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二审17
深频里, 老包和员工暂时歇了口气。
避难的人接入“零体”后,现实中的身体像瘪瘪的壳,横七竖八, 散落在地板上。面对一地的身体, 员工问:“老板,我们之后怎么处理他们?”
“当然是明天, 让总署的人把他们都接走。”
员工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说……总署还会管我们这些普通人么?”
“总会管的。”老包随意敷衍了两句, 掐了烟,抬头, 看向角落里的一宁。一宁此刻穿着深频的卫衣,也不念经, 也不打坐, 只是抱着膝盖, 蜷在方雨玮的身边, 眼神放空。
“一宁大师, 你要不去休息一会儿?”
“施主,我不是什么大师。”他抬起头, 没有看向老包,目光反而落在来深频避难的人身上。放眼望去, 多是普普通通的人,哪怕生在白金场,也并不光鲜多少,此刻挤在一起,更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当数量够多的时候,人与牲畜、虫蚁无异。
佛要渡的, 也是这些人。
他们不会功夫,没有聪明头脑,也一样经历了虐杀师门,涅槃重生么?他们在寻常世界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样痛么?
那牲畜与虫蚁呢?外面的一场暴雨,将他们淹灭,在奄奄一息的那刻,它们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样痛么?
整个世界的活物与死物缠绕着,汇成苦海,从每一个生命的裂缝里渗出,向一宁涌来。众生皆苦。苦海无边。
他垂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被苦海淹没。
一切从四面八方席卷,涌入七窍,世界瞬间安静。一宁睁大眼,感受到苦海张开了怀抱,接纳了他。
他的悲苦成了海里的一滴咸水,再无你我分别。他成了海,成了众生,众生也是他,在他身上流转。众生在佛身上流转,佛流转与众生之上。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一道惊雷落下,一宁抬起头,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明亮。
这时,方雨玮醒了。他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的是一个不属于凡世的人,从世间的贪嗔痴慢疑中挣脱了出来,眼神明亮,不悲无喜。
视线相交。
“方居士,’零体’现在一切可好?”
方雨玮怔怔地望着他,动了动唇,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没事吧?”一宁抚上他的脸。
“没事。”他回过神,他迅速整理思绪,低声道,“方丈大葬,盛月和翁时章都会出席。”他顿了顿,“你……要上线么?”
一宁没有立刻回答。
“有真醒了。他和徐宴会趁机,把无壤寺的所有人都救出来。”
“我也去。”
“你去哪儿?”
“我去无壤寺,助徐施主一臂之力。”
一宁本以为方雨玮会拦着他,然而,他只是继续这么看着自己,眼神越来越深,然而很快,他呼吸了两下,眨眨眼,又向他露了个微笑,如他们初识,一宁还是他天边的明月,得道高僧。如今月亮跌入凡尘,方雨玮仍然这样看他。
“和尚,你是不是已经,不只爱我一个了?”
一宁不响。
“你悟道了。”
杜宇一声春晓。眼神骗不了人,方雨玮在看到一宁的那一刻,就明白,他已经无法将一宁私有。这个和尚,要爱众生,自然也会想要去救众生。
几人佩戴着一次性接口,再度在“零体”的加密频道里相会。
当白光亮起,熟悉的身影一一浮现。他们互相看着彼此,有些恍惚。明明不过一两天,但他们仿佛将自己的一生走过,来到了终点站的站台。
这个频道是程有真建的,周围一片纯白。“我长话短说。”他抬手,在空中划过。??光粒汇聚,化为几个人像的立体投影。
“一宁和徐宴,你们俩去无壤寺救人,对抗军队和云网。小周,你是我们的后勤,照顾好我们的身体。”
小周立刻应声:“明白。”
“雨玮,林老师。”程有真看向两人,“你们留在’零体’无壤寺,确保负责普通百姓的秩序。”
“唐总,你稳住休眠舱内的接口。”
“明白。那你呢,有真?”
程有真沉默了半秒,随后抬起头:“我会使用精神力,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夺回大脑的控制权,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把’零体计划’的真相,公布给整个三区。”
频道里一时间极静。
作为法律人,林述第一个点头:“人们有权知道真相。”
这时,徐宴淡淡提醒,“各位,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被通缉。”他扫过在场所有人,依旧如总署的组长,目光锐利:
“这次行动,不成功,便成仁。”
程有真点头:“好。”
一宁:“好。”
唐烨:“好。”
林述、方雨玮、小周也在同一时间回应:“好。”
所有人都带着必死的信念,达成共识:不成功,便成仁。
白金场的街头空无一人。铭晟律师事务所依旧亮着灯,但整栋楼里,已没有半点人声。程有真他们的办公室大门还开着,风从走廊掠过,卷起几张纸,落在地板上。
盛铭然抽屉里那支信息干扰笔,早就已经没电了。
程有真以前住的家,此刻黑漆漆的。屋檐下,一只野猫蜷缩成一小团,浑身湿透,看着路口。
路灯一明一暗,只有巡逻机器人偶尔停下,扫描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个机器人,都可以在几秒内完成变形,展开成战斗装甲。
雨夜越来越低,将白金场罩在黑暗中,悄然收紧。
无人机群如一群亮着红瞳的乌鸦,掠过来因江,直奔白金场天眼塔的方位。那红瞳,则是旧港制的螺纹接口。旧港——不,胜利港此刻终于有了共感技术,他秦越川可以不用惧怕天眼塔,继续着十年前,未完成的战斗。
塔顶的感应灯逐层亮起,再次被惊醒。
此刻,江与天已分不清界限。秦越川穿着过去的军装,立在指挥车顶,雨打在他肩头,他却一动不动,只抬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冷巨塔。
“所有人,按预案推进,三分钟后,抵达白金场。”
“是!”
与此同时,第十评分局系统显示,秦越川的军队已过江,无人机拦截失败。
丁容抬起头,看向天边。没有月色的雨夜,如此漫长。
此时,她穿着战斗服,缓缓从黑暗里走出。穿上战靴的她,足有两米,手握改良版脉冲枪,如一柄长剑,刃口锋利。
她的十局冲锋组紧随其后,手持武器,如一堵移动的铁壁。副手站在她右侧,抬手敬礼:
“十局整装完毕,可随时投入白金场。”
“好。”她拔出剑,那一瞬间,脉冲剑身的机械柄变形,锁扣咔哒一声,扣在她的右手上。武器与她合二为一,成了她的骨骼,她的意志,她必死的决心。
此刻,高大的将领站在队伍最前列,扬起高傲的头颅,抬剑:
“白金场第十评分局,全体组员听令——”
剑尖对着压境而来的无人机。
“死守白金场。”
自治学苑无壤寺。
寺内已经不再有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血腥味。地面上干涸与未干涸的血迹交错,整座寺庙,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百年。然而,就在这满目荒芜中,藏经阁这座九层琉璃塔,仍然亮着金光。
塔顶悬着一圈光膜,轻轻闪动。那是云网防御屏障。
寺外,装甲车呈扇形布阵,将整个无壤寺牢牢围住。架无人机悬停在半空,红外扫描器来回扫动,确保没有任何人来犯。更远处,重型多足战兵停立在广场边缘,底座嵌进青石板下,身前则是总署的电子狗。
冲锋组被徐宴消灭大半,此刻守着的,多是腾川监察院的精良战士。
他们的接口亮着红光,拿着枪,来回踱步。
无壤寺此时如铜墙铁壁,固若金汤。雨声打在石阶上,如战前倒数。
徐宴的目光穿过雨幕,盯着寺内巡逻者的红色接口。“看到了么?”他低声问。
一宁点头:“看到了。”
“他们的红光一旦出现高频闪烁,就是启动共感袭击的前兆。”徐宴抬指比划了一下,“旧港的共感不算复杂,但很麻烦。”
“怎么说?”
