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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2788 字 24天前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禁在袁吉脸上稍作停留,眉头微微不解地蹙起,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快去抓药吧。”

袁吉就这么背上吴大年,晕乎乎去药房里找陆鸿元抓药了。

陆鸿元早已躲进药房不愿出来了,反正他师兄在外面呢,他宁可在此抓药,也省得出去挨训。

正好也歇歇。

初见乐瑶的兴奋劲一过,他又累得只想打瞌睡了。

之后又有几人见吴大年都抓药走了,觉着这俞大夫的确与孙砦、武善能两人很是不同,便将信将疑地上前来。果然也是一说一个准,有时自个都没说清楚症状,他倒是接口给补全了,三下五除二就开了方。

虽说众人都是感染的水花疮为多,常用方剂也就那几个,但每人体质不同,呈现出的症状、程度也不同,即便乐瑶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曾说可以大致依照众人的出痘程度普遍来开方。

但俞淡竹真正上手看病后,却还是细致地因人而异,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银翘散等基础方上,根据每人症状差异灵活加减。且他在做这些调整时,速度还极快,好似他那脑中本就有一间药库,随他取用,令他全然不需思索。

转眼间,院中诊治速度大增,反倒是陆鸿元的药房又一次人满为患了,排队拿药的人都在院子里绕两圈了。

又被病人嫌弃抓药慢的陆鸿元恨不得变出八只手来,他也是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又变成这样儿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诊堂里,乐瑶也已上手诊治。

本就干瘦的老笀躺在矮榻上,这么大病上一场,他整个人更显得干巴了。他与外头出疹出得厉害、年轻力壮的戍卒们都不同,他身上疹子不多,零星几个冒出来的痘疮还有些干瘪。

但整个人却已呈危重之态。

“老笀烧了三日没退,今早未见他来值房,我便猜到不妙,急忙去他屋舍里寻,果然昏倒在地,喊不醒了。”

卢监丞长叹一口气,老笀其实早几日便有些不适了,但他没出痘,便说估摸就是着凉,小病罢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更不能因此躲懒。

他坚持带病处理了好几日杂务,因堡中生疫,本就人手紧缺,卢监丞自个也忙得焦头烂额,略劝了两回,见他坚持,也就由着他了。

没想到,如今反倒数他病得最重了。

卢监丞心里一阵后悔,当初就该让他早早回去歇着的。

一早亲自将人背来时,老笀在路上还睁了两回眼,第一次,他微微挣扎着,声音细若游丝:“大人……这如何使得……快放卑职下来……”

卢监丞没吭气,只是一味疾走。

老笀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隔了会子,他好似又被风雪冻醒,迷迷糊糊地望着大雪,竟好似不知身在何处一般,还与卢监丞说了句胡话:“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洛阳……您总会回去的……”

卢监丞憋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掉泪了。

他是士族出身,典型的五陵贵公子,生在灯火璀璨、车马如龙的东京洛阳。考中进士,被严苛的阿耶扔到这儿来历练时,人都还未及冠。

刚到这苦水堡时,他真是恨不得立刻辞官归去,他吃不惯、住不惯,连屙屎都不习惯!在洛阳家里,他一个人有十几二十人伺候,恭桶还是雕花的,且有专人一拉一换,茅房里更是常年熏香。

这儿呢?那就千万别提了!

卢监丞受不住苦,每次踩到满地牛粪,啃到硌牙的馕饼,站在外头吃一口饭要吐三口沙子,总会忍不住嚷嚷着要回洛阳去。

想来没少被人背后讥笑。

这就罢了,还有些胥吏、恶吏,见他年轻,又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儿,欺负他听不懂胡语,时常合起伙来,糊弄他,处处给他使绊子。唯有老笀不同,他每回都是老老实实办差,是他唯一能使唤得动的小吏。

有一回奉命去甘州,路遇暴雪,卢监丞从温暖富庶的洛阳头一年到这儿,身子骨还不适应,路上就病倒了。如今又下雪,几个原就想将他挤兑走的胥吏竟恶向胆边生,趁夜偷了所有骆驼、马和狗,背走了粮饼,想将也甩在暴雪中的戈壁中,活活冻死、饿死。

只要他死在大雪中,自然任他们怎么编排都成。

偏偏,又是老笀,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合伙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留了下来。

那一夜,老笀挖了个雪洞,把他拖进来硬熬了一夜。

等暴雪停了,老笀便背着他走、拖着他走,吃雪水、啃胡杨的树根,硬生生靠两条腿走到了驿舍。一路上,卢监丞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老笀自个都冻得脸上发紫,却还在他耳边不停念叨:

“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您一定会好的。”

“大人,洛阳是什么样儿的?真是‘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吗?您别笑话我,卑职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凉州,东京洛阳,从来只在诗里、书里听过,从没亲眼见过……”

“大人,撑着啊,您总有一日能回去的。”

“回洛阳去。”

最后,他因老笀而活下来了,自然也治了那些恶吏的死罪,从此将老笀提到身边来做贴身的幕僚与书吏,还开始学胡语,学着管辖一个全是兵丁的戍堡。

他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苦水堡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他身为士族的坚持,那就是坊市间的地要日日扫!做馕饼的麦子要筛三遍以上!绝不允许在军膳监腌咸菜的大罐顶上晒牛粪!

最紧要的是,茅厕要必须要装门!也要日日清扫!!

他不再说要回洛阳了。

他渐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边关官吏。

可……老笀怎么还记得啊!他怎么还能记着他想回家呢?

当时在路上,卢监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会儿看着老笀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儿,他更是一会儿拼命仰头瞪大眼睛,一会儿又别过脑袋假装看风景。

最后,怎么着都不成,还是没出息地蹲到角落里,搂着一麻袋黄芪,小狗般无声地偷哭了一场。

洛阳是什么样儿啊?洛阳究竟是什么样儿?卢监丞的任期还有一年,若是没有连任的旨意,他本打算任期到了,就带老笀亲眼瞧瞧去。

正当卢监丞咬着哆嗦的唇,差点呜咽出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卢监丞,别蹲那儿哭了,一会儿黄芪都被你哭湿了,那不是白晒了么?您先过来,老笀这几日都用了什么饭食,您可清楚?”

“我没哭。”卢监丞慌忙用袖子抹掉满脸涕泪,顺带把黄芪麻袋也擦擦,立刻否认。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那您快过来与我说说,这几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乐瑶从善如流地改口。

“没吃什么,这几日忙坏了,只怕一日都顾不上吃一顿。”卢监丞说着说着情绪又低沉了起来,是啊,老笀还饿着肚子呢……

他顶着俩桃核一样的眼,慢腾腾地蹭过来。

乐瑶默默递了条帕子过去。

“多谢。”卢监丞下意识接过来,一愣,又立刻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反驳:“我没哭!”

