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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4443 字 25天前

第96章 一路看病归 他长乐娘子笑穴上了?……

先前从甘州到长安, 乐瑶一共走了半个多月。

但之前是轻骑快马、轻装简从,半个多月也算快的了。

这回从长安回甘州,却是辎重盈车, 家小同行,走得自然要慢了不少。

这回回去,行李杂物装了一车,乐瑾身子尚弱, 独乘一车,车里垫了厚褥子, 乐瑶时不时便会去看顾。单夫人则领着乐玥、豆儿、麦儿另乘一辆大车。

乐瑶与岳峙渊大多都是骑马。

如今她骑马也愈发熟练了,人还膨胀了,竟觉着坐车没有骑马舒服。

有时豆儿、麦儿在车里坐烦了, 也会闹着要骑马, 乐瑶便将马让给她们俩骑, 进车里和单夫人一起做些缝补衣裳、熬药煮茶的活儿, 城阳公主送的车实在太好,便是在里头睡个午觉都使得, 又宽敞又稳固, 厢壁内侧还巧设了固定小炉、案几的凹槽,便于途中煎茶温药。

但单夫人见乐瑶将两只袖子缝在一起后, 便委婉地告诉她:“外头风光好,豆儿、麦儿也别总吹风,仔细头疼。阿瑶, 你将她们叫回来, 还是你出去骑马吧。”

乐瑶:“……”

另外些杂事儿,譬如沿途打尖住店、安排食水、探查路径、防备宵小,便都是岳峙渊给包办了。

他似乎总是这样默默干活儿, 也从不说。

就像那两日在薛庄,乐瑶与各位太医都是一日忙到晚,盯着薛三郎一剂接着一剂地服药,那样的境况下,不仅仅是乐瑶,连心悬爱子的公主与驸马,也是一日水米未进。

当然,他们可能也没心思吃。

乐瑶自己也没想起来吃。

等薛三郎退热了,乐瑶终于能歇一歇时,她刚迈出门槛,就发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但那会儿却已是三更了。

不想麻烦仆人们三更半夜还要为她生火造饭,乐瑶便没有说。

但跟着仆从们拐过弯,走到公主安顿的客院门口,仆人们退避下去时,岳峙渊却忽而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烙得香喷喷的酱肉烧饼。因公主爱吃猪,这个烧饼是猪肉馅的,肥瘦各半,油润喷香,低头一闻,乐瑶口水都差点滴下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惊喜抬头,她一拿到手里,便发觉那包着烧饼的油纸都已被热汽烘得软了,也不知这饼在岳峙渊怀里藏了多久,但却还是温热的。

岳峙渊只道:“你们忙时,我出去了一趟。”

薛庄里忙忙乱乱,又因外头好多人都病了,人心惶惶,两个主子也无暇顾及这些,仆役们便都成了无头苍蝇,好些事儿便做得不够尽心。

乐瑶想着病患时,他想着她一日没用饭了,便自个出去寻摸。

没想到,之前城阳公主误以为薛庄里有时疫,便将各院隔绝,正院里也只留了几个老仆与心腹侍女,她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为薛三郎抓药熬药,伙房里的人也都被叫走,里头竟然锅冷灶凉。

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寻了面粉、肉馅,生了火,自己忙活完,岳峙渊还搁了一串铜钱在灶台上,毕竟算是不问便用了,礼数当尽。

他烙了好几个饼,除了给乐瑶的这个……他虽不喜成寿龄,但还是黑着脸给他也烙了两张。

他不是吃成寿龄那老货的醋,谁要吃他的醋啊!

是他简直太!过!分!了!

在大杂院时,众人围桌吃饭,这成寿龄便一口一个乐医娘,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乐瑶身边,将他挤开了!

这就罢了,偏生他的话还格外多,一直缠着乐瑶说话,比豆儿还唠叨!

不爱说话的岳峙渊往往嘴刚张开,话头就被他截掉了!

整整一日,他竟没能与乐瑶说上一句整话。

岂有此理!

乘车去薛庄时又是如此,岳峙渊不过转身替乐瑶拿个医箱的功夫,这家伙一溜小跑,又啪叽坐在乐瑶身边去了,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看得岳峙渊额头青筋直跳。

若非念着此人是乐瑶旧识,且还是个大夫的份上,岳峙渊都想把他这聒噪之人拎起来,搁到坊墙上去,让他坐在上头下不来,好讲个够!

那天,乐瑶不知岳峙渊为了成寿龄这不孝子一整日都愤愤,她甚至都不知道岳峙渊出去过,只是捧着肉饼,吃着开心极了!

不用饿肚子睡觉了!

那一夜,两人就在客院外的回廊边坐下,将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一边分吃肉饼,一边看初夏里零星几点萤虫,在月光下浮动。

肩并肩,晃脚丫。

当然,主要乐瑶在晃,岳峙渊腿太长,这么伸出来,已直接拖到廊下的台阶上了。

薛庄真的很美,初夏的夜是一种雨后澄澈的深蓝,月亮不很满,却格外清亮,月光洒下来,院中的景物失了白日里那样的鲜烈,只剩下墨黑与银灰交错的剪影,竹林潇潇,虫鸣细碎。

若是心里不是还惦记着病人,乐瑶都要吟诗一首了:

啊,好美啊!

吃完了饼,腹中充实,却又不能马上卧睡,否则食积气滞,容易腹胀嗳气,对胃不好。

但两人这么干坐着,似乎又有些局促了起来。

乐瑶便想到单夫人说的话。

不如……拉拉手?

她眼睛转了转,先假装矜持地伸出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见他只是蜷了蜷手指,没有收回,便得寸进尺,直接抓过他整只手掌,握在手里。

岳峙渊被她这般大动作惊得呼吸停了停,整条胳膊都僵了,但略缓了缓,又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了。

他平素帮着单夫人干粗活儿也常热得解扣脱衣,谁看他都无所谓,唯独乐瑶一出来,眼睛一瞅,他便浑身发烫。

没一会儿便熟了。

如今也是如此,被乐瑶握一握手,他的掌心便滚烫滚烫。

乐瑶已经习惯了熟虾似的岳峙渊,她还判断他是天生血热、纯阳之体才会如此,毕竟他先前便是个火炉子精,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单夫人与乐玥几个听她这么说时,她们总会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但乐瑶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医术判断。

她这医可不是白学的!

因此,乐瑶对岳峙渊发烫的手视若无睹,先翻来翻去看了看,那手很大,晒得麦色,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常年握缰持刀磨出的硬茧,手感略嫌粗糙,但这无伤大雅。

乐瑶美美地欣赏了会儿这匀亭修长的手骨,便开始绕着他修长的手指玩,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

“你的汉名字是谁取的啊?”

“养父。”

“取自渊渟峙岳?”

“嗯,也因我的胡名取自神山上栖息着的一种白鹰。”

“你还有胡名?”乐瑶抬起眼,好奇地望向他、

月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特别的灰眸。此刻,那眸子里映着一点廊下的暖光和她小小的影子,令乐瑶莫名又有些早搏,她不由声音软了软:“叫什么?”

“乌巴勒苏。”

“是鹰的意思?白色的鹰?”

乐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旷野之上,巨大的白鹰展翅掠过蓝天的神骏身影,不由羡慕地眨了眨眼,“这名字很威风啊。”

谁知,岳峙渊却摇摇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不,白色神鹰在我的部族里是’琼格波‘,乌巴勒苏是白的猫头鹰。”

猫……猫头鹰?

乐瑶愣了片刻,没忍住大笑出来。

可不行了,方才想象的威风白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圆滚滚的身子、毛茸茸的脸盘、瞪着两只大圆眼子,摇晃着脖子画圈那神叨叨样子!

也太……可爱了吧!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岳峙渊好像在军中就有个雪鸮的称号来着,原来根源也在他的名字上啊。

岳峙渊被她笑得有些茫然,还真是下意识如猫头鹰般疑惑地一歪脑袋,逗得乐瑶更是笑得肚子疼。

胡人各部落有各种各样的自然崇拜,他们尊崇天空,尊崇滋养牲畜的河流与耕地,认为山川日月、猛禽走兽皆有神性,也就延伸出了对天地山水到鹰狼虎豹等万物生灵的自然图腾。

这不能玩笑,乐瑶努力憋了半天,可一扭头,看到岳峙渊那懵且认真的模样,她又实在忍不住。

“猫头鹰很好的。”岳峙渊严肃地重申,“是厉害的吉鸟,不是中原人说的恶鸟。”

乐瑶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是,我知道。我们汉人古时候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们也尊崇过猫头鹰呢,叫它’鸮‘,还铸造了许多精美的鸮尊礼器,”

岳峙渊这才眉目舒展了:“嗯,猫头鹰好着呢。”

他那已经灭亡的部族是崇尚白色的。天上翱翔的白鸮,与雪原奔驰的白狼,同被族人奉为智慧、吉祥与守护的象征。

所以他的胡族名字,其实也寄托着阿母对他的深厚爱意。

乐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想到了他的身世,不由也跟着生出好些柔软来,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见天色实在不早,再说下去该天亮了!