“它会让你看到心底最怕的幻觉。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记得,这一切是假的。”
“徐施主。”一宁侧过头,认真看他,“宁虽然未能大彻大悟,但是,宁知道,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本就是虚相。”
徐宴愣了一瞬,半晌,他突然笑了笑:“那,我们俩就是全三区,唯二不会被共感攻破的人。”
“荣幸至极。”
徐宴提醒道:“但记住,共感只是他们的诱饵。真正杀你的,还是背后的真枪实弹,千万要小心。”
“明白。”
“杀了方丈,你后悔么?”
“从不。”一宁的表情依旧不悲无喜,“徐施主,你有做过后悔的事么?”
“没有。”雨顺着他额角流下,从他的下颌线滴落,“我无愧我的一生。”
一宁合掌,淡淡道:“如此甚好。”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掠出。
而“零体”的无壤寺,则美得不真实。广场被人为放大成现实十倍的规模,方便纳入前来追思的市民。僧侣们衣冠整齐,诵经声从大殿传来,四周白莲层叠,灯笼高悬,灵堂规格,如同给帝王送葬。
零体无壤寺的兵力配置,与现实一模一样。同样数量的无人机和装甲在“零体”巡逻。由于是最盛大的典礼,人们觉得很合理。天眼塔在保护着他们的安全。
这时,人群两侧突然亮起金色光束。盛月从光束中缓缓走出。她表情悲悯,手捧方丈的遗像,身后跟的是翁时章。
她一出现,人群自发地让开中央道路,仿佛见到了神。
程有真死死盯着她。她的母亲和她,创造出了自己,这个怪胎,一个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当成工具的实验品。
她们替他编好了人生,编好了身份,编好了命运。让他在狱中被羞辱,让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全断过一遍,让他的血肉被薛思文打烂,精神被天眼塔折磨崩溃,让他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在身边。
只可惜,这些苦难,没有打到他。他程有真,还活着。
他穿着白色战服,拿着棍子,缓缓走上前。棍尖拖地,引出一条细碎的火花。
他和曾经那个一步步走进白金场的程有真,没有任何分别。十六岁时,为父亲鸣不平,赌上一切,牺牲自己的未来,只为讨一个公道的少年,没有任何分别。
他抬起眼,手中的金属棍,与当年那根带着血的落水管重叠。
弱不禁风,但要屠龙。
第152章 二审18
人群嘈杂涌动, 忽然,一声惊呼:“哎?那是什么!”
无数双眼同时抬起。只见一个人影猛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一道白线, 随后落到了藏经阁的屋脊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月光下, 他静静站在高处,藏经阁的金瓦在他脚下, 而他只是微微低头,俯瞰着整片人海。
风吹过, 长发飘动,他朝大家笑了笑。
那一瞬, 人群被美色和恐惧同时击中,僵在那里, 呆呆地看着他。很快, 这个人的声音穿透所有人的意识, 落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你们, 都被天眼塔和Arch科技骗了。”
人群一下炸开。
“卧槽发生什么情况?”“系统错误吗?”“这人是谁啊?”
还没来得及反应, 声音继续传来:“《零体计划》宣传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们并不能意识永生,只能成为将军的养料。”
就见那人随手抬手, 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角,恶作剧般,指向大殿。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轻轻一打响指。
嘭。
顷刻间,大殿墙面鼓起、梁柱折叠,慢慢变成了一个彩色的巨型充气城堡。
小朋友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妈妈,是玩具!”说罢纷纷兴奋冲上前。殿内僧侣脸色大惊,而大人们站着不动, 脑海一片空白。
站在盛月身后的翁时章向前一步,怒喝:
“孽畜!这是你是伯父的葬礼!”
程有真蹲在塔顶,背着月光,朝他挑了挑眉:“师傅,你要是真在乎他,就不会陪着这女人,在’零体’做戏。”
说罢,他一跃而下,轻巧落在红墙上。
盛月捏着翁欲停的遗照,死死盯着程有真。不用她开口,翁时章已抬手示意,身后总署的队伍迅速展开,将程有真层层包围。
“小畜生,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会。”
“有真。”翁时章的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公然挑衅天眼塔的权威,你可知,你的下场,是死。”
“我知道。”
“这里不光你有异能。别忘了,我也是山潮人。”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翁时章,只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没有再多一句话。
风起,两人同时出击。
程有真极速跃下,然而翁时章突然原地消失,转瞬间,身影又出现在程有真的身后,快如鬼魅。未等程有真转身,他瞬间逼近,精神力像潮水一样压去。
就是这愣神的功夫,翁时章一掌劈向程有真肩颈。然而这次,程有真接住了他。
“师傅,你也别忘了,我可是……”他眨眼,做了个口型。li,yun,hua。
翁时章的瞳孔收缩。
下一秒,他手腕被程有真钳住,眼前一黑,他被狠狠掀翻在地。石板裂开一道细缝,脊背如炸开般,剧痛传来。
翁时章从未这么狼狈过。抬头的那瞬间,眼底已经没有情绪,只剩下杀意。
程有真突然欺身上前,一记膝击,砸在翁时章的侧腹。翁时章闷哼,程有真又是反手一肘,砸在他肩口,力道顺着骨骼一路震下去,翁时章被迫侧倒,但眼神仍紧紧盯着他。
“小畜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惧怕你么?”
程有真微微皱眉。
“你看。”他站直身体,双手缓缓展开。
程有真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戒地盯着他。
“你一直……”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喉咙、心口、太阳穴。“避开我的要害部位。”那张苍老的脸一点点沉入阴影,皱纹刻出狰狞的暗面:
“没有杀意的人,不可能赢得了一场战斗。”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已抬起手,五指如钩,直抓向程有真的喉咙。程有真瞳孔一缩,侧身抬臂,挡住攻击。翁时章冷笑,手腕一抖,精神力沿着手臂传送,震开他所有的防御动作。
未等程有真站定,下一击又追上来。
程有真抬臂封挡,翁时章直接对准他的脾脏。
他抬脚反击,险些被戳中眼睛。
他试图贴身缠斗,翁时章肘击他的心窝,程有真踉跄后退,喘了口气。
“看到了吗?”
