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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2146 字 28天前

若是说之前众医工的针灸是守,守住最后一丝阳气不绝,乐瑶之针,便是攻,快准狠,针针凶险,针针攻急。

第一针深刺足底涌泉穴,涌泉倒是寻常,但她垂直深刺一寸以上,远远超过了常用深度。且刺入后还捻转了数圈。

上官琥看得出来,她是要引火归元、釜底抽薪,将上越的肝阳、心火强行引下,回归肾水,这一针对高热抽搐、神昏谵语能有立竿见影之效。

但敢对孩童行如此深刺重泻之法,还是极具魄力的,若是上官琥,绝没有这样的胆识。

第二针,更是惊世骇俗,乐瑶轻转五娘脸颊,一针飞入她耳垂后方的翳风穴,指压针尾骤然下沉,针身没入过半,同时轻喝:“五娘,张口!”

随着她的话音,神昏不醒的苏五娘竟真的微微张了嘴。

这这这!她竟让昏迷的人听话了??

度关山看得瞠目结舌:“真乃鬼神手段也……”

上官琥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也默默挺起了胸膛,无知小儿啊。

什么鬼神啊,翳风穴是手少阳三焦经要穴,深处有面部经络通过,针刺能直接刺激神经,才能导致反射性地打开下颌关节。

这不过是针灸精准的正常医效罢了。

但能在瞬息间施为,这份功力确实也属非凡。

乐瑶算是用针强行撬开了苏五娘的牙关,又以两根细毫针,在舌下系带两侧的金津、玉液穴上,快速点刺出血,直到暗红色的血珠从舌下冒出。

刚刚还嫌弃度关山的上官琥此时眼也发直了,因为这一针下去后,苏五娘竟然疼得手脚挣扎,眼角流泪,口中呜咽,口中还分泌出了大量的津液。

“开窍通咽已成!”他激动得喊了出来。

要在口中施针,此法极难,但显然乐瑶已经成功了,苏五娘几乎清醒,不再口噤不开、吞咽困难,接下来便可喂药续命!

最后,乐瑶在苏五娘的十个指尖点刺放血,随即用力挤压,只见紫黑色、浓稠如珠的血滴接连啪嗒落下。

指尖也被称为十宣穴,是清泻高热、醒神开窍最峻烈的方法之一,黑血也足以证明外邪已入血,放血虽粗暴,但却能让医工瞬间明确病程已到了何种地步。

“病已入血,真是危险啊。”上官琥一看这黑血便浑身冒汗,这样都能把命强救回来,真是……

他震撼地望着收针收手的乐瑶,一时竟也词穷了,只能和度关山一般,喃喃道:

“如鬼神也!”

见乐瑶收针,岳峙渊也默默放手。

苏五娘被扎疼了,竟气若如丝、迷糊着哭了两声,还喊了两声娘。

乐瑶掀开她眼睑,很好,半涣散的瞳孔回来了。

再把脉,脉虽极微弱,但按之搏动不绝。

她才大松了一口气,忙道:“快,趁如今病邪退半,拿纸笔来,我写个方,立刻去熬,猛火急熬到滚沸就可以端过来,不用熬太久。”

度关山连忙命人奉上纸笔。

乐瑶飞快地写了,随手递给上官琥,便毫不犹豫地转过去,猛地一针扎在苏将军被清洁过的肚脐上。

苏将军总归是成人且还是个武官,身骨底子不错,发病又比女儿更短两日,被乐瑶金针破神阙,刚一扎下去,便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这回上官琥终于没有掉链子,拿了方子便亲自出去吩咐抓药。

度关山和岳峙渊却留意到,扎完神阙,乐瑶给苏将军扎其他穴位时,动作更加大开大合,下针又疾又重,全无对待苏五娘时那般小心翼翼。

这回,烛火是从乐瑶左侧打过来的,将她的侧脸分割成了明暗两色,火苗跃动,又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因此番着力甚猛,她唇线紧抿,竟显得有些……凶悍。

好似不是在针灸,而是在刑讯……

度关山忽然一抖,瑟缩着凑近岳峙渊:“这乐娘子怎有两幅面孔,她以往扎人也这样吗?怎的又变得有点可怕了……”

岳峙渊无语地斜他一眼。

你才有两幅面孔,刚刚他还说人家扎人的样子好美!

度关山读懂了岳峙渊的眼神,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跪坐得好好的乐瑶忽然站了起来,一脚蹬在床榻边,重新换了一根更粗壮的针来,还转了转手腕。

度关山疑惑道:“这是作甚?”

岳峙渊一眼看到乐瑶在转手腕,心口便一跳,赶忙把度关山往后拖了两步:“别靠这么近,乐娘子要上真功夫了。”

“啊?”度关山不解,刚刚都那么厉害了,难道还没动真功夫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乐瑶手持长针,将针尖烧至通红,之后趁热,便狠狠往不知什么穴上一插,又猛地一拔,又继续上下提插,点刺数下。

黑血瞬间迸溅而出。

“额滴娘嘞!”度关山吓得差点跳岳峙渊的身上去。

先前扎了几针,本呕吐抽搐不止的苏将军就已渐渐平息,等乐瑶这最后一下扎完,苏将军甚至浑身都跳了一下,眼皮也抖颤,喉咙还发出几下嗬嗬的声响。

眼看就要醒了。

乐瑶抹了一把汗,终于好了。

她一侧头,就看到度关山这个八尺壮汉,正瑟瑟发抖地紧搂着岳峙渊的胳膊,被岳峙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哎呀,长针火疗而已嘛,有这么可怕么?

她看了眼手中尚带血痕的长针,眨了眨眼,悄悄将针背到身后,微笑着找补了一句:“别怕,苏将军的皮太厚了,有点难扎,就用力了点,其实不疼的。”

度关山看着她,抖得更厉害了。

乐瑶不知道苏将军的血刺出来时,有几滴溅到了她脸颊上,此刻她面上带血,背着烛光,微笑着说别怕。

更让人害怕了。

度关山重重咽了一下,将岳峙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岳峙渊:“……”

胳膊给他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小娘子!”方才拿着方子出去的上官琥忽又举着药方急匆匆进来了。

乐瑶奇怪地转头。

“哎呦喂!”他一进来也被脸上带血的乐瑶吓得猛地刹住了脚,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上官琥半晌才想起来,着急地问道:“小娘子,方才帐内昏暗,老夫未能细看,出去命人去取药材了才发现,你这药方是不是开错了?我我我老眼昏花,应当没看错吧,你……你附子写了多少?”

乐瑶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没错啊。”

上官琥目瞪口呆:“你认真看看,这附子的剂量,真没错?”

乐瑶点头:“没错啊,附子是回阳救逆第一品啊。”

“那也不能吃二两啊!你这写的二两啊!”上官琥指着处方笺上的剂量,急得跺脚,“附子剧毒,药效峻猛,一钱便可温阳,三钱便算大剂,怎会用得上二两?你这小娘子!可真是胆大妄为!你这剂量哪儿是救人啊……二两,二两别说人了,能把一头牛毒死!”