她忙说夜深要回屋睡了。

回去后,想着他方才认真为猫头鹰辩解的样子,乐瑶躲在被子里又闷着笑了好久。

因着这个,她还连着梦见了好几回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立在枝头,瞪着圆眼睛,时不时脖子转着圈,一脸呆萌地同自己说话,那声音还和岳峙渊一模一样。

弄得她老是笑醒。

乃至今日回想到这里,乐瑶都还忍不住想笑。

正好,岳峙渊便骑马在身旁,见她骑着骑着冷不丁笑一声,又侧了侧脑袋,这下乐瑶笑得更明显了,肩头都抖了。

岳峙渊:??

他长乐娘子笑穴上了?

幸好前头马上就要到进洛阳城了,乐瑶这才又止住了。

之前答应过豆儿和麦儿,回去路上若是不着急,便绕路回到洛阳,再去穆家瞧瞧雨奴。

乐瑶顺带也想去看看陈圭康复得如何。

一听说能去洛阳,豆儿和麦儿兴奋得要命,到了穆家,拉着乐玥与乐瑾,与雨奴,五个姑娘晚上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听玉盘说,五个人在被窝里聊了一整晚,就没停过,天亮了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乐瑶还看雨奴打了一回八段锦,她一招一式,力道尚弱,但已算连贯从容,可见这段时日没有懈怠过。

穆老夫人感慨不已:“起初一半都打不下来,后来渐渐能从头到尾打一遍了,如今能连着打两遍了,这脸色也好多了。”

她对乐瑶简直感激不尽,雨奴如今脉象比先前还强劲了,自打乐瑶去了长安后,她便再没有吃过药。

豆儿麦儿也跟着在旁边凑热闹,陪着她打了一遍。

乐玥乐瑾看得眼睛亮亮的。

乐瑶便搂着她们道:“回头也教你们练,这练体术不伤身子,又能强化心肺经络,百利无一害的。”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虽有些羞怯,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穆家住了两日,单夫人与穆老夫人也极为谈得来,两位夫人常对坐在轩窗下,一块儿煎茶插花、调制些清雅的香饼。

单夫人眉目间隐隐的忧郁,也比在大杂院时消退不少。

她本已强迫自己忘却了曾经世家主母的生活,但这段时日在穆家又找了回来,心里是既酸楚又不免得了安宁。

穆大人也见了两回,他连着喝了一阵子的昆布排骨汤,那悲伤蛙的容颜消退了不少,人竟然也显得英俊了不少,成了个高挑的美中年大叔,起先乐瑶都没敢认呢!但他鼾声依旧,并未完全治愈,乐瑶顺带又给他开了个新方,并配合逍遥丸一起吃。逍遥丸可以疏肝清热健脾开胃养血,还能调经,因此这药其实多是女子在吃。

但逍遥丸对化解甲状腺结节也有妙用。

中医讲肺随胃降、肝随脾升、气随血行,甲状腺出问题,可以从肺上治,也可从脾胃上治,所谓脾气脾气,为何脾气啊?这“脾气”好了,结节也就能慢慢消了。

乐瑶开这个还是专程为穆大人定制的,他消瘦,乐瑶才开逍遥丸,否则这药吃了能呼呼地长胖呢!

一家子各有各的耍,乐瑶便腾出空,拉了岳峙渊去看望陈圭。不想到了陈家赁住的小院,来开门的十三娘脸上却带着尴尬,挠了挠头:“娘子怎么来了?呵呵,那个,我耶耶正生闷气呢。”

乐瑶一问才知道,前两日天气晴好,十三娘与她夫婿想着带腿脚不便的陈圭出去散散心,便去了洛阳外城踏青。

这时节,乡野麦田辽阔,瀍河两岸樱桃成林,绵延数十里。

洛阳城外头有很多果园,除了桑葚园、早桃园,最著名的便是樱桃园、杏园,其中洛中樱桃最胜,极为美味,果实皮薄肉嫩,熟透后极易从枝头掉落,风吹过朱樱满地。

瀍河两岸除了几家贵戚圈起的园子,河岸旁也有些枝桠横生的老林子,高高低低千红万绿,看着也是颇为壮观。

“我郎君瞧着那樱桃红得喜人,便说摘些给耶耶尝尝。我瞧着像是有人侍弄过的,让他别胡来,他却非说是野生的。”十三娘讪讪道,“最终还是听了他的鬼话,我们便摘了起来,耶耶坐在轮椅上,我们摘了便放在他膝上的篮子里。”

结果,这林子还真是有主的!

看守的仆役远远瞧见,大喊着“捉偷儿啊捉偷儿啊”,举着锄头便冲了过来。

十三娘与她郎君一惊,下意识拔腿就跑。

跑出十几步,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们跑了,陈圭跑不了啊!

待两人慌忙折返,陈圭已被那壮实的仆役人赃并获。一家子好一番赔礼道歉,又付了远超那几捧樱桃价值的银钱,才将气得胡须直翘的陈圭与那些樱桃一并赎了回来。

陈圭回来就生气了,别说吃樱桃了,他见了樱桃都气得差点能站起来了。

谁哄都不行。

乐瑶:“……”

沉默了一会儿,乐瑶都忍不住委婉道:“虽说是我让你别将陈阿翁当人的,但你们……还真不当人啊!”

十三娘面皮发红,连连告罪:“吓糊涂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乐瑶探头朝屋内望去。

只见陈圭正满脸怒气,用自己发抖的手握着个木棍,膝上摆着个陶钵,里面是加了鸡蛋的面糊,他那手正好不受控制地抖动,能疯狂搅打着面团,都快给打出奶油来了。

乐瑶忍不住一乐,也成,精神头挺好的。

临到真要启程那日,穆老夫人又变着法要留乐瑶。但大多理由,乐瑶都会坚持要辞,穆老夫人只得将几位相熟的夫人请了来,说是邀她们品茶,实则却是寻个由头,让乐瑶在穆家悄悄给她们瞧瞧许多难以张口的隐疾。

乐瑶没法子了,旁的都能拒绝,看病拒绝不了。

一位夫人常年手脚冰凉,鼻塞声重,遇风遇凉便连连喷嚏,涕泪交加,是多年的鼻鼽症。

乐瑶给她把过脉,见她体寒严重,便教她:“夫人回去,可用花椒煮水泡脚,直到全身出汗,排出体内寒气,再用个大道至简的法子。”

乐瑶请仆人去外头掐两根狗尾巴草来,为那夫人示范,剥去外层粗糙的叶鞘,露出里头嫩绿干净的芯子,只取中间部位,用这俩狗尾巴草的茎,轻轻地往鼻孔里捅,直到捅得鼻子发痒,连续打喷嚏就好。

那夫人红着脸将信将疑:“如此便能治鼻鼽症?”

捅鼻孔,呃,这法子有些不雅啊。

“这是《黄帝内经》里记载的取嚏驱寒法,阳出于鼻,鼻为肺窍,你体内寒气客于肺卫,才会鼻塞不通,此法可以直接开郁宣肺、驱散寒邪,莫看它简陋,用在因寒气引起的鼻鼽症与初感风寒时,往往有奇效。”

那妇人回去一试,果然大好。

又有另一位,则是等人都散了,才欲言又止地开口的。

她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等穆老夫人也避开了,她才吞吞吐吐,说出了同房后总会尿痛尿频的事儿。

说着说着还掉了泪。

这病她都不好意思出去瞧,也就是借着来穆老夫人这儿做客的借口,偷偷地找乐瑶看,如今已强忍十来日了。

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前也发作过,痛了几日自己好了,这回却怎么都不好,还……还尿出了血。

乐瑶把了她的脉,又问了详细症状,脸色都沉了,忍不住怒气道:“你怎么能因脸面而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竟拖到擦拭都出血的地步,你早该去治的!”

本只是尿道炎,拖久了细菌会顺着尿路向上蔓延,首先诱发膀胱炎,若感染继续上行至肾脏,会引发肾盂肾炎,那就遭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那夫人听了,却怔了怔,非但没恼,反而怔怔落泪,继而握着乐瑶的手呜呜直哭:“实在是没有信重的女医,去外头医馆跟男大夫说这事儿,我死也张不开口!去看一回,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以后都不能见人了!”

乐瑶听得叹气,忙给她开方,语气也软下来宽慰她:“别哭了,这病我必能帮你药到病除,放心吧啊!你这是下焦湿热,蕴结膀胱,气化不利,我给你开个厉害的方子,你连着吃五日,平日里多饮水多排尿,一定能好。”

她用的后世三金片的核心中药配方,也就是广西壮瑶民间极为有名的汤药验方,叫“急急尿”,这个方子以核心的金樱根、金刚刺、金沙藤为主药,这也是“三金片”名称的由来。

以三金再配上羊开口、积雪草,这个方剂便有很强的清热利湿、通淋止痛的功效,用于下焦湿热所致的热淋、小便短赤、淋沥涩痛等病症十分管用。

开了药,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正要告辞,乐瑶却沉吟片刻,又叫住了她,略想了想,不禁低声问道:“你家郎君可有纳妾?”

