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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3954 字 24天前

第66章 黄芪炖鸡汤 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

乐瑶并不知岳峙渊在外头差点摔了个大屁墩, 她掀了帘子进了后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黄芪鸡汤的味道,香得很。

屋里, 穗娘头上严严实实包着防风巾,半倚半靠在一个瘦小的怀抱里,老妪从身后紧紧拥着她,用自己老迈的肩背给女儿当靠背, 两只手牢牢托着穗娘的胳膊。

就这样,穗娘坐得仍有些晃悠。

老汉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正极小心地、一勺一勺将温热的鸡汤吹凉了,喂到女儿唇边。

麦儿则一声不吭地蹲在床尾, 用一双小手卖力地、有模有样地为母亲揉搓按摩着那双仍是青白、冰凉的脚。

失血过多, 末梢循环是最难恢复的, 穗娘的双腿也还没法子暖和起来, 除了煨汤婆子,还需这般持续推拿才能促进血液循环, 让她舒服一点。

墙角药柜顶上, 整齐地码着几卷铺盖。这一家老小,昨夜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夜里就囫囵睡在这冰冷的地上。

上官博士与庞大冬等人此时都不在,只留下那位擅长艾灸的徒弟凤洲在此照看。

见乐瑶进来,凤洲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艾绒, 起身拱手道:“乐医娘安好。您来得正巧, 穗娘方才刚醒不久,她可进些汤水了。”

穗娘人虽醒了,却还是非常虚弱, 她下不了床,完全清醒的时辰其实也很短,常常说不过几句话便又昏沉睡去,过一两个时辰又再挣扎着醒转,还伴有间歇的视物模糊,甚至短暂失明,情绪也极不稳定,总是大喜大悲。

这都是产后失血性贫血的症状,大出血伴随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大量丢失,血液携氧能力便会急剧下降,视网膜这类对血氧敏感的部位是最先受到影响的,接着便是脑缺氧,以及肌肉及全身组织缺氧导致重度乏力。

命虽救回来了,但体内循环依旧不稳定,且这种不稳定还会持续较很长时间,乐瑶都料到了,便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显得镇定自若,穗娘才会更有信心。

老汉瞧见乐瑶,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又一叠声唤麦儿去倒茶。

乐瑶赶紧摆手:“别为我忙这些,顾好穗娘要紧。”

被母亲拥在怀里的穗娘,脸仍像被水漂洗过一般,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惨白到微黄,但那双眼睛,却在见到乐瑶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蒙上水光,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一时却哽在喉头。

其实先前出血昏迷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像沉在漆黑的深水里,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唯有几次被灌下附子汤时,身体动弹不得,眼睛也睁不开,但能隐约听到些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能听到乐瑶在拼命救她、呼唤她,听到了阿耶悲怆的哭骂,当然,也听到了自己郎君说的那些畜生一般的话。

虽只是只言片语,但她醒来后,又听耶娘含泪复述了一遍,知道了自己这条命能救下来是多么不易,更是对乐瑶感激不已,甚至对这个比她年岁模样都小不少的医娘生出了好些依赖之心。

见着她,她竟都安定了不少。

穗娘很知道,若没有乐瑶,没有她为她接生、当机立断堵住血口,没有她一次次不肯放弃地坚持,那些男大夫,碍于那些世俗礼法,大约是不敢进来救她的。

那她早就死了。

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喝汤?哪里还能和耶娘、豆儿麦儿见面!

乐瑶见她能知饥渴,能吞咽,肯主动进食,心下大慰。上前为她搭脉时,又瞥见旁边矮几上摞着一叠墨迹犹新的药方。

她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细看。

处方都是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写的,字迹一板一眼,横平竖直,记录得极其详实工整。一张纸上,抬头先列着开方的时辰,接着便是患者当下的脉象、舌苔、症状,每一味药的剂量、煎法、服用的时辰、忌讳,也都清清楚楚。

这般清晰的医案记录,让乐瑶看了,只觉思路清爽,满心舒畅。

多好的徒弟啊?真不知上官博士在挠什么头呢!

这精明小老头儿还挺凡尔赛。

乐瑶一页页翻过去,更是发觉上官博士真是用了心思。

原来穗娘醒转后,上官博士并未松懈,又趁着她脾胃稍开、能纳药食之际,接连开了数剂调理的方子,或益气养血,或宁心安神,或温经通络,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才能有今日穗娘坐起来喝汤的模样。

大出血后产妇的补养核心是补气养血、化瘀生新,要优先选用温性食疗和经典中医方剂。他继续以大剂量的当归补血汤固守气血的根本;见穗娘出现恶露不畅、腹中隐痛,便及时加入生化汤,以当归、川芎、桃仁、干姜、甘草这几味药养血化瘀、温经止痛。

等穗娘出现又失明、头晕、狂躁、子宫收缩乏力且还缓慢下垂等症状后,他毫不犹豫换方,指挥徒弟以推拿手法助其升提,同时开出加减补中益气汤,借柴胡、升麻之力升举阳气、固摄气血,防止脏器进一步下垂。

如今穗娘胃气稍复,能进流食,食疗便立刻跟上。这锅香气四溢的黄芪当归炖鸡汤,便是上官博士给穗娘开的。他让老汉去阎婆子家买了两只母鸡过来炖,母鸡肉温中益气,黄芪补气升阳,当归养血和营,粳米健脾养胃。

鸡肉炖烂后,撇掉油,只喝汤,不吃肉,就能以药食同源的方式,补气养血、避免产后气虚下陷导致的头晕乏力。

此外,以针灸艾灸温通经络,推拿手法助气血运行,也从未间断。乐瑶看到最后,发现上官博士连预防产褥感染的中草药洗剂都开了。

他用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天葵子再加少量黄柏、苦参捣成汁子后,用水熬煮,放凉过滤,就能给穗娘擦拭冲洗,此方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这洗剂叫“五味消毒饮”,算是一个沿用千年的、产后防感染的常用基础方,后世也有用苦参汤加减或是甘草滑石洗剂、马齿苋洗剂的。

乐瑶记得她前世跟着师父下乡义诊时,很多偏远乡镇卫生所里的医生,他们几乎都是中西医结合的全科大夫,在农村无所不治,他们是建国后培养起来的第一批赤脚医生,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会给产妇开这种中草药的洗剂,效果比许多西药洗剂还好。

上官博士真是太仔细了!

乐瑶一一看完,真是找不到一处可以添补缺漏的地方,可算里外全都兼顾了。

这精明小老头儿,只要愿意竭尽全力好好看病,思虑之周详,乐瑶自个都有些自叹不如,还时常能在他身上学到许多经方配伍的精髓。

这种对方剂配伍信手拈来、随证变化的功力,非数十年临床积累而不能得,要不怎么乐瑶总试图将自己打扮成病人信赖的模样,一般情况下,姜还真是老的辣嘛!

她放下药方,手也从她的腕子上抬起来了。目前这脉象对穗娘来说算是稳定了,但对于正常健康的人来说,这个脉还是很可怕的,细弱如游丝,需重按方能隐约触及,将来要想保养回到原来生产前的状态,怎么也得三五年打底。

“今儿可还好?眼还模糊么?”乐瑶没有把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告诉穗娘,反而微笑道,“瞧着你能喝汤了,我真是高兴。”

“已经好了,”穗娘眼泪汪汪,虽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却还是伸手要来握乐瑶的手,刚张嘴又哽咽了,“多亏娘子救命之恩,我本应当下地磕头的,但奈何身子不争气,但我心里真是对娘子满是感激,已不知如何言表。”

老汉与老妪也是抹泪,语无伦次地对乐瑶一遍遍道谢。

麦儿更是乖巧,她走过来,一声不吭就朝乐瑶跪下磕头:“乐医娘,我替我娘给你磕头,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要不是您,我和豆儿,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妹妹,就都没娘了。”

麦儿稚声稚气,说得话却让一家子瞬间就哭了。

“好姑娘,地上凉,快起来。行医救命是我的本分,无需行此大礼。”乐瑶也是眼眶发热,忙将麦儿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都说女儿肖父,但麦儿却生得极像穗娘,眉眼脸盘子都一样,虽不够美丽,却被穗娘养得胖乎乎的,加之她又懂事,更显得赤诚可爱。

乐瑶将麦儿轻轻搂在怀里抚慰了片刻,又取出自己的帕子,为穗娘拭去满脸泪痕,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心中亦是万分庆幸。不瞒你说,救治之时,我也无十分把握。但我与你接生时我便看了出来,你是极爱孩子的,必定不忍心抛下几个女儿,那我又如何能撒手?”