他突然加速,身影瞬移,一掌直劈程有真太阳穴。程有真抬手挡住,却被巨力震得手臂麻木。翁时章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你明明能杀我,但你不敢。”说罢,膝顶进他腹部。
程有真整个人被撞得弓起,失去平衡,几乎要跪下去。翁时章单手扣住他的后颈,往地面狠狠一按。
石面龟裂。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翁时章俯视着他,语气轻蔑。
程有真仰倒在地,吐了口血,突然歪着头看向他:“说够了吗,老东西?”
翁时章眉头一动。
地面深处传来裂响。
众人惊觉不对,只见脚下的石纹如被什么力量牵引般,一道道裂缝呈放射状,撕向大殿与藏经阁。围观人群瞬间炸开,局势失控。
总署警力大吼着维持秩序,立刻分散,去挡那些慌乱冲撞的人。
而程有真,仍躺着。只是手指微微收紧。那些裂缝又深了一寸。整个地基都轻微下沉,发出闷响。
他侧头,看向惊怒的翁时章,淡淡道:“老东西,担心一下藏经阁吧。”
话音落下,青石砖彻底崩碎,藏经阁底座猛然一震,尘埃往上卷起。众人尖叫。和尚们惊呼着试图冲过去,却被震开的碎石逼得后退。
翁时章怒火涌上,猛地抬掌,要劈向程有真。
然而程有真突然笑了:“什么靠杀意才能赢得战斗。”
他也抬掌,视线穿过自己抬起的手掌指缝。那里,正是师傅的脸。他眼中没有一丝留恋。“你们的这套……”他指尖轻轻一扣,声音清脆,“我不玩了。”
一个响指。
啪。
程有真突然消失不见。
翁时章的手放在接口上,准备去追他,却在半途顿住,扭头看向盛月。盛月的目光停留在程有真消失的方向,半晌不语。她捏着翁欲停的遗照,指节收紧。然后,她抬起下巴,下令:
“修复’零体’。”
翁时章微怔:“现在?”
盛月淡声:“立刻。时间点调回到七点。”
翁时章深吸一口气,领命:“是。”毕竟,她的判断,就是盛长河的判断。
围观的人群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方雨玮站在人群后方,脸色一变,急声叫住林述:“有真没打算逃走,他去了现实世界!”
林述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方雨玮压低声音,飞快解释:“他大面积破坏无壤寺,根本的目的不是和翁时章打架,他要迫使大脑和云网,修复’零体’世界的秩序。”
林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故意消耗大脑算力?”
“没错。”方雨玮点头,“现在算力全部会转向修复’零体’,他现在应该跑去真正的无壤寺,去支援徐宴突破藏经阁了。”
然而林述听完后,并没有松一口气。人群想要离开这场荒诞的游戏,然而总署兵团将他们团团围住。有那么几秒钟,人们的身影穿模,发出剧烈惨叫。林述抓住方雨玮的胳膊,拔高声音:
“如果你是大脑,在算力不够的情况下,会如何一边修复’零体’,一边应付徐宴的进攻?”
方雨玮不做声了。
下一秒,林述按下接口,对着共感频道大喊:“小唐,你听得见么?”
“听得见。”
“盛月可能要启动所有人的休眠舱了!帮我的账号设置一下参数!”
“收到。”
说罢,林述逆着人流,走向最混乱的地方,大喊:“所有人,下线!”她的声音压过了寺院的混乱,一字一句,震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快下线!不然你们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人群在一瞬间静止。
就在这死寂里,盛月手中的遗照忽然开始像素化。边缘先是轻轻颤动,然后一块块色彩像被风刮起,碎成颗粒,飞散在空气里。
紧接着,那个“充气城堡”也开始像素脱落,色块成片成片抖动、掉落,露出下方漆黑的空洞。
人群纷纷惊呼,四散逃开,如蚂蚁般。
而恐惧远不止如此。连僧侣们的身体,也开始像素化。大殿内,和尚们依旧保持着肃穆的姿态,木鱼敲到一半,风一吹,僧侣的半个头像烟尘一样消失。
手中的木鱼掉落在地,发出孤零零的“咚”声,随后也变成了抖动的方块。
方雨玮怔住,猛地转身,抓住身旁的小胖。
小胖的脸在闪烁。
他也紧紧攥着方雨玮的手,满脸不可置信:“雨玮施主,我、我是假的么?”
方雨玮张了张口,喉咙像被锁住,发不出声。
“我已经死了么?”
方雨玮怎么也说不了谎,只是紧紧牵着他。
“我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他捧住小胖的脸:“你不会死,我们在想办法救你!你大师兄也在救你们!”
泪顺着脸颊滑下,小胖摸上方雨玮的手,声音颤抖:“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和你们一起做呢。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小胖!”
然而,小胖像素化突然加快,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们先从指尖开始碎裂,再碎到手心,再碎到手臂。
“雨玮,我的法号叫……”他的声音逐渐衰弱。
下一瞬,小胖整个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方雨玮的指缝消失。
那头,林述林述已经冲进人群。他护着倒下的老人,一边大喊:“各位,你们现在在Arch科技研发的共感技术中。请大家务必保持情绪稳定,不要激动!”
总署的虚拟兵力,突然转向了她。脉冲能量亮起。林述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继续帮着周围人。
在第一次被共感绑架过后,她就觉得自己死过了一次。
南鸿睿告诉她,在无数个平行宇宙,所有人都因为山潮人而死去。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又有什么颜面,害怕死亡?这一切,都是由她,坚持代理山潮少女而起。
程有真和徐宴他们是英雄,她手无寸铁、只会耍耍嘴皮子的人,也可以是英雄。
只要无愧于心。所有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跟着我,深呼吸。对,然后按住接口三秒。”
有了指挥的人,人们虽然慌乱,却努力听从着指令,纷纷触碰自己的接口,试图退出界面。然而,有人发出第一声绝望的喊叫。
“不行,它没反应!”
林述猛地回头:“什么?”
“我退出不了!!!”一个少年脸色煞白,用力按着太阳穴,连皮肤都被指甲掐红了,“它卡住了!我的下线程序卡住了!”
瞬间,更多惊恐的声音响起。
“我也不行!”“退出按钮消失了,我的系统没给提示!”
“这、这是强制锁线吗?!”
人群的恐慌像海潮一样炸开。
林述冲过去,抓住最近一个年轻人的后颈,输入唐烨教给自己的应急指令。“我帮你强制退出!”
但界面只跳出一行冰冷的红字:
【权限受限,不可退出。】
林述心脏一沉。
Arch科技,锁住了整个《零体计划》。
第153章 二审19
无壤寺, 大雨再次倾盆而下,打在铁甲与能量罩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红色接口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寺外的小道上, 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南霁区评分局长立即示意:“有目标靠近, 保持警戒。”红色准心同时在一个瞬间亮起,全部锁定那道身影。
等他们看清来人时, 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徐宴。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 就这样静静向前,仿佛周围成百上千的枪口与杀意, 都不过是临时的一场雨。
徐宴停在寺门前的路口,抬起眼。雨水顺着他的睫毛落下。
“组……徐宴。”军官冷声喊, “你已被总署通缉, 请立刻放下武器!”