那夫人怔怔摇头:“没有。”

他郎君是贫家子入赘的,如何敢纳妾?

乐瑶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道:“你们同房前可有沐浴擦拭?”

那夫人点头:“自是有的。”

家里呼奴唤婢,烧水烧柴也从不吝啬,这事儿前后她都会清洗一番。

乐瑶望着她,嘴里的话直白却必须要说:“既然如此,那他必是在外偷吃,身上不干净,你才会同房后反复复发,否则以你的身子,体质偏寒,即便是上火也不至于如此。你……你回去查一查,否则这病总会吃了好,好了又坏,除不了根。”

那夫人没想到偷偷来看个隐疾,竟然抓到了郎君的首尾!她脸色一白,呆立了半晌,才深深给乐瑶一躬。

隔了没几日,这夫人便又哭红了眼来了,一是给乐瑶赠金赠银以示感谢,她那说不出口的隐疾已经好全了,另外……

她又怒又痛地说:“娘子可知我竟是怎么病的?他果真偷吃,却不是在外头,而是和自己贴身的小厮!他那肮脏东西,搅了屎了,还来恶心我!我已将他赶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

这几个案例一传十、十传百,来穆老夫人家寻乐瑶的夫人们愈发多了,她是每日都说要走,每日都没能走得脱。

如此这般,乐瑶便跟在穆老夫人家坐堂了似的,连着看了好几日的妇人杂症,之后还有痛经的、有失眠多梦的、有胃痛的……直到第七八日后,才终于成功辞别穆家,套车西行。

结果,经过兰州时,又被朱大户逮住了,乐瑶只好又劁了一批猪,看得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都傻了眼了。

怎么学医还得劁猪啊?

这回劁猪时,总算见到了朱一刀,朱一刀对她缝合皮肉的手法也极感兴趣,把乐瑶扣下好几天,相互探讨了不少外科知识。

顺带,乐瑶又为朱家庄子及邻近村落的乡民看了两日病。

乡民们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症候,唯有一个最特殊的,是个面色萎黄、连走路都成问题的妇人,她是被自己的长女搀扶来的,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支支吾吾问乐瑶有没有避孕的方。

乐瑶才知她嫁人十二年,几乎年年怀胎,已生了八个孩子。接连的生育不仅抽干了她的精血,还使得她有漏尿的难言之隐,记忆力衰退,已到了不得不避孕的地步,不然恐怕性命都难保。

可她家郎君却不肯节制,她娘家也贫寒,膝下子女成群,也是绝不可能和离的,如今还是趁着男人外出,偷偷来求一条生路。

乐瑶默默地听她说完。

评判旁人的选择是最容易的,但若自己活在对方的境遇里,未必能有更好的法子,乐瑶也是如此想的。她不能傲慢地指责她为何不拒绝丈夫,为何如此不争气,又为何生了八个才想要抓药。

她得替她解决问题,保住性命。

乐瑶想了想,先给她开了补血养营、调畅冲任且能避孕的油菜子当归汤,用油菜子四钱;生地、白芍、当归各三钱;川芎一钱;以水煎之。于月经净后,每日服一剂,连服三日,可避孕一个月。如制成丸剂,连服三个月,便可长期避孕。

那妇人如获至宝,将方纸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最贴身那层衣衫的深处藏了起来。

乐瑶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一动。

若只令女子服药,而男人依旧无所顾忌,岂不是太不公平?

其实男人避孕更加简单。

古代中医其实有很多流传下来的避孕方,甚至还有绝育方!

她看着妇人,又小声地与她确认了一遍:“方才你说了,此生已不再想生育,这可是真心话?若求一劳永逸,且花费低廉,我还有另一个法子。”

“我已给他生育了四个儿了,对得起他家了。”那妇人低下头苦涩一笑,又抬起脸来,决绝道:“那厮也只贪床笫之欢,他成日里不着家,何曾想过添丁增口的烦扰?不知娘子说的是何等法子?求娘子不必顾虑,速速教我!”

“你可知晓棉籽油?寻常人家多取木棉絮填被褥、织粗布,开花时红灼灼的,顶好看的那个木棉。”

妇人点头:“知道,是木棉结籽后榨出的油,榨出来浑浊发紫,点灯比麻油、菜油价贱,只是烟大味闷,点久了熏眼,不大好用。”

中原地带虽少种植木棉,但那棉籽榨油,得出来的油粗劣,不堪食用,只适合点灯,卖得格外便宜,也是民间易得之物。

“正是此物。”乐瑶道,“棉籽油燃灯时,其中的药性便会彻底被激发,挥散在空中,男子长闻此气,精窍便会渐闭,终至绝育。”她看着妇人瞬间睁大的眼睛,补了一句,“这个法子无须另购药材,只需将家中灯油换过即可,岂不是一举两得?”

棉籽油中含有一种成分叫棉酚,这种成分可以有效抑制肾精种子生成,在后世已有科学实验数据,成年男子服用棉籽油的提取物棉酚四十日,每日只需服用六十毫克,四十日后肾精种子便会全部被杀死,并逐渐从肾精水中消失。

妇人沉默了些许,喃喃道:“烟大些怕什么?能点亮,能照见孩子别磕着就行,味闷……闻久了,也就惯了,反正便宜。”

乐瑶又嘱咐:“点灯时,避开点家里的孩子,这法子得点上几十日才有效,因此,这段时日你那油菜子当归汤还是要照吃,吃上三个月吧,以防万一,免得灯油还没起效,你又怀孕了。”

妇人牢牢记下了。

她倒是不怕伤着儿子,她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六七岁就送出去当学徒了,女儿进绣坊,儿子跟了木匠、铁匠,给人当学徒最是吃苦的,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

最小的那几个也搁在婆母家帮养着。

家里带把儿的,就剩她男人一个,正好。

看完这妇人,乐瑶又看了个老咳症的,是个可怜的陶匠。

他在兰州城的陶窑里做活,那作坊闭塞不通气,为给陶器上釉固色,还常年焚烧混杂着松脂、沥青的木料,他日日吸入烧窑时混合了粉尘的浓黑烟气,咳嗽了数年都不好。

乐瑶命他张口,用筷子压舌一看,只觉着牙龈喉咙都被这些烟气熏黑了,喉咙里都是痰,他一咳嗽,吐出来的也都是浊痰,粘稠似胶,也就是那等人们常说的陈年老痰。

不比之前乐瑶大多是用推拿祛痰,但他的痰已经深入肺腑,拍背是出不来的,又看他连鞋子也没有,赤着脚,衣裳破破烂烂,整个人黝黑干瘦,乐瑶便又叹了口气,没提雾化的事儿。

绞尽脑汁,她才想到了一个便宜的方,皂荚红枣汤!

皂荚是碱性的,治痰一绝,但若是光吃皂荚,酸性的胃便会受不了,因此要搭配红枣,红枣甘缓,能护胃和中,兼补气血。

虽一共只有两味药,但药简力专,能极为有效地清出肺里积攒的老痰,且这个方子的神奇之处在于,清痰不是吐出来的,而是通过解手排便排出来!

乐瑶算是给他开了三日的“肥皂红枣快乐水”,这老匠人回去依言服药,一剂就见效,一日能排两次。

回头来谢乐瑶时,那黑黄黑黄的脸都透出红润了,说排出来的便都是浓浓的烟熏味,如今只要不去做活儿,已不怎么咳了。

“你年纪也大了,这活儿还是辞了吧。”乐瑶看着他,担心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得尘肺了,那就真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了,“肺腑乃娇脏,经不起这般常年熏灼。回家种几分薄田,日子虽清苦些,但……你至少能多活些岁数啊。”

那老匠人听得乐瑶这般为他着想,咧嘴想笑,却又被触动心肠,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憋红了眼眶:“多谢乐医娘,可我没法子,我的儿生来没有腿,娶不了媳妇儿,这个家只能靠我,我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但我得替他多攒些钱。”

乐瑶抿了抿嘴,沉默了许久,又叫他等着。

她回屋取了半块银饼来,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塞到老人那满是硬茧和裂口的手里:“我明儿便走了,你收着这个,别告诉其他人,以后窑上的工辞了吧,做点小买卖,一样能攒钱。”

“我不能要,不能要!我……我已是厚着脸皮,诊金都没给,哪里还能要娘子的钱啊!”老匠人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推拒,含了许久的泪也滚了下来。

他这人也是倔驴,乐瑶努力与他撕吧了半天,但这老人力气竟不小,差点没撕过,她赶忙叫来力大无穷的外援,“岳乌巴!赶紧来把他送走!”