穗娘不住点头,泪水涟涟。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产生幻觉,她也是,血崩之时她自个都不知道,只是一下眼就黑了,紧接着,竟看见早已过世的的阿翁阿婆,面容慈祥,笑呵呵向她招手:“穗娘啊,我们来接你了,走,过好日子去。”

那会儿,穗娘下意识要跟着他们去了,可走出了几步,又忽而听见不知何处竟有人喊她,一声声地要她醒醒,还说豆儿麦儿都在等她呢!

穗娘的脚步就停了。

对啊……她要去哪里?她走了,豆儿麦儿怎么办?

她陡然惊醒,转身拼命想往回跑。可那条“路”却忽然变得漫长无比,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后来,连这条路也消失了,她仿佛被关进一间漆黑无光的屋子里,只能偶尔听见外界隐约的哭喊,自己却又如遭了鬼压床般,死活动弹不得。

好几次,穗娘困倦得不行,她真想就此闭眼睡过去,可心底深处,仿佛也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睡!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死死撑着,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女儿们的笑脸,回想耶娘的模样。直到……她听见了豆儿那稚嫩的哭诉:“阿耶说要卖了我和阿姊!”

穗娘顿时一股邪火就冒出来了,开始不断挣扎。

她还没死呢!他竟敢盘算着卖她的女儿?

好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卖!

不能死!绝不能死! 就算死了,化作厉鬼,烧成灰烬,她也要从炼狱尸山里爬回来,亲手撕了那个畜生!

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怒意,穗娘就是这样醒过来的。

她醒来后就看到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和离书,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懒得再提。

心死了,便连恨都显得多余。

和离了也好,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便是嫁了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时,也曾眉眼清亮,与她说尽了海誓山盟,麦儿出生后,他抱着女儿,眼里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曾温言软语:“先开花后结果。是儿是女,都是咱俩的宝疙瘩。”

可是她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四年后又生下豆儿,那时,她的郎君便已全变了。他原本做些小买卖,但不慎得罪了几个无赖地头蛇,生意渐渐做不成了,家里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开始对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与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混在一处,流连于那些挂着“神祠”幌子、内里藏污纳垢的淫祀之所。美其名曰“求子祈福”,行的却是龌龊不堪之事。

起先穗娘都不知晓,还以为他只是想儿子想疯了,因为她郎君是三代单传,婆母走之前也对续香火之事心心念念,他原先便极信那些求神拜佛之事,总弄些奇奇怪怪的偏方,便没有怀疑。

直至今年再度有孕,他变本加厉,去那等地方去得愈发频繁,还总偷家里的粮米和钱财,她才挺着大肚子去逮。被逮住好几回,他起初还赌咒发誓,痛哭流涕,说再不去了,后来便只剩恼羞成怒的憎恨。

原本恩爱的夫妻,就这样走到了头。

加上老汉早对这个蛀虫般的女婿很是不满,他不说再想法子挣钱养家,反倒天天求神卜卦,便提出要接穗娘回娘家住。

穗娘也一气之下回去了。

她还给了她郎君脸面,没将他那些丑事都抖搂出来。

老汉至今不知他那“好女婿”在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早知晓,依他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扭着这混账去衙署,拼着老脸不要,也非得把这门亲事断个干净。

穗娘在鬼门关走过,自己都差点被他害死,自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人,也不管他如今去了哪里,只当他死了!

今早,上官琥临去官仓前,还主动提及:“一会儿,老夫还要去营中为大斗堡的苗参军治病,你那和离书,老夫正好顺路,可代为送去,并将事情原委说明,请他将你与几个女娃的户籍重新落回你阿耶名下。如此这般,你便算与你郎君彻底了断,官府也有了备案,往后他必不敢再来寻你了。”

穗娘一家哪会不应,对上官博士自是千恩万谢。

老汉还磕头要奉上诊金。

“诊金倒是不必了。”上官琥摆摆手,他也是有女儿、孙女的人,听庞大冬说了穗娘郎君之事,他才知这世上竟真有修成人形的畜生啊!

他也知道老汉一家拮据,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只是小事一桩,倒是……待穗娘身子大好了,若有余力,可否用寻常布头,或是从娃娃的旧衣裳上剪几块,给老夫……缝一面’锦旗‘?”

上官琥说完,还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

穗娘忙追问道何为锦旗。

上官琥便笑着分说了明白。

之前乐瑶救了苏将军,给甘州的一家济世堂讨了一面锦旗,可轰动极了!那李华骏办事自然也是花里胡哨、大张旗鼓的,不仅让岳峙渊的几个亲兵抬着绕城三圈,还敲锣打鼓,沿街丢爆竹,惹得满城百姓都挤出来瞧热闹。凡是有人问,他们还会高声宣扬济世堂赠药救人之事。

最后才送进了济世堂。

那济世堂的老大夫都傻了,后回过神后,立刻将那锦旗高悬在他诊案后的正堂墙上,但凡有病人来,都先不忙着看病,得先听他吹嘘一番自己的师妹、自己的徒弟、自己送的药是怎么救了苏将军的。

这才几天功夫,那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如今已是甘州城头一份热闹的医馆。

上官琥虽已一把年纪,又是军药院的医正,但他都还没有收过这玩意儿呢!他……他也好想要啊!

想着想着都有些委屈了,治病救人了半辈子,之前的病人怎就只知道给他送金银财宝,不知道送点牌锦旗呢?还有他那些蠢徒弟,出师坐堂这么些年,也不晓得替师父张罗一个。

瞧瞧人家乐娘子,还给自己的师兄要!

虽然上官琥也纳闷呢,这乐医娘怎么就变成那济世堂老大夫的师妹了。他怎么记得这济世堂在甘州开了几十年了,以前也没听说这回事啊。

穗娘一家知道锦旗是什么后,早便开始预备了,他们虽买不起锦缎,但这份救命的恩情,岂能不报?老汉当即便决定了:做!不仅要做,上官博士、乐医娘、庞医工,三位恩人,都得做!

老汉虽只是个放羊种地的,但却不蠢,他昨日便已出门去厚着老脸,挨家挨户去讨要颜色鲜亮些的碎布头。

之后由老妪夜里得空一点点拼缝起来。

他们要做三面“万民锦旗”,如同百姓为清官献上的“万民伞”一般,再央求坊里那位老秀才题上字,写明缘由,方显诚心。

穗娘看向正在床边为她细细检查手脚的乐瑶身上,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特意没将这事说破,只想等锦旗做好,等自己也能下地了,定要亲手捧到乐医娘面前,再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乐瑶一无所知,为她查完体,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嘱咐:“脉象虽稳了不少,但这次损耗太甚,犹如大树伤根。接下来务必要卧床静养,你这月子最好坐足百日,往后一两年内,也不可操劳,更不能干重活,慢慢才能将气血养回来。”

穗娘听着乐瑶的嘱咐,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出声。倒是老汉听得极为认真,身子前倾,追问道:“乐医娘的意思是,这百日内最好都卧床,尽量莫下地?那平日饮食,该以什么为佳?鸡子可吃得?羊肉汤呢?”