“非重剂不能起重疴,这父女俩即便被我用针灸拉回了一半,但二人脾胃阳气衰败,仓廪之官已失;四肢厥冷,直透肘膝,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一举挽回垂绝的元气?”

比起上官琥的激动,乐瑶很平静。

平时该谨慎谨慎,但重病就得敢用猛药。

“此刻用药,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拉拽将坠之人,力气小了,不仅拉不上来,反会随他一同坠落。寻常药量,如同杯水车薪,投入他们体内,顷刻便会熄灭。这二两附子,便是拴住坠崖之人那根最粗壮的绳索,是破格救心、回阳固脱的唯一希望。救这等危亡之人,就是只有胆大妄为,没有第二条出路!”

上官琥被她说得噎住,但却还是犹豫不决:“万一……若是毒性损伤了肝肾可如何是好啊!”

“先活下来,再谈损伤吧!”她坚决道。

两人僵持不下。

乐瑶看着不敢落药的上官琥,不解地歪了歪头:“何况,这也不是我的首创,上官博士既是伤寒派传人,怎么没认出此方?张医圣说过‘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只要有确凿的病证存在,即便用峻烈之药,也不会伤害身体。我这个方子也是以《伤寒论》中的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作为底方,并融合了温病学派凉开三宝的思路,加减后配成的回阳救急通窍汤,可不是胡来。”

上官琥一怔。

他……他刚刚一看到附子二两便已惊得跳起来,赶忙冲进来询问,其实还没把整个方子看完。

听得乐瑶这么一说,他连忙低头细看。

君药是附子,二两,用以破阴回阳,为挽回真阳。

臣药是干姜,一两五钱,温中散寒,助附子增强回阳之力,更兼固守中焦。附子配干姜是极为正常的,附子无姜不热,二者相须为用,是回阳救逆的核心配伍。

佐药是炙甘草,一两。看到甘草,上官琥心也放下了一些,甘草能调和药性,解附子之毒,并能补中益气。

另外还有红参五钱,参可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与附子配伍,这方子显然还兼顾了参附汤的思路,实现了气、阳同补,救脱之力更强。

最后再加钩藤三钱、生姜五片、大枣五枚,钩藤止抽搐,生姜开痰,红枣调和脾胃,以防附子等烈药伤胃。

药方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猛火猛煎,开盖煎药,得药后,少量多次,以轻剂频频灌服。

猛火开盖煎药,虽会损失些药性,但也能大大消减挥发附子的毒性,而少量多次,轻剂频服,更是能避免毒性一时积聚体内。

上官琥看完完整的药方,人也渐渐从从震惊、愤怒,转为沉思。

再抬头看乐瑶时,竟也动摇了。

他以为乐瑶胆大妄为,鲁莽至此,可看完后他竟然能从中领会到乐瑶身为医者的那份小心。

乐瑶看似是用的是斩旗夺将、虎狼之药,但其实有粗有细、有攻有守。方子看似矛盾,却又好似是这必死之局中唯一的希望了。

“快去煎吧,一会儿服下便见分晓。”乐瑶看上官琥的神情,便知道他看懂了,“有什么不好,我担着就是。”

上官琥蔫蔫地去了,不一会儿得了药回来,忙扇到温凉,乐瑶与他便分别用汤匙,一勺勺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俩灌进去。

第一次,只服用五匙,隔了一个时辰,再服五匙,如此一直到了傍晚,两人一共服用了六次。开始服药后,两人除了又轻微抽搐了几次,再也没有呕吐过,还浑身透汗。

身下褥子都换了两回。

乐瑶看这情形,便放心了大半,把方子又改了改,将附子调成三钱,另加了几味药,亲自出去煎药了。

见乐瑶写了新药方要出去,想到她忙了一日滴米未进的岳峙渊便也跟了出去。

正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乐瑶是如何金针破神阙的俞淡竹也呆呆地紧随其后。

大帐内其他帮不上忙的武官幕僚也已被乐瑶赶走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作甚,帐篷里本就不透气,人多是极容易缺氧的。

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上官琥和度关山还守在这里。

见左右无人,药也已服完一个时辰,也该见效了!上官琥忍不住,跪坐到两张床榻中间,左右同时抬手,给两人把脉。

指下脉搏渐起,再数脉息,竟趋于平稳!

他震惊得腾地站起,又因站得太急眼前一黑,不由踉跄后退,人差点扑倒在地,把坐在一旁累得忍不住合眼打盹的度关山给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将军与五娘有什么不好?”

再一看,竟是上官琥扶着帐柱,呆愣愣地转过头来,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

“一针。”

“一剂。”

“真给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第54章 安宫牛黄丸 救命神药

天已黑透了, 帐篷里也幽幽暗暗、灯影憧憧。

度关山才从瞌睡中惊醒,迷迷糊糊的,起先根本没听清上官琥在嘀咕什么。

直到他又嘀咕了一句:“真被她救活了”, 将他激得头皮发麻,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上官琥的双臂:“救活了?是吗?真的吗?”

上官琥脸上也透出光来:“是,脉象回来了, 气息也稳了不少。阳气恢复,人虽还弱, 但命确实抢回来了。”

度关山整个人一松,跌坐在地,鼻子蓦地酸了。如此大好的消息, 他得知后反倒不敢信了似的, 嘴里反复念叨着:“真的吗……真救回来了吗……不会是做梦吧……”

上官琥拍了拍他的肩, 轻叹:“这回, 还真多亏了乐医娘。”

即便他们都对她有偏见,但她依旧如此果决坚韧, 不怕担责、大胆施救、敢下猛药。想起乐瑶救治的每一步, 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步步惊心, 她每一步也都落在了上官琥的意料之外,可结果却又仿佛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针刺神阙、二两附子,他真是敢想都不敢做啊!

但也正是这份胆魄, 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上官琥不由得想起她先前因众人不配合而说的那番话, 脸上微微烧了起来。

他本性怯懦,这他认。

可也正是这份怯懦,保他活到了今天啊。

要知道, 当年他刚出师时便被举荐入了太医署,可当年同进太医署的同僚,多少风头正劲的医博士,不是因救不回皇亲贵胄而被迁怒贬谪乃至流放砍头,就是因风头太盛,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党争与储位相争而命丧黄泉。

为君王看病,好了无大功,坏了要砍头。

算来算去,上官琥惊奇地发现,当太医,还真是很难善终呢!

当时他还年轻,便已参透了这是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最胆小的他,自请外放,来到这鸟不拉屎、权贵也没有几个的甘州,一待便是三十余年。

平平安安到了今日。

加之,上官琥出身陕州上官氏。上官氏乃是一方著姓,春秋时出自芈姓,楚王子兰为上官大夫,从此子嗣均以上官为氏。

他的祖上有隋朝的江都宫副监上官弘,官至通议大夫,文武双全;如今朝中也有远房同族,算是他的堂侄,名唤上官仪,是贞观年间的进士,被圣人亲封为太子中舍人,也颇有前程。

正因出身豪族,上官琥从年少到年老没受过什么苦,来了甘州更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他是穿鞋的,自然怕光脚的;家世越显,负累越重,懦弱就成了他的生存之道……这性子还真不好改。

他想不通的是,这乐小娘子,不也是士族出身吗?怎么行事如此……光棍?她就不怕医治不当,一着不慎,株连全族?