没错,自打知道岳峙渊的胡名后,乐瑶便再也不再唤他岳都尉了,何况,他已得了封赏升官了!

如今他升任了甘州中郎将军,正五品上。

岳峙渊闻声而来,见状也不多问,伸手便将老匠人一提溜推出门外去,他的身影堵在门口能一点儿缝都没有,顺手还塞了半袋麦子给了那老匠人,板着脸道:“收下,回家去。”

老匠人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麦子,看着眼前这如山岳般、眉眼冷峻的胡人将军,可不敢跟他造次,只能用袖子抹着泪流满面的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过了兰州,人烟便稀少了,天地陡然开阔起来,路旁不再是稠密的田舍,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坡与远山。

一切辽阔又安静。

乐玥和乐瑾二人每天都在豆儿的带领下,扒在车窗边,认各种各样的山、花花草草,最让她们惊奇的,是某次途中歇脚时,她们远远望见山坡上缓缓移动的牦牛群。

她们第一次见这等披着厚重长毛、犄角弯弯的巨兽,竟看得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牛群隐入了山坳之后,才慢腾腾地哇了出来:“简直像古寺壁画上才有的神兽!”

豆儿和麦儿都极不理解,她们简直就像长安来的乡巴佬……那该叫什么呢?长巴佬?安巴佬?还是京巴佬!

待车马终于驶入甘州地界,已是六月了,草色丰茂,长得厚墩墩的,一眼望去,那浓浓的绿色点缀着贴地的小野花,直铺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云朵相接。

远处的祁连山雪峰皎洁,草原上万马踏青。

到处都美极了,乐瑶还带着单夫人她们去看了不冻河。

乐玥和乐瑾都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从未离开过长安的她们,原以为长安便是最美最繁盛之处,却没想到,这天下有远比长安还要美的地方。

那是原始、辽阔、未经雕琢的美,望着望着,只觉千疮百孔的心都被这天地抚平,令人默默地想要流泪。

她们对甘州喜欢得不得了。

单夫人心中也是震撼非常。

她扶着车辕,久久眺望。

雪山融水潺潺流淌在草甸上,也流过她脚边。

她也没离开过长安,前半生都在内宅打转,如今才知道,天下之大,天地之美!

被甘州的风吹过,好似满心郁气都随风散去了。

或许真的来对了,单夫人恍惚地想。

原以为是荒芜的流放之地,却这样宽容地拥抱了她们这些早已无家可归的人。

回了甘州,安顿下来是第一要务。

总不能一直挤在客栈,乐瑶立马着手买房的事情。

她手里攥着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丰厚诊金,尤其是城阳公主那一箱子金饼给了她极大的底气,她拽上岳峙渊这尊名头响亮的门神陪着,又寻了城中信誉最好的庄宅牙人来张罗。

唐代买卖房屋,需要有人作保,岳峙渊自然便成了乐瑶的保人。

牙人一见是个大官人,愈发殷勤,取出好几份绘有房宅粗样、注明间数、坐落、四至的“状子”,请乐瑶先挑选。

选中了,再去实地瞧瞧。

这荷包充实,眼光便也高了。

乐瑶便不再看只有一两进的小院,专挑那些宽敞、亮堂、能住下一家子还有很多余裕的大宅子。

毕竟她要办医馆么!还得留出好些屋子来给病人看诊用,比如留出药房、库房、诊堂、住院部、门诊之类的。

起先,她懵头懵脑地跟着牙人看了好几处,不是位置太偏,便是屋舍陈旧,个个不满意。

岳峙渊这日日住大营的也不懂买房猫腻,乐瑶生怕被那油滑的牙人坑了,又忙找了桂娘、方师父一块儿过来掌眼。

这下总算顺畅不少。

乐瑶终于相中了北门坊里一所四进的大宅院,又大又新。

细细一问原房主为何要出售,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孽缘呢!

原来这原本是太守刘崇置下的别业。

这位刘太守先前被李华骏告了一状,之后又因拖延军饷粮草,被苏将军也告了一状,如今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也不知如今走到了没有。

因他贪污不小,这大宅子自然也被抄没,收归朝廷所有,如今……怕不是要落到乐瑶手里了。

这房子建得很不错,乐瑶转了两圈,样样都很满意,内宅自然是自家人住,前头……乐瑶都已经想好要怎么改造成她的大医馆了!

桂娘是市井里历练过的,见乐瑶喜形于色,忙给她使眼色,让她板着脸佯装挑剔,自己则替乐瑶将前院、中堂、后寝、厢房、灶间、井栏全都细看,又伸手摸摸梁柱,敲敲墙壁。

之后便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与牙人砍价砍了俩时辰,把牙人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还真被她砍成了!

方师父则帮乐瑶望望四周屋舍高低,看了风水,便对乐瑶悄悄点头,示意此处风水甚佳,闹中取静,极好极好。

而且……这宅子在北门坊,离方师父在南门坊的济世堂虽远了些,但却离甘州都护府很近,离……岳峙渊的衙署也很近,就隔了半条街。

想到这,乐瑶脸热热的。

如此这般,乐瑶心中大定,看房不过几日上下,便与牙人议定了价格,豪气地全款拿下。

立下券契,牙人为中人、岳峙渊为保人,方师父为见人,乐瑶为买主,挨个签字画押,再交割沉甸甸的一兜子银饼并几块金饼。

乐瑶郑重地从牙人手中接过盖有官府印鉴、墨迹犹新的契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宅子从此归她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乎劲。

她终于有家了。

在这遥远的边州,在这……遥远的大唐!

第97章 乐心堂开业 什么叫挂急诊啊?

宅子重新修葺也需些时日, 乐瑶便趁着空隙,带着豆儿和麦儿回了趟苦水堡。一来是去医工坊看看,二来也让两个小丫头回家探望娘亲、翁婆和妹妹们。

再次迈入苦水堡那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堡门, 回忆便又扑面而来。风扬起乐瑶的裙角与鬓发,她却依旧这么站在风沙弥漫的官道前。

眼前,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麻绳,绳子上串着一串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人。

那时, 她也曾被串在中间。

也曾蓬头垢面地仰起头看了一眼这道门。

如今再回想,真如隔世一般。

乐瑶紧了紧自己身后背着的大褡裢, 牵着霜白马走进苦水堡。

岳峙渊前些日子被苏将军调去张掖大营统兵,乐瑶今儿是独自骑马回来的,自己一人走在苦水堡的沙土路上, 心中也越发感慨了。

医工坊也还是老样子。

大老远便闻到了药草的苦味, 还有牲口棚的味道。

刚到门口, 脚都还没迈进去, 黑将军便嘎嘎地冲了出来,一见是乐瑶, 扑腾着翅膀猛地刹住了喙, 左右歪了歪鹅头,脖子一伸一缩, 那叨人生疼的喙将啄未啄,最后可算认出来了,没下嘴, 还把脑袋凑在她裙边蹭了蹭。

陆鸿元和孙砦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看着弯腰亲昵地搓搓鹅头的乐瑶时,那简直都快哭成泪人了。

两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指着不远处正在检查药材成色的俞淡竹,和她滔滔不绝地告状。

陆鸿元哽咽道:“乐娘子, 你可算……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我这眼窝!”他悲愤地指着自己眼下,又用力地指着俞淡竹,“你再瞧瞧那活阎王,你走了这些时日,他就仗着脑子比我好使些,整日盯着我,稍有差错便是一通训!训得我如今跟那蒙了眼拉磨的驴一般,不敢停,也不敢错!我都被他骂得夜里惊梦了,他还说我是肾虚,不关他事儿!你说说他是人吗?”

孙砦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混账竹竿子真被妙娘拐走了!

乐瑶听得忍俊不禁,也不由惊奇地看向俞淡竹,哎呀,真是烈女怕缠郎,俞大夫竟也被美人拿下了啊!

数月不见,俞淡竹清减了些,但身姿笔挺如竹,显得更俊朗了,他被乐瑶那揶揄的目光看得脸一红,避开乐瑶的目光,低声辩解了句:“他们胡说八道,乐娘子别信”,还默默走到院子角落去晒药了。

但似乎正因妙娘的缘故,他已决定安心留在苦水堡。

乐瑶心想,这样也好。

两人诉过苦,便拥着乐瑶坐下来喝茶。

乐瑶便也问了问苦水堡的近况,她不在的时候,倒是平平淡淡地没生出什么大事儿,武善能今日没见人影,一问果然,可怜的武大圣又去追疾风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咦?那六郎呢?”乐瑶捧着陶杯左看看右看看。

“是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孙砦哦了一声,跑进屋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六郎留给你的。他阿耶赦免的文书下来了,可他阿娘柳娘子却还在常千户府上,那千户大人也是跋扈,竟说柳娘子早已是他家私奴,天下大赦管不着旁人家里去的。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又与那位古道热肠的邓老医工往洛阳想辙去了,或许也要一两月才能回得来。”

六郎信里也是这般写的,乐瑶一行行看下去,算算日子,他离开那几日,自己大约正出洛阳。

她一路停停走走,竟是擦肩而过。

心下有些遗憾,但好歹有了消息,乐瑶便将信仔细折好,也留了信给他,在信里告诉他自己在甘州置办了宅子,具体寓址如何,方便他找来。写完,也将这事儿告诉了孙砦、陆鸿元与俞淡竹三人。

三人一时都怔住。

不是为乐瑶买大宅子而震惊,而是……乐娘子竟然真的回来开医馆了?当时她走时,虽说了一定会回来,但孙砦与陆鸿元心里都酸酸的,两人其实都想过,乐娘子回到了长安洛阳这样的好地方,也算回到了自己家乡,如何还会愿意回甘州来呢?