乐瑶正要详细解释,目光扫过穗娘低垂的眉眼,猛然间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有些自责。

自己这说得什么话呀。

如今穗娘与她那遭瘟的郎君和离了,以后她家里要养四个孙女儿,穗娘又干不得重活了,全靠老汉老妪两个将近六十的老人种地放牧,这负担也太重了。

她说让穗娘坐百日月子,又让她一两年都脱产不干活,还得吃好喝好地温养身体,她的父母鬓发已星,又得多辛苦啊。

可若是不这么做,穗娘以后身体都不会好的,其实,她经过这次大出血,以后的身体即便恢复了也是大打折扣,往后再想恢复到从前康健的状态,希望渺茫。这也是俗称的掉了血条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

但若是休养不当,又更严重些,落下终身的病根,头晕、畏寒、腰膝酸软、稍微劳累便心悸气短,那往后的日子更是煎熬。

都是那该死的遭瘟的郎君!若非他愚昧癫狂,将临产的穗娘强行拖到冰天雪地里受冻受惊,何至于突然见红、仓促生产?若有充足准备,平稳发动,或许根本不会有这场九死一生的大劫。

再怨怪那人也无法了,只能想想办法。

乐瑶蹙起眉头,陷入苦思。

那老汉见她神色,仿佛也知道乐瑶在想什么似的,他一咬牙,又低头给乐瑶跪下了:

“乐医娘,您莫为我们忧心。这事,我与老伴儿昨夜便商议定了。”他微微低着头,语气里也颇为迷茫,“说上官博士与庞医工仁义,对外一字不提,一直说是您一人救的穗娘,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已准备卖了全部田地,全换成牛羊,举家搬到苦水堡去。那边人少,大漠茫茫,几十里才一户人家,虽会过得清苦一些,但也没人认识我们,能安生过日子。”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有,总有活路。

老汉实在感激上官博士。

这位医正大人对外口径极严,有人探问时,他只说:“是乐医娘主事,阎婆子帮手。”将一切功劳归于乐瑶,巧妙地暂时瞒住了一切。而那个阎婆子,因为穗娘接生一事传开,短短一日竟有四五户人家捧着钱来预定时日,排着队请她接生,阎婆子倒也顺杆爬,顺势就做起了稳婆。

有利有好,加上老汉也机灵,趁着阎婆子高兴,立刻说,当即提出让两个新生的小囡认她做“干婆婆”。阎婆子也算看着穗娘历经了生死,两个娃娃喝的第一口奶都是她喂的,就应了。

便也守口如瓶。

庞大冬呢,本来很想吹嘘一下自己帮着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功,若传扬出去,说他庞大冬如何协助上官博士、如何与乐娘子合力救回垂危产妇,那该是多大的名声?说不定立刻就能在这大斗堡被奉为神医。

但很快,他就自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一则,他也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一夜的实际贡献,抓药煎药、跑腿打杂是真,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几乎插不上手,甚至一度退缩。这么吹嘘起来,未免底气不足,若被细问,反而露怯。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官琥就在这里!这位可是能决定他能否进入军药院的关键人物。在上官博士明显有意将功劳归于乐瑶以保全病家名声的情况下,自己若跳出来争功,岂不是显得不识大体、急功近利?万一惹恼了博士,那期盼已久的诠选机会,恐怕就要鸡飞蛋打。

“罢了,名声是虚的,前程是实的。”庞大冬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几遍,终于忍住了内心的那一点点遗憾。

昨日乐瑶被岳峙渊捡回去时,风声便不知怎的传出去了,好些人来瞧热闹,他不仅没提自己,真有人问起时,也顺着上官琥的口风,只说自己如何拳打麻黄精,如何热心供药,连人参都不吝啬。

话头一转,便开始夸赞自家生药铺的药材如何道地、齐全,给自家的铺子好好宣扬了一番,倒也不算亏!

乐瑶听着老汉的决定,有些惊讶:“你们要来苦水堡?”

老汉点了点头,头也跟着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乐瑶,只一味磕头,说一句磕一次:

“我们已经欠了您天大的恩情,本不该、也没脸再张这个口……可、可我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安啊。”

乐瑶在老汉跪下的时候就想拉他起来好好说,但这回老汉怎么都不肯起来,紧紧埋着头,对乐瑶恳求道:

“乐医娘,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跟您学医!”

穗娘惊呼:“阿耶,你别说了!”

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半分,怎能因自家贫苦,再去拖累恩人?

老汉却像没听见女儿的劝阻,牙关紧咬,将自己憋了一整夜、辗转反侧想出来的法子,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经了穗娘这事儿,老汉我这算看明白了,女子生孩子,为啥叫闯鬼门关?就是因为这世上,像您这样的女医,太少、太少了啊!这两个丫头,留在家里,跟我这没用的老骨头,无非是放羊、捡柴,到了岁数,找个人家嫁了,一辈子……一眼也就望到头了。”

老汉说着说着又眼含热泪:“那些生了好几个儿的,不会懂我这心思。但我生了两个儿都夭折了,另一个闺女远嫁,只剩穗娘一个在身边,竟还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我这个当阿耶的,真是没用啊!我不想豆儿、麦儿,将来也跟她们娘一样,一辈子只能指望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男人是个啥样?我还不知道吗?我自个就是男人,那就没几个好的!”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面。

“您……您留下她们吧……”

“您别看她们年纪小,其实她俩能吃苦,能干活儿,吃得也少!豆儿机灵,麦儿稳重,没人教就会数数,我家的羊群,交到这俩孩子手里,从没丢过一只!她们跟着我老汉放羊,那都是耽误了!”

老汉说完,又重重一磕头。

站在一旁的麦儿,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似乎知道自己的阿翁为何要这么求,是为了给她们俩谋活路,也是为她们娘谋个活路,但她也知道,她阿翁救命之恩都还没报答又请让人收下她们,实在是得寸进尺,便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儿,不安地看着乐瑶。

乐瑶叹了口气。

“阿叔,您先起来,我们好好说。您的心思,我明白了。不瞒您说,我也想多带出几个女弟子。只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不大中听,但您别往心里去。”

乐瑶得慢慢地与他们说清楚。

“第一,阿叔,我是个流犯,从长安发配过来的。豆儿麦儿若真拜我为师,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她们跟了个’流人师父‘,名声上或许会受累。”

“第二,正因我是待罪之身,在苦水堡医工坊当差已属不易,并无权自行收留外人。此事,必须得到卢监丞的首肯。”

“第三,即便卢监丞应允,”她目光温和地扫过麦儿,“学医并非易事,需要天赋、耐性与恒心。若我真收下她们,教了一段时日,发现她们不适合此道,我会将她们送回来。到那时,还请阿叔莫要失望怪罪。”

老汉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惊异或退缩之色,反倒笃定道:“小娘子的话我明白了,您虽是流犯,但老汉我却相信以娘子的医术与仁德,绝不会埋没于此!至于流言蜚语……”

他苦笑一下:“我们一家子听得不少了!”

“最后一条,老汉也知晓道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日后她们若有出息,是娘子的恩德,是她们自己的造化;若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被送回来,也只怪她们不争气,怪不到娘子头上。”

乐瑶有些惊讶老汉竟十分明理,再看看麦儿,那孩子下意识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虽没敢说话,但眼里亮堂堂的,格外坚定地看着乐瑶,两只眼分明也写着“我一定会争气的!”

她便也有些心动。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若老汉一家真要迁往苦水堡,卢监丞那里或许真可以争取争取,苦水堡本就人丁稀少、人手不足,或许还可以给穗娘、老汉几人安排些堡内的杂役活计,或是分配些可以垦种的荒地。

乐瑶心中快速盘算着,若此事能成,倒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老汉一家能在苦水堡安顿,减轻求生压力,穗娘得以安心静养,豆儿麦儿既能学艺,也不必与母亲分离。

“阿叔,既然如此,此事便等我回禀过卢监丞再说,若他应允,我定会尽心教导豆儿和麦儿。” 乐瑶松了口。

虽未得到百分百的承诺,老汉脸上也已绽开如释重负的喜悦,眼中泪光混杂着感激。他连连点头:“诶!诶!一切全凭娘子安排!无论成与不成,老汉都感激不尽!”

对他而言,已为孙女的未来拼尽全力争取过,便不会留遗憾了。

穗娘低着头,捂着脸,已不知要如何面对乐瑶。

这时,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忽然回来了,面色古怪地看着乐瑶,犹豫了会子才道:“乐医娘,苦水堡的卢监丞派人传话,说……说孙护法那边,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路上,沿途扫黑除恶、为民请命、治病救人的经历,前半段已讲得差不多了,后半段孙护法说他与黑恶势力殊死搏斗、身受重伤,没参与,这段儿您讲得更好,让您尽快来官仓一趟,百姓们都等着续上呢!”

乐瑶汗颜:“……知道了。”

她其实也只能记得西游记的一些经典回目,那会儿路上说的时候也是四大名著、现代影视剧都来了个大杂烩,什么大圣打虎、大圣拳打镇关西、大圣风雪山神庙、大圣怒查贪官赵德汉,丁义珍闻风逃海外……。

反正灵活处理嘛……能想到啥都往大圣头上安了!

