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医疗室屋顶上摆放的一组高反光仪器,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咚!”秦怒摔了个狗吃屎,浑身酸痛,脑袋更是一阵发懵。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三下五除二押回屋里。
“秦怒,你才来几天就想逃跑?”那人是福利院的评分员,声音严厉。
“我没有。”她吸了吸鼻子,辩解道,“我……我接口不小心掉院子里了。”
由于今天日子特殊,全体人员都在参加宣教,评分员教训了她两下后,将窗户锁上,对她说:“赶紧回教室去。”
“我生病了!医生让我休息。”这点倒是实话。
“那就老实待在这里。”
“哦。”
评分员前脚刚走,秦怒立刻从地上翻身而起,快步打开门,朝走廊望去。走廊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哼,怎么可能老实待着?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个惊人的发现:原来医疗室有那么大?
休息室在东边,而医务室的位置在西侧。可她刚才分明从休息室的窗户望见了医疗器械,这就说明,后面的整片区域,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隐藏在福利院背后的医疗区。
她咬住下唇,脑中飞快运转。福利院为什么要隐瞒医务室的真实规模?
四下无人,行动的最佳时机!
秦怒蹑手蹑脚地溜回走廊,一扇扇门静静地闭着,走廊深处只有风声和她轻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摄像头,吸了下鼻子,慢慢沿着墙边贴着走。尽管知道自己还是会被看见,但是,至少这让自己看起来很酷。
不知道是因为鼻子堵了,所以听力变得敏感,还是因为她贴墙太近,秦怒走着走着,感觉墙壁里有声音。她下意识地将脸靠近。
声音没有了。
难不成是自己的幻觉?秦怒不信邪,干脆将整个人贴在墙上,耳朵紧贴墙壁。
“滋……滋滋……”墙里真的有声音!那是一种极细的电流声,不像灯管,也不像通风装置。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什么正在充电,或者接收信号。
啪!
一股电流突然从太阳穴的接口处蹿入大脑,瞬间击得她一哆嗦。她踉跄退开,差点摔倒。“啊,好痛!”秦怒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太阳穴,脑机接口竟然异常启动了。在那一瞬间,她收到了福利院以外的信号!
【授权识别中:植入编号c-12】
【权限等级不足,连接中止】
这是什么东西?她连上了什么设备么?秦怒的呼吸还未平稳,忽然,走廊尽头的门了弹开来。
冷风顺着那扇门吹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药水味与金属腥味。与此同时,一阵阵沉闷的“咔哒”声从走廊深处传来,那个节奏,像是什么人被强行扭动关节,一步步,僵硬地往外走。
秦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咔哒、咔哒……脚步越来越近。
怎么办?自己该往哪儿躲?她的手抖得不像话,可恨的是,126的梦魇偏偏在这时缠上了他。他的脖子烂得生蛆,头颅软软地垂在秦怒肩膀,腐烂的喉咙突然张开,舌头缓缓贴上她的脸:
“你死定了。”
“住嘴。”秦怒睁大眼睛,咽了口口水。
“前面也是尸体,和我一样。你要被吃了。”
“你住嘴!”她害怕得身体发抖,眼中噙满泪水。
“大海、图书馆、弹壳、小狗米拉、草地。”秦怒一遍遍重复着,“大海、图书馆、弹壳、小狗米拉、草地……”
126的声音像生了锈的机器:“你要被发现了。你完蛋了。”
如果是爸爸,他会做什么?秦怒一把擦掉泪水,闭上眼,再次假装自己是她尊敬的人。如果是程有真,他此刻会怎么做?那个就算四面楚歌,也总能反败为胜的旧港男人。
如果自己是程有真……
眼睛猛然睁开的一刹那,秦怒再没有后退。她抬起脚,捂着仍然微微发热的太阳穴,头也不回地朝那道阴影森森的医务室走去。“医生!”她突然放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回声在墙壁间来回震荡,连远处的感应灯都微微一闪。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迅速现身,脚步急促地朝她走来。白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个个表情冷峻。
“你不在教室在这儿做什么?”
“医生,我头疼。”秦怒眼睛红红的,那痛苦的模样,不像是演的。为首的那人皱眉,调取了早上的记录,发现秦怒确实在发烧。
“药吃了吗?”
“没有。”
“啧,不是给过你了吗?不吃怪谁?”另一个人也插嘴道:“小孩子真麻烦,一天到晚闹事。”
他们说话间动作粗暴地翻查她的腕带和记录,脸上写满敷衍与烦躁,就像是在应付一件麻烦事。秦怒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打乱了计划,吓了他们一大跳罢了。
为首那人和其他医生叫唤了个眼色,然后对秦怒讲:“退烧药吃了,和弟弟一起去休息室。”
秦怒这才注意到,从医务室的阴影中,还有一个小男孩。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脚步虚浮,仿佛刚学会走路。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神情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原来是那个“近亲结婚”的产物。
两人被领着,一前一后回到了休息室。门被重重关上,大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重新归于安静。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秦怒坐在沙发边,眼角的余光始终扫着那个男孩。他站在门边,像个还没完全适应重力的人,瘦小的身子微微晃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地上的玩具。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一动不动。
秦怒试着换了个语气,更柔和一些:“你叫什么名字?我是秦怒。”
仍然没有回应。
她顿了顿,又试探道:“他们刚刚对你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男孩的眼皮微跳,脚趾缩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但又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秦怒的心忽然沉了下来。她见过装傻的人,但这个男孩,不像是在装,也不像是在怕。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我叫你……26……尔琉吧。”秦怒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
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聚焦,瞳孔里倒映出她的模样,亮晶晶的。秦怒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
“我有个很怕的人,叫126。我在想,你长得这么可爱,如果你叫这个名字的话,我就不会再害怕126了。”
男孩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认真在处理这句话的逻辑。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好的,秦怒姐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盛铭然讲错了,我没有自闭症,那天我只是在观察他放在胸口的终端罢了。”
秦怒愣在那里,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好惊人的记忆力!
“你一直都这么聪明么?”
小男孩微微歪了歪头,认真反问:“请定义‘一直’和‘聪明’。”
她一时语塞,笑了出来,“呃,就是从生下来到现在,智商都比较高?”
小男孩认真思考,答道:“我对两三岁之前没有太大记忆,只能说从三岁以后,在我接受过的17次智力测试中,结果落在高智商范围区间。”
秦怒愣了愣,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对你做了那么多测试?”
小男孩点点头,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为什么?”
“不知道。”
秦怒盯着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一个孩子被反复测试十七次,却从未被告诉为什么。就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个试验品。
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
“姐姐。”男孩又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的,“再像上次一样,陪尔琉玩吧。”
这时候,他又像个普普通通的可爱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