徐宴缓缓抬起手, 动作极慢, 做出投向的姿势。雨水顺着他的手背滑落, 所有士兵盯着他,接口亮度提升, 就等着指挥官一声令下。
然而,下一秒, 他的手指按了下自己的接口。银色的液态金属面亮起,他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局,好久不见。”
南霁区局长不知为何,条件反射般绷紧后背,咽了口口水。他许久没有听到徐宴的声音,此时, 还是将他当作总署组长来看待。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总署组长不是他,三区怎么都不对劲。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徐宴一直对他们南霁、北霁两区不薄。李元帅与李禄屡次挑衅天眼塔的权威,照规定,总署应当彻查整个自治学苑,把所有参与者连根拔起。但徐宴没有。
他不仅没查,甚至连口头过问都没有。云华区叛乱时,他也把事态仅控制于云华区。这一点,让南霁的三局局长始终心存感激。
“徐宴,你何苦如此?”他尝试走入昔日这个高高在上的组长的内心:“组长……”他换了个更恳切的语气,“到时候我们替你向将军求情,将军一定会饶你一命。”
徐宴只是淡淡回应:“谢了。不过,我不后悔做过的任何事。”
“组长,您为了一个旧港来的山潮混血,值得么?”
徐宴微微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三局是个老实人,看徐宴现在被全区通缉,还蒙在鼓里,忍了又忍,还是把他们背地里传的消息问了出来:
“他们说……你为了一个男狐狸精,背叛了待你如子的将军,放弃了总署的位置,最后搞出这么个局面出来。你真的不后悔么?”
徐宴沉默了一瞬,有些无语。但严格来说,那些传言,似乎也没说错多少。他想了想,还是开口:
“当然不后悔。你有爱过人么?”
三局怔住。
“有真正想保护的人么?”
雨声忽然在两人之间变得巨大。徐宴站得笔直,继续问:“有愿意为之的家人么?”
“有。”
徐宴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
三局喉结滚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浪费那么多时间,在和徐宴拉家常。短暂沉默后,徐宴又补了一句:
“以及,你现在不该在这里。”
他手插在口袋,抬头看向空中的无人机群:“你应该带着你的队伍,去天眼塔。”
“为什么?”
“因为这场雨。”徐宴微微侧头,“雨变大,说明天眼塔的云网正遭受着攻击。秦越川应该在攻打白金场。”
三局猛地睁大眼,立刻按下接口。联系了内部频道。20秒后,他得到了确认的消息。频道内传来战火的声音:“白金场只有十局守着!”
他脸色瞬间惨白。
徐宴淡淡问:“你的家人都在白金场吧。将军明知道这点,还派你守在自治学苑,就是把你当棋子。”
三局站在那里,雨水沿着脸滑下,眼底渐渐泛红。他握紧双拳,不响。接口不间断闪着,更新着白金场的动态战况。
终于,他咬紧牙,一声爆呵:“评分三组——全部听令!”
士兵们立刻转头:“是!”
“立刻支援白金场!!”
雨中的军队同时动身,机甲部队最先响应,迅速折叠,变成光球悬浮在空中。它们冲天而起,与无人机□□汇,组成一道巨型光流。所有火力调转方向,飞向白金场前线。
无壤寺的大门口,忽然空旷。
他抬腿,跨入门槛。淡淡地打开频道:“我进去了。”
频道另一端安静半秒。“……就这么简单?”小周直接叫了起来,“老徐你怎么办到的?”
“善于观察。”
“观察什么?”
“我对评分局每个人的性格都很了解。”
“……”
徐宴,你得亏不爱说话,不然指不定每天能整点什么八卦出来。
无壤寺内异常宁静,静得不像战场,更不像寺庙,而像一座巨大实验室。徐宴踏入的一瞬间,光线变了。
原本金色的藏金阁,此刻变成红色,跳动着,一闪一闪,照亮殿内密密麻麻的……休眠舱。
寺内塞满了休眠舱。成百山潮人和全寺僧侣,此刻全部躺在舱内。徐宴慢慢走近,听到一种十分轻微的声音,像是吸吮。
此时,藏经阁金顶闪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整座塔就像一个镶嵌在人间的巨大中枢大脑,它的“神经”正在放电,它的“脑组织”正在收缩,它正在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大口吞吸着人们的意识。
与此同时,寺内的兵力逐渐显现。在吸收了精神能量之后,原本是透明的装甲和机械狗逐渐展露出形态。寺四周渐渐显出人影,冲锋组打扮,端着脉冲枪。
唐烨不停给他推送动态数据:
【扫描:武器系统异常】
【装甲单位:0 人类控制】
【电子犬:云网同步】
徐宴缓缓抬头。这里根本就没有指挥官。翁时章和盛月在“零体”,他们看到的士兵,只不过是一具具带着接口的人类躯体,意识被托管,指令由云网下达。
一宁则从后门进入,第一时间去了方丈院。方丈的遗体已经不在,房间一片狼藉。
这里也堆满了休眠舱。他迅速跑过去,试图强行打开,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只眼睁睁见着昔日同门的面容痛苦,却动弹不得。这时,徐宴的提醒响起:
“整个无壤寺,是云网的战斗躯体。”
一宁愣了愣:“什么意思?”
“无壤寺根本没有人,我们已经进入它的共感场域了。”
“徐施主……我们这是在和神作战么?”
未等徐宴回答,小院的风声忽然变了。原本蹲在檐角的小石头佛像,突然开始晃。一宁转身盯着他,看他的脸开始蠕动,下陷。不一会儿,它变成了方雨玮的脸。
前头,方丈寝室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推开,方丈依旧睡在床上,脸是一滩烂肉,脖子只几根筋连着。突然,那脖子极不正常地歪向一宁方向,血肉淅淅沥沥往下淌。方丈睁开眼,露出两个血洞。
“一宁,为什么……这么对我……”
一宁心里一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脚碰到了休眠舱。他往里头看去,同门的脸全部变成了方雨玮。几十个“方雨玮”,密密麻麻,每一张都用他最熟悉的神情看着一宁。
眼神相交的那一刻,他皱起眉,痛苦地躺在里头,唤着:“和尚,救我。”
一宁猛地扑向休眠舱,双手用力拍在舱壁上,寻找着突破点。他害怕失去方雨玮。
“雨玮,看着我!”