看来,孙砦虽记下了精髓,但还是快编不下去了。

夷洲又转向老汉,神色变得更严肃了些:“金阿伯,大斗堡的苗参军也差人来,请你即刻去官仓一趟。说是巡防的士卒在堡外西南边挖出来个冻僵的人,刚刚抬到官仓,人已经没气了。”

“有人说,那好像是你的女婿,让你过去认尸!”

第67章 大眼瞪小眼 岳峙渊正和豆儿大眼瞪小眼……

雪静, 风寂,药铺子里的茶炉子咕嘟嘟。

乐瑶在里头探望穗娘时,岳峙渊就这么别扭地屈着腿, 坐在那只小得可怜的小板凳上,与趴在对面高高柜台上的豆儿,大眼瞪小眼儿。

这小娃娃不怕人,性子也格外活泛, 含着一颗糖,半个身子都趴在柜台上, 短胖的手脚四下划拉着,一个劲儿地和岳峙渊搭话:

“乐医娘的郎君,你的眼珠子怎的是灰灰的呀?真好看, 和我家大灰是一个色呢!我家大灰也好看!还能干, 它可会放羊啦!”

岳峙渊:“……”这孩子可真会聊天。

“乐医娘的郎君, 你真不吃饼子么?那你爱吃什么?我告诉你, 我最最最爱吃糖了,但阿翁说, 吃多了坏牙, 我的牙本就爱打架,它们关系不好, 阿翁就说,要正月里过大年才给我买。”

说着还龇牙给岳峙渊看,她有个虎牙, 挤着另一颗牙冒出来了, 豆儿敲敲那颗牙说:“你看,它老跟下头那颗邻居牙打架!还老爱塞菜叶子。”

怕岳峙渊看不见,她非常努力地龇了又龇, 鼻子都皱起来了。

岳峙渊:“……”看见了看见了,俩不和睦的牙。

“乐医娘的郎君,你能这样儿龇牙给我看看么,我想瞧瞧你的牙打不打架?我阿翁总笑话我,说天底下就我长歪牙。”

岳峙渊:“……”婉拒了。

“乐医娘的郎君,你几岁啦,我五岁半了!我明年就是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大大后年九岁半,唉?” 她算着算着,小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我怎么老活不到整岁呢?”

岳峙渊:“……”要不你晚半年再数呢?

“乐医娘的郎君,你生得真高啊,你坐着都比我站着高,那你站起来指定能比那柜子都高,我以后也会长高点,我要长得那么那么高。” 她把手臂拼命向上伸,仿佛要摸到房梁,“比天还高!”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的不说话啊?我就不一样了,阿翁就老说我,我要是有半个时辰不说话都能憋死!”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么站起来了?你是要去茅房吗?你怕吗?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胆儿大,我就经常陪我阿姊上茅房,她说怕厕鬼从屎里伸出手来挠她屁股,我说,那这鬼真厉害,还能藏在屎里!我就不行了,我阿翁最爱放臭屁,他在屋里放个屁,我大老远就熏跑了!”

“……”

岳峙渊刚腿坐得有点麻了,想站起来动弹动弹,现在一听她要陪他上茅房的话,立马就又坐了回去。

他早已被豆儿张口闭口的“乐医娘的郎君”弄得耳根全红,还时不时往后堂关紧的房门看去,心中惴惴,只盼里头的人千万别听见。

这孩子是真能唠啊!

豆儿毕竟还小,在两个双生妹妹落地前,她是家里的老幺,除了阿耶不疼她,从上到下,哪个不疼她?麦儿这个做阿姊的,更是处处护着。大斗堡附近东山谷的牧民家孩子都知道,麦儿平日里最好脾气,但你若是敢欺负她妹妹,她能给你打吐咯!

豆儿自然就养出了这么一副唠唠叨叨、能和世界万物都说话的性子,对着风能说,对着草能说,能给羊劝架,能跟两条狗开大会,就是路上不当心踢了石子,她也能嘱咐一句:“飞咯!”

更何况,娘已经醒了,一家子又都在身边,她很容易便开心了起来,可眼下人人手头有事,阿翁阿婆阿姊都得在里头照顾阿娘,没人得空应她。

她其实是被麦儿支出来看药炉子的,可守着个咕嘟响的泥炉子,有甚意趣?闷得慌,正好遇上岳峙渊这么个活生生、又不赶她的大人,这话自然就像车轱辘一样地冒了出来。

就在岳峙渊都快招架不住豆儿的时候,里屋的门总算开了,先前有个匆匆进去的医工,边说着话,边引着乐瑶与老汉走了出来。

岳峙渊肩头一松,如蒙大赦,即刻起身。

“阿翁啊!你要往何处去?带我去罢!”豆儿也欣喜地从药柜上溜了下来,一把抱住老汉的大腿撒娇。

岳峙渊目光悄悄扫过那老汉。

他自然不认得,但方才这小娃娃那句“我阿翁最爱放臭屁”言犹在耳,他嘴角克制地抿了抿,视线默默移向一旁。

咳。

老汉揉揉她的脑袋:“外头风紧,寒气重,你莫去了,进屋里陪你阿娘她们罢。”

他可是去认尸的,怎么能带孩子去?

豆儿苦恼地说:“我也想呢,可阿姊嫌我太吵了,说娘要多歇息,我老跟偷油的老鼠似的嘀嘀咕咕地说话,娘容易醒,可我又憋不住。”

“你啊你。”老汉佯装板起脸,瞪她一眼。

豆儿便抱着腿,扬起脸来讨好地讪笑。

要不她怎么会被赶出来看炉子呢。

看着这奶乎乎的小脸,老汉那装出来的气儿瞬间也消了。

乐瑶一看就明白了,笑着去拉豆儿的手:“没事儿,让她跟着我去寻卢监丞去,这样可好?”

能打败亲闺女的,唯有亲闺女生的亲闺女,没法子,看着外孙女儿总像在看小时候的闺女似的,那怎么能不溺爱呢?

隔辈亲,就是一条回溯的河流。

爱也是有叠影的。

豆儿听乐瑶愿意带她去玩,顿时一蹦三尺高,立刻抛弃了老汉,转而去抱乐瑶的大腿了,小胳膊摇晃着,谄媚的话如流水:“乐医娘,你可最好了,你生得像仙子一般好看,心地又好,连找的郎君都好,哪哪儿都好!”

乐瑶前头还听得忍俊不禁,后面就疑惑了:“什么郎君啊?”

豆儿刚要说,岳峙渊下意识重重咳出声来:“咳!”

乐瑶闻声抬眼望去,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岳峙渊一股脑忘在了外间!她在里头忙碌,估摸着少说也有两刻钟了!

他竟一直在外面无声无息地等着。

她忙将豆儿从身上薅下来,走到岳峙渊身边,小声地道歉:“实在对不住,累都尉久候了。”

岳峙渊只摇了摇头:“无妨。”

乐瑶怕耽搁了他的正事,又见他未佩戴鱼袋便更加放轻了声音,不让旁人听见:“都尉若有军务在身,尽可自便。我现下已无碍,腿脚便利,稍后还需去寻苦水堡的卢监丞,不敢再劳烦都尉相陪。”

岳峙渊撇开眼:“军务昨日便已料理得当,营中还有华骏处置,不忙。此去官仓路虽不远,但雪厚天寒,你刚好些,我护送一程罢。”

乐瑶便只好应了:“多谢都尉了。”

豆儿溜过来,不客气地站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脑瓜,左看看右看看。她方才没听见,但远远瞧着,怎么乐医娘与她自家的郎君说话这么生疏呢?阿婆阿翁这么老了都还爱拉小手呢!

他们不是一块儿睡觉觉的么?