……哦,是了,她好像正是被家族牵连,才流落到此的。

上官琥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还轻轻“噢”了一声。

那没事了。

你看,他就说了,当太医署的太医很危险吧!

但是……原来南阳乐氏的家传竟有这般厉害么?上官琥望着呼吸渐趋平稳、尚在昏睡中的苏将军与五娘子,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他自然听说过南阳乐氏的名号。

乐氏虽位列世家,但在五姓七望以及上官氏这等当朝掌权的门阀面前,乐氏一族丁口不旺,官位不显,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族。即便以医药传家而论,也并非顶尖。

当朝最厉害的杏林世家,首推的自然得是孙思邈孙神医一家,世人尊称为“药王世家”。

孙家自隋朝便名动天下,不止孙神医本人,其祖父、父亲乃至两位弟弟孙德纯、孙洪宏皆医术精绝,其子孙行亦曾供职于太医署。

另一大家便是以针灸闻名的甄氏。甄权与其弟甄立言曾得太宗皇帝赏识,族中多人在太医署任职。此外,尚有专攻医典著录的王氏、世代御医吴氏,经方许氏、金创马氏……

乐氏嘛。

在这乐小娘子横空出世之前,除了其祖父有些名头,其他族人好似都有些平平无奇,没听闻著了什么医书传世,也不知乐家家传是擅长哪一科、哪一门。

至少,这名声是没有传到上官琥耳中。

可眼前这乐瑶,年纪轻轻,所学倒是很驳杂,针灸、正骨、推拿皆有不凡造诣,又是这等年岁,简直是天纵奇才。

这就更让上官琥更想不明白了,乐家既能教养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后辈,即便她是女子,乐家也不该如此低调啊?

若他上官琥有这样一个孙女儿,莫说甘州城的人,便是满城的猫儿狗儿,都会知道他有个这般厉害的孙女,他早替她扬名四海了!

上官琥越想越远。

就在他发呆时,度关山却举着油灯,在一旁来回转悠,几次三番将手指探到苏将军与五娘鼻下,看看还有没有气了,他来来回回的,陀螺似的不消停,把上官琥的沉思遐想都打断了。

上官琥无语道:“度大人,你稍安勿躁。”

他眼都要被他转晕了。

“我这心如何安得下来!实在是激动难抑!”度关山举灯凑近,仔细端详苏将军与五娘的面色,颇有些喜滋滋的,“上官博士您看,他们二人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上官琥心想,附子都吃了二两,面色再不好转,真就没救了。

附子这味药可强心、镇痛,杀伐之力也是极强的,尤其苏将军二人是外毒入体,用附子以毒攻毒,一番厮杀,自然见效极快。

帐帘一动,乐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俞淡竹还默默跟在她后面。他的手不断在虚空中捻针、飞针,已彻底沉浸在自我之中。

度关山一骨碌站起身,笑得犹如黄皮子讨封般热情洋溢:“乐医娘来了!快请坐,我已让亲兵去准备晚食,您和俞大夫忙了一整天,定然累了,务必用些饭食,再好好歇息。”

“不必忙了,方才岳都尉亲手煮了羊汤,还泡了馍馍给我吃过了。”乐瑶将药递给上官琥,也没坐下,先去病榻前给两人诊脉。

羊肉泡馍?

度关山呆了呆。他这才想起来,岳峙渊自打跟屁虫似的跟着乐医娘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原来是去张罗吃食了。

“这厮何时变得如此体贴周到了……”

度关山愈发觉着不对劲,岳峙渊是对女子这样细致的人么?

当然不是啊!

说起羊肉泡馍啊,还有个笑话呢。

度关山至今都还记得,少时两人都还在龟兹,有个西域胡商之女,对生着一双灰琉璃眼的岳峙渊十分痴迷。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会儿俩人都馋得很。

他俩时常顶着被军法官打得屁股开花的风险,翻墙溜出大营,也不为别的,就为了吃头一炉的羊肉汤馍馍。

那天也是如此。

但那胡商女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见岳峙渊来了,也忙赶来,刚到人面前,便佯装被绊倒,娇呼一声,软软地朝他怀中倒去。

度关山捧着粗陶碗,吸溜着热腾腾的羊汤,正等着看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他以为岳峙渊会伸手接住美人,四目相对,裙摆飞扬,情意绵绵地转个圈。

谁知。

岳峙渊眼疾手快,端起那碗刚泡了馍馍的羊汤,飞一般地闪开了。

站稳后,还先看看羊汤撒了没。

眼里压根没有什么美人不美人,只有保全了羊肉泡馍的喜悦。

度关山伸长脖子朝帐外张望,不见岳峙渊踪影。问了值守亲兵,才知他身边原有个判司,前夜也被他派出去抓医工了。今日接应的亲兵传讯说快回来了,岳都尉便骑马出营接应,至今还没回来。

度关山便又缩了回来,却见乐瑶已为苏将军和五娘诊完脉,正凝视二人昏睡的面容,脸色不是很好。

他顿时又顾不上岳峙渊去了哪儿,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不会又出什么岔子了吧?

乐瑶摇摇头:“没什么,命是暂时保下了。”

度关山问道:“那小娘子为何还是愁眉不展?对了,为何将军与五娘醒过一次后又昏睡了这般久?他们……何时还会再醒来?”

乐瑶便沉默了。

要知道蜱传症,也就是森林脑炎,即便在现代有疫苗和完善医疗手段的情况下,都不大好治。这病属于急性的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若在后世医院,可以抗病毒、降颅压,治疗起来步步为营,不会太过慌乱。

在没有这些现代手段的情况下,即便用重药、重针暂时急救过来,但想要让病人不再神昏嗜睡、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也是一大难题。

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

中医治疗这种病,以清热解毒、开窍熄风、凉血解毒为主要原则,乐瑶刚刚出去重新熬的药叫羚角钩藤汤,也是《通俗伤寒论》中的名方,上官博士更是一闻味道就认出来了。

在乐瑶与度关山说话时,他已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再次少量灌服。

若是寻常的病症,一般不会如此频繁更换药方,大多是一方吃几日,但蜱传病太重,病机瞬息万变、证候更迭迅速,当仅以中药施治之时,唯有随证施治、以变应变地动态调整方药,随症加减,才能实时遏制病势。这也是中医在治疗危重症时的一个特点。

羚角钩藤汤也是此时为二人治疗的关键。

羚羊角、钩藤为君药,重点清热凉肝、熄风止痉;桑叶、菊花辅助君药清热平肝,增强凉肝熄风效果;生地、白芍滋阴养血,柔肝缓急;川贝母、竹茹清热化痰。

并继续用减量的附子,抗炎杀毒。

但……还是差了一点。

乐瑶琢磨了半晌,忽而想起方师父往她包袱里塞的那些药。

其中好像有一盒是……牛黄丸。

她刷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还在发呆的俞淡竹:“俞师兄,醒醒!醒醒!这回我们竟是被方师父救了!他机缘巧合,竟给了我们救命的神药!”