连卢监丞一有机遇,再不舍也走了。

何况……以她的医术,定有无数贵人愿意供奉的。

只怕是见不着了。

可……她竟真回来了。

抛弃了荣华富贵,回到甘州这样的不毛之地来了。

孙砦和陆鸿元对视了两眼,两人心头鼓噪,喉咙里像塞了团湿布,一时都激动得没能说出话来。

乐瑶被他们看得笑起来:“怎么?我说话何时不作数过?”

她将陶碗搁在边上:“对了,笀书吏可在堡中?我还有事寻他。”

这回除了回来叙旧,她其实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儿。

“老笀啊!他当然在了,他如今更忙了!”孙砦说着还挠挠头,他哪里知道乐娘子那话是当真的,还以为她那会儿说的都是客套话呢!要知道乐娘子可是流放过来的,看看其他的流犯,哪个不是一接到赦令立刻便走,谁愿意留在这样的伤心地呢?也就乐娘子愿意回来不是!

陆鸿元也笑:“老笀的确忙,卢监丞走后不久,老笀因办事认真周到,被骆参军举荐提拔成了监丞,如今也要叫他笀监丞了。”

乐瑶惊喜道:“这倒是大好的消息呢!”

“除了老笀,还有两个人也升官了,娘子猜是谁?”孙砦八卦地凑上来,笑嘻嘻道,“娘子指定猜不着!”

乐瑶想了想,狐疑地看向孙砦:“不会是你吧?孙小柴胡!”

孙砦哎呀一声,臊得挠头:“我哪儿有这本事啊!不过我也不叫孙小柴胡了,我现在叫孙两方!”

说着他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除了小柴胡,我还学会了开麻黄汤呢!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两般施;发热恶寒头顶痛,外感风寒表实宜!乐娘子,我背得对不对?”

他背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听得乐瑶忍笑鼓掌:“对对对,有进步!”

夸完,她给豆儿、麦儿当师父习惯了,当即便又问了一句,“既然你会用麻黄汤,想必知晓麻黄汤是峻汗剂,主治风寒表虚证。我们来举一反三,方子里同样都有桂枝,那桂枝汤是用在表实还是表虚啊?”

孙砦呆了:“蛤?”

叙个旧怎么考起试来了?

乐瑶立即板起脸:“都大半年了,《赤脚医生手册》还没读透呢你!麻黄汤和桂枝汤,连豆儿、麦儿都能说得清了,这两者虽都治风寒感冒,但证型相反,绝不可混用,你还弄不明白呢!不成,回头你每月抽两日来甘州,我给你好好上上课。”

孙砦连忙表忠心:“这我是求之不得的!”

陆鸿元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照孙砦这么个学法,一年就学一个方剂,学到八十岁都不一定能出师!

他端来这几日新做的养生糕饼,黑米红枣糕给乐瑶尝尝,顺带接过刚刚的话头和乐瑶说:“娘子尝尝这个……方才说升官的,其实是黑豚与袁吉。娘子可还记得?一个吃鸡食的,一个怪异腹痛的,你在苦水堡坐堂看的头两个病人。”

乐瑶当然记得了,惊喜道:“他们如何了?”

去年唐蕃大战时,各戍堡也抽到了人手为援军,黑豚、袁吉都跟着周校尉去了战场,看来他们杀敌都很勇猛,立下不小功劳啊!

“唉,周校尉战死后,袁吉极勇,一人手刃三十余蕃兵,战后直接擢为校尉,如今管着北营几百号人呢!黑豚斩首十二级,升了队正,接替了刘队正的空,刘队正伤了腿脚,解甲归田了。”

乐瑶听得一时呆住。

她想起那个断臂的周校尉,没想到他仍上了战场。

不过袁吉和黑豚能有如此封赏,的确也是一桩喜事,至少对袁吉来说,她离她当大将军的志向,又更近了一步。

“娘子寻老笀何事?我去叫他来?”孙砦方才答不出桂枝汤,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这会子变得格外殷勤,小声与乐瑶说,“他应当在前头缝补房呢,缝补房的流犯放出去大半,如今人手有些不够,那边的监头日日抱怨呢。”

乐瑶才重新喜悦起来,那米大娘子她们应当也已重回自由身了!

孙砦屁颠颠去叫老笀。

没一会儿人便匆匆来了,老笀还是老样子,瘦巴巴,忙得陀螺似的,也没有卢监丞当监丞时那衣袍笔挺纤尘不染的精致模样,袖口衣摆都满是墨迹,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乐娘子!哎呀!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见着乐娘子了!”他熟练地将自己的衣袍从黑将军的嘴里拔出来,笑眯眯过来见礼,“一路辛苦了,去洛阳可还顺当?卢监丞也回家团聚了吧?”

乐瑶不答,只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大大的画轴,她递给老笀:“卢监丞托我带来的。这画,从我们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画,一人画不完,还将他四哥也抓了壮丁,两人没日没夜、点灯熬油画了一两月,直画到我绕道洛阳前几日,才算完工。这不,千叮万嘱,托我一定送来。”

老笀怔了怔,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他走到院中干净且光亮处,才缓缓展开卷轴。

画卷如流水般泻开,竟有九尺余长。画卷墨线细劲,敷色清雅,上面细致地画了洛阳城几处最具代表的场景,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楼阁林立,无数百姓、商贩、童子、侍女、僧人在画卷中穿梭。

市井烟火,帝王气象,就这般一笔笔,浓缩于尺素之间。

老笀看傻了,久久不动,好长一阵子才猛地抬头看看乐瑶,又低头再次看看图,一时竟茫然无措,第三次抬起头来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因为,画卷末尾,一行清俊的行楷题着小字:

“相看万余里,共倚一征蓬[1]。”

乐瑶当初看到这幅大唐版洛阳上河图时也差点落泪,不仅仅是这份心意难得,那句诗还是卢照邻替弟弟题写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相隔万里,我们曾志趣相投,便永为知己。

老笀猛地背过身去,他不敢让眼泪滴在画上,就这么别扭着身子,一边哭一边把画小心卷起来,生怕自己的眼泪把画卷打湿了。

孙砦与陆鸿元也看着鼻腔酸热。

好一会儿,老笀才转过身,有些臊地说了声:“让诸位见笑了……我啊,一介寒门小吏,这辈子都庸庸碌碌,却没想到……”

他做了一辈子鸡毛蒜皮的书吏,也只是尽心做好本分,从没想过竟有人能懂得他,赏识他,还真心将他当友人、当知己。

乐瑶瞥了眼画上卢照邻与卢照容兄弟俩的题跋与小印,半玩笑地对老笀道:“老笀,这画啊,你可得裱起来珍藏!这……这可是范阳卢氏的真迹啊。”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这可是卢照邻的真迹啊!

若是能好好传到后世,只怕能成为甘肃博物馆里一国宝吧?

老笀笑呵呵地将画轴贴在胸前:“这是自然!”

说完,他对乐瑶也万分感谢,深深叉手行礼:“也多谢乐娘子大老远专程替我送来了。”

“您先别谢我,”乐瑶赶忙虚扶一把,引他在廊下坐了,“今日来,我其实另有一事相求,且是件长远的事,还需您鼎力相助呢。”

老笀疑惑:“娘子有事,任凭吩咐。”

乐瑶便细细与他说起来。

“我在甘州城中设了一医馆,但独木难成林,又想到先前各戍堡医工良莠不齐、人手不足,遇疑难杂症时,各戍堡也不免捉襟见肘,便想了个两全法。”

“乐娘子要开医馆啦?好事儿!什么两全法,愿闻其详!”