乐瑶若是知晓豆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在想什么,只怕能以头抢地,但她并不知晓,几人便寻常地出了药铺,一同往官仓行去。

街巷覆着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踩上去已不是咯吱作响,而是噗噗地戳雪洞的声音。

叫冷风一吹,乐瑶即便已裹成了兔狲,却依旧能感受到外头的寒意彻骨,将豆儿的小手也拢得更紧些。

路上,夷洲还对乐瑶道:“乐娘子,还有一事,师父特命某转告。”

夷洲看着三十出头,是个端正的国字脸,说起话来一派正气。

“大斗堡那边,有意寻一块风水宝地,专设一处’大圣庙‘。”

乐瑶一听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夷洲接着道:“说是庙宇,其实便是疫人坊,若不如此宣称,大斗堡的百姓是必定不去的,届时或会泥塑玄奘法师与……齐天大圣的佛像。”

说到此处,夷洲嘴角也微微抽动。

“此外,还要加上您与孙护法二位,才算装得像些。您放心,生人不入祀嘛,大斗堡的苗参军说了,会另外给您和孙大夫取个法号,雕像自然也是神化的,这样便无人知晓是你们了。”

夷洲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说一句便略吸一口气,好容易才将话说到最后:

“顺带,苗参军还想将齐天大圣护持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故事,编成傩戏杂剧,逢年节便演上一演,以安民心,传扬……呃,传扬善医之功,也盼望能借此教化这些蛮荒百姓。 ”

乐瑶哭笑不得:“……能帮上大斗堡就好。”

她刚刚一时竟然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她和孙砦就算了,反正他们俩都是无名之辈,就是……不知长安的玄奘法师若是听闻了这《人民的大圣》的剧目,知道他远千里之外的边陲戍堡竟还有个庙供奉,还多了个叫齐天大圣的徒弟,真不知会是什么神情啊!

“除了此事,尚有另一件要紧的。”把大圣的事儿说了,夷洲总算能说些正经事了,松口气,正色道,“此番疫病蔓延甚急,情势非同小可。几个戍堡连同甘州军药院,欲联名上表朝廷,详陈疫情及应对诸事。我师父的意思,是想将乐娘子此番奔走救治的功绩,也一并写入表文之中。不知……乐娘子可愿?”

乐瑶笑道:“上官博士总是不忘为我等微末之人张目扬名,如我的伯乐一般,我唯有感激,岂有不愿之理?还请转告博士,乐瑶拜谢了。”

夷洲憨厚地笑了。

唯独岳峙渊,目光静默地从夷洲面上掠过。

乐娘子心思单纯,对官场上曲折隐晦处的猫腻所知尚浅,只当上官博士此举全然出于善心。实则是此番疫病声势过剧,更牵涉吐蕃细作、巫蛊谣言诸事,仅大斗堡一处,折损的军民便已不少。

这联名上表,多半是请罪之章,而非请功之表。

至于为何要专门将乐瑶写进表中,不过是因乐娘子是这一场祸事中难得一桩可书的功绩,如此呈报长安,不容易被责骂罢了。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上官琥虽有小心思,有时也太过畏首畏尾,但他素日救治病患还算用心,不乏是一个良医,且此事于乐娘子将来脱籍平反,也算有益。

两厢便宜。

岳峙渊便没有吭气。

豆儿根本不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她能自己和自己说话,这一路让乐瑶牵着,夹在乐瑶与岳峙渊之间,小嘴便没停过,嘀嘀咕咕,时而还能与道旁被埋得只剩个脑袋的拴马石同情地说两句。

但因她长得太矮了,经常被积雪拌得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扑,回回都是岳峙渊眼疾手快抓住后领子给她提溜回来。

岳峙渊身量极高,被他拿手一拽,豆儿直接腾空了。

四条短手短腿在空中扑腾,这孩子也不怕,还咯咯笑,但放下来没两步又绊了。见乐瑶也被她吓得走两步便要喊一声当心,岳峙渊实在看不下去,就拎着这孩子的后领,干脆提溜在自己的胳膊上坐着。

豆儿骤然登高,先是惊喜得呀了一声,之后紧紧抱住岳峙渊的胳膊,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哇哇哇地惊叹不绝。

“好高啊!好高啊!哇!我仿佛要摸到云似的!”豆儿高兴得屁股扭来扭去,还和旁边忍笑的乐瑶说,“乐医娘,我第一次看到别人的头顶呢,以前我老看阿翁的屁股,我就一边走,一边数他裤子上有几个补丁,前年还是三个,今年变成五个啦!一年比一年多!”

乐瑶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笑完又忍不住抬手揉揉这孩子的大脑门,心里微酸:这傻孩子,这衣裳上的补丁一年比一年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汉:“……”

他被豆儿说得,下意识捂住屁股,老脸都窘得发烫。

这混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老汉尴尬之余,还偷瞄了一眼乐瑶,心下惴惴,生怕被乐瑶发现豆儿是个缺心眼,那都不用教一阵子,再走几步路就能被退回来!

乐瑶却很喜欢豆儿,揉揉她脑袋,又逗她玩,要挠她痒痒,她就在岳峙渊怀里像只胖蝉似的大笑蛄蛹,惹得乐瑶也笑。

连岳峙渊眉眼都温柔下来。

倒惹得前头带路的夷洲神情怪怪地往那儿瞥了好几眼。

怎么看起来像……像一家三口似的。

逗了一阵,乐瑶愈发觉着豆儿和她前世很像,她也是年纪太小,周围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所以总是自得其乐、自娱自乐的。

她小时候也挺爱自言自语的。

岳峙渊则静静地垂着眼看乐瑶逗孩子玩,她的侧脸在雪地反照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背脊也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起初他和乐瑶中间还有豆儿隔着,并不算太近。

自他将那孩子抱到臂上,乐瑶便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近到他稍一偏头,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冬雪的细小晶莹。

她怕豆儿玩闹太过栽下去,不时就会抬起手虚拢着,那纤细的指尖便也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腕与手背,痒痒的。

风送来了她身上草药的味道。

又一次被触碰,他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乐瑶并未察觉岳峙渊此刻心绪有异,在她印象里,他似乎一向如此,先前只与乐瑶去看不冻河,仅有她们二人,他偶尔还会主动说上几句话;一旦置身人多之处,便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当然,以他的身份会出现在这里,本已很奇怪。

老汉和豆儿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他不仅没有佩鱼袋,也没有穿武官甲胄,里面那层便于行动的皮质软甲被半臂常服遮掩,若不细看,与寻常武人无异。

倒是夷洲,身为上官琥的弟子,见识多些,虽不敢确定,却也觉此人气度沉凝,绝非等闲,出门前便恭敬地执礼相待。

几人说说笑笑终于到了官仓门口,老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有些凝重而忐忑。

虽然夷洲只说让他来认尸的,但老汉知道自己对那混账拳打脚踢、柴刀相向在先,且下手着实不轻。

万一他被冻死,是因挨了他的打才倒在路上怎么办?他不懂官府律例如何裁断,只是忧心忡忡,那位苗参军,会不会因此将他捉拿下狱?

倒不是怕担责,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如今家里这般光景,穗娘卧床,老妻年迈,四个孙女儿嗷嗷待哺,全指着他这老骨头支撑。他若入了狱,这一家老小,怕是立刻就要没了活路。

乐瑶则是惊讶官仓门口都这么多人!

更别提里面了,里头更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西北戍堡官仓,形制粗犷,空间却极为阔大。屋顶由数根粗壮的圆木柱支撑,墙体是厚实的夯土,为了保暖,高窗窄小,冬日单薄的阳光透窗而来,会投下一束束斜斜的光柱。

仓内也以木板分隔了好几层,隔离的病患都集中在两扇门的后段仓房,里面铺了干草和苇席,还有医工专门照料。

其他的都是来领鸡蛋的!

靠北的一个专用来称粮食的大称台上,正坐着头戴鸟毛、身披牛皮袈裟、盘腿而坐的武善能。周围已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挤,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

称台两边全是曾监牧带来的解差,每当有人奋力挤到台前,便示意他单独到大圣跟前来。

每当此时,武善能便会微微睁眼,道一声“阿弥陀佛”,用手指蘸取身旁陶钵里的清水,高深莫测地朝来人身上弹洒几下,再叽里咕噜念两句无人听懂的“梵语”吉祥话。

这便算完成了大圣赐福。

得了“赐福”的人,顿时满脸红光,会被孙砦赶到另一边下去,那边,上官琥的徒弟登洲正忙得不可开交,仔细询问每家病人的具体情况,随后便有值守的小吏,根据记录分发对应病症的汤药包,以及那诱人的两枚鸡蛋!