乐瑶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没擦干净的泪痕,昧着良心地圆话:“是,我知道,给您擦擦灰的。”

卢监丞这才勉强接受,擦了擦哭得都皲了的脸,又小心地问:“老笀如何了?怎的独独就他病得重呢?我瞧了,虽不少人都出了疹子、发着高热,却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乐瑶道:“这坏就坏在,老笀他原本底子就不太好,阳气亏虚。常人染上水花疮,只要痘疹能及时透发,服几剂疏风透表的药便可痊愈。但您看老笀身上的疹子,稀疏不齐,色泽晦暗,有些还干瘪了。”

乐瑶刚给老笀把了脉,撬开嘴,也看了舌苔,老笀的脉洪数而虚,舌红绛,苔黄燥,舌面少津,已有裂纹。舌红黄苔都主热,高烧已耗伤津液,再加上不食少饮,津液无源补充,邪热就更甚了。

这就说明他体内的正气无力托邪,邪毒内陷导致痘疹不透,又劳累过度、饮食不节,气虚津亏才引发昏迷的。

卢监丞更后悔了,自责道:“先前就赶他回去歇着,他非不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人把他硬架回去的。”

“哎,老笀这样的人呢,天生便尽职尽责,生来便是操劳的命。就算架回去也无用,他在家里干着急,也一样白耗心神。”

乐瑶想到她刚来那会儿,老笀给流犯分完工,只剩她和六郎了,陆鸿元又来得晚,老笀便也饿肚子陪着等,直到手里的活儿都好好地交出去了,才回去歇着。

思伤脾、久劳伤气、劳神耗血,这就是中医里常说责任心强的人,更容易得虚症的缘故,没心没肺的人往往身体倍儿棒。

很多人更是体虚而不自知,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旦得大病才见分晓。就像老笀似的,人家两三天出痘完了,结痂都好了,他呢,体内那点儿阳气,连痘痘都养不起来。

“不过没事儿,死不了。”话锋一转,乐瑶已执笔蘸墨,“我先拟一剂清营汤合白虎汤加减。清营汤可清营透热,养阴生津;白虎汤专清气分大热。两方相合,正合老笀这气营两燔、津液大伤之证。一会儿,您先去抓药,我在这儿为他行针促醒。等他醒后,服了药,视情况再看是否要送回去休养。”

听到乐瑶这句没事儿、死不了,卢监丞心终于定了。

太好了,死不了就好啊。

转而又有些讪讪的,他刚哭得太伤心,已经从老笀昏迷不醒一路想到万一老笀死了怎么办……差点都想给老笀定寿材了。

“那老笀这虚损之证,日后该如何调养?乐娘子你可有法子?”见乐瑶写完处方,正揭起来吹了吹晾干,卢监丞又趁机问,“待他病愈后,可需长期卧床静养?”

“非也非也,”乐瑶笑着摇摇头,“您听我的。等这病好了,便盯着让他多吃些肉、蛋、奶,尤其是牛羊肉,多多地吃,也别怕上火,他这身体也上不了什么火。等把人养胖些了,气色也起来了,再练些太极拳、八卦掌,保准好得很。”

卢监丞听得连连点头,说得是啊,食补大于药补,有道理!

乐瑶看了眼卢监丞,又道:“其实吧,卢大人您也有些偏瘦了,我瞧着您面色苍白,唇色淡薄,耳廓色淡,这明显是肾阳虚了……”

“停停停!”卢监丞赶忙伸头往外一看,见没人,才又缩回来,故作严肃地压低声音,“小娘子别说了!你这你这……”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乐瑶赶忙闭嘴,轻咳一声:“……总归您回去多补点啊!”

看病太入迷,一时都忘了照顾到患者的尊严了。

卢监丞也忙捧着药方出去了。他怕他再不出去,被乐娘子看两眼,就不仅仅是肾虚这么简单了。

他沿着外廊往药房走去,也忽然发觉院子里清静了不少,那群乌泱泱等着看病的人呢?怎么就剩这么几个?

嗯?那人是……乐娘子带回来的大夫么?

俞淡竹正在院子里流水般的看病开方,卢监丞看着他,人屁股都还没挨着蒲团跪坐下来,他便让伸舌头伸手,病人一边吐舌头一边伸手一边刚跪坐好,他就说行了,下一位。

弄得病患懵头懵脑,手忙脚乱又起来了。

卢监丞眯着眼,嗯,不错,这看着也是个好苗子啊!不像孙砦与武善能那俩,看个小病都要抓耳挠腮、诵佛念经的。

不愧是乐娘子,咱吃不了还能兜着走,自个被人借出去几日,还能顺回来一个!

很好,很好,来了便休想再走,从此这个也截下了,不还了!

之前还在心里嘀咕岳峙渊不讲信用、浓眉大眼不是好人的卢监丞,此时也在心里桀桀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他愉快地进去找陆鸿元抓了药,等他在杜六郎的指点下,亲手把药熬好端进去,老笀早已经过针灸醒了过来,被乐瑶扶着半躺半坐着,双手捧着茶碗,能自个喝些温水了。

乐瑶见卢监丞险些又喜极而泣,直奔过去寻老笀说话了,便也放下心来,手握寒光凛凛的银针,一个个去扎诊堂里的其他重症病患了。

她针针下去,就没有人不醒的。

扎到最后一个,发觉那人小臂关节有点错位,她便热心肠的,顺手先给人正回去了,结果疼得那本来神昏不醒的人,嗷得惨叫一声就醒了。

乐瑶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样,乐瑶在里头扎人,俞淡竹在外头看病,孙砦进了药房帮陆鸿元包药,武和尚喂了马,陪着六郎看炉子,顺带又念了两卷经。

等到天色渐暗,原本乱七八糟的医工坊,竟又隐隐恢复了秩序。

卢监丞等老笀恢复了气力,扶着他回去时,回头再看这安详宁静、井然有序的医工坊,都觉着这一整日像在做梦。

她一回来,便将医工坊顶住了。

也将苦水堡顶住了。

“老笀,也是多亏你。”卢监丞喟叹着,幸好有这样一个正直守方的老笀,是他当初把乐瑶秉公分到了医工坊,也从未克扣贪污过苦役的口粮,乐娘子能在苦水堡过得不错,她才会回来。

否则她若是留在岳都尉身边行医,岂不是更有前程?

天黑下来后,乐瑶也终于将所有重症病患都看完,正坐在东屋与众人一块儿围炉看雪、吃羊蝎子火锅了,她美滋滋地吸着羊蝎子里的骨髓,一连吃了大半锅,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抚着圆滚滚的肚皮,乐瑶也如武善能几个一般,大叹一声便倒在温暖的苇席上,舒坦地闭着眼。

莫名,一闭眼,她又想起了岳峙渊。

想起了阴寒的冬日里,他牵来了他的霜白马。身为一营主帅,他有三匹同生共死的战马,那匹借给乐瑶的白马,是他座下唯一一匹母马,性子也最温和沉稳,不仅跑得快,耐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它生得比乐瑶高多了,马身上还有不少箭疤、刀疤,却会在岳峙渊的抚摸下,低下头来轻轻嗅她的手掌。

那天,他就站在万物凋敝的冬日里,眉宇间尽是边关风霜,身上铁甲映着灰暗的天光,也泛着冰冷的色泽。

风也很干,很冷,可他的手却很温暖,他扶着她上马,宽大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那力道既坚实,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将缰绳递给她,却没有对她说话,反倒垂下眼帘,轻轻抚摸马的鬃毛与脖颈,低低地、极温柔地嘱咐了几句。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听不懂胡语,不知他对它说了什么,但它真的驮着她,踏破风雪,将她安全带回来了。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回忆着这拗口的发音,枕着胳膊睁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个部落的语言,真是完全听不懂。

也吃撑了,正好躺在乐瑶旁边的孙砦听到了,不免好奇地哎了一声,扭头问:“乐娘子,你竟会说回纥语么?”

乐瑶惊喜道:“你听得懂?”

孙砦笑道:“我与妙娘幼时跟着阿耶四处行商,最远到过龟兹呢!那儿四处都是回纥人,他们主要卖西域良马,换取绢帛与茶叶,我听过,但也不甚精通,你方才是不是在说‘那是我……”

他刚说到一半,就听外头的黑将军突然嘎嘎大叫。

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乐瑶与大伙儿也顾不上闲谈了,赶忙起身出去一看。

看清是谁,乐瑶不由有些惊讶,怎么是她?

第59章 中医不治喘 鼻为肺之窍,哮症当先通鼻……

“快, 谁来救救三娘!救命啊!”