俞淡竹被她一喊,一愣,虽然他一直在发呆,竟然很快也明白了乐瑶在说什么。

“娘子是说,用牛黄丸来急救开窍,是吗?”

“是!”

乐瑶又坐下细细想了一番。

后世有一味传奇神药,一丸就要几千,但着实见效好用。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是清代乾隆年间才诞生的,当时温疫流行,清代的名医吴鞠通在继承叶天士卫气营血辨证的理论基础上,参考了古方牛黄清心丸,强化了清热解毒、开窍通闭的药力,创新性地炮制出了能够入营、入血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在后世也被誉为温病三宝之首,是中医急重症治疗的经典方剂,素有救急症于即时,挽垂危于顷刻的美誉。

在后世,即便医学如此发达,安宫牛黄丸依旧没有退出急救危重症的舞台,它被广泛应用在中风昏迷及脑炎、脑膜炎、中毒性脑病、脑出血、败血症等危重症上。

小病都用不上它,它就是关键时候救命用的。

唐朝时虽还没有安宫牛黄丸,但已有此药的前身,就是被吴鞠通参考的古方1.0版本的牛黄清心丸。

也就是方师父给乐瑶塞的那个宝贝丸剂。

牛黄清心丸的效用虽没有安宫牛黄丸那么好,功效侧重也有差别,但仍可以通过丸剂定法、汤剂调变,以汤剂来配合补充清心丸里没有的那些成分。

这类药丸中所用的牛黄、麝香、犀角都很珍贵,且炮制工艺繁复精细,需经多道工序提纯合炼,方师父手中这丸,算是他的镇馆之宝,仅此一粒,却就这么塞给了乐瑶。

说是给了乐瑶,其实她心里知晓,这是方师父给俞淡竹的。

能不能用,要不要用……乐瑶抬眼望向俞淡竹。

她刚要开口,俞淡竹便像是知晓她要说什么似的,微微一笑:“小娘子不必问我,师父东西交给你了,就是给你的,你要怎么用就怎么用。救命良药,只有救了命,才是良药。珍藏一辈子不肯用,这药也就白废了。无论是我,还是师父,都一定乐见这药能被用来挽救人命,绝不会因此而有半分不舍,更不会为此介怀。”

乐瑶眼底动容,看着他,半晌才道:“多谢你了,俞师兄。”

俞淡竹摇摇头,垂眼笑道:“该说谢的,是我。”

乐瑶痛斥上官博士与涂、黄二位医工时,他虽不在场,但后来在外熬药,却偶然听见两个小兵在那儿说书似的演绎了一遍。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无不令他心口酸涩、痛楚,之后,又是令他一阵解脱。

小娘子说的话,若是当年那个年少的自己能听见就好了。

那他也不会痛苦那么多年了。

因为不余遗力地救人,并不可耻,更不可笑。身为医者,担的是人命,如何能不勇敢?

他隐隐埋在心底的痛苦,就在听到小兵们所说的乐瑶的话时,彻底松解,他放过了自己,也终于能说一句,他没有对不住张老丈,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度关山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呢,一听乐瑶这话头,便猜到她有良药,正要上前询问,乐瑶已先开口:“度大人,劳烦你差人将我带来的那个包袱取来。”

他立刻便跳起来去吩咐了。

不过片刻,一名亲兵便捧着包袱候在帐外。

度关山激动地接过来,就猛地往下一沉,这小娘子带了什么东西,一个包袱竟能这么沉?

他定睛一看,别的都没看到,只看到一只大锤头露在包袱皮外面,他呆了呆,乐医娘……怎么会随身带个大锤子?

瞧着那沉甸甸的锤头,他莫名颈后一凉,不敢细想更不敢深思,赶紧摇摇头,抱着包袱送了过去。

乐瑶从中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盒,里面正是那枚牛黄清心丸。这药丸硕大一颗,她取小刀,不平均地一分两半,苏五娘年幼,用量宜轻;苏将军为成人,当用其重。

毕竟此丸含朱砂,多吃也不行,容易中毒。

以水化开后,上官琥与乐瑶协力,小心翼翼将药汁喂入二人口中。隔了半个时辰,又再次少量多次地服用了一回羚角钩藤汤。

之后,乐瑶劝俞淡竹与度关山先回去歇息,自己与上官琥留下守夜。苏将军和苏五娘的病情太重,医工须臾不可离。

二人轮值,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起身诊脉、调方、喂药。

如是往复,直至天明。

上官琥年事已高,熬了一夜已是极限,此刻已累得倒在苏将军床榻边呼呼大睡,鼾声如大锯拉木头,高低起伏。

乐瑶在黎明时分强撑精神为苏将军二人喂完最后一次药,也抱着那柄大锤,靠着帐中木柱打起了瞌睡。

连帐外负责看火的小兵,也趴在炉边沉沉睡去,炉火将他半边脸颊熏得乌黑,毛发都卷曲了,他也浑然不觉,依旧睡得格外香甜。

四下寂静,晨光微熹。

无人察觉,榻上的苏将军,此时眼睫微颤,不多时,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位苏将军,是个典型的中原及陕州武人相貌,阔面方颌,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若他不是在病中,起身来在头顶束个秦髻,被乐瑶瞧见,她定然要惊呼,他长得和坑里的兵马俑一模一样啊,唯一的区别,就是苏将军是彩色的。

他此时一醒来,虽觉浑身无力、麻木、疲累,头又疼又晕,却还是本能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认出是自己帅帐,才卸下戒备,喘出一口气,复又阖眼。

苏将军的记忆还停留在三日前,自己高烧不退、神志昏沉,之后便几乎一片空白。所以,再次缓过来后,他又费劲地睁开了眼,渐渐感受到身上被针扎、刀割的疼痛,令他既惊且惑。

谁……谁趁他病了把他打成这样儿啊?他费劲地抬了抬胳膊与腿,震惊地看着自己身上多了好多细小的包扎伤口。

他还竭力地微微抬头。

还有……他的肚脐眼子。

好疼!

苏将军虽有个很儒雅的姓儿,却并非那等羽扇纶巾的儒将,就是个地道的陕县武夫,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晕乎乎的他,又重新倒回塌上。

一张嘴便有气无力、含糊地骂了句:“……是哪个龟孙儿,趁俺病喽,戳俺的肚摸脐儿嘞……可疼毁俺啦!”

此时,大营数里外的官道上。

李华骏眼下黢黑,风尘仆仆地引着一老一少两位医工,紧跟在岳峙渊马后。

他那晚刚和乐瑶与俞淡竹一起到张掖大营,安顿完两人,便听闻苏将军病危,连口气都没喘,又领命直奔凉州、代州等地寻访良医。

多一个良医,就多一份希望。

也是他运道好,度关山早两日派去寻朱博士的兵士尚未返回复命,他却在赴代州途中正遇着朱博士与其徒弟柳约往凉州去,当即截住人,快马加鞭往回赶。

一路心急如焚,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只怕回来晚了,苏将军与五娘命都没了。

幸好这朱博士虽看着年岁大了,但却体格不错,跟着他这么一路奔波也没有嚷累,反倒还催李华骏快些,救人要紧。

赶至张掖大营附近,见到前来接应的岳峙渊,李华骏与朱博士三人才又惊又喜地得知,乐瑶竟一举把两个人的命都抢回来了!