话音落下,所有的“方雨玮”都齐刷刷转头,几十双眼睛看向他。
“和尚。”
和尚、和尚、和尚、和尚……
几十个方雨玮同时喊他。
“我在。”他抬起手,按在休眠舱与“方雨玮”之间的玻璃上。
很快,方雨玮开始腐烂。眼皮先塌陷,皮肤像被火烧过般,冒烟起皱,一块块肉从颧骨位置垂落,露出下面还在蠕动的组织。鲜红与乌黑交错,转瞬间,他的脸和方丈的一样,眼睛要变成血洞。
“和尚……我好疼。”
腐肉滑落,发出湿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
方雨玮抬起残缺的手,一点点靠在玻璃上,满脸哀求:“和尚,你抱抱我。”说罢,一滴泪滑落。
他毕生都在渴求一个拥抱。
听到这句话,一宁整个人像被掏空。他缓缓伸出了手,隔着玻璃回应起那只腐烂的手掌。此刻,他不再是修行之人,只是个无助的男人。
无论那张脸有多恐怖,只要他是方雨玮,一宁就不觉得可怕。
“你进来陪陪我,好么?”
“好。”
伸手按向自己的接口,准备进入那苦海,下沉,准备为了方雨玮,不顾一切。就在按下接口的那瞬间,休眠舱的幻觉突然散去。
方丈院依旧是熟悉的方丈院,此刻,他正处盛夏,寺门口香客络绎不绝。
一宁怔住。他还保持着触碰接口的姿势,心中汹涌的情感还未褪去,现在,他像是从噩梦中惊来,醒在最寻常的夏日午后。风和日丽,一切都好。
忽然,一声提示音响起,无壤寺来了个底评分的家伙,准备到寺里积累信用点。
一宁小心翼翼地走向后门。那棵巨大的桂花树还在,就在树下,出现一个俏丽的身影,着粉衣粉裤,笨手笨脚地拿着扫帚,对着地上的落叶发愁。
同寺里出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露着一截腰,阳光从那腰线滑下上,皮肤白嫩,叫人挪不开眼。从没有人在无壤寺做这种打扮,又热烈,又自由。忽然间,整个桂花树也被这少年衬明亮了起来,笼着一层柔光,如诗如画。
一念流转,欲望破开了个口。
一宁走上前,向他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方雨玮吓了一跳,转身,抬头瞧着他,微微有些出神。不一会儿,他的脸开始泛红,干咳了一声:“和尚,你是这儿管事的么?”
“是。”
“哎……”方雨玮突然凑近,露了个笑,“你能给我出个证明,我好把信用调回A么?”
“好啊。”
方雨玮愣住:“你们无壤寺的和尚,都这么好说话的么?莫不是有什么条件吧?”
“倒是有一个。”
“黑心和尚,道貌岸然。”
一宁向前一步,伸出手。
方雨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下一秒,他就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拥入怀中。周围充斥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阳光照得他周身温暖,耳边蝉鸣不绝。他闭上眼,好像被整个世界接纳了。
天和地,温柔地抱住了他。他一生的甘苦,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桂花树静静地长在那,遮天蔽日。
不知过了多久,方雨玮突然开口:“和尚,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皮肉再次脱落,那腐烂的模样再度爬上他的面庞。周围一切旋转,一宁脚下的土地变成血与泥,暴雨如注,恶臭猛然灌入鼻腔。然而,他只将方雨玮抱得更紧:“我知道。”
“明知是假,为什么还跳进来?”
“那我便……借假修真。”
“你得杀了我,不然你会死。”
一宁闭上眼,收紧手臂。
腐肉的嘴角扯开一道诡异的角度:“和尚,你已经杀了一次方丈,再杀我一次,不就证道了?”
“不是这样的道。”一宁微微颤抖,“我愿用一人的命,换渡你一人的自由。”
“还有千千万万个方雨玮呢。”
“那就杀我,千千万万次。”
“你还要渡众生呢。”
“你就是众生。”他用尽全力抱住怀里的腐骨,“众生也是你。”修了一辈子的道,他从未如此坚定过。
方雨玮的皮肉完全剥落,变成森森白骨。骨刃刺进一宁的脊背,瞬间,袈裟被血染红,雨水与血混作一片。
一宁皱眉,只是将他死死抱住。
他终于明白徐宴对他说的,为什么共感袭击会那么可怕。因为,大部分人,在明知一切都是谎言、是假象之后,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继续下去。
在苦海面前,人并不怕被欺骗,相反,人会随着各种各样的执念,自愿沉沦。
“一宁法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上方落下。
他抬起头。风暴般翻涌的血海里,空间被人强行撕开了一道口,那里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程有真来了。
第154章 二审20
“一宁法师, 你怎么跟徐宴一样,总犯些低级错误?”
呵,男人, 靠不住。等会儿, 我也是男人……
程有真一把将他从幻觉中拉出来,还未等一宁反应, 他抬手,一刀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他的手指, 滴落在一宁背后。
温度传来,一宁才后知后觉, 自己的后背在共感中被捅穿了。
痛楚蔓延开,然而神奇的是, 那股血像一道温热的力场, 在体内扩散。他背后的巨大伤口迅速收拢,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与此同时, 程有真的手腕也不再流血,
“你还要么?”程有真准备再割第二刀。一宁连忙拦住了他:“程施主,够了, 你一定很痛。”
“我习惯了。”
由于愈合速度过快,他如果想要放血救人, 那就得不停隔开自己的伤口,反复遭受伤痛。一宁看着程有真,心中一热:
“程施主,徐施主为了您……在共感中犯下低级错误,也是人之常情。”
“啥?”
“您值得他这么做。”
虽然不知道一宁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程有真确信,要是徐宴敢明知故犯, 什么为他再死千千万万遍,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一宁法师,助我们两个攻塔。”
“好。”
说罢,二人匆忙赶去青石广场。
“一宁,你负责搞定机械狗,剩下的交给我和徐宴。”
“好。”一宁拿着禅杖,电子纹路悄然闪现。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机械狗,头顶是如鸦群的无人机。一宁身体微沉,单手握住禅杖,脚步一错。下一秒,无数黑影朝他扑来。
另一头,徐宴拿着枪,掩在休眠舱后头。他瞥了眼程有真,讲:“你不用来,我能应付。”
“真的?”程有真咧嘴一笑,“我怎么觉得吓得你快要求饶了?”
被云网接管的装甲,仿佛有了自主意识。它们不再笨重,金属外壳仿佛有了“肌肉”,庞大却灵巧,窸窸窣窣贴着墙壁疾行。如果真要形容,那就像一群,十米高的巨型蟑螂,灵活向你飞来。
只有程有真知道,徐宴怕蟑螂。
“三点方向,你还有两秒,绕后。”
程有真脚下一踏,逆着重力滑出一道弧线,跃到装甲的正上方。
装甲抬头,看见了他。自主意识的红色瞳孔一收,像捕猎者一样,兴奋。
还未等它完全锁定,程有真已从空中甩出棍端。棍端飞射,“叮”的一声,弹出一条钢丝,几乎无色,只在雨幕里亮了一瞬,然后消失。
下一秒,钢丝以炮口为中心高速缠绕。
炮口接口不断迸出火花。程有真借助这道力,从空中飞向它,然后收紧细线,重重落在机甲上,金属板凹陷。他没有停,利用钢丝的反向张力再次一拉,整个人再次飞出去,瞬间绕至装甲肩部,身手握紧另一根钢管,狠插进肩甲与主躯体的缝隙。
火光炸在在他脸侧。
装甲失控,开始剧烈震动。程有真松开钢线,极速落地,单膝滑行,雨水在地面被划开一道水痕。
炮口捕捉到他的位置,猛烈转向下方。徐宴微微侧头,瞄准。
“轰!”