夜里雪小了,却还没停,贺兰夫人被几个仆妇簇拥着, 怀里抱着裹在锦被里的赵三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还差点被一日就积得脚踝高的雪绊倒在地。

乐瑶看到是她,很有些惊讶。

老笀醒来后, 卢监丞便大为安心。他坐在诊堂里也无趣,便一边看乐瑶治病, 一边与她说起了她不在这些日子苦水堡里的趣闻,其中有一桩便与赵司曹一家有关。

他说那赵司曹以前就自认矜贵,往日除了派遣仆从出门采买, 从不屑与苦水堡中的人往来。这些时日苦水堡中生了这样的痘疮疫病, 赵司曹更是称病, 和全家人闭门不出。

“缩头乌龟!我看不起他!”犹记得卢监丞如此愤愤地说道。

此刻这位向来矜贵的夫人竟急得亲自过来了。

“怎么了?她也是染了水花疮吗?”

乐瑶眼疾手快把人扶起来了。

贺兰夫人已经恐惧得话都说不清了, 满脸是泪地指着身旁乳母怀里脸紫口青、胸口剧烈起伏、喘促不已的赵三娘:

“不不,不, 是…是……”

乐瑶看了也吓一跳, 怎么会这么严重?

不对劲。

她仔细一听,赵三娘每次吸气胸口、喉间都发出尖锐的、鸡鸣般的鸣响, 这看着像……哮喘啊!

陆鸿元几个跟出来一看,当即就哎呦一声。

这……这毛病可难了!

孙砦还悄悄地瞥了眼乐瑶,想上前扯扯她袖子, 让她别接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得了。

哮喘这毛病, 是极麻烦的。

自古医家便流传着一句话,叫“内不治喘,外不治藓”, 就是形容中医治哮喘,治不好,丢脸,也容易砸招牌。

且哮喘的病因千奇百怪,有胎里就带来的;有得了风寒久耗成疾的,有从鼻鼽症转为哮喘的;有闻不得花粉柳絮,一闻就喘的……

何况这赵司曹一家子总鼻孔朝天看人,这事儿孙砦都不知听卢监丞和其他胥吏抱怨多少回了,他们家这样的性情,还是少招惹的好,免得回头没治好,倒惹一堆事。

乐瑶其实知道,哮症难治,对赵司曹一家的性情也心知肚明。但她还记得赵三娘流放途中那个扮作男童的赵三娘,曾像只轻盈的雀儿穿梭在沙棘林间,为六郎采摘草药。

她总归是无辜的。

最紧要的是,赵三娘如今这模样,脸都紫了,一看便是哮喘急性发作了,若是不赶紧缓解,是能憋死人的。

“先进来,越是哮症,越不能吹冷风。”乐瑶还是一侧身,将贺兰夫人一行人都迎进了先前他们正吃锅子的东屋。

如今医工坊里还躺着许多感染了水痘的病患,乐瑶担心交叉感染,便没敢把人送进去,便暂且在这儿医治吧。

陆鸿元与孙砦对视一眼,乐瑶一开口,他们就已知晓她的选择了,罢了,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便也耸耸肩跟进去。

进去后,两人便心下也好奇了起来。

不知乐娘子会如何治如此严重的哮症呢?

俞淡竹与武善能原就没出去,武善能是因为杜六郎啃着啃着羊蝎子就睡着了,他把孩子搁他盘腿的腿窝里睡着,起不来。

俞淡竹则更简单,他又在脑子里读书,压根没听见。

直到这一行人仓皇闯入,两人才回过神来,目光下意识聚集了过去。武善能眼尖,一见仆妇怀中女童面色青紫,忙揽着熟睡的六郎屁股向后飞快咕涌着,好给人腾个空。

俞淡竹则站起来,蹙起眉看了眼那孩子。

这哮症已很重了。

他又瞥一眼乐瑶,见她已取针,便将担忧的话压了回去。

“扶好了。”乐瑶命仆妇扶赵三娘保持半卧,解开领口束绊,立即起手拈针,寒光连闪,连刺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四穴。

俞淡竹看得一怔。

和上回给决明、茴香两个推拿一样,乐瑶这次针的又是他认知之外的穴位,又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法!

好好好,又有得学了。

俞淡竹两眼放光,悄然蹭了过去。

通常而言,遇到这等已憋气到面紫的哮症,都会针肺俞、膻中、膏肓、太渊等穴位,这几个穴位除了太渊穴,都集中在背胸部附近,皆是主理肺脏气机,增强肺卫功能,改善气道通气的穴位。

就连太渊,虽是在腕掌侧横纹桡侧、桡脉处。但这里是肺经原穴,也能滋养肺阴、稳定肺气。

总归,寻常医工治哮症,都是先从肺上下功夫,毕竟哮症一定就是肺不好,把肺气提起来,就能大大缓解哮症发作。

但乐瑶针的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却都是通鼻窍的!

不止俞淡竹有疑问,连贺兰夫人都看得有些犹豫了,她是不是来错了?她……唉!她虽不通医理、不认穴位,但被贬之前,因女儿之病,她便带三娘四处寻医,长安不知多少国手,都已看过了。

这么寻医数年,她也快成治哮症的半个大夫了。

但长安那些大医,从没有一个像乐瑶般扎在鼻侧、头上的,看得贺兰夫人心都提起来了,她犹犹豫豫想问会不会扎错了,却又担心打搅乐瑶施针,心里油烹似的。

俞淡竹彻底看入迷了,脑袋不由越伸越往前,人也不住往前挤,一不留神把提着心的贺兰夫人都挤出去了。

贺兰夫人:“?”

这谁啊!大胆!无礼!

贺兰夫人正要发作,却听乐瑶唤道:“俞师兄,正好,你绕到赵三娘背后,用空心掌击肺俞三百下,再搓热手掌从上往下搓膻中。”

“来了。”俞淡竹忙又挥开一个立着不动的仆人,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上前施为。

这啪啪啪的空掌声,仿佛一下下都击在贺兰夫人心口,她踮着脚紧紧地望着赵三娘仍呼哧呼哧喘不过气的脸,眼泪不禁又大颗大颗滚落。

她的心都要碎了。

在这鸟不拉屎的苦水堡,即便不知这小娘子是否擅治哮症,她也没法子了,只能求老天开恩,别索了她孩儿的命啊。

三娘自小便有哮症,往年虽也发作,却从未如此凶险。在长安时,每逢干冷的冬日与忽冷忽热的早春,她便会延请医婆上门推拿针灸,精心调养,以保养肺气。

遇着这样的雪天,更是拘着不让出去。

尤其外头现又疫病横行,甘州更比长安干燥百倍,生怕孩子被染上痘症、诱发加重哮症的贺兰夫人,说服了赵司曹称病不出,免得他日日出入,过了病气给三娘。

正好赵司曹也怕被染病,忙不迭应了。

贺兰夫人并不在乎自家郎君到底是怕死还是爱惜女儿,也不在乎郎君会被旁人如何看待,更不在乎什么赵家的名声。

她膝下唯有三娘一个孩子,她只要三娘好好的。

嫁入赵府这些年,先后诞下两个女儿皆未满周岁便夭折,生三娘时又血崩难产,血流了一床,差点连命都没了,卧榻三年才缓过元气。之后……也看了许多大医,都说她再不能生养了。

贺兰夫人能面不改色、贤良淑德地给赵司曹纳妾生子,以延续赵家香火,但她自己……却只有三娘了。

她这辈子唯有这个眼珠子。

她总想着,即便是要拿她的命去换三娘不再患哮症,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她都会愿意的。

贺兰夫人眼前已被眼泪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泪眼朦胧中,她还听到孩子胸口那喘息的鸡鸣声愈发响了,喘得也愈发急快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连奶大了三娘的乳母也忐忑不安地问道:“怎的越扎喘得更厉害了,乐小娘子啊,这这这,没弄错吧?”

另一个仆妇也紧张道:“要、要不我们还是听郎君的,等甘州军药院的邓博士过来吧,郎君已派人去请了。”

孙砦在旁听见这些人的话,莫名一股火气上来,忍不住还嘴道:“大雪天的,甘州赶过来要多久?何况,这痘疮疫病连张掖都有了,邓博士还在不在甘州城都不知道呢!再说,孩子都已憋成这样儿了,如何还等得!你们既然来了,就该信咱们乐娘子,不然你们来这儿作甚?”