领鸡蛋都得带传验来,登记上户籍,免得有人冒领多次。

乐瑶低头扶了扶额头,看来孙砦迟迟等不到她来下回分解,又硬着头皮继续发鸡蛋了。

身边也不知多少人冲了上去领鸡蛋,乐瑶被挤得七荤八素,还是岳峙渊极快地站到她身后,他高大得如一堵墙,为她挡住了身后涌来的人潮,她才不至于随波逐流,大松了一口气。

之前刚来大斗堡那一晚,乐瑶还觉得堡内冷清寥落,如鬼城一般,如今,在鸡蛋的诱惑之下,她才知道这里竟住了这么多百姓,甚至有人为了排队先后,已是大打出手。

豆儿也张大了嘴,她依旧坐在岳峙渊胳膊上,能将整个官仓尽收眼底,也是无比震惊:“这么多人啊!比赶大集还多!”

夷洲在众人前头,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地左顾右盼,一时也找不到师父上官琥在哪里。

看了半天,才瞧见一个正欲外出的小吏。问明方向,那小吏朝官仓最后头的门一指:“上官博士卑职不知去了何处,周司曹和苦水堡的卢监丞,倒是都在后头那片空地上忙呢,他们刚刚还在看仵作验尸。”

夷洲便领着众人先过去认尸首。

官仓后门外是片背阴的空场,平日里用来堆放些杂料,此刻积雪未清,只能看到几块被雪覆盖的篷布。

一具用破旧草席草草裹卷的尸身,被直接丢在雪地上。卢监丞带来的几名文吏,与大斗堡仅存的周司曹,都捂着口鼻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神色嫌弃得紧。

见夷洲引着乐瑶等人匆匆而来,几人如释重负,连忙招手。

“在这里!”

卢监丞一眼就瞧见了乐瑶,忙不迭地迎上来,扯着她的袖子就往旁边背人处快走几步,压低声音,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邀功的神气:

“哎哟我的乐娘子!你可算来了!你是不晓得,我与孙大夫两个把八辈子看过的传奇话本子里的桥段都快掏空了,这才勉强把这大圣的场子给撑住!差点都叫人问露馅了!”

乐瑶想起路上所见那荒诞又热烈的场面,不由讪讪一笑:“实在是……辛苦卢监丞了。”

“说辛苦也不辛苦。”

卢监丞话锋一转,眉头又舒展开些。

“不过你这招大圣加鸡蛋,着实管用!眼下这些百姓算是暂且安抚住了,让喝药就喝药,让他们去疫人坊隔离也不再那般抗拒,疫病蔓延的势头我估摸着很快就能被扼住了。”

乐瑶点点头,正是要这样呢,不然鸡蛋白给了。

卢监丞凑得更近些,怕叫人听见,极小声地道:“只是这经还得接着往下念啊,那些百姓爱听极了!回头这后半截大圣西行记,可全指着你了啊!你听苗参军说的了么,他想让人排几出大圣的杂剧,我觉着甚好,我们就不必亲自上台演说了,毕竟我们还得回苦水堡呢,不如娘子得空胡乱编些桥段出来,指派些伶人去唱就是。”

乐瑶琢磨了会儿,忽然有了个更损……啊不是,更见效的法子,她小声道:“排戏耗费的时辰长,我有个更简便、更能让普通百姓都能听明白的说书法子……叫相声,中间还能穿插点儿快板……”

卢监丞:“我竟从未听说,细说!细说!”

“就是……叽里咕噜、咕噜叽里……然后穿插一段唱,竹板那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齐天大圣,本领可真大……大概便是如此……”

这边,卢监丞正与乐瑶叽叽咕咕地低声商议后续,那头,周司曹已示意手下吏员上前,准备掀开草席让老汉辨认。

方才卢监丞一把将乐瑶拉走,岳峙渊目光便也随之望了过去,默默地注视了许久。

直到周司曹这边要认尸,他的眉头才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即转过身,驮着豆儿朝乐瑶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近了两步,用自己宽厚的肩背隔开这孩子的视线。

豆儿浑然不知那边躺着的是谁,还天真地拢着小手,在他耳畔悄悄说:“乐医娘的郎君,我……我能骑到你脖子上去么?我想试试,我如今这么高了,能不能够着那边杆子挂的灯笼!”

岳峙渊:“……”

他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了眼乐瑶的背影,略微思索了会儿,还是微微俯身,双手将这小豆丁举高,利索地驮在肩上去了。

“哇!”豆儿刹那欢呼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那点孩童的好奇心立刻被灯笼吸引,再也不回头去看,只顾着指挥岳峙渊往左挪挪、往右挪挪,专心伸着两只短胖胖的胳膊去够灯笼。

老汉回头看了眼豆儿,才飞快地伸头去看草席上的尸。

人已经死透了,都硬邦邦、直挺挺了,脸上脖子还带着他打出来的伤,腰上也有他踹的伤,浑身都冻得青紫。

他心头一紧,慌忙转向面色严肃的周司曹,急急解释道:“大人,是……是草民的前女婿没错!可我们已经签了和离书,恩断义绝了!他身上的伤……是草民打的,草民认!他差点害死我闺女,我一时气昏了头才动了手。但……但他的死,真和草民无关啊大人!草民没下死手,他后来是自己跑了的……”

周司曹摆摆手,打断了他慌乱的辩解,语气倒算平和:“不必惊慌。仵作已初步验过,此人是冻毙无疑。庞医工今日也在,顺道替你作了证,那人的确不是你打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让小吏将整个草席都掀开给老汉看,尤其是凌乱的裤头和那异常的突起的褶皱。

“喏,你看,他是昨夜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从那个’紫云仙姑‘家里出来,药性发作,神志昏乱,边走边脱衣裳,才倒毙在这风雪里的,显然与你无关。如今这人死因已查明,身份也明了了,回头你找个人来,将这尸首领回去处置便是。”

老汉刚如释重负,一听到他竟去那等地方,一股火又冒起来,哪里还愿意给他收尸,呸!他配么!他便哎呀哎呀地搓着手,很是为难地模样:

“大人,他家是三代单传,父母也已故去,几个堂亲隔得远,平日也没什么走动。如今我们两家已断了干系,再插手实在名不正言不顺……您看这样行不,我托人给他那远房的堂伯父捎个口信去。这人,能不能先暂放在义庄?等他们自家来领。”

周司曹也无所谓,这类无人认领或亲属推诿的尸首多了去了,公事公办道:“随你。只是按规矩,义庄只暂存十日,逾期不来,堡中便会差人拖到戈壁滩上处理了,届时若是寻不回,或是叫野狼秃鹫啃得残缺,可莫来衙门聒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汉脸上挤出一个面对大人物惯常露出的、讨好又憨厚的笑容,“都是他们自家人不上心,怪得了谁?就按大人说的办。”

如此,这桩事便算草草了结。老汉走到一旁临时支起的木案边,在文书上摁下粗糙的手印。周司曹挥挥手,立刻有两个杂役上前,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卷草席,快步走向远处的板车。

顺手就结案了。

恰在此时,远处又有几人神色匆匆地挤开人群奔来,老远便冲着夷洲焦急挥手:“夷洲!可算寻着你了!快,快随我们去看看!苗参军情形不妙!”

夷洲回头一瞧,也问:“白医工,我师父呢?”

其中一人是个麻子脸,跑得最快,到了跟前便飞快地说了情况:“今儿天不亮,上官博士在大营里给苗参军针灸看诊后,参军的病情明明见好了,都能起身来官仓这儿巡视了。上官博士这才放心回大营的医工坊继续帮忙坐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谁知,苗参军方才突然又咳得撕心裂肺,早上喝的药汤全呕了出来!且连续剧咳不止,我们几个什么手段都试了,就是止不住,先已派人快马去大营请上官博士回来,可一时半会儿哪回得来?正好你来了,赶紧去瞧瞧吧!”

夷洲一听,不敢怠慢,忙招呼乐瑶、岳峙渊等人一同过去。

几人一齐往回挤,半道和其他跑得慢些的医工也碰上了,他们又边走边问:“对了,上官博士不是让你接个厉害的医婆来么?人呢?你怎么带了这老老少少一大家子过来?”

那人看来看去,每次目光都能精准地将乐瑶忽略,甚至怀疑了老汉是不是女的,都没有怀疑他嘴里那个医婆就是乐瑶。

乐瑶微笑不语,她都很习惯了。

哪来的医婆啊?夷洲被问得一噎,连忙解释:“陈医工,这位金老伯是苗参军身边周司曹唤来认尸的苦主。这是他的小孙女。这位……”

夷洲介绍到岳峙渊卡了壳,抬眼看向他。

岳峙渊见乐瑶又被忽略,眼眸更是冷漠,听到这话目光反而淡淡掠过远处,根本无意在此表明身份,只简扼道:“路过,稍后便走。”

夷洲便道:“哦哦,这位仁兄顺路而已,一会儿就走了。”

麻子脸心急得很:“那医婆呢?”