几个人是边走边说的,岳峙渊简要地把乐瑶昨日救人的事儿说了,朱博士边听边震惊,一震更比一震高:

“原来是虫毒入体!怪不得凶险至此!什么?针刺神阙?好妙啊!此乃险招,亦是奇招!神阙一开,元气可复,好魄力!好胆量!这位女医,颇有奇才,老夫恨不能立时便一见……什么?!附子二两??哇呀呀呀——”

“竟敢用二两啊!!”朱博士也发出了和上官博士一样的尖锐暴鸣。

岳峙渊等他叫完了才继续说。

他离营时,苏将军与五娘尚未苏醒,见乐瑶忙碌整日,连水都难得喝上一口,便命亲兵去伙房取了肉菜炉具,亲手为她做了一碗羊肉泡馍。

也是在那会儿,听到她边狼吞虎咽边说苏将军与五娘后头还有难关要熬,若父女二人不能及时清醒,恐怕会留下严重的脑损伤,到时两人都有可能神智难复,会变成傻子。

这也是岳峙渊为何要急匆匆来接李华骏的原因。行军打仗,最忌讳孤军深入,他当然不能让乐瑶一人独撑危局、孤军奋战,若有良医相助,至少这千钧重担,不必她独自承担。

几人先后火急火燎赶到中军大帐前,朱博士路上已得知了大概情况,知晓现今苏将军和他女儿还没苏醒,仍在危险之中。

能一马当先跑在了前头。

岳峙渊与猧子左右扶着两天来回奔袭了上百里、骑马骑得两条腿直哆嗦的李华骏,愣是没追上这跑得飞快的老头儿。

连朱博士的徒弟柳约也没能赶上自己的师父,被远远甩开。

朱博士气喘吁吁地冲进去。

他看了眼帐内,突然傻了眼,大帐里温暖如春,药味浓重,摆了两张床榻,榻上都有人。

但人都是坐着的。

一大一小,都捧着碗米汤,正吸溜吸溜、呼噜噜地喝呢。

听见动静,二人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朱博士以为走错了,还稀里糊涂地倒退出去一回,伸头左右看了看,没错啊,又进来了。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能坐着进食的两个人,脑中还不敢相信,这就是性命垂危的苏将军和他的女儿五娘子。

醒了?竟然醒了!!

还能自己吃东西了?!

五娘子比苏将军只晚了两刻钟就醒了,她还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地哭了几声,被仆妇抱着下来解了大小便,她又睡了回去。

这回只小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人就清醒多了,会认人、会嚷疼、会喊饿了。

苏将军情形相似,排过后,便慢慢能坐起来了。

在他们服下牛黄丸后,乐瑶和上官琥还在不断诊脉调方。这次,上官琥总算没再掉链子了,他这个擅用经方的老医工,依据二人实时脉证,率先配出了一个连乐瑶都要叫好的清瘟败毒饮。

他大胆地用黄连、黄芩、栀子清泻三焦火毒,一剂便为苏将军和五娘子彻底退了烧,二人精神随之大振。

之后,后来得用的所有经方,也几乎都是他一人配伍而成的:竹叶石膏汤、参苓白术散加减、沙参麦冬汤……或清余热、或补元气、或健脾胃,没有一个方子不妥当,苏五娘和苏将军慢慢就能喝下温水、吃一点米汤了。

不愧是张仲景的嫡传弟子的嫡传十三代弟子啊!这方剂配得相当有水平,乐瑶不由对上官博士刮目相看,心中暗暗点头,只要他不畏首畏尾,这医术还是很好的嘛!

甚至乐瑶都有点怀疑上官博士之前是不是驴她呢!这扮猪吃老虎的精明老头儿!

后来见苏将军和五娘已算病情稳定,清醒说话流利、能拉着乐瑶与上官博士再三感谢、能吞咽吃东西了,也没再反复发热,累得够呛的两人便被度关山派人送回各自寝帐去歇息了。

等朱博士赶来时,才会有如此平静又令他震撼不已的状况。

苏将军昏迷三天,此时饿了个半死,虽不能吃别的,但他喝点米汤也喝得很美,就见又来个白胡子老头儿傻乎乎地盯着自己。

大眼瞪小眼,他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腔,见朱博士脸上胡子上都是黄沙,风尘仆仆,也是辛苦,忍不住招呼了一句:

“恁吃罢冇?”

“怼碗驴肉汤、就油馍头?”

朱博士:“……”

第55章 请静候佳音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乐瑶就正在喝驴肉汤, 就油馍头。

初冬的张掖,风虽峭厉,天却干爽蓝透, 远山覆雪,原野未荒。这时候吃一锅滚烫的驴肉汤,真是再美味不过了。

昨日苏将军父女病情稳定后,乐瑶便回了岳峙渊的西营房, 几乎头刚沾枕就睡着了。

醒来时,岳峙渊已让猧子来请她和俞淡竹去用饭。

猧子还说, 李华骏请来了朱一针师徒,正守在苏将军那边,让她不必忙, 只管安心吃饱歇足再过去。

前两日救人太累, 今日乐瑶一夜睡醒都还有些迷糊糊, 擦了脸刷了牙起来, 梳头时都还打瞌睡。

捯饬完,掀开帐篷, 被西北的风一吹, 这才清醒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跟着随手拔了个茅草, 边走得蹦蹦跳、还要与空气决斗几下的猧子,穿过连绵军帐,便到了。

岳峙渊身边的其他亲兵也在。

除了见过的猧子和被乐瑶“诈尸”吓过的羊子, 还有看着老成却爱唠叨的鸡子、总不知在乐呵什么的鼠子与总板着脸不高兴的骥子。

这几人都是头一回见, 但看着都是一群小小少年。

乐瑶想到岳峙渊说过,他们都是军中孤儿,个个都是阿耶战死后, 阿娘或是病逝、或是殉情又或是顶替丈夫上战场身死,留在大营里长大的孩子。

望着他们这十五六的岁数,心里轻轻一叹。

他们几人忙活着,在自家都尉的营帐前头搭了个大土灶,烧了牛粪与干草,支了口大锅。

岳峙渊卷着袖子,竟亲自在案前切驴肉,熬驴肉汤。

乐瑶拢着衣裳走过去,有些惊讶他熟练的刀工,昨日他就默默端了碗羊汤给她吃,什么也没说。她还以为是使人送来的,原来也是他亲手做的?堂堂五品都尉竟还会下厨?这也太难得了!