赵家乳母被这么一刺,悻悻闭了嘴,脸上却仍带着不服。那个主张要等军药院博士的赵家仆更是小声嘟囔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让流犯诊病……”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娘子么?我告诉你,我们娘子可比那群军药院的老头子厉害多了,你去甘州城打听打听!你倆就是那大井里跳不上来的大青蛙!”孙砦立刻炸了毛。

那仆妇冷哼一声:“吹得天花乱坠,都快把她捧成神婆了,还嫌不够呢……”

“够了!”贺兰夫人厉声喝止,怒视着两个多嘴的仆人,“都给我住口!”

那两人才终于躬身低头,不敢多言。

贺兰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悲凉。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的想头,她们都是赵家的家生子,即便为仆为奴也自认优越,在她们眼中,来求一个流犯医治,不仅折了赵家的颜面,连她们都颇觉丢脸。就连贺兰夫人自己,心里也不太确信乐瑶的医术是否真有传闻中那么好。

但苦水堡里的医工就这么几个,连选都选不出来,这位乐医娘至少是她亲眼所见,是她将杜六郎救回来的。

贺兰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一听说乐瑶回来的消息,不顾赵司曹的反对,他向来看不上身为流犯的乐瑶,但她还是立即抱着孩子赶来了。

这次三娘发作得实在太厉害,从长安带来的药丸服了多少都不见效,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活活憋死吧!

那简直就是生剖她的心。

贺兰夫人一直忘不了,流放途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医,即便无药无针,硬是将已经闭过气去的杜六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会儿,她便将这小娘子暗暗记在心上。想着,边关苦寒,良医难寻,女医更是凤毛麟角,若能趁早为三娘结下这个善缘,将来或许能救急。

谁知赵司曹得知后勃然大怒:“你不要脸面,我赵家还要!一个身家死绝的流犯,值得你这位侍郎夫人屈尊结交!你是疯了不成?还嫌我身上的罪名不够重?非要再添一桩结交罪臣之女的大罪?”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待什么肮脏的东西。贺兰夫人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只能强忍着把话咽回去。

流犯又如何,你不也被贬得与流犯无异了?

她心里冷漠地这样想着。

恰逢那时押解官兵换防,贺兰夫人只得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待到苦水堡后,更是诸事繁杂。

到了此处,所带的仆从也不过两房人,又要清点行李、收拾屋舍,他们这些官吏都被安置在苦水堡东头的东门坊,每户不过一两进夯土小院,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间屋。

赵司曹一见这破破烂烂的屋子,便气得拂袖而去,将一应杂事全都推给了贺兰夫人,万事不理。

贺兰夫人望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也埋怨:若不是你当初把持不住,收了不该收的钱财,全家何至于沦落至此?如今倒来发脾气!

可日子还得过,她只得强压下满腹委屈,尽量将这陋室收拾得整洁些,又忙着储备过冬物资,只想让家人住得舒坦些。

足足忙了一俩月,她才将这宅院收拾得还算个样子,这段时日三娘也格外懂事,从不闹着要出门,整日不是与奶娘仆从玩耍,便是自己与自己玩。

也正因忙碌,她忽略了三娘的病。

贺兰夫人悔恨交加,就在这时,三娘的呼吸骤然一停!

“呃……呃……”

赵三娘的喉咙里一时只剩轻微的吸气而不出的声音。

贺兰夫人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三娘!三娘啊!你若没了,娘也不活了……娘也不活了!”

两个仆妇见状也跟着哭天抢地,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别哭了!胡说什么呢!莫又吓着孩子!”

乐瑶扭头厉声喝道,又急匆匆地转向俞淡竹:

“俞师兄,就是现在,重拍肺俞!”

乐瑶紧盯着俞淡竹的动作,在他掌心重重落下的同时,再次疾刺头上的通天穴。

“哇——”

针一落下,赵三娘突然吐出一大口带泡的痰液,甚至连鼻腔里都在喷涌痰液,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囊,终于能大口大口地喘息。虽然她仍气息急促,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吸不进气的濒死之态。

“她的气道终于通了。”乐瑶也是一身冷汗。

哮喘发作真是比很多危重症都难治,一旦憋气窒息,抢救的黄金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还不知在家中耽搁了多久,乐瑶在见到她后,一刻都不敢迟疑,周围人在说什么更是顾不上。

听见孩子变化,贺兰夫人踉跄扑到赵三娘面前,摸摸她的脸,又搓着她冰凉的手,不断地问:“救回来了?可是救回来了?”

“气道暂时通了。”乐瑶没看她,随口应了声,便伸手抓住赵三娘的手腕把脉,脉来浮数急促,如弓弦急颤,虽还是外邪束肺、气机堵滞之象,但随着呼吸通畅,脉象已渐趋平和。

针灸之前脉都快憋没了,看来真是通了。

乐瑶又马上掀她鼻孔往里看。

鼻腔里,鼻粘膜色白肿胀,窍道狭窄难通,一看就是过敏性鼻炎,也就是中医说的鼻鼽症。

果然,这次哮喘发作,正是由积年的鼻炎引发的。

赵三娘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器官都还在长,肺脾两虚也是最常见的。干冷天气一受凉,寒邪犯表,则鼻鼽发作,渐渐肺气郁闭、痰随气升,阻塞气道,便会引发哮喘急性发作。

这类症候往往还来势汹汹,贺兰夫人她们一进来,乐瑶就听见赵三娘憋气时喉间、胸口不断传来的“鸡鸣样”痰鸣之声,立刻便猜到了病因。

这就是典型的感冒后诱发的哮喘症,当然根源还是在肺脾肾身上,得了哮症的孩子,基本这三个器官功能都不大好。

中医治病,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肺俞、膻中、足三里等穴位,日常调理可以用,也是调理哮喘的主要穴位,但急救之时,以快速通利气道为要,刺那几个穴位起效就太慢了!

反之,鼻为肺窍,很多儿童的鼻炎也是因鼻涕倒流引起的,所以当务之急就要先通鼻窍,再顺肺气,鼻窍得通,则肺气宣降有度,痰浊自能随气而出,才能快速缓解这种憋气的症状。

“俞师兄,继续为她顺气。”乐瑶说着,仍仔细观察她的呼吸,见她在俞淡竹继续按揉膻中穴后,渐渐不再大口喘气,唇色转红,这才松了口气起身。

谁知那孩子缓过气来,小嘴一扁就要哭,乐瑶又吓得要跳起来:“别哭别哭,一哭抽抽噎噎又要喘了!”

她忙转向贺兰夫人:“快快快,当娘的快哄哄,别叫她哭,患哮症的就得心绪平和,最忌悲喜过度。”

不然一口气上不来,就容易憋了。

贺兰夫人连忙挥开所有人,弯腰抱住了赵三娘,揉着她的后脑,轻声细语地宽慰她,也不停地顺她的背脊。

直到赵三娘终于安静下来,歪在贺兰夫人肩头睡着了。

呼吸平稳。

好…好了……

满屋仆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那两个先前出言不逊的仆妇更是面红耳赤。

孙砦扬着下巴,双手叉腰,斜睨着她们嗤笑道:“你们能遇上我们娘子,那是积了八辈子的德!若换作是我,就凭你们这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早把你们轰出去了!”

还给你治病?我呸!

贺兰夫人闻言,连忙抱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孩子,朝乐瑶深深欠身:“是我管教无方,让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冒犯了乐娘子。还请小娘子莫要与这些卑贱之人一般见识,回去后我定当重重责罚……”

说完,又转头呵斥那二人,“还不快滚过来给乐娘子赔罪!”