一枪击穿动力核心模块,巨型装甲向后,轰然倒下。
“好久没和你一起合作了,徐组长。”
“好说,小程律师。后方九点钟,第二台。”
程有真再次跃起,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白线。徐宴看着他潇洒的声音,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脑海中,程有真的声音软软地贴上来:
“专心战斗啊,组长。”
徐宴突然心动,便学着别人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夸他:“老公你真帅。”
程有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从高处回头,皱眉盯着徐宴的影子:“谁教你说这种话?你是不是有外遇了?”
“装甲正压缩臂刃,你有三秒反应。”
程有真不看他,也不回答,继续向前,整个人沿着墙壁反向弹起。下方的装甲已经长出锋利的“臂刃”,像某种金属昆虫的前肢,闪着寒光。
“组长,云网似乎知道你怕什么了。”程有真观察了一番,忽然松手,让身体自由坠落。装甲立刻调转,朝徐宴的方向扑了上来。
由云网托管的装甲,逐渐进化成徐宴恐惧的样子,炮口变成了上肢,这下,是真的有巨型蟑螂追着徐宴。
徐宴的声音在程有真脑内炸响:“我哪有功夫有外遇?!”他起身,纵身一跃,跳至最远处的休眠舱上,随后歪头就射,离那家伙远远的:“之前共感到了方雨玮罢了。”
“你没事共感他做什么?”
“他刚刚出现一宁的幻觉里,我不是故意的。”
“哦。”程有真再次出手,爆发冲刺,身体贴着雨水滑行,展开双节棍。两条交错的光弧甩出,狠狠敲在装甲的动力关节。
又是一阵火花炸裂,装甲骤然半跪,但下一秒,它像生物一样缩肢,准备回击。
程有真翻身跃起:“你少听人家隐私。”
“你吃醋?”
“没有。”程有真后翻,险险避开,地上骤然出现一道凹痕。
“你怎么连好朋友的醋都吃?”徐宴抬枪,对准关节,补射一枪,“不像话。”
然而,还没等他把枪托放下,雨幕里突然闪来一截金属,“啪”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徐宴肩头。他整个人被震退两步,金属组件又立刻缩回去。
徐宴愣住半秒:程有真这是在打他吗?
这时,装甲亮起一道红色警报线。它开始自主学习有真的攻击节奏。徐宴深吸一口气,喊道:“我错了。”
“莫名其妙。”
确实很莫名其妙,但是不论怎样,先认错再说。
装甲在雨幕中轰鸣,但两人却在这种生死悠关的时刻,吵了起来。
程有真冷不丁道:“方雨玮说,共感和爱做差不多。”
徐宴脚下一个打滑,险些没握住枪。“我……”他简直百口莫辩。
原来那次在山海的村子,程有真为了搞清圆汀草,共感了方雨玮的嗅觉五感。方雨玮对程有真说,这感觉很奇怪,以后只跟徐宴共感就行了。这话被程有真记在了心里。
但是徐宴哪知道这个?!
他连补数枪,观察着装甲的进化,下令:“改变进攻逻辑,不要给他计算时间。”
程有真冲刺,双节棍在雨中急速旋转,爆开水雾。他跳起,又再次翻身,每一个动作都和上次进攻的相反。果然,装甲放慢了速度,开始重新计算。
“胸口下方三厘米!”
程有真俯冲过去,高高举起金属棍,旋转、加速,雨水被甩成长长的弧线。下一秒,棍身重击装甲胸腔。徐宴眼明手快,立刻射向动力核。
“你在跟我撒娇。”
“我没有。”
“八点方向,后退十米。”
程有真凭着本能照做,接着钢丝的惯性,将自己甩去徐宴制定的方向。然而,身边没有任何危险。程有真转身,发现徐宴在他身边。
徐宴沉着脸,亲了他一口,随后将他推了出去。
“……”
两人继续配合战斗,一个在前方勾引,另一个在后方击杀,如同早已经配合了多年的搭档。就当他们以为这个战术可以无限复制的时候,周围的环境悄然变了。
耳边是徐宴的提醒,云网开始共感。程有真心知肚明,然而,他突然失去了反抗的斗志,只是停在原地,看着云网搭建新的舞台。
与之前所有的共感不同,这次,云网将他拖入一个没有时间线的宇宙。
此刻,父亲正坐在火炉旁,帮他修玩具。只会在梦里出现的母亲变成了真实的人,走到他家里,低头切着年糕,时不时回头说两句话。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他读小学时候难得交的几个朋友正坐在桌前。
看到那几张脸,程有真立刻想起了他们的名字。
与此同时,白金场的朋友也在,唐烨偷偷从桌上拿了个苹果,递给村里的大黄狗,问程有真:“它叫什么名字?”
程有真愣了愣,赶紧回答:“哥哥。”
林述和小周听到后,忍不住在旁边闷闷地笑。
方雨玮和初见时一样,没个正经,偷瞄着他男同学的胸肌,也是笑眯眯的:“有真,你怎么也没告诉我,你小学同学这么帅啊?”
小学同学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
他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总是跟个跟屁虫一样,黏在程有真身后,和他玩过家家。现在,他也同小时候一样,跑到程有真身边,讲:
“有真,这是你第一次过年回家!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程有真愣了愣。
印象里,他与自己并不算亲近,远不如白金场的朋友那般交心。只是当年他十六岁出庭时,这位朋友曾作为品格担保人,短暂地替他说过几句。那时,他对法官讲:
“程有真一直是个性格温和、勇敢又善良的人。我相信这次只是他一时冲动。”
随后匆匆坐了回去。
由于人生变故太大,他没来得及细想这位朋友。此时,那人却突然出现在眼前,拍着他的肩说:
“有真,我前天还跟小王讲,如果你在白金场不回来了,那我就冲去白金场找你。”
“我对你……有那么重要么?”