猧子一见岳峙渊在切驴腱子肉与肋条肉,更是欢呼起来:“都尉做的驴肉汤最香了!比伙房那个胖庖厨烧得还好喝!那胖庖厨总偷懒,从不漂血水,喝起来一股腥味。”

羊子也搭腔赞同,头都快点断了:“没错没错。”

岳峙渊抬眼看了看乐瑶,请她稍坐,便将肉下了汤锅。水宽火足,汤沸后撇去浮沫,只下几片老姜、一撮花椒、两粒八角。

这就够了,别的香料不必多,多了反倒夺味。

慢炖一会儿,等肉里的鲜味儿,筋里的胶,融到汤里去了。直炖得肉烂如酥,用筷子一拨,肉丝能松散开来,汤色也呈现出清亮的浅褐色,浮着一层油花,就好了。

盛在大碗里,撒上一把芫荽末,猧子乖乖把第一碗给了乐瑶,还兴奋地教她:“娘子先别急着吃肉,您这么捧着碗,低头,嘴沿着碗边,呲溜地溜上一口汤,那才美极了!”

乐瑶被他连说带比划还咽口水的样子逗乐,学着他的样子,真溜了一口汤,确实鲜香醇厚,一下肚,肚子都暖和了!

喝了汤,再夹起一块肉,蘸点儿蒜泥醋汁送入口中,肉质烂而不柴,筋络糯中带劲,嚼着嚼着,满口都香。

“好好吃啊。”乐瑶惊喜地抬起眼,看向正给每个嗷嗷待哺的小亲兵添汤加肉的岳峙渊。

他听见乐瑶夸,也不吭声,只是垂了眼浅浅一笑,又欲盖弥彰般,镇定地继续低头照料那群眼巴巴的半大小子。

猧子正在那儿嚷嚷着他要带筋的肉,全都要带筋的!

其他人自然不依,一个说我也要,一个说不给他,一个说凭什么,一个说别挤我,几个差点围着锅打起来。

惹得岳峙渊额头青筋跳动,把手里的锅勺一转,掉了个头,用勺柄一个个敲他们脑门上:“再闹,谁都别吃了!”

总觉着……岳峙渊跟离婚带五娃儿似的,乐瑶差点笑得喷出来,赶紧低头把汤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嗯,这是她头一次吃驴肉,没想到这般美味。怪不得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原来驴肉是这个味儿。

竟然没有草腥味,也不膻,肉质清醇,余香满口。

有了汤,自然要有主食。岳峙渊好不容易打发掉那几个混账小子,又把油馍头热了热,盛了满当当一大盘,一齐端过来,与乐瑶并肩坐着吃。

油馍头其实就是揪一小块发好的面团,也不用怎么揉捏,就那么随意地拉长了,丢进滚油锅里。那面块便在油花里翻滚、膨胀,霎时间变得金黄蓬松,像个胖鼓鼓的小枕头。

捞出来,搁在铁丝笊篱上沥着油,就能吃了。

这就是伙房里现成的了。

猧子记吃不记打,又站起来教乐瑶怎么吃了。

“小娘子,这可以趁热吃,单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里面却是空的,软乎乎的;但若是掰开了,泡进驴肉汤里,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说,这油馍头吸饱了汤汁,就会变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头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帮你掰几个您尝尝……”

岳峙渊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没瞧见,甚至热心得很,还想帮乐瑶掰油馍头,还是鸡子有眼力见,一把将他拽回来,小声呵斥道:“都尉在呢,轮得着你给小娘子掰馍馍?”

你个二狗蛋子,只怕还不够格呢!

鸡子不愧是鸡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鸡的敏锐。

猧子这才发现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声跪直了,埋头呼噜噜喝汤吃馍,再不敢耍宝了。

这孩子真逗。

乐瑶正憋笑,旁边岳峙渊却已擦干净手,将掰好的油馍头轻轻推到她面前:“猧子虽无礼,但却是个贪吃的行家,这吃法确实不错,小娘子尝尝。”

乐瑶一怔,侧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汤。

好似方才为她掰馍馍、递过来油馍头的人不是他。

乐瑶掠过一丝异样,好似谁伸了把痒痒挠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挠了一下,挠得她心尖尖上又痒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泡了馍馍,一块块、一口口吃了。

一碗汤,一碟油馍头,吃得人额头微微见汗,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乐瑶只觉得通体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苏将军父女两个。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问了岳峙渊,为何苏将军会将这样小的女儿带在身边,怎么没见苏五娘的娘?

这一问,她才知晓,这一口浓浓中原雅音的苏将军家里已没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带娃。

那时苏将军还不是将军,他还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将,领着麾下百余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韦氏与两位妾室,育有两子四女,一家十余口,热热闹闹,原本过得也算其乐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场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余部报复性屠戮,城破,苏将军家也是满门尽灭。

那年圣人刚刚继位,改元永徽。朝廷虽派高侃擒获车鼻可汗,将其部众安置于郁督军山,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管辖,但漠南草原仍有溃散的突厥余党流窜。

九月深秋,车鼻可汗的残余部众勾结狼山州附近的葛逻禄部落叛乱,趁唐军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羁縻州防务时,突袭了狼山州。

彼时苏将军正奉命随大部队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残兵与将士们的妇孺家眷,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的猛攻。

这些突厥余党对唐朝灭其汗国怀恨在心,破城后便展开了血腥报复,烧杀抢掠,近乎屠城。

韦氏刚生下五娘不足一月,还在月子里,闻听城破宅毁,匆忙用厚毡将女儿层层包裹,抱着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则伏身其上,瑟瑟发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婴孩。

当然……她没能逃过。

苏将军率军驰援回城时,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时,一把弯刀从背后贯穿她的身躯,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许是毡裘太厚,或许是苍天垂怜,那把刀穿透了母亲的骨骼,却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间,进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却只扎进了五娘肩头,并未伤及要害。

她奇迹般在母亲淋漓的鲜血中活了下来。

但苏将军两个儿子、另三个女儿、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儿子年仅五岁,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时,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从此,无论是调任驻守还是随军征战,他都将五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习武练刀、拉弓射箭,并告诉她:“五娘,你要记着,你的阿娘、兄长、阿姊们,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将来阿耶不幸战死,你定要练好本事,为全家报仇,也为狼山州的百姓报仇。”

乐瑶也想起昨日施针时,就注意到五娘与寻常官家女儿不同。她身上肌肉结实,很壮实,没有细腻白皙的皮肤,她晒得黑黑的,手上、腿上还有不少跌打损伤的老伤痕,当时她还奇怪呢。

她甚至怀疑过苏将军这个当阿耶的脾气暴躁会打孩子,都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痛的往事。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大帐前。

乐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驴肉汤味儿,她大惊:“还不能吃驴肉啊!”她不说交代了吗,只能吃点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吓得丢下岳峙渊就跑了进去。

一掀开帐帘子,看清里头的状况,她顿时又松了口气。

大帐里呼噜噜喝驴肉汤的是上官博士与另一个白胡子大方脸……乐瑶还是头一回见,应当便是岳峙渊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头一看,苏将军正搂着闺女歪在榻上,看着两人吃驴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见乐瑶进来,连忙虚弱地问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乐妮儿啊,俺和俺妮儿啥时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乐瑶:“……七日内都别想。”

听着这浓重的乡音,再想到这位将军本名苏大刀,乐瑶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

苏将军脸瞬间都垮了,连带着苏五娘的脸也垮了。

两人真是亲父女,生得模子印出来的似的,都是方脸丹凤眼,连沮丧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乐瑶上前为二人复诊,又让他们活动腿脚。见他们竟能较有力地蹬腿,她诧异地咦了一声。

蜱传病是急性病毒性传染病,人苏醒后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们父女二人都还有肢体乏力、麻木、头痛、走路不稳等后续症状,今日怎么缓解得这么快?

