同情地看着抱着娃儿哭天抢地的女人,纷纷摇头。
陆鸿元见这样的急危症心里直发怵,根本不敢上手。孙砦更是退避三舍,茫然无措。
乐瑶这时已急步走到了这妇人身边,一看这情况,虽然没看清她怀里孩子的样貌,还是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摸那孩子的颈动脉,想探查是否还活着,却突然被人往后狠狠一拽:“别动她!千万别动!”
“别救!” 那人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已经治不了了,太晚了!让她带走!快!赶她走!”
乐瑶惊愕地回头一看,抓住她的,竟然是俞淡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却布满了血丝,他不知为何,此时格外激动,他抓住乐瑶胳膊的手力道极大,可乐瑶却又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一阵阵颤抖。
他自己挡在了乐瑶前面,通红的眼死死盯住那痛哭的妇人。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经死了!她抱个死人过来,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救人,是来害你的!不要伸手!你一碰,她就会说是你治死的!你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乐瑶一愣,一时呆立在原地。
那坐在地上的妇人却听清了俞淡竹的话,哭声猛地一顿,她脸上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但她立刻又愤怒地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胡说!这是我的囡囡,这是我最宝贝的囡囡,我怎会不救她!好好好!你们见死不救,我去别家治!”
说着,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起身时踉跄,那小女孩头上戴的毡帽掉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大半张的脸。
乐瑶这下看清了,那小女孩眼眶都已干瘪,微微凹陷进去。
她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妇人顾不上捡帽子,踉跄着抱起孩子冲向门外。
乐瑶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
俞淡竹却好似疯了一般,手指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板过她的肩膀,重复地对乐瑶说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些来看病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想你把人救活。你救活了,你明明救活了,他们也会重新把人害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