那乳母扯了扯那仆妇,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乐瑶面前低头深深一蹲,口中称罪:“都是奴婢们多嘴多舌,不知礼数,请小娘子宽宥。”

乐瑶摆摆手,她懒得计较这些,倒是转头,向贺兰夫人神色认真地嘱咐道:“这几日定要留心夜里,三娘身边必须得有人守着,枕头也垫高些,让她半卧而眠,这般不易憋气。”

“多谢小娘子了……”贺兰夫人声音哽咽。确实如乐瑶所言,这些日子三娘因鼻塞难通,这几日都得仆妇日夜抱着才能睡着,但也睡不安稳,时常会因呼吸不畅而醒过来。

乐瑶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见未发热,这才继续交代:

“回去后,在取暖的炉子上置一壶清水,让水汽蒸腾,可缓解屋中燥气。她这喉咙干痒、鼻窍不通的症状也能舒缓些。”她轻轻为三娘掖好衣领,“这孩子你们要继续当瓷瓶般精心护着,心平可愈三千疾,她是不能大哭的,寻常孩童哭闹无妨,但三娘这毛病,一哭容易憋气,绝不能哭,可记着了?”

寥寥数语交代完毕,乐瑶便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

贺兰夫人一怔:“乐娘子……不开方子么?”

乐瑶一笑:“这病症非一日之寒,想来府上定常备着对症的丸散。既吃得好我便不必再开,再者,边关之地,也难寻那等珍药。只需记着我方才说的,平日多护着她的前胸后背,特别是后颈大椎穴,莫要受凉,应当就能控制住。”

治疗哮喘的好药丸可是很贵的,如蛤蚧定喘丸、人参蛤蚧丸、虫草清肺丸,很多药材甘州都没有。

贺兰夫人依旧怔怔地看着目光清明的乐瑶。

她平静地直言:“这病症我想谁也不敢说能根治,但若是调理得当,数年不发作也已很好了。所以,我确实无药可开。诸位请回吧,路上切记避风。”

这真是出乎了贺兰夫人的预料。

为了三娘这毛病,贺兰夫人她曾带着孩子遍访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医,没少遇上夸口能根治的江湖骗子,也有一些大医号称能根治,但需三五年调理,最后发觉,也是为了多挣些银钱罢了。

乐瑶这般坦率,反倒让她更加信服。

她深深叹息,将睡熟的孩子交给乳母,整了整衣冠,朝着乐瑶郑重一拜。又命人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无论如何,多谢乐娘子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

出乎众人意料,乐瑶这次竟坦然收下了诊金。

这愉快接钱的动作,让其他人都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以前乐娘子都是不收这般多诊金的啊?有时要个十几二十文都算多的了!

这绣工精致的荷包沉甸甸,估摸都有二两了。

陆鸿元送贺兰夫人一行人出去,主要是为了控制嘎嘎直咬人的黑将军,回来后,就见乐瑶已随手便把那荷包拆了。

里头果然是个三两重的银饼,但她也没收进自己衣兜里,反倒转手就将银饼递给了陆鸿元:

“陆大夫,烦你用这些银钱,给苦役营里染了水花疮的苦役们熬几大锅升麻葛根汤送去。”

陆鸿元愣在当场。

乐瑶微笑,若是普通百姓或是家风好的,她必然会推辞,只收自己应收的。但赵家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家,与之相处,便莫要期盼真有什么“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的一日,反倒是银货两讫、买断情分是最好的。

另外,她望向窗外缝补房与堡外苦役营所在的方向,又转回头对陆鸿元道:

“我听卢监丞说,苦役营里也有不少人染病。但医药都得先救治将士们,这些人目前都是苦熬着。我便想着,别的做不了,送些汤药总可以吧?升麻葛根汤治水花疮最是对症,药性也温和。你煮上几大桶,每人分一碗,总能缓解些症状。”

小娘子还惦记着那些苦役呢,也是,她原是与他们一块儿来的……陆鸿元懵懵懂懂地应下了。

这下终于能休息了。

乐瑶昨日冒雪赶路一整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日,便是铁打的乐瑶也顶不住了,她伸了个懒腰,也要回屋去了。

众人这几日都累得够呛,见疫病可控、一切事务都暂告一段落,便也各自回屋歇息。唯有武善能顺手把六郎交给了陆鸿元,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待人都走光了,才期期艾艾地蹭到正在打水洗漱的乐瑶身边。

他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的模样。

惹得乐瑶看了他好几眼。

终于,武善能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乐娘子,其实你来苦水堡头一日我就想问问你了,我原先有个挚友,也是个和尚,他与我年岁差不多大,但是吧,他有个毛病,寻了好些大夫都治不好,我便想替他问问,就是这……这……这睡着睡着就……就漏那么几滴尿,是什么毛病?”

他比划着小指指尖。

“也不多,就一点点,他平日里也没甚不舒坦的,你说这是为何?能治不?”

乐瑶一言难尽。

武善能憨憨一笑:“我真有这么一挚友。”

乐瑶想了想,体贴地试探着问道:“你这朋友,脉象和你可是一样的?如果一样,要不我号你的脉试试看?”

武善能嘿嘿一笑:“一样一样,嫡亲的好友,就差没从一个娘胎里出来了!”

乐瑶憋了半天才忍住笑,叼着牙刷子,伸手一把,仔细辨别了一番,呦,竟不是肾虚导致的遗尿,这脉隐现滑数啊,是体内太过湿热了,估摸着之前那些大夫都按肾虚治了,才没治好。

便又问:“您那朋友,可会尿黄赤?”

武善能十分自然地点点头:“是是是,我那挚友,每回解手我都在旁边看着呢,是黄赤得很。”

他这话一出来,乐瑶差点被牙粉呛死。

赶紧漱了口,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直起身来:“您这朋友的毛病倒也好治,是体内湿热的缘故,肉吃得太多了。明日我让陆大夫给他拿几瓶缩泉丸,早晚各服两粒,连服一月。往后,你……你叮嘱他,平日少吃油腻,多食山药、芡实、莲子、核桃之类。睡前半个时辰莫要饮水,渐渐就会好转。”

武善能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娘子!我回头便转告他!”

乐瑶笑着摇摇头,回屋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乐瑶喊上人一齐打了易筋经,费了半天功夫,便带着陆鸿元、孙砦和俞淡竹从南营一路复诊到北营。

昨日病情较轻的病患都交由俞淡竹诊治,此刻正好查验他开的方子是否对症。在乐瑶看来,若辨证精准,一剂药下去就该见效;寻常病症三日便可痊愈。

且精准辩证下开的好方子从不会超过十味药,若动辄十几二十味,多半是医者心中没底,这里添一味,那里加一味,连病根都没弄清楚,才会如此。

还有那种一开一个月的,实在是更离谱了,就算没空来拿药,一般开个七日就行了,复诊后必是要调整的。

最令乐瑶震惊的是,俞淡竹居然认得他昨日看过的那么多病人!

几乎每走一个营舍,他都能精准地说出那个人昨天病情是怎样、什么脉、开了什么方。

弄得乐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这……乐瑶心里都惋惜得要命,这般天赋异禀的好苗子,竟被张家人陷害,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真是该死啊!

她忽然有些理解年轻时的俞淡竹为何那般张狂了。

她若是有这样的脑子,她也狂啊!

就在乐瑶忙着巡诊复诊时,苦水堡衙署的值房里,因乐瑶回来病情遏止、也变得清闲不少的卢监丞,正捧着粗陶茶缸子喝茶呢,也忽而收到一个急报。

他呸了两口茶沫子,疑惑不已地把文书拿在手里:“什么?大斗堡向我们求援?他们顶不住了?”

他们医工坊,不是医工多得很么?

第60章 大斗堡如何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

“咳咳, 大人有所不知,大斗堡的境况极为不同。”

门口传来老笀咳嗽的声音,卢监丞扭头一看, 老笀这干巴老头儿,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正扶着门框要进来呢。

卢监丞立刻便无奈了,起身去扶他。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生休养么?乐娘子都回来了, 堡中各处也都好起来了,你还操这些心做什么?”