乐瑶嘱咐他们多休息,哪怕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识朝上官博士与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着汤,心领神会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针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让他白来,早起便为将军与女公子针灸过了。”

朱博士立刻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补阳还五汤得当,苏将军与女公子服后精神大振,气血得复,这病又好了一层,才能如此见效。”

“朱兄过谦了!今晨我观你施针,于神门一穴,轻捻浅刺,立见其效。你这朱一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我才是开了眼了!”上官琥也乐呵呵地给朱博士抬轿子。

“哪里哪里,上官兄谬赞!还是您遣方用药,配伍精当……”

“哪里哪里,是朱兄针术通神……”

“不敢不敢,还是上官兄的方剂更好……”

“不敢不敢……”

“哪里哪里……”

乐瑶站在一旁,看两位白胡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语,谦让中透着极为熟练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这二位能稳坐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正之位,这般人情练达,她是真学不来。

得亏她没入军药院,不然可能光说哪里哪里都能把嘴说干。

就这么听了足足一刻钟,苏将军和苏五娘闭目养神养得都睡着了,两位博士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结束了这轮漫长的寒暄。

朱博士也终于得空,能将目光落在了乐瑶身上,好生打量。他见到乐瑶第一眼也是惊奇,但没有旁人那般夸张。

他抚须笑道:“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胆敢针刺神阙的小医娘了吧?听闻你这一手金针是家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技艺,真乃天赋异禀,英雄出少年啊!”

乐瑶刚要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挤出生涩的人情世故的笑脸,现学现卖:“哪里哪里。”

朱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了起来:“老夫有个得意门生,也是个小姑娘,倒是能与娘子引荐引荐,不过,她如今刚刚入门,尚在认穴阶段……咦?阿柳呢?”

柳约猛地从外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个油馍头,小圆圆脸,憨憨地道:“师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咽下去再说话。”

柳约赶紧多嚼了几口。

乐瑶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这是她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位女医!还是随侍在军药院博士身边的!

柳约生的圆脸,有个可爱的肉鼻子,眼睛也圆,一笑就弯,看着性子很憨厚软和的模样,身量却比乐瑶高壮许多,正是时下最推崇的丰健之美。

她虽身子骨看着高大,但那一张脸明摆着是孩子的脸,年纪应当比乐瑶还小得多了,约莫才十二三岁。

连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时收了个女徒?我竟不知。”

“这孩子是我的徒儿也是我外甥孙女,今年六月才接来身边。”朱博士招手唤她近前,“你们看看这双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愿收女徒,奈何这双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让柳约伸出双手,展给众人细看。

上官博士低头看,乐瑶也好奇凑过去。

柳约的手的确与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远节指骨较长且粗壮,食指、中指的中节指骨略长,无名指、小指的掌指关节旋转度特别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鱼际、小鱼际肌群明显隆起、厚实有力,这两个肌群异常发达可以使手腕在各种角度操作时都能保持稳定。

腕掌关节、掌指关节、指间关节也都非常柔韧松弛。

这简直是一双为针灸而生的手!

乐瑶羡慕极了,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论是前世还是此时,论起这先天根骨,她还真比不上眼前这小娘子。有这般名师指点,若她再肯勤学苦练,将来未必不能也成为一位“柳一针”。

“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老朱啊,还是你有福气。”上官琥也很羡慕,他之所以不再收徒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没遇上根骨好的好苗子。另一半原因就是带徒弟真的会折寿,出师之前,教导他们就差点没被他们气死!出师之后,还动不动就送信来求援。

每封信一打开,满满都是:“师父,救我救我救我!”

上官琥为何频频出外诊?还不是徒弟们治不好人把他摇去了!他为了不身败名裂,一把年纪了,还在给徒弟们擦屁股呢!

想到徒弟,他就想挠头,真是一把辛酸泪。

“哪里哪里。”朱博士抚着自己圆圆的肚皮,嘴上又开始谦虚,其实心中格外受用。

乐瑶又仔细看了上官琥新开的方子,见无需调整,且有两州军药院的博士在此坐镇,便没有继续守在此处了。

这两日见他所拟药方,乐瑶几乎已可以肯定,这精明小老头,表面脾气好,任由她差遣,实则就是为了明哲保身,驴她呢!不过也能理解,谨慎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谁又想晚节不保呢?

她掀帘出帐,见度关山正拉着岳峙渊在外说话,似乎是在商议如何处置涂、黄二人,他们险些将苏将军治死,在此时是必要担责的。

乐瑶在门口等了等,打算与岳峙渊商量今日便开始推行她的推拿讲座。救苏将军是顺手,她可没忘了她此行的正事。

她心中也已拟好了随身急救包的配置:除健行丸外,再备刀片、裁好的麻布,以及防蜱驱虫的雄黄避秽丸、止血丸、止痛丸、止泻丸等等,都制成绿豆大小,封蜡,便于携带,又极为实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这这时,度关山瞧见了乐瑶,笑着迎上来:“乐医娘,这几日忙乱,竟还未好好谢你!此番全仰仗你力挽狂澜,将军才能转危为安。你回去歇息时,将军特地命我传话:你是他与五娘的救命恩人,但有所求,只要他能力所及,必竭力满足!”

说这话时,度关山悄悄瞥了眼岳峙渊。

他已知晓乐瑶的真实身份,当知道她还是个流犯时,他差点一头磕地上去,她竟然是罪臣之女,流放到这里来的流犯!

岳峙渊不仅告诉了他乐瑶的身份,还把乐瑶救了他、救了李华骏等等仁心仁义之事都告诉了度关山。

“她是世上难得的良医。”

度关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岳峙渊的声音。

不过他也知岳峙渊为何会特意向他点明这些,无非是想借救命之恩,请苏将军助她脱去罪籍吧?

所以,他今日这么说,就是给乐瑶搭一个梯子,只要乐瑶顺势开口,即便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他也必在将军面前全力周旋。

虽说乐家卷进的风波不小,但时今武后已立、朝野已清,圣人正是能大展拳脚之际,应当也不会揪着不放。

顷刻间,度关山甚至都琢磨好了:将待苏将军他日击退吐蕃,凯旋奏捷时,在胜表中添一笔乐医娘之功,呈至御前,这事儿不就成了?说难其实也不难,不过时机而已。

岳峙渊闻言也是心头一动,转眸望向沉吟的乐瑶。

但没想到,她一抬头便弯起眼笑了:“那我可否要四千贯钱,再加一面大大的锦旗?”