乐瑶对这事儿早已思虑已久,她眼睛亮亮地望着老笀道:“我想请笀监丞牵头,与邻近几座戍堡商议,来我医馆试行基层轮转规培制。”

老笀没听懂。

“这轮转制,第一便是轮值坐堂。请各戍堡择选出需进修提升的医工,每月可轮值三日,来我甘州医馆应诊。我按市价支付诊资,并供给食宿。甘州病患繁多,症候复杂,远非各个戍堡可比,医工们可增广见闻、学会医治更多的常见病、多发病。”

“第二,徒随师学。轮值医工来时,可携带本戍堡一至两名学徒同往。学徒由各个戍堡考较择优选出,要略通文字、记性佳、心性定的。白日他们随堡内医工一起观摩、协助抓药、护理病患;夜间,会有我或军药院特聘来的医博士们,为学徒们传授基础理论、诊断辨症、中药方剂、内外科、针灸云云。”

“第三,每次医工轮值,各戍堡最多可出两人,且仅三日,这样不会影响戍堡内医工坊的运转,但学徒可一直留在我医馆里学医,不需任何费用。这样,长久下来每个戍堡都能快速多培养几个医工出来,解决人手问题。但学徒我无偿教了,就不包他们的食宿口粮了,得各戍堡自个掂量着给,毕竟这是为戍堡里培养的医工。”

“第四,日常考核。各戍堡医工的提升轮转规培以半年为期;学徒们的基础学习以三年为期。期满,由我、轮值医工及军药院的医博士们对其进行转阶段综合考评,比如常科的接诊量、操作例数、教学参与度等,不合格者将延期或淘汰。合格者顺利结业,医工们可得奖杯证书褒奖,学徒也记名在册,颁发结业书,之后便由各戍堡自行判断,那些学徒所学如何,是否能成为能领俸禄的正式医工。”

老笀听着,先是沉思,之后越想越觉着好,眼睛都亮了。

乐瑶又说了其他一些细节,譬如补贴、譬如诊金提成、譬如人选不拘男女……

“好好好,这主意好!”

像苦水堡这样偏远的戍堡好几年都招募不到一个好医工,又没有办法自己培养医工,乐瑶这法子的确是双赢,她能得到人手不假,但各个戍堡的好处更大,说不定能一举解决戍堡里医工坊良医不足的问题!

“这件事我立马去和骆参军商量,别的戍堡不敢说,苦水堡必然是可以派人来的!”老笀一口应下,能为苦水堡好的事情,他老笀都能不遗余力,“其他的,大斗堡我想也没什么问题,一会儿我写封信过去,和他们商议。”

这事儿便这么张罗了起来,乐瑶原本担心会不顺利,没想到各个戍堡响应格外激烈,报名之人极其踊跃,乐瑶拿到老笀派人送来的名册都懵了,竟足足写了好几尺!

那上头至少列了五六十人,不仅苦水、大斗、马面几个相邻的戍堡统统响应,连更远的赤水等戍堡也闻风而来,纷纷附名。

毕竟有钱粮可领,有医术可学,每月只去三五日,也不用耽误自己戍堡的活儿,这样的好事儿谁不愿意来啊?最令乐瑶欣慰的是,各戍堡选派的学徒名单里,真有几个军户娘子的姓名!

“她们都是阵亡将士们的遗孀,说认得几个字,也不怕血污,想来学些本事。”送信的小吏笑道,“朝廷本就要抚恤阵亡将士之家,不仅发放抚恤金,也要为她们谋求生计,如今正好,这些遗属便托付给娘子的医馆了。”

乐瑶送走了小吏,名册还未理清,上官博士又亲自寻来了。

上官琥一进来便不满道:“乐娘子回甘州,竟不知会老夫一声!如今张罗此等大事也不想着老夫,又将我军药院撇在一旁,岂不是太见外了?”

乐瑶忙迎上施礼,笑道:“实在是诸事忙乱,一时还没来得及知会,我的错我的错!但我可没有想将博士撇开,我早想着军药院了。”

军药院里这么多医博士,乐瑶岂能不薅?

上官博士哼了声,竖起四根手指:“既如此,轮训坐堂的名额,我军药院也要四个,我们离得近,不必拘于每月三日,日日来学便是。”

乐瑶懵了:“军药院的博士们……还需要学吗?”

“医术老成的自然不必,但军药院里学徒也不少啊!何况医道无穷,岂有尽时?之前刘太守在时,我不敢大肆施为,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先前不就在乐娘子面前露怯过?也该叫他们出来看看、学学,什么叫人外有人!此事就这么定了!”

乐瑶哭笑不得,但这也是好事儿,便答应了。

于是医馆的大夫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乐瑶白日对着名册与各堡附来的简历,细细筛选。一面结合各戍堡距离与人力情况,排出一张长长的轮值表,何堡何人何时来,携带哪名学徒,皆标注清楚。

同时还和单夫人、桂娘、方师父等人盯着医馆装修的事情。

忙得那叫个脚不沾地。

她的医馆经过三四个月的精心打磨,眼看又要冬至,乐瑶终于在新年前,将里里外外全都改造好了。

她命匠人将宅院正门拓宽,撤去影壁,把前厅全部打通,凿了好几扇大窗,形成一座敞亮的大堂。

大堂左边设了收费挂号处,右边设了导诊问诊台,各有木牌标明,大堂中设置了好几排长凳,供人休息等候。大堂中还摆了几株耐寒的绿植,墙角设有陶瓮,常年备着时令药茶,供人自取。

穿过前堂,露天的回廊连同左右两个别院,左边是门诊部,右边是中药房。门诊部也是完全打通,一个大厅连着七八个诊疗小间,每间诊间分科,诊间上头,也分别挂上小儿、疮疡、正骨、针砭、目疾等木牌,还留了贴每日看诊医工的名牌框。

妇科较为特殊,乐瑶单独安排在药房那头连同的小跨院,这样取药方便,还能直接从另一道后门走,能确保女子们的隐私。

诊间里按照每个大夫的诊疗习惯自行布置,大多是内置一方案,案上有脉枕、笔墨纸砚,旁设矮几供放置医箱、银针等。

再往里一进,则与前院完全以砖墙隔断,这是乐瑶与家人的居所。她让单夫人带着乐瑾、乐玥住了向阳的正房,便于乐瑾养病;豆儿、麦儿各得一独立的小屋子。院落东南角,还被乐瑶辟出一畦药圃,种着紫苏、薄荷、地黄等易活常用的药草,也算个……花……药园?

整个医馆的动线是乐瑶经过深思熟虑,病患从前门入,记名问症后分流至各诊间;看诊完毕,手持方子到另一头的药房抓药。药材补给与炮制,则经由侧巷小门,由后院的库房与作坊直送前柜,人货分流,动静分离,互不干扰。

这半年里,医馆里各项人事也逐一落定,她经由上官博士引荐,招募来了三位通晓药性的妇人负责药房抓药配药,一位是军中录事遗孀,一位是药商家的和离女儿,另一个本就是女户。

正好,也能让乐玥进去一起学着打理药房。

单夫人则毛遂自荐要去挂号收费处,她算盘打得好,账算得也快,又会写字,正好能担任这活儿。

连乐瑾都喘着气说,她也能帮着规整这些账簿处方。

乐瑶看着乐瑾总是有些歉意的,先前去各戍堡招募医工来坐堂时,她顺带托人打听了乐怀仁的下落,没想到却找不到这人了,托了好些人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乐怀仁的名字。

原来啊……前年时头一次唐蕃大战时,他随军为医,不慎被流矢击中,早已去了。

这事儿乐瑶却不敢与乐瑾说,只说还没打听到。转而又说起乐瑾的两个兄长,他们倒是辗转问到了下落,两人都还活着,送了信来,说等筹到路费便来甘州团圆。

乐怀仁这两个儿子,乐瑶记忆里都是性子较为瑟缩的人,没什么胆气,但品性还算老实,她便也寄了银钱过去,请他们二人来医馆里帮忙炮制药材、制备膏药蜜丸云云。

岳峙渊也替乐瑶找了四五个卸甲赋闲在家的老兵丁,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身子骨如武善能差不多,都如门板般健壮,一看便力气极大。他们都是良家子,为人重信义,守规矩,原先都是勇士,在家种田也是清苦,不如来乐瑶的医馆当武丁,还有俸银领。

乐瑶便将看家护院、维持秩序、前院巡值、车马安置等等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他们了。

连穗娘、金阿翁夫妇,都被乐瑶连人带狗从苦水堡薅来,金阿翁专门负责赶救护马车,大灰跟着老兵丁们巡视医馆,穗娘和豆儿麦儿的阿婆则在职工食堂蒸饼熬粥、煮饭烧菜。

就这么大伙儿一齐帮衬着,诸事可算都妥当了。

乐瑶的医馆即将在冬至开业了。

定制的药柜、匾额也都送到了。前堂后宅粉刷一新,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木料、油漆和石灰水的气味。

请方师父帮着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吉日,乐瑶带着一家子,连同全部家当,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

同日,便是医馆挂牌开张的日子。

那日正好没下雪,日头虽薄弱了些,但还是明晃晃地照在了新漆的门楣与匾额上,单夫人和乐玥一左一右搀着乐瑾,早早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尚蒙着红布的匾额,眼圈微微红了。

乐瑾身子仍弱,倚着乐玥,苍白的脸上也绽开了笑。

豆儿和麦儿像两只撒欢的雀儿,用长竹竿挑着一大串竹筒做的爆竹,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地响:“开业啦!师父的医馆开业啦!”