卢监丞十分不满。

老笀嘿嘿一笑:“在家躺着, 这么清闲,我还睡不着了。”

卢监丞无语了,就没见过这么爱当差的。

他把人搀着在胡床上坐稳, 翻出件厚实的狐裘, 一圈圈把老笀裹成个干巴老蚕豆, 装上小手炉, 挪过来火盆,使唤两个杂役去煮茶汤, 这才坐下来道:“你且细说。”

卢监丞虽在苦水堡任职数年, 终究不是本地人。这河西之地胡汉杂处,也是十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 对各地这些民间习俗,他确实不如老笀了解得多。

“大斗堡可比咱们这儿难管多了。他们那儿大,丁口也多, 百姓还多信巫觋, 成日祭火拜天,杀牲祷祝,在那儿跳大神的比官吏说话管用, 若真是能通晓神明的祭司倒也罢了,但就我所知,那儿都是些装神弄鬼的。”

老笀便将大斗堡的情况细细说来。

大斗堡与苦水堡,皆是大唐在河西走廊抵御吐蕃、西突厥的最前沿戍堡。地理位置就像是边境线上左右两个突出的小触角,专门监视蕃骑动向,但凡吐蕃人南下犯边,不论往哪个方向来,必得过两处戍堡的卡隘。

这两个戍堡,守的是身后连绵祁连山的山口,丢了它们,甘州、肃州、凉州都会直接暴露在蕃人的铁蹄之下。

但苦水堡地处草原戈壁的边缘,挨着库姆塔格沙漠的边儿,风沙大,人烟稀少。

大斗堡却坐落于祁连山余脉的山谷中,有黑河的支脉经过,规模比苦水堡大了数倍,屯田开了千顷,引来的流民、苦役、牧民、戍卒家眷聚在一处,竟已成了两千余户的大聚落。

“咱们苦水堡内无百姓聚集,周围牧民也不过几十户人家,且汉民占了十之八九,规矩好立。大斗堡却不同,戍堡内是半军半民,有不少边民住在戍堡内。”

老笀说着啜了口茶汤。

“那儿的百姓与回纥人、吐谷浑人、党项人比邻而居,信得也格外杂。每逢朔望,戍堡里便是一塌糊涂,什么击鼓跳神,什么圣火祭坛,还有人供奉什么明尊像,弄得乌烟瘴气。”

偏偏,大斗堡临近水源却在山谷之中,去大斗堡的路崎岖难走,要经过不少峡谷,那儿便也显得闭塞,商队宁愿穿沙漠往苦水堡这儿走,都懒得往大斗的方向绕进去。

久而久之,大斗堡的边民孕育出来的某些风俗就越发古朴原始、稀奇古怪。

老笀说着说着都皱眉:“那边至今都还有巫与野祭司的存在,许多百姓不听朝廷教化,反倒事事都要让巫祝烧羊骨卜卦。”

卢监丞闻言也皱紧了眉:“唐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诸造厌魅及造符书咒诅,欲以杀人者,各以谋杀论‘,朝廷不是早就严禁巫蛊、厌魅之事?他们怎的还敢?”

不仅仅是律法,他记得先帝朝便专有敕令下来,西域这些祆教、摩尼教都遭了禁,萨宝府的官儿也撤了,如今应当没了正经的神职人员才是。

“屡禁不止啊!也正因禁了,如今那儿全是些糊弄人的野巫。但有什么法子?他们信得很,朝廷的政令反倒推行不通。”

老笀叹气摇头,穷困流盲、边境不安都好说,这些缠结如乱麻的风俗信仰,其实才是最难管的。

“可大斗堡的位置又太关键了,那儿的鹰嘴崖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我大唐决不能失手的门户。”

早年,朝廷也试过派酷吏去整治,结果差点激起胡民与边民造反,后来便索性改成了军民分治:堡里的参军、监丞只管驻军与烽燧,那些不受教化的百姓,便由着他们的族长去管,只要不通蕃、不谋反,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正因大斗堡位置紧要,在战事将起之前,上官博士才会按甘州都护府的调令,将能征调的大半医工都集中在大斗堡。

以往年的经验来看,吐蕃若从祁连山南麓入寇,必先攻大斗。将来大唐与吐蕃的战场便很可能在大斗堡附近。

不过,医工们八成都集于军前,他们是为保障将士们的安危,估摸着不会去掺合那些本不好管辖的边民之事。

“我估摸着这次痘疮之疫来势汹汹,大斗堡内的府兵有医工们料理,只怕还好,但那些百姓听信巫医的话,喝符水、割血祭神,只会把疫气越引越重,感染的人一日多过一日,或是出了什么乱子弹压不住了,才会急匆匆发牒到我们这儿求援。但也有些怪……”

老笀不知乐瑶在甘州城遇见了大斗堡的庞大冬,也面露奇怪地琢磨道:“是怪得很,我们苦水堡是甘州诸戍里出了名的’无医戍‘,他们怎么不去马面堡求医工呢?”

卢监丞也还不知道乐瑶在军药院搞了个大的,如今名声已响当当,他便也很想不通,毕竟马面堡是中戍,与大斗堡隔山相望,走山谷夹道不过两个时辰,怎会舍近求远?

“估摸着马面堡也是自顾不暇吧。他们定是以为咱们苦水堡人少,疫症轻些,还能挤出人手。”卢监丞翻了翻大斗堡送来的牒文,也只能这般猜测了。

老笀又咳了几声:“那大人要援手吗?”

苦水堡才刚略微安定下来,病人其实也不少,只是因乐瑶回来了,众人觉得好歹有指望了,才没显得那么慌乱。

卢监丞其实不大愿意,咱们自家苦水堡里医工都不够呢!何况,他恨不得把乐瑶捂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但戍堡与戍堡之间,唇亡齿寒,且都是大唐军民,人家都求到自己头上了,若是因他不援,大斗堡失了守,或是疫症蔓延致边民叛逃,那可是要被问罪的。

军法里都写了嘛,诸镇戍有警,应救不救者,徒三年;若贼寇滋蔓,因不援致陷戍者,流二千里。

“不能不援,就是得斟酌如何援。”

卢监丞眯着眼,准备精打细算。

这时,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闯进来的人裹着一身风雪,喘得拉风箱似的,冻得脸膛青紫,棉袍上竟结了层冰碴,刚踏进门槛便腿一软,扑倒在地。

“大人!速速救命啊!”

“哇呀呀!”吓得卢监丞抱着茶缸子就站起来了,细看一眼,见来人穿着大斗堡书吏的青布公服,胸前还别着驿传的铜符,竟又是大斗堡的人。他抚着胸口奇怪道:“这又是怎的了?刚才来一个,怎么又派了人来?”

“我们参军、监丞,还有衙署里十几名书吏都染了水花疮与伤寒,连掌印的主薄都倒了!衙署里连誊写文书的人都没了,参军让小的再持驿铜符来求援!如今大斗堡街衢闭户,坊里尽是病患,都快成疫城了!”

“我们往马面堡、黑山堡都发了急牒,也不知他们可有派人来援,我们庞医工说苦水堡有神医,求求大人发发慈悲,速派神医驰援啊!”