度关山一呆:“……啊?”

锦旗?那是何物?

岳峙渊也微微睁大了眼,惊讶地看她。

乐瑶低头掰着指头细细算了算,先将自己关于急救包的构想说了出来:“度大人,可否劳烦您向苏将军请示拨一笔款项?我估算着,首批至少需四千贯。待药丸制备完毕,再按实际用度多退少补。”

她见度关山面上越来越近惊讶,忙解释道:“我知这不是小数目,筹措军饷更是不易。但若能给每位将士配一份急救箧,他们上了战场便能多一分生机。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更能凝聚军心啊!到时将士们都会明白,将军爱兵如子,情愿与他们同甘共苦。军心,可比银子珍贵得多,您说是不是?”

乐瑶怕度关山嫌多,还为苏将军分析了一番利弊。

岳峙渊无奈了。

度关山也不说话。

乐瑶眨眨眼,以为他仍在犹豫,便试着讨价还价:“那个……若是四千贯太多,给两千贯也可以,与都尉一般可穿重甲的武官便不用发了,给最普通的戍卒制一份就行了。”

乐瑶是人民观念,想着武官们盔甲武器精良,那就应该优先保障最前线的戍卒。却不知这话在度关山听来何等新鲜。

啥?武官们没有,好东西全给普通小卒,他就没听过这种话。

度关山仍不答话,她有些失望,继续往下小声试探:“两千贯也不行吗?那一千八呢?再少真不够了!”

真是……度关山终于忍俊不禁,朗声大笑,转头重重一拍岳峙渊的肩头:“阿岳啊,是你看轻了这小娘子!我不如她,你也不如!”

说完就走了。

乐瑶莫名其妙,他这是答应了没啊?

而且,锦旗的事儿她还没说呢!

那其实不是为她自个要的,她是为了给方师父要的。

毕竟用了人家的神药,想到济世堂如今如此冷清,不如让苏将军派人敲锣打鼓送个锦旗去,送的时候最好能绕着甘州城走一圈再送过去,这样济世堂的名声不就回来了?

岳峙渊注视着她,见她苦恼疑惑,终是轻叹一声,但又渐渐露出一丝笑,温声解释:“他既如此说,便是应下了。你放心,制备急救药丸所需银钱,他必会向将军恳请拨付。锦旗一事,你只需告诉我样式与字样,我让华骏去办便是。”

乐瑶顿时眉开眼笑。

见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撰写药材清单、画锦旗了,岳峙渊踌躇片刻,却还是问道:“小娘子为何不趁机请将军为你脱去罪籍,重获自由身?”

这样的良机,失之不再来。

啊?还可以提这种过分要求啊?那……不太好吧?来自不得收患者红包、不能有利益交换的年代的乐瑶都呆了一下。

她还没养成这样的医患习惯啊,以后注意。

但她也不为错失了此次而失落,随即莞尔一笑:

“万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啊,能多保几条命就保几条,我那事儿又不急。”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战争是很残酷的,她至今都不敢多看近代史,那些血与火的岁月,令她时常会想,若有一日能给保家卫国的人,尽一分心力,多送些药材物资该有多好啊?

如今虽不是那个时代,但乐瑶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回来,好好的、活着回来!至于她自己?

“娘子不怕日后再无此良机?”岳峙渊声音沉沉。

乐瑶转头看他,扬起下巴,头一次露出了有些自傲的笑容。

“我不怕。”

“我相信我自己!不倚仗他人恩赏,便不会患得患失。我信我,仅靠我自己,我也做得到!无非是时日长短罢了。”

“不必急,路虽远,行则必达。”

岳峙渊就这般看着她,看着她笃定又明亮的眼睛,很久很久。

之后,乐瑶和俞淡竹便又忙碌了起来。

夜以继日地教推拿、炼药、制药,后来忙不过来,在苏将军的大力支持下,她把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师徒也毫不客气地抓来帮忙。

李华骏还真被岳峙渊派去送锦旗了,乐瑶还特意告诉他,锦旗该有多大,是什么样儿的,上头要写什么字儿,制好后她都欢喜地摸了摸呢,哪个大夫能拒绝这样一面硕大的锦旗啊?

“药到病除,仁心济世。”

方师父见了一定高兴!

苏将军与五娘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

有朱博士在,乐瑶都不必亲自动针了,她如今只每天一早过去给他们复诊,便自去忙活那些推拿制药之事。

不过六七日功夫,父女俩已能下地行走,脸上也见了血色。

苏将军也终于如愿吃上了肉。

“俺滴娘嘞,再喝那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俺这肚子里怕是要长出草来了!”他撕下肥嫩的鸡腿递给闺女,自己抓起鸡屁股啃得满嘴油光,还吃得吧唧嘴,“真香!”

苏五娘也是嗷呜嗷呜地大口吃肉。

这日,见乐瑶又来诊脉,苏将军赶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鸡屁股,从枕边摸出个小木匣,咧嘴笑道:“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妮儿,俺听关山讲,这个也是你的主意啊?”

乐瑶一看,正是她前日才装好、交给度关山过目的急救包样品,怎么到苏将军这儿来了。

她点点头:“是,刚做出来几个。”

“好!好!”苏将军连声称赞,目光在乐瑶脸上停留片刻,竟说起极为流利的官话来了,“乐医娘,难为你有这等为国为民之心,我已上表,快马加鞭进递长安,必为你讨个恩赦来!”

乐瑶愣住:“将军的意思是……?”

“小娘子是我苏某父女俩的救命恩人,苏某自当涌泉相报。”苏将军的笑容意味深长。他虽粗鲁,大字不识,但却心思缜密、极擅权衡。若乐瑶当真挟恩图报,他未必会如此爽快应承。

偏偏她没有,还做了个大事!

不管这小娘子是真憨还是真善,不求金银不求官身,反倒捣鼓出这么些东西来,还有那推拿术……有人愿意做,他当然鼎力支持!

苏将军也已将这东西翻来覆去看过了,这里头的东西是真能保命的,对一军主帅而言,减少战损伤亡本就是重中之重。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此物的价值,但苏将军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对他大大有利的部分。三四千贯钱,在她眼中是巨资了,但在苏将军这样的主帅眼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以小钱办大事,这不也是他的功绩?

这样好的机会,自然要让幕僚大书特书、大吹特吹,在开战前,便能先为他在圣人面前博个“体恤士卒,预制急救之具,未战而先安军心”的美名了。

更妙的是,这还能堵上那群啰嗦御史的嘴。

即便日后战局不顺,有人弹劾他“伤亡过重,治军无方”。他也能说一句“臣已尽最大心力保全士卒”,有此物作为垫底,也不至于因伤亡过重而被严惩。

至于给乐瑶讨恩赦,不过是顺水人情。他既能轻易地报了救命之恩,又博了美名、避了风险,这笔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打仗要打,人心也要算,不然哪天被人踹下马都不知道,苏将军又啃了口鸡屁股,粗犷的脸上笑眯眯的。

“此事,小娘子只管静候佳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