夷洲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乐瑶,为双方介绍:“不是医婆,我师父说的是女医啊!正是这位,她便是我师父所推崇的那位女医,乐娘子。乐娘子,这位是马面堡的白医工、赤水堡的高医工、山丹堡的陈医工……”

之前苗参军到处求援,这几个医工都是自己戍堡病情得控后才赶来的。

乐瑶微微一笑,拿出从朱一针和上官博士那里学来的一点点人情世故,颇有江湖气地假笑:“久仰久仰。”

麻子脸的白医工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裹在毛乎乎的披风和帽子里的年轻小女娘,还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上官博士说他认得一个很厉害的女医时,并没有说乐瑶的年纪,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个面容慈祥、满头银发、经验丰富的老医婆。

没想到却来了个小姑娘!

“诸位医工,莫要发愣了,还不快来!苗参军都咳血了!”后头又急哄哄地奔过来一个小吏,打断了众人的呆愣。

于是众人也顾不上乐瑶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老医婆还是年轻的女医,忙先往苗参军歇息的地方赶去。

第68章 一剂就能好 而且,一剂必好!……

卢监丞眼睁睁见乐瑶才与他说了没一会子话, 便又被人拉走了,心里是又骄傲又担忧啊。

他背着手,门檐下来回踱了两步。

那苗参军向附近的戍堡发了这么多求援的牒文, 他们苦水堡可是头一个到的,不光人来了,还鞍前马后替他安抚百姓、处置病患。这苗胖子,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把乐娘子抢走吧?

唉,乐娘子这般能干, 也让他很是烦恼啊!

捂都捂不住啊!

卢监丞唉声叹气,又瞥见远处孙砦那忙碌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额上热汗蒸腾, 陀螺似的没个停歇。

他对往常一直看不大上眼的孙二郎, 这两日倒改观了不少。

孙砦还是很机灵的一个人, 真不愧是行商的儿子, 口条顺,脑子也灵光, 做起事来又狡诈得很, 编起瞎话来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估摸着也快撑不住了。

还是先将大圣的相声写出来吧!卢监丞又叹了口气。

这样还能省点鸡蛋。

一想到鸡蛋,他心都疼了。

说是鸡蛋, 其实里头什么蛋都有,鸭蛋鸡蛋鸟蛋鹅蛋鹌鹑蛋鸽子蛋,大的少发, 小的多发, 都是他使人四处跟去牧场的农户家里挨个收来的!大斗堡仗着地势,物产比苦水堡丰饶,山谷牧场里牛羊鸡鸭都养得不少, 收这些蛋还算便利。

可这是冬日啊!

也就才这么一日折腾下来,几十贯钱便如雪入沸汤,消融得无影无踪,他算是真切体味到,何谓花钱如流水了。

幸好他出身大族,还是有些积蓄。

明日……明日定要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洛阳去,好歹让耶娘再支应些银钱来。

想当个好官可真花钱啊!

唉!不对啊,卢监丞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味来,他拍了下自己额头,他傻了不成!他又不是大斗堡的官儿!

不成,此事断不能如此含糊过去。卢监丞眯着眼,回头得叫苗胖子把银钱还些回来,就算不能全还,也得有多少还多少。

不仅是买蛋的钱,还有修茅厕的钱!卢监死也不肯去上大斗堡那雪景茅厕,要是哗啦啦一半冻上了咋整啊?

差点没给他憋死。

一会儿忙完就去要钱去,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不是卢监丞为人抠门,是他家与李华骏家,虽同列世家,门风却是天壤之别。

卢监丞的阿耶一向奉行玉不琢不成器,喜欢叫孩子没苦硬吃,他被他阿耶一脚踢到苦水堡,就只带了一兜银饼,还是他阿娘舍不得他吃苦偷摸塞的,身边更是一个忠仆都不许带!

不然,他也不至于上任不到半年就差点被那些恶吏害死了。

世家自有消息脉络,卢监丞也听人说过李华骏的大名,毕竟这位李节度使的次子与他不同,他是被迫吃苦,李华骏是自讨苦吃,自个偷溜离家非要来这儿的!

这位李二郎,也是出了名的阔,那金饼真当饼子花,他家是三州节度使,西北沿路不管哪个犄角旮旯都有已打点过的自家人,根本不必等他囊中羞涩,自有人估摸着,提前巴巴地送来。

不然他那些长安才有的牡丹香是哪儿来的?

两相比较,卢监丞真觉着自己是自家阿耶从泔水桶里捡来的。

又狠狠把阿耶在心里骂了一遍,卢监丞便招手把旁边两个正往身上换艾草雄黄香囊的小文吏叫来了。

他本想使唤这两个笔下还算伶俐的小吏,依照乐瑶口述那“相声”的大意,编出个可供表演的本子。

他听乐娘子的意思,这所谓相声,听起来倒与瓦舍勾栏里的变文和参军戏有些相似。

参军戏也是由两个角儿表演,一个叫“参军”,扮演那愚钝呆笨、供人调笑的对象,就有些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捧哏;另一个叫苍鹘,机敏跳脱,专司戏弄调侃,就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逗哏了。

演出时,也常佐以法鼓、响钹,咚咚锵锵,很是热闹。

不过,参军戏本子多讽喻时弊,揭官场之丑,诉民生之艰,题材沉重,看着看着,总叫人心里难过,许多百姓听着不甚畅快,都不爱听这个。

难得清闲,看个参军戏老戳人心窝子,能把人气死呢!

倒是没有乐娘子说的这种,如大圣西行的故事一般,又逗趣又热血,为了老百姓连天王老子都不怕,能为了老百姓打上天宫去讨说法的,这让人看得心里多开怀啊!

卢监丞和孙砦自己编来编去,自己都喜欢上大圣了。

更别提武善能,孙砦说大圣故事的时候,他时常忘了自己就正在扮大圣,听得都入迷了,冷不丁站起来暴喝一声:“好!好!这妖精就该一棒打杀了干净!”

吓得一旁孙砦忙不迭踹他小腿,压低声音急道:“你就是大圣!你叫的什么好?还不快坐下!”

参军戏的本子,在卢监丞看来,比那些正经戏文杂剧好写得多。不必讲究骈四俪六,也无须引经据典,说白了,便是稍加规整、带些韵脚的市井大白话罢了。

难只难在要写得鲜活逗趣,能叫人听了忍俊不禁。

那两个小文吏,平素只誊录公文账目,何曾写过这个?听得卢监丞分说,两人都是犹犹豫豫、连连摆手,听到还要加唱快板的词儿,更是两只眼蚊香圈似的,晕乎乎地看着他。

哎呦!卢监丞烦躁得很,干脆抢过笔来自己写了。

到底是少年进士,卢监丞少年便才名远播、有诗文流传于世了,这么随意写一写,还把自个都逗笑了,洋洋洒洒,竟是一气呵成,写完时才不到两刻钟!

他还在里头穿插了乐娘子说的那什么唱快板,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快板从乐娘子嘴里唱了那么两句出来,就像有蓟州那儿的口音。

他跟着乐娘子那几句话模仿着往下写,写着写着自己都快用蓟州话唱出来了。

“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齐天大圣,威名震天涯!

头戴紫金冠,火眼金睛瞧。

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八!

大闹天宫惊玉帝,蟠桃会上耍。

老君炉里炼灵丹,铜头铁臂啥不怕!

如今大圣到边塞,为民除疫来保驾。

专治那麻黄精,瘟神见了都害怕!

赐了灵丹药,还发两个仙鸡蛋。

……

竹板再这么打啊,您仔细听端详:

喝汤药、勤洗手,覆面扎紧别忘戴。

不信谣、不传谣,别信那野巫瞎喳喳!

信大圣,得平安,福泽传遍千万家!

……

待到春暖雪化时,咱再打板唱新章!”