那书吏痛哭流涕,举起手里的令牌,露出的一截腕子也是布满冻烂的痘疮。

卢监丞一看更是吓一跳,连染疫的胥吏都被派来传信,只怕大斗堡的驿卒、健步已病倒折损殆尽,看来大斗堡果真已是危急到了极致。

“好好好,我知晓了,你……来人!取一副担架来,先将这位吏员抬去医工坊诊治,我稍后就来。”卢监丞忙冲外头喊。

待外头的兵卒应声赶来,卢监丞也不犹豫了,对老笀叮嘱道:“老笀,你守着衙署,先把大斗堡的急牒归档,再将咱们堡内的疫况誊写一份,稍后一并呈给骆参军留档。我这就先去他的值房口述禀明情况,这次怕是不只是乐娘子要去,连堡内的文吏都得抽些人手,随她一同去大斗堡。”

老笀点点头:“大人只管去,这儿交给我。”

卢监丞将那卷急牒揣进怀里,猛灌了一大口热茶,便急急往骆参军的值房去,进去不过半刻钟,他又攥着骆参军签发的医工调遣符牒,一溜小跑往医工坊赶去。

这边乐瑶刚巡诊完营房,正站在医工坊的廊下与陆鸿元交代防疫事宜:“下雪天寒,营房紧闭易积浊气,依《千金要方》的法子,待到雪停天晴之时,需教兵士们在午时阳气最盛时开窗通风半个时辰,既散浊气,又不致寒气侵体。”

陆鸿元点头。

乐瑶又道:“回头我们再把苍术、艾草、菖蒲磨成粉末,制成药包分发给各营房,让他们每日在炭炉中撒一把,熏蒸一刻钟,苍术与艾草的烟气既能避疫气,又可驱寒湿,是极好用的。”

陆鸿元用力点头。

乐瑶接着道:“除了营房里,外头里坊公房、官吏衙署值房,也可在四角放置炭炉,各撒一把苍术粉,密闭熏蒸后再通风,这样痘疫便不会继续繁衍、传播。另外,疫疠之防,贵在洁清,还要教大伙儿多用草木灰水洗手,兵士的衣物被褥,天晴后务必抬到阳光下暴晒,这样疫病才能尽快止息。”

陆鸿元听得光点头了。

俞淡竹与他一同长大,一见便知他脑子空空,实在看不下去,进屋抱出一叠麻纸札子与一根小楷,忍着气:“我求求你了,脑子不够用,就用笔记啊!”

陆鸿元赶忙记,记一半忘了,没胆子让准备进诊堂里照顾重症病患的乐瑶重说一遍,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俞淡竹。

俞淡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去伙房拿刀的心,咬牙切齿地给他背了一遍。

就这样,他还能记错行写错字,弄得俞淡竹手痒得厉害,直想找个称手的东西攮死他得了。

正当这时,卢监丞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杂役,上面就躺着大斗堡的报信人。

他让杂役把病人送进旁边还有床榻可安置的诊堂,自己则径直越过还在抓耳挠腮的陆鸿元,掀帘进去找乐瑶商议要事。

陆鸿元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卢监丞,又低头继续吭哧吭哧地写,似乎也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虽说他才是苦水堡医工坊的正经管事人。

连孙砦也不觉奇怪,他正坐在廊下,捧着一张油呼呼的胡麻饼,金黄的饼皮上密密撒着胡麻籽与胡葱,每咬一口都簌簌掉渣,香极了。

他时不时朝屋里张望,还用手肘撞了撞在旁边打坐的武善能,只奇怪:“你说卢大人找乐娘子作甚?”

武善能盯着那张夹着肥瘦相间羊肉的饼子,强咽口水摇了摇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没好事。”孙砦嚼嚼嚼,满嘴流油,又递过油纸包:“你咋不吃烧饼?那屋子里还有,胡庖厨吃了乐娘子的药,今儿大好,一早就起来杀羊了,这烧饼里的羊肉用花椒水浸过,一点不膻,香极了!”

说着还陶醉了起来:“哎呀,有妹子就是好哇。我家妹子念着我这阿兄,还特意用新磨的胡麻给我烙的,一大早刚出炉就给送来了,你们托我的福,也是人人有份,你真不尝尝?”

妙娘难得对他这个阿兄这么好,以前都从来不想着送吃的过来的,惹得他今儿幸福得都差点要流泪了。

要是来的时候没直勾勾地看俞淡竹,还羞答答地招呼他也吃些,那就更好了!

武善能一张嘴口水都能淌一身,他盯着饼里渗出的、油亮亮的肉汁,想着乐瑶的话,悲壮闭目:“佛祖托梦,让小僧这几日斋戒。”

“啊?佛祖还能给你托梦?你谁啊这么大面儿!”孙砦不太相信,扭过头来,满嘴羊肉香喷了出来。

武善能流泪地点点头:“你不懂,我是很有慧根的。”

孙砦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被禅院赶出来的。你到底吃不吃啊?其他人都吃过了,炉子上只剩最后一个,你不吃可给我吃了!”

“哎哎,你别吃了,你吃那么多干啥啊!吃了也不长肉,浪费得很。”武善能腾地站了起来,往屋子里走,义正言辞道,“我想起来了,我一早起来忘看通日历了,今儿日子不太好,那我还是明儿再开始斋戒吧。”

忍不了了,羊肉太香了,大不了……晚上再洗洗兜裆布吧,他可太难了!

武善能抽泣着进屋大口大口吃肉了。

孙砦看着他消失在屋里的硕大背影,抱着胳膊直摇头:“我就知道!还斋戒呢,他能忍过一顿才怪。”

屋子里,卢监丞正将大斗堡的急况一五一十说与乐瑶听,也把骆参军的意思转达了:“骆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军民与屯田营的安危是第一要务,不能为了救援大斗堡就失了根本。”

“但大斗堡与我们也就四十余里,虽要绕三道峡谷,但还算一日可达,不去援救,都护府那边查下来,咱们都得按应援不援论罪。骆参军的意思是,让娘子自个斟酌带多少人手去,只是医工坊必须留人坐堂。”

顿了顿,卢监丞又忍痛道:“要不,娘子就不去了,您新带来的俞大夫看着医术也不错,让他带孙砦去吧!”

卢监丞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大斗那边本来供职的医工就有四五个,个个起码都是陆鸿元这个水准的,之前因备战的缘故,还拉了不少民间大夫过去,驻守在各个烽燧之上,那其中有些还是军药院博士的徒子徒孙呢!

真是古怪,卢监丞也想,就算老笀说了,那大斗堡里多是刁民,但有这么多医工在,怎么还能闹成这样呢?瞧瞧我们乐娘子,回来一日就把疫病遏住了呀,也不难嘛!

啧,一群酒囊饭袋!

卢监丞越想越得意,在心里点头,乐娘子与俞大夫,那他必然选乐娘子嘛!没错没错,乐娘子不去也成,有个俞大夫过去帮衬帮衬就算尽心了,人家也挑不出错来。

乐娘子这样的宝贝还是留在身边好,免得被人拐跑咯!再说了,她也才刚回来两日,奔波得辛苦,在自家地盘上好好歇歇也是理所应当的。

乐瑶沉思了片刻,抬眼问道:“听这意思,卢大人是不是也得去么?”

卢监丞点点头,他不舍得乐瑶去,但他自个却是要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吏、两车药材一同去的。大斗堡衙署的人都病倒了,药材分拨、疫况造册、几千将士的吃喝拉撒没人管,那怎么能行?

他心疼乐瑶来回奔劳,倒是没想过自己。

“那还是我去罢。”乐瑶笑了笑,“您不了解俞大夫,他这人啊,是个医痴,医术虽好,但脾性有些桀骜的。”

俞淡竹是时时刻刻都能发呆,估计是提不起劲来救人的。

“那……”卢监丞也沉吟起来。

“我带陆大夫去,让孙大夫与俞大夫守着医工坊。”乐瑶仔细考虑了一番,觉着这样最好,“如今苦水堡的疫症已控,每日只需按方施药、熏蒸防疫,俞大夫一人足矣,孙砦帮着他抓药、熬汤,正好能补他性子疏懒的缺。”

卢监丞却想到了老笀说的话,琢磨了会儿,最后拍板道:“不可不可!乐娘子若要去,便让老陆和那俞大夫守着苦水堡,你带着武大和尚、孙二郎一同去。”

他是这么想的,既然那大斗堡杂胡多,孙二郎嘴巴利索,机灵,还会点胡语,能帮着乐瑶与那些胡民问诊问话,武大和尚虽看着憨,还算武力高强,若是遇上刁民,他还能护着点。

加上他自己,再让曾监牧点些强壮的差役人马一块儿,此行便稳妥了。

乐瑶想想也是,陆鸿元和俞淡竹是同门师兄弟,虽平日里拌嘴,可情分在那儿,相互帮衬起来指定顺畅得多,他们两人搭伙总好过孙砦与俞淡竹一言不合就互呛,便点了头应下。

“我这就去安排。”卢监丞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日影刚移过廊柱,“事情紧急,咱们晌午一过便启程,娘子也赶紧拾掇些行装,我半个时辰后亲自来接娘子。”

不等乐瑶回话,他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娘子会骑马吧?我让官牧坊给你挑匹上好的突厥马,这马个头矮,脚力却稳,走戈壁峡谷很是合适。”

乐瑶想到了岳峙渊,想到了那匹白马,下意识道:“我有马……”

“那更好了,那便这么说定了!”