北门坊好多街坊邻里也闻声出来看,都惊叹不已,先前乐瑶这处宅子动工,他们便来看过一回,如今才知道,这儿是要开个这么大的医馆呢!而且……这医馆造得,怎么和其他的医馆如此不同?

好生亮堂、好大的厅堂!

“哎哟,紧赶慢赶,看来是正好!”

方师父洪亮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只见他和桂娘领着决明、茴香两个孩子,牵着一头系着红绸的肥羊走了过来,显然是要贺这开张之喜。

桂娘手里还提着一篮鲜果,大老远便先笑,使劲同乐瑶挥手。

乐瑶也是笑不拢嘴,从岳峙渊手中接过一支线香。

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小心地替她扶着凳子。

乐瑶亲自点燃了门前盘踞成一大串的爆竹。

“嗤!噼里啪啦!砰!啪!”

引信燃起火花,热烈喧闹的爆响声瞬间炸开,被火烧得从中间爆裂开的小竹筒飞得到处都是。

在众人的欢呼中,乐瑶搭着岳峙渊的手跳到高凳上,手中竹竿轻轻一挑,将那方覆在匾额上的红绸挑了下来。

乐瑶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匾,此刻,她的心口鼓胀得像吹饱了气的羊皮筏子。

医馆的名字,也是她后世所开诊所的名字。

在这阳光还算繁盛的冬日,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医馆。

爆竹烟气中,崭新的匾额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暖光,上面三个端方凝重、笔力遒劲的大字,以金漆勾勒,熠熠生辉。

“乐心堂。”

显庆二年春,岳峙渊再次随军西征,平定突厥叛乱。

唐军先破了-处木昆部,再于曳咥河畔以少胜多,击溃西突厥贺鲁十万大军,之后直捣金牙山贺鲁牙帐。这又是一场大胜,贺鲁逃往石国被擒,西突厥十姓部落尽数归附!

此战后,大唐彻底统一西突厥故地,于其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分统五咄陆、五弩失毕十姓部落,隶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将疆域拓展至葱岭以西。

丝绸之路中段与东段也彻底贯通,大唐此战后算是完全掌控了丝绸之路,其他突厥余部逃窜到了营州之外,吐蕃见势不妙,也夹着尾巴不敢掠大唐锋芒,如此,西北边关安稳了不少,西域诸国遣使朝贡络绎不绝,使得甘州的商贸也更加繁荣了。

这才刚刚开春,便有无数西域胡商携带着宝石香料毛毯来到了甘州城,康萨甫也是其中一个。

他牵着四头用绳索串联的骆驼,跟在城门外蜿蜒的人马末尾,正准备入城。

他是粟特商人,主要卖的是波斯织金锦、粟特本地的罽毯以及突厥的细毡,这些织物色彩艳丽、工艺独特,在中原十分畅销;他之后也会大量收购中原的丝绸、蜀锦,运回西域高价出售。另外,沿途他收了点番红花、诃黎勒、阿魏等西域药材,也预备卖给甘州城中的医坊。

但他刚进入大唐国界便病了,穿过大漠与戈壁时无医可寻,他是硬生生撑到这里,如今病情已经愈发严重。

排着队时,他便已是浑身寒战、脸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前头正好是个甘州附近的牧民,赶着一群牛羊进城,他回头看了眼那八字胡的黄毛胡商,见他好像病得不轻,便好心道:“哎哟,你这病得不轻啊,一会儿赶紧去乐心堂看看吧!”

康萨甫连嘴唇都是抖的:“什么……乐心堂,在……在哪儿?”

“北门坊啊,从城门进去走一会儿就能瞧见,乐心堂是去年新开的大医馆,乐神医开的,你可知乐神医啊?乐心堂每日求医者无数,啧啧,看你这病情,估摸着还能挂个急诊,那就不用排长队了。”

康萨甫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挂急诊啊?

他去年来时,都好似没听闻过这个神医的名号……不过他的确是顶不住了,这会子不仅打寒战,还反胃得紧,眼前都密密压压地发黑。

北门坊不远,正好先去瞧病!

第98章 奇怪的医馆 有人倒了!

祁连山积雪消融, 黑河冰融,绕城的支流也丰沛满涨。

康萨甫虚弱地牵着骆驼走进了北门。

城中各坊市皆已启门,百姓商户涌出, 人声、货声、马蹄声,一切喧腾的声息都像带着热气似的,生机勃勃地扑面而来。

康萨甫饶是头脑昏沉病得难受,都有些惊奇。

往年这时节来, 甘州似乎没这般热闹。

除了热闹……好似哪里也有些不同了,进坊门之前, 他还扭头,望了眼北门坊墙上画的那一溜鲜艳图画,瞧着极醒眼。

头一幅是画了个俯身浣手的小胖娃, 旁边还有民间常用的简体隶书, 写着:“饭前便后勤洗手”。第二幅, 是一家老小在柳荫下缓步徐行, 题的是“饭后百步走”。第三幅,一位妇人正拦住要捧起生水喝的双髻小囡, 旁边写着:“勿饮生水免生虫”。

一共有十二幅, 分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但康萨甫没精神多看了, 略瞟了一眼便进了坊。

但不仅是外坊墙,北门坊里竟也几乎是随处可见这些新鲜字画。

墙上、柱上,隔几步便有, 有的配着画, 有的只单单写字,都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寒从脚起,病从口入”“春夏养阳, 秋冬养阴”“早不贪酒,晚不恋茶”“生瓜梨枣,不可过食”“汗水没干,冷水莫沾”……康萨甫这么个只是学了几年汉话的胡人,都一望便记得了。

这些话浅白有趣,又好记忆,便有好些总角小儿聚在这些字下头,一边嘴里念叨背这些顺口溜,一边拿指头跟着在地上划拉学字呢。

康萨甫强忍不适,晃晃悠悠地从这些墙下、从那些小儿稚嫩的背诵声中走过,他心里也无比纳罕,去年他来时,墙上除了官府的黄纸告示,一直都是光秃秃的,今年怎的多了这么多字?

也不知是谁人写的,但这些字儿画儿,并没被街道司的抹去,只怕也是得了甘州都护府的许可,定不是寻常人。

更奇的是,坊内的街巷,似乎也比记忆中齐整、洁净了许多。

路上随处可见有人拿着笤帚在自家门前洒扫,还有相邻两家的妇人一边劳作,一边隔着矮矮的围墙搭话:

“阿秋啊,你这些时日扫街攒了几个工分?够去乐心堂换鸡蛋了不?”

“早哩!还差二十好几呢。”

“今儿街道司记工分的小吏来巡查时,我倒是问了,他说我攒够换一枚的数了,还问我换不换,若是换,便将我那工分簿压了印,还给我,好凭工分去领。但我盘算着,不如再使把劲,攒足五枚一并去换。家里娃娃这般多,单换一个回来,也不够分啊!”

“是啊,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我还想问问能不能换种蛋呢,若是有种蛋,先换两枚回来孵,岂不是更美?”

“呀,要不说你聪慧呢!一会儿问问去!”

康萨甫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乐心堂?这医馆怎么还能换鸡蛋的?工分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医馆听着好似很不同。

等他牵着骆驼吭吭哧哧终于拐过半条街,大老远便望见一根高高的木杆子,顶端一面青布旗迎风舒卷,上头绣着乐心堂三个大字,再往下一看,车马拥堵,到处都是马车、驴车、骆驼,乱糟糟挤成一团了。

他才挪到街口,路便堵死了。

好不容易挤在一堆马驴之间,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刻钟,就要走到乐心堂的大门前了,还没仔细打量这医馆是何模样,便有几个极为魁梧的老兵丁扯嗓子大吼着:

“这儿不让掉头!回去回去!”

那老兵丁手持长棍,一辆驴一辆马地指挥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簇新的皂色短打,前胸后背也都绣着“乐心堂”的字样。

但是,他话刚说完呢,又跟兔子似的一蹦老高,捂着屁股惨叫道:“哎哟,俺滴娘嘞!你个瓜怂!你能不能管好你的驴,俺的屁股它正啃着香呢!这可是乐心堂给俺刚发的新衣裳,您瞧瞧您瞧瞧!这刚上身半日,啃仨窟窿!”

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哄笑,那驴主人也是一边赔礼一边扯驴一边也跟着忍不住笑。

康萨甫无头苍蝇似的挤在那啃人屁股的驴车后头。

没一会儿轮着他了,康萨甫牵着骆驼,踉踉跄跄走到那老兵丁面前。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拿那棍子不停往前头一个挤满了牛马羊骆驼的空地指:“骆驼牵过去啊,那边两头打架的驴旁边还有空位,停那儿去!呦,你还带着货吗?我们医馆里人多眼杂,在咱这儿寄存货物,一个时辰要五十文。您不如先去对街官仓卸了,便宜得多。”

康萨甫顺着他的棍看去,只见医馆左侧竟真辟出一片极宽敞的停畜场,以粗木围栏圈着,门口同样立着高杆,悬一面布旗,上头用线绣了骆驼、马、牛、驴的头样,底下是个大大的“停”字。

棚子里,里面还有个戴幞头的杂役提着水桶,穿梭其间洒扫照料。

这医馆还真是声势浩大,还有专门停骆驼牛马的地儿呢!