“当然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啊。”“我们一直觉得你很厉害。一想到自己平凡的人生里,还有你这样的人,我都觉得生活也有希望了。”“是,我们都觉得你活的很精彩。”
生活总是不停往前,程有真也习惯了往前走,往高处去。却总是忽略了身边那些普通的日常。那里,也有不起眼的人爱着他。好像自己一直追逐的目标,其实早就拥有了。
他从没有回头看过。
“有真,这次别走了吧。”父亲修好了玩具,放在他手上。那是父亲在工厂里偷偷帮他打的,大黄狗总是和他抢,一不当心就咬坏。
云网给了他一个错觉,好像,他的创伤和苦难都是自己假想出来的。他忽略了那么多幸福的细节,在这一刻,苦难被一次团聚消解。只要他愿意留下,他未来的生活,就会如愿以偿。
徐宴解开围裙,端着菜,和他母亲一同从厨房走出来。
他瞥了程有真一眼,不经意地说:“吃饭了。”经过他的时候,捏了把他的腰。母亲则是喜上眉梢,拉着程有真,偷偷讲:“小宝,你上哪儿找了这么好的对象?比你妈贤惠多了。”
桌上都是他爱吃的,一颗西兰花都没有。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依次坐下,包括大黄狗。
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渴望,在那。
徐宴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住他,把他按在自己身旁,夹了一筷子菜去他碗里。自那后,手就没有松开,悄悄在桌子底下握着。程有真偏头看他。
他自己的父母聊着天,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脖颈微微泛红。看得出,徐宴现在很幸福。
程有真来到了,最好的一个平行宇宙。
无壤寺的战斗还在继续。
徐宴绝望地在共感频道里喊着程有真的名字。
一宁干掉最后一只机械狗,金属残骸砸在青石地上,火花迸溅。他翻身跃到徐宴身边,喘息未平:“程施主呢?”
“不知道!”他死死盯着藏经阁,浑身颤抖。
血红色的妖塔在夜雨里一呼一吸,每一次亮起的红光,都像是吞噬这个世界的前兆。
他的有真,又一次不见了。
第155章 二审21
原本的计划是, 程有真通过异能,来回穿梭“零体”和现实世界,稳定局面。然而程有真突然消失, 而“零体”又乱做一团, 线上线下的局面,全都落到了唐烨肩上。
小周见她睁开眼, 忙上前:“怎么样?”
“所有用户被天眼塔锁住了,没办法下线。”
只见林述和方雨玮的眼球迅速转动着, 接口狂闪烁。
“那你是怎么下的?”
“‘默默’在我的接口里。”
“对啊,’默默’也是云网, 它能不能阻止天眼塔?”
“它没用啊!”
盛铭然的小别墅沉默了两秒。两秒后,天花板弱弱地闪了两下:“默默又要隐藏别墅, 又要稳定零体, 默默的算力也是算力!唐烨不要侮辱AI!”
唐烨立刻道歉:“我错了, 是我口不择言了。”
默默委屈巴巴:“我要程有真!”
“你的程有真被云网绑架走了!”
这一通小周给看懵了, 怎么一个AI还依赖起人类来了?不应该反过来么?
“联系得上徐宴么?”
小周同步着信息:“徐宴和一宁在攻塔, 频道里只有打架的声音。”
“好吧。”
“有真怎么办?”
“管不了有真了,我们得各司其职。”唐烨头脑一片空白, 但还是在小周面前强装镇定,“你照顾好我们的身体。”
“好。”
说罢, 她闭上眼,带着默默再次冲回了混乱的“零体”。
《零体计划》的所有用户都冻结在那里,一动不动。无壤寺的场景被无限拉伸,铺展到视野边界之外。向前望去,画面像镜子迷宫般层层叠叠,一层又一层倒映着无数个无壤寺,而每一层里都站满了三区的居民。
伸手触不到边, 也看不到尽头。
林述和方雨玮也定格其中。一个还保持着扶住小朋友的动作,另一个在半空中,伸手维持秩序,眼球一动不动。无数人保持着同样惊恐的姿势,像成千上万具雕像。
见到朋友,唐烨的呼吸加快,胸腔里燃起一股无名火。她仰头,对着这个失控的虚拟世界怒吼:“盛月!出来!”
除了自己的回声,没有任何回应。
她再次喊:“我知道你听得见!”
听得见、听得见、听得见……
回声幽灵从每一层镜像里反射回来,千百个“她”同时吼出同一句话。唐烨转着身,四周景象无穷无尽,每转一次,都像踏进另一个维度。无数张绝望的脸定格在她身边,像座定格地狱,环绕着她。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斗公司董事会。
那群人被她斗败后,也是这样的一幅幅面孔,或惊讶或恐惧,纷纷向她投来恶毒的目光。自那之后,她就成了“小唐总”,而不是铭晟律所的“小唐”。
离开铭晟后,她用着自己的方法,一步步往前走着。在商业版图,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她,而支撑她没日没夜工作的,是那个欲望。
她想像盛月一样,拥有无尽权利和资源的欲望。
只不过,人欲望的出发点不同,唐烨的欲望非常简单:当她拥有了一切,她就可以救出她的父亲,安顿她的朋友,让所有她爱的人都能在白金场,幸福美满,阖家团圆。
她渐渐冷静下来,抬起头,盯着虚拟藏经阁。
“盛月,你知道你儿子在哪儿么?”
没有动静。
“你知道你儿子在我们手里么?”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是个经商的天才。
一个天才商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虚张声势。
“你应该听说薛思文他们在旧港搞的卵母小孩吧。”她微微一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的运动鞋,一点都不成熟,200信用点一双。
“他们都在我手里。对了,秦越川的女儿你知道吧?”
唐烨抬起头,又百无聊赖地扣着自己的指甲:“她也在我手里。呵,当唐锐的女儿就是好,他太失败,所以所有人都看轻她。”
依旧没有动静。
“你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想想薛思文是怎么死的。”唐烨抬眼,目露精光,“突然,boom一下,变成肉酱,这是那个小孩做的,普通人没那个本事。我就是想提醒你,三区不仅仅只有一个李云华后裔。”
盛月依旧不为所动。
她和其他企业家不同,那些人会迟疑,而盛月不会。唐烨手里一张张牌都扔了出去。这时,她已经没有任何后路,死死盯着前方,呼吸变快:
“跟你说一声,市面上的休眠舱接口,用的都是唐锐集团的货。”
在某一瞬,唐烨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异常。
她翘起嘴角,恶狠狠地丢下最后一张牌:“你当薛思文的生产线有多牛逼?零件都他妈是外包的。旧港的接口,从一开始,就是T.G的货,我爹当年就是做这个发家。”
她越说越快,把压在胸口多年的怒气全数发泄了出来:
“本来接口就应该他妈的是我们唐锐的货,你盛月让南鸿睿从我们家偷走的技术,现在,全被我抢了回来!盛月,旧□□市的休眠舱,全控制在我手里。而你们白金场,呵……”唐烨冷笑一声,“感谢你,帮我铺得那么开。现在统治整个三区的,是我的唐锐集团!”