卢监丞哦了声,也没多想,急匆匆走了。

乐瑶也出来与大伙儿说了要出门的事儿,与俞淡竹交代了些照看重症病患的话,让孙砦与武善能收拾收拾,便也忙去后院瞧那马儿。

院子里各人反应都不同。

俞淡竹不大开怀,他想跟着小师父出门学医,不想留在这里,但这又是他这小师父交代的,只能闷闷不乐地接受了。

孙砦高兴极了、得意极了,胸脯挺得老高,在俞淡竹面前大摇大摆溜达了好几圈,嘴里故意大声地说:“哈哈,这回可轮着我跟着乐娘子出门了!娘子有什么厉害的,全叫我学了去!啦啦啦,正月里花开……”

俞淡竹脸顿时更臭了。

刚吃了一整个羊肉大烧饼的武善能抹了抹嘴角的油,他倒是无所谓,去大斗堡就去呗,他反正医术有限,就当去换换口味了。

听闻那边也有牧场,养的黑羊也好吃,肉嫩得很。听闻还有牦牛肉吃,香韧十足。

陆鸿元忙操心起来:“哎呀,乐娘子要出门,我得给她多烙点儿饼,再装一大壶牛乳路上吃吧?不不不,天冷啊,装一壶酒吧,喝着暖暖身子。我想想,我记得桂娘给我做过一件牛皮的斗篷,穿上又暖和又舒服,还能防大雪,一点儿也不透雪水,哦对了对了,得再装点儿我腌的当归羊肉干、茱萸酱……”

他唠唠叨叨、蚂蚁搬家似的收拾来收拾去,没一会儿收拾出了一只小山般高的硕大包袱。

看得孙砦都不嘚瑟了,喃喃道:“你疯了?咱们这儿去大斗堡也就三四十里,快马跑半日也就到了。带这许多物什作甚?”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斗堡搬到长安去了呢!

“你晓得什么,冬日里的气候说变就变,万一遇上暴雪封路,在路上耽搁了怎么办?路上没吃没喝的可怎么好?一看你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

陆鸿元坚持打上包袱,艰难地提溜到武善能面前,“大和尚,东西就交给你驮了啊,可别让咱们小娘子饿着冻着。”

武善能也颇为无语:“我是骆驼吗我!”

“带你去不就图你劲儿大么!不然带你去收尸念经啊!拿着!不许再抱怨了,这都是必须要带的。”陆鸿元颇有气势地喝道,“都带上!少一样都不行!”

谁也说不过陆妈妈,只能依了。

乐瑶一溜烟跑去看岳峙渊的马儿了,她那天一赶回来便交给武善能了,也不知它还好不好。

若是它还累着,她还是骑疾风去吧。

她心里还怪心疼的,这么漂亮、有灵性的马,那天跟着她尽遭罪了。

结果一进后院马厩,就见那匹漂亮的霜白马精神头不错,武善能不仅好吃好喝照顾它,还给它梳了鬃毛,修了蹄子。

此刻正气呼呼地朝疾风嘶鸣咆哮,后面两只蹄子都抬起来踹了。

往常总啃绳子要跑的疾风也不研究绳结了,咧着大嘴,就跟着白马后头,腻腻乎乎地拿头去拱。

“咴!呜!”

白马仰头大叫,后蹄又猛地一蹬。

疾风被踢个正着,踉踉跄跄直往地上栽,竟然还高兴地咧嘴呢,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给它踢爽了还。

“哎哎哎……”乐瑶连忙将白马牵出马厩,门才关上,疾风又想凑上前来,咴咴叫着,一副缠绵悱恻的模样。

“强扭的瓜不甜,疾风啊,你俩语言不通,还是算了吧。”乐瑶苦口婆心地劝了疾风,又安抚地给了白马一根萝卜,把它牵到外头去。

她也学着岳峙渊摸了摸白马的脖颈,它竟会温柔地低头拱她的手。

好乖啊。乐瑶抱着它的脑袋,轻轻地抚摸,“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你能听得懂汉话么?可惜我既不会说胡语,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白马儿大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听懂没。

对哦,那句胡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都忘了问孙大夫了。不过,应当也就是让马儿乖乖的吧,没什么稀奇的。

乐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马,思绪也飞远了。

等她把马喂了,卢监丞也带着人马到了。

众人利落地各自背上行囊翻身上马。

除了武善能,他被陆鸿元准备的那个包袱坠得差点跌下来,吭哧瘪肚半天才狼狈坐稳。

一行人踏雪出发时,心情都尚算轻松。以为大斗堡不过是人口多、病人多才忙不过来罢了,如今多些人手支援便能控制。

水花疮嘛,对症下药,不足为虑。

但此时的大斗堡,已不仅仅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大斗堡的确与苦水堡不同,苦水堡中全是将士戍卒,几乎没有什么百姓,大斗堡内却生活着两千守将与数百户边民,东侧是大营,西侧是百姓的坊市,坊中也有不少铺子、客舍、医馆,虽陈设简陋,平日里却远比苦水堡热闹。

如今因疫病横行,这坊市之间空无一人,满地黄纸被风卷得四处飘散,形同鬼城。

但入夜后,民坊里原本用来唱戏的戏台子,还聚满了人,但他们却不是来看戏的。

夜空里火光冲天,头戴獠牙兽面的巫祝身披彩衣,颈插鹰羽,腰系铜铃,正围着好些奄奄一息的病患癫狂起舞。

四周跪伏的百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他们将牛羊祭品摆放在圣火前,叩首祈求神明降下福祉驱散疫鬼,也恳求巫祝多分些香灰火灰,为他们治病。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久久回荡。

路上,竟还不断有人背着患病的家人往这儿赶来。

大斗堡的医工坊在大营里,大多医工也聚集在营中,如今营中虽也是人人患病,医工们步履匆匆,但比外头可正常多了。

庞大冬哎呦哎呦地扶着腰直起身来,他刚给几个高烧昏迷的针灸完,腰又疼了。

这些日子,他没日没夜地忙,命去了半条,竟还把腰闪了!

想到之前那小娘子还说他骨质疏松……看来是真的啊!

忽然,外头传来砰砰砰地砸门声。

又送得病的将士来了?他这实在管不过来了,屋子里都打地铺了,怎么还送!

庞大冬艰难地挪过去开了门:“谁啊!”

“庞医工,求求你,去劝劝我那女婿吧!”

来人竟是之前总找庞大冬看风湿的那个牧民,庞大冬在屋子里照看了一整日病情危急的病人没挪窝,他还不知连营中各级小吏都倒下了,他还奇怪这人不知怎的进的了大营呢。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那牧民满脸焦急,死死抓着他的双手,跪下哀求,“庞医工,求求您了!你救救我家女儿吧!我那女婿他疯了!他非要带着我女儿去求大巫赐香灰!她都快临盆了,这么折腾岂不是要一尸两命吗!”

“求求你了,帮我去劝劝他吧,我拉都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