但康萨甫一听要五十文,这脑袋都清醒了,存个货竟要五十文?那可不成!这是要他的命!

为了这五十文钱,他身体里竟猛地涨了好些力气出来,要钱不要命地忙从人群里又挤出来,生拖硬拽着骆驼,拐到对街官仓去,把货都卸在官仓里,交了十几文钱,这儿可以看管两日。

这才又惨白着脸,拉着骆驼拐回那乐心堂的停畜场前头。

他越来越难受了,胸闷得厉害。

胸口还疼了。

看管马棚的杂役见他过来,拄着笤帚,咧嘴问:“你这骆驼打架不?爱吐口水不?吐的话得拴远些,不吐啊,不吐行,草料可要喂?三文一束,豆料八文一饼,你可要?都不要啊,好吧,那你拿着牌儿,你别进来,骆驼给我就成,回头你凭牌领骆驼啊。”

把骆驼停好,康萨甫便跟着其他停马停驴的人走,沿着专辟的一条窄窄人行土路,蹒跚走到了乐心堂门口,不过几十步路,他却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虚汗。

进门时,腿一软,还险些扑倒在地。

幸好,他慌乱中伸手一抓,扶住了门前一对石墩子,那墩子雕成胖乎乎的鸮鸟形状,圆眼阔喙,憨态可掬。

他趴在上头喘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想,唐人的大医馆里不是都最爱雕什么扁鹊华佗的石像了吗?门前不也都是蹲石狮子的吗?

这乐心堂怎的……怎的搁俩猫头鹰?

不过他们粟特人也崇尚公鸡和鹰,听闻唐人以前上千年,他们的祖先叫商,认为玄鸟昼伏夜驰,能穿阴阳之界,且捕鼠护禾,能保五谷丰登,召祥纳吉。这医馆以灵禽为卫,或许是希望猫头鹰能驱逐疫鬼瘴疠,护佑许多病者的神魂不被病鬼离散吧。

不过他还是生怕找错了地儿,抬头一看,巨大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是乐心堂没错,眼前两扇大门和三扇小门都敞开着,无数人进进出出。病患们穿什么的都有,但还有好些人都穿着一种青衫外罩,胸口绣着乐心堂、名字,好似是这里的医工们。

这医馆真讲究,大夫们连衣裳都一样呢!

康萨甫攒了攒力气,也进去了。

一进去,是一间开阔的大堂,但也挤了不少人,他呆了呆,怎么和他想象中一进去便有一排高高的药柜、几个老大夫坐堂的模样不同?

放眼望去,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西市。

人声嗡嗡,各种人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儿、汗味与尘土气,并不大好闻,但尚可接受。

他不禁捂着胸口,迷茫地四下打量。

左侧是两列弯弯曲曲的队伍,已经排到门边了,队首处对着两个从墙里头掏出来的两个大窗口,装着木栅栏,里头坐着两位女账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窗台上还摆放着竹牌,写着“挂号三文”“抓药另计”。

右侧也有一堆人围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后头两个面嫩年轻的青衫学徒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有人问茅房在哪儿,一会儿有人举着方子问药房往哪里走,一会儿还有人问挂完号了,儿科在哪呢?

康萨甫背靠门柱喘息,忽而感到右侧额角深处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疼得像被细针扎入脑中一般,疼得他两眼发黑,差点倒地,但他还是顽强的、颤巍巍再次睁开了眼。

勉强东张西望了会儿,他终于瞥见东墙边立着一块木牌,朱漆写着两个大字:“急诊”。那牌子下只稀稀疏疏排了四五个人,高台后守着的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医娘。

是了,城门前那牧民说的急诊!

他忙过去,哆哆嗦嗦地解下钱袋子,问:“我我我病得难受,找个大夫看病。”

老医娘问:“哪儿难受?想看哪科大夫?”

“好大夫,顶好的,我……我冷……打颤……想吐……胸闷……头疼,浑身都没劲儿……”

他说着,又一阵眩晕袭来,忽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那老医娘迅速拿手在他额上一贴,又看了看他发紫的唇和指甲,利索地说:“急诊挂号五文,这木牌拿好,去内科三室,这头直走,穿廊左转第二间,门若开着,径直进去寻庞大夫便是。”

康萨甫下意识便交了钱,又顺着她手指往里走,走了几步才觉着不对,这病都还没看呢,他怎么就先交钱了?这医馆怎么还先收钱呢?万一没看好呢,他这五文钱还能要回来吗?

但交都交了,来都来了……

他只好捏着木牌,扶着廊柱走走停停,终究是没气力想这些了。

廊下光线稍暗,药味更浓。

顺着无处不在的木牌又进了个摆满了高足长凳的小厅,他走这几步都觉艰难,只觉天灵盖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一阵阵地疼。

康萨甫总算摇摇晃晃地找到“内科三室”了,但那诊堂的木门还紧闭,门外也已有四五人候着,几人都捏着急诊的木牌儿低声交谈。

康萨甫想凑近问一句,这医馆到底怎么看病的,屋顶的椽子像活了一般开始疯狂旋转,地面仿佛也变作了起伏的波涛。他想抓住什么,整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两下。

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有人倒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啦!”

周围等候看诊的病患与家属惊呼声迭起,只见原本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导诊台后头有个学徒顿时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他的亲姥姥娘哎!!

他排了大半年的队,总算能跟庞医工来乐心堂规培了,这不过几日,怎么就能遇到这般紧急的状况了!

呜呜呜小学徒吓哭了,情急之下,一脚踏在台子上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摸,那脖颈的脉都不跳了!这胡商的脸嘴也紫了!

完啦!都怪跟他一块儿来的那闫婆子,一早把他搁在桌案上镇邪保平安的频婆果与安石榴拿走吃了,她在妇科,怎知急诊之苦?那可是他用来摆阵庇护平安的!

这下好了,出事儿了吧!

他立刻又连滚带爬冲到台子后头,跳起来抓住墙上那只系着粗绳的大铜铃,拼命地扯动着。

“急救!急救!九九九!”

那铃铛也不知是如何连通的,一响万响,连通了整个医馆,远处廊下、隔院,竟都传来回声般的阵阵铃鸣,一声追着一声,引得整个医馆都骚动起来。

好多患者不明所以,都停下了脚步仰头张望。

原本紧闭着正看诊的诊室一个个全开了,好些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惊慌地冲了出来,康萨甫感到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托了起来,不知搁在了什么上头,接着便是飞快地推着他走了。

远处也传来急切纷沓的脚步,还有人也正赶来。

他已经两眼无神,什么都看不见,他吸不上气儿,憋得胸口疼极了,意识混沌中,似乎还有人跪在他身前,不住地压上他胸骨。

一下,两下,三下。

每压一次,他能勉强吸进一丝游气。就是这丝气,吊着他将断未断的命,和那一点点将散未散的意识。

眼前人影幢幢,声音如隔着水面一般,他听不见,康萨甫模糊地想,竟有这般多的人来救他,啊……那五文钱交了……还是值得的……可是……好疼啊……骨头都快被他压碎了……

他最后一口气没上来,他彻底没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时。

康萨甫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便是一个硕大的人骨架。

那骨架极高大,光是立在那儿都压迫感极强,大得像是能一口吃了他。

骨架子是木质的,刷着匀净的白漆,身上画满了红蓝黑三种线条,贯穿人体四肢与头部,还画满了各种圆点,康萨甫不懂医理,不知那些点的作用,但看着并不是乱点的,自有规律似的。

他只是吓坏了,差点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因为这人骨架不仅巨大,它的骷髅头还不知被谁调皮地拧了个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呢!

康萨甫魂飞了一半,抖着手,眼珠木木地往旁边一挪,就看到旁边还挂着一张人体脏腑图,上面心肝脾肺肾,盘肠纠结,经脉纵横,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极为可怕,又把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哆哆嗦嗦再转过头,就见对面墙上层层叠叠挂着好些样式不同、绣着字样的……旗?

有的写着“仁心仁术、大医精诚”“春风化疾、仁术生光”……这些一看便是文化人写的,因为旁边还夹杂着一些“人美心善、妙手回春”“大锤挥得好,再也不痛了”“劁猪圣手”“济世良医救我驴命”

看得康萨甫一愣愣的,尤其是最后几个。

怎么还有劁猪和驴的事儿?这…这不是……人的医馆吗?

他迷惘了好久,才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他正躺在一张矮榻上,这里似乎也是一间诊室。挂锦旗的墙下摆着一张宽大的医案,案上……上头竟也摆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骨架子,不知又被谁摆成了叉腰的姿势,气势汹汹地站在医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