卢监丞搁笔通读一遍,满意地吹了吹墨,这相声的戏文虽不足以体现他文辞万分之一,但乐娘子说了,就得要这样儿,好戏不在高深,贵在与民同乐,只要这里的百姓能听懂、能记住那就是好的。

他将戏文卷起,往腋下一夹,风风火火便去寻人。

苗参军早先已差人找来两个曾于市井卖过艺的伶人,此刻正好用上。又命手下军士寻来竹片,临时锯磨成一副简板,让几个稀里糊涂、蒙头蒙脑的伶人重新装扮装扮,又亲自盯着他们背词儿说相声唱快板。

争取一会儿就上台!

卢监丞在外头忙着写相声、排演《大圣西行记第二十回 》时,乐瑶已跟着众人,急匆匆七拐八拐,挤过一堆堆的人,大老远就听到了连续不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苗参军正在文吏的值房里坐着,也不怪卢监丞在心里叫他苗胖子,他的确生得富态,此时,一张团脸因剧烈的咳嗽涨成了酱紫色,油汗涔涔;两只眼泡浮肿,裹在青色官袍里的身躯胖大,每一声重咳都引得他满身肥肉不住荡漾,前襟也已被喷溅的茶水与涎沫濡湿了一片。

狼狈不堪。

他周围挤着七八个人,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一个说:“参军喝水,喝水缓缓!”结果水还没下去就咳得全喷出来;另一个说:“快,医工们上来针灸啊!今儿一早上官博士不就是针灸止的咳吗?”

旁边一堆医工闻言都手忙脚乱地涌上来,围着那颤抖的庞大身躯,战战兢兢下针,给苗参军扎得一边咳嗽一边嗷叫。

还是止不住。

一个年轻医工急得满头大汗,又看向角落里满脸严肃、老得秃了顶,只剩后脑上还剩一小撮白发的老医工,急忙求救:“怎么办啊?邓医正!您老快来看看吧!”

那邓老医工一听这话,两只牛眼就气得瞪起来了,高高举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给满屋子的人看,气得喷着口水咆哮道:

“我都八十了!早几年就没办法行针了!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废物!穴位不都告诉你们了!针都扎不准!你们到底怎么学成的?你们不是出师的,是太笨被自家师父赶出来的吧?”

满屋子青壮年医工被邓老医工一个人骂得面红耳赤,一个个缩着脖子,垂手站成一排,不敢吱声。

“咳咳咳……别……咳咳咳……别骂了……”苗参军艰难地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上……上官博士……快来了没没……咳咳咳……”

邓老医工听到上官琥的名号,脸色更黑了。

他平生从没有和别人红过脸,唯独上官琥,他最烦这人了!

这回他根本就不想来的。

他是赤水堡的医正。

医正这名号本不该出现在戍堡的医工坊里,但没辙,如今的军药院医正是上官琥,而在上官琥之前执掌军药院的人,正是邓老医工。

他这把老骨头早就该赋闲在家了,去赤水堡的医工坊也是看中那儿比其他戍堡富裕,又不像苦水堡与大斗堡这般临近外藩诸胡,它靠近甘州,驻军少,平日里很是安逸,正适合他养老。

没想到沿线戍堡都出了疫病,赤水堡虽没有被波及,但苗参军广发牒文,竟然还发到赤水堡来了,赤水堡的参军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便让邓老医工领着年轻些的高医工一同前来支应。

他年事已高,车马缓行,今日方到。

到了以后,其他戍堡的医工也都到了,加上许多到处拜神的得了疫病的民众都被大圣吸引,聚在官仓隔离诊治,一切似乎井井有条,都好像没他什么事儿了。

邓老医工今儿来得巧,还顺便听了几折子《大闹天宫》《拳打麻黄精》《孙护法为民除暴,拳打镇关西》,听得颇有意趣、如痴如醉,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要不是苗参军突然咳嗽不止,被那高医工急匆匆扯来,他恐怕还坐在前头那搭起的台子下,等着发完鸡蛋,好听下一段的大圣说书呢。

但就是把他抓来也没用啊!

他以前的确是军药院医正,可现在手抖脚抖,眼都花了,耳也背了,平日里在赤水堡看看小病,都得高医正帮着誊抄方子。

他对苗参军这咳症,即便心下有些模糊的猜测,也有心无力啊!

就在这时,夷洲领着乐瑶几人到了。

一见有人掀帘子进来,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回头望去,一看不是上官博士,又都满脸失望地扭过头来。

“去请上官博士的人还没回来吗?”给苗参军不断顺气的小吏急得直跺脚。

“又使人去催了!”有人答道。

那小吏只好看向夷洲:“夷洲大夫,您来针灸吧!你看看,苗大人实在咳得受不住了啊!脸都青了啊。”

苗参军除了咳嗽止不住,精神倒还好,此时也期盼地看向夷洲,这人好歹是上官博士的徒弟,没有学到师父十分,总有五分吧?

“我不成的,我针灸不如凤洲,与白医工也差不多,不过你别急,”夷洲忙将乐瑶推出来,“我带了厉害的大夫来了!”

屋子里因人太多,挡住了窗子外头的雪光,乐瑶刚被推出来时,人们只看到一坨毛绒绒突然闯入眼帘。等乐瑶乖乖地站定,抬手将遮脸的绒毛领子稍稍拨开,众人才发现这是个约莫仅有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这小娘子个不高,眉眼清丽,稚态的鹅蛋脸被毛帽子与风帽边缘的一圈灰鼠毛簇拥着,两颊都烘得粉扑扑的,看着年纪便更小了。

一时,除了苗参军那无法自控的剧烈咳嗽声,屋子里的人竟在看到乐瑶的瞬间安静。

白医工实在有点一言难尽地看向夷洲,小声劝道:“你是认真的吗,认错人了吧?你自己看看荒唐不荒唐,这孩子才几岁啊……”

其他医工也是这种表情,有的人甚至看了乐瑶一眼就不看了,转过身去唉声叹气的。

夷洲扫视屋内众人一眼,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发现唯有角落里的邓老医工还在眯着眼上下打量乐瑶。

他忙朝着邓老医工所在的方向,深深一躬,恭敬道:“徒孙夷洲,拜见师公。”

邓老医工臭着脸,一脸不情愿:“别胡叫,乱攀什么关系!我和你们可不是师承一派的,少来这套!”

夷洲苦笑了一下,却也不再分辩,只转身低声对乐瑶道:“乐娘子,请。”引着她径直向那咳声不断的苗参军走去。

岳峙渊落在后头呢迟了几步才掀帘入内。

他方才听见里头苗参军咳得厉害,在门口便将臂弯里的豆儿轻轻放下,交给了身旁的老汉,沉声道:“官仓里病气重,认尸之事既已了结,你二人等便先回吧,我留下等乐娘子。”

正好老汉认完尸也想回去守着穗娘,又听豆儿小声喊这高大的男子“乐医娘的郎君”,虽有些惊讶原来乐医娘已婚配啊!但跟着也放下心来,与岳峙渊拱手道别,牵起豆儿的手。

既然乐医娘的郎君在此,他便不必在此碍事了。

一听要走,豆儿嘴撅得能挂油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岳峙渊,最终还是闷闷不乐、依依不舍地被阿翁拉走了。

阿翁总说年纪大了抱不动她了,她就得自己走回去了!外头人那么多,那她一路又得从大人们的屁股中间挤过去了,讨厌!

岳峙渊看着爷孙俩挤入人群不见了,才略整衣袖,低头跨入屋内。

里面,夷洲迎着满屋子或焦虑、或怀疑的目光,眼底竟闪过一丝与他那正气憨厚的面貌不甚相符的顽劣笑意,对满屋子的人笑眯眯地抛下两个惊雷:

“苗大人,诸位,眼前这位,便是昨日以一只手硬生生止了产妇大出血的乐娘子,也是前阵子二两附子救回苏将军的苦水堡女医。”

“我师父总挂在嘴边的那位乐附子、乐医娘,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医婆,就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女娘。”

竟然是她?邓老医工一直半眯的老眼猛地睁大,白医工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子,旁边几个医工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面面相觑,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什么!这个小姑娘……昨日他们津津乐道了半天的神医,竟然是她?

连苗参军咳嗽着也激动得站了起来,连忙紧紧地握住了乐瑶的手腕:“咳咳咳……乐……咳咳……救救……我咳咳……”

乐瑶忙让他坐下,自己便在其身侧的胡凳上坐下,示意苗参军伸出手腕让她先把个脉,一边把一边淡定地问旁边的小吏:“你将苗大人发病前后的情状,饮食、用药,乃至起卧细节,事无巨细,一一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