话音落下,空间像被巨浪卷起,镜像世界一层层破裂,像玻璃碎片向后翻卷。下一秒,光线集中在她面前。
盛月出现了。
她伸手,狠狠捏住唐烨的下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一阵巨痛从颌骨窜进神经,刺得唐烨眼前发白。她平时哪受过这种痛?不过几秒,她后背已经全湿透。然而肾上腺素狂飙,她此刻不仅不怕,反而扯了个笑。
唐烨抬手,颤抖着指向她旁边最近的一个小孩:“这人……旧港的。”
话音落下,小孩的身影瞬间从《零体》里消失。
盛月的瞳孔微微一震。
唐烨脸涨得通红,笑意却更深,嘶哑着:“只要……我愿意……所有人都能下线。”随着她的声音,周围又有一片身影像程序崩溃般闪烁,然后消失。镜像世界顿时出现大片空洞。
这一次,盛月的反应明显迟了半拍。她猛地收紧手指,唐烨整个人被迫弓起,发出痛苦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咳咳……取消整个《零体计划》,把它改回普通游戏。”
盛月盯着她,沉默了半秒,冷冷地回复:
“做梦。”
唐烨被捏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抬起头,如赌徒,缓缓捏着最后一张,从别人那偷来的牌:“你真就……永远不想再、见到、你的儿子么?我的好婆婆。”
点数最小,烂的要死。
但是盛月的身体,顿住了。
尔琉还没有醒。
这一路上,秦怒的嘴就没有停过:
“尔琉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他需要吃东西吗?”
“不知道。”
“一路怎么没有追兵?”
“啧,不知道!”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不!知!道!”
“我们现在在哪儿?”
盛铭然被烦得没办法,停了下来。秦怒一头撞上他,两个人都“唉哟”了一声,同时抬头,然后,两个人都噤声了。
雨突然停了。
天上的景色开始诡异地变化。原本的乌云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露出一条长缝。光从缝中泄出,从高空,沿着云的裂口缓缓流淌。
光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吞没。
秦怒吓得身体僵直,忘了动弹。
只见脚边的花草一块块掉落、散成像素点,接着,大一些的树木、石头,甚至大地本身,都逐渐消解,像素从边缘开始逃逸。
盛铭然先反应了过来,大喊一声:“逃!”随后找到阴影处躲。秦怒边躲边喊:“没用啊,物体消失后,阴影面不也不在了么?”
说话间,他们脚下的阴影边缘已经开始抖动。秦怒尖叫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丑八怪,光那个叫什么效应来着的?”
“达、达尔文效应?”两个学渣开始鸡同鸭讲。
“不是!”盛铭然怀里绑着个孩子,跑得气喘吁吁,只觉得肺里要着火了,“反正光线沿直线传播是吧?”
“对!”
“前面有个湖!”
“你不会……”
“跳啊!”
他们脚下的世界正迅速像素化,两人顾不得多想,拼命往湖边冲去。就在光流即将追上他们的瞬间,盛铭然一手托着尔琉,一手猛拽秦怒的领口,纵身一跃。
三道身影先后落入冰凉刺骨的湖中。
水花炸开的一刻,白光从他们上方掠过,像风扫过湖面……但奇迹般地,湖水完全没有像素化。
湖下是一片安静的深色空间,像是系统的盲区。
若是对人来说,那就像是人的无意识,永恒沉默,始终在意识背后缓缓流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被隔绝在外,世界在这里暂停。如果闭上眼,就这么睡去,那真是再舒服不过……
盛铭然缓缓闭上眼睛。
周围水波荡漾。
水波推着他。
那力气越来越大,并夹杂着些人声。
“唔……”
秦怒在水下瞪大眼睛,死死抓着盛铭然的手臂,不停摇晃。她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脸色也逐渐变得痛苦。
只见尔琉和盛铭然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两人如死了般,开始往下沉。
草!
秦怒憋得胸腔生疼,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生死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如果是某某,它会怎么做”的思考余地。
她是初中生秦怒,她现在,要他妈的把这两个人救活!
秦怒咬牙拽着盛铭然,双腿拼命蹬动。因为痛苦,她的腿不受控制地抖,手里还有两条生命。秦怒分不清眼睛周围是湖水还是自己的眼泪。她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挣扎着往上浮去。
终于,水里头光线越来越亮。
“啊啊啊!”
她闭上眼,咬紧牙关,怒吼着,把两个人带上湖面。
眼睛睁开时,她愣住了。
世界静得可怕。
头顶蓝天,空气冰凉,四周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山。她愣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方才是旧港的共感袭击。此刻,他们已经到腾川了。
只要翻过雪山,他们就能抵达山海地界。
秦怒大口地喘着气,将盛铭然拖上岸。尔琉似乎没有受任何影响,依旧是熟睡的样子。秦怒管不了太多,开始给盛铭然做人工呼吸。
她也不知道正确的按压姿势是什么,只是用尽全力,一下下按着他的胸口。
“尔琉,你现在醒过来好不好?救救他吧……”
不知何时,秦怒身后出现了一道影子。一双军靴停在那里,鞋尖朝向他们。秦怒手一顿,回头看去。
“你是谁?”
来人背着光,身穿腾川深灰色制服,二话不说,手往后一探,拔枪。枪口直直对准秦怒的眉心。
“你是谁?”
秦怒浑身湿透,小腿还在抽筋,喉咙却被恐惧死死卡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浑身打着摆子。在身体颤抖的时候,她的手悄悄探进口袋。
嗡。
电子干扰笔突然被激活,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脉。下一秒,盛铭然的云网激活,在空中展开,整个天空再次开始变幻。
【秦怒,我在。】
激活的那一刻,共感的幻象彻底消失,周围的空气再次变得潮湿,乌云翻卷。
雨,重新落下。
男人脸色倏地一变,显然意识到事态不对。无数架无人机突然出现,把三人层层包围。身后的队伍也迅速反应,枪口对准他们。
“邵指导,她有天眼塔级别的云网。”
空气中弥漫出一阵杀意。
第156章 二审22
吃过饭后, 朋友们凑在一起研究桥牌,客厅里灯光柔和,父母肩并肩坐在沙发上, 看着《零体》的新闻播送。程有真和徐宴在厨房洗碗。
“《零体》怎么变这样了?”
“你揭穿了Arch科技的阴谋之后, 全民都对沉浸式游戏戒备了。”
程有真手上一顿。
“盛月坐牢了,大律师。”徐宴擦着盘子, 语气淡淡,但眼底满是骄傲, “是你和林律师亲手把她送进去的。”
“刘光明判的?”
“对,《容许法》也废了。”
“那《山潮人安置法》呢?”
“你怎么了?又失忆了?”徐宴放下毛巾, 捧起程有真的脸,观察着他的瞳孔, 喃喃道, “回头我让小周来一趟。”
“我……记忆确实有点跳跃。”
徐宴挑眉看着他, 似笑非笑:“你记得我是谁吧?”
“不记得。”
“没事, 到晚上就记得了。”
“神经。”程有真放下最后一个碗, 忍不住抱怨道,“我们家穷得就没有一个机器人了么?”
“截止到昨天还是有的。但是它和机械臂吵起来了, 默默气不过,就把它退了。”
程有真瞪大眼睛:“他们能吵什么?”
“你去问他们。”
他不信邪,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果然,刚一靠近,二楼的天花板灯自动亮了。程有真推开自己的卧室门,整个人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