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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从村子往城里去, 还有一段距离,宁露运气好,拐进官道就遇上了进城做生意的邻村大哥, 搭上了驴车。

捱过近一个时辰的颠簸,她才到了平城县的主街。经大哥指路, 宁露手里拿着当票,沿着县城的中轴线一路穿行。

城里的气氛也不同于往日,街上闲逛的人变少了,来回巡逻的官兵反而多了起来。

寻到当铺门口, 见里面围着几个官兵,宁露顾盼间退到一侧的包子摊上, 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

一个揣进怀里,另一个大口小口吞下, 凑到老板身侧低声问:“大哥,今天怎么路上人这么少啊,一点都不热闹。”

“有阵子没进城了吧。县令回来了,从昌州带回了好几队官兵,说是要查逆党呢。”

宁露往摊位里面挤了挤:“这是又要出乱子了吗?”

“还不就是征收粮食, 原本指望着靖王能主持公道,让大家日子能好过一点。谁知道, 皇帝下了圣旨,东南沿海渡口决堤, 要各州县征粮支援。靖王也没有办法了。”

一旁吃饭的食客也插了话。

“就是就是,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还要再往上加?”宁露一惊。

“是啊, 要我说这世道真是要乱了。从前先帝爷在的时候,靖王管着咱们,他仁德治下, 大家都还能勉强过活。新帝登基之后,一味纵容谢清河专权独大,越发苛刻,还变相打压靖王……”

“不是说新帝宽厚吗?”宁露又听到谢清河的名字,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宽厚?谁知道是宽厚还是无能呢?那姓谢的倒是厉害,进了御史台第一件事就是杀贤王,第二件杀了他老师全家,你看皇帝说什么了吗?”

“哎呀,少说两句吧。你命还要不要了?”

包子铺的老板左右张望了下,连忙摆手,制止那位食客的胡言乱语。

“那些都是朝廷的事儿,咱们说不得的。”

“那这会儿不就看皇帝宽不宽厚,仁不仁德了嘛?妹子,你说我说的对不。”

宁露干笑两声,敷衍应下,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要加征粮食,村民拿不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把文书递上去,到时候万一出了事,恐怕要波及到纪明身上。

她得抓紧办完事回去,告诉纪明,劝他早点离开。

“那京城离咱们那么远倒没啥。你知道里面那两个是谁不?”老板蹲下身装着擦拭桌子:“就是谢清河身边的两个亲信,卫斩大人和卫春大人。”

宁露刚准备过街,闻言脚下一软,蹲跪在那两个男人面前,瞪大了眼。

“卫斩?卫春?”

“这就怕了?怕就少打听,少问。”

见他们两个满脸菜色,老板心满意足,甩甩身上毛巾,接着说:“贤王府听说没,那上千个尸块,就是里头那个高个儿,叫卫斩的干得。”

刚吞下的荤馅儿包子在胃里翻涌,宁露赶紧伸手捂住嘴巴,偏头向后偷偷看去。

正巧,卫斩和卫春从里面出来,那当铺孔老板在一旁赔笑相送。

果不其然,一个是那日在山下拦她闻香的,一个是在雨中查问纪明去向的。

看见他们,包子铺老板和食客立刻噤声,宁露也悄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当铺老板恭敬行礼,赔笑应道:“朱大成来了两次,一次当了这方火石,一次当了块玉佩。这火石,大人们喜欢,拿去就是,不必客气。只不过那玉佩被前几日过来查账的赵将军带走了。”

“赵越?”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是跟着县令从昌州回来的将军,说是要查反贼。”

“那玉佩什么模样?”

卫斩皱了皱眉,冷声追问,不待老板答话,就被卫春截了去。

“你管那玉佩什么样,找到赵越抢过来就行了呗。”

说着,那二人对了眼色,不约而同往宁露的方向扫来。

再次对视后,他们草草结束了对当铺老板的询问,朝城门方向走去。

宁露缩了缩脖子,重新躲回包子摊后面。

这个纪阿明,还说自己和谢清河没有深仇大恨。

没有仇怨,他的人到处找他吗?

她恨不得这辈子不要有纠葛的人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竟然还想带着他一起走。

她只是穿越了,换了个皮囊,又没多了个胆子。

包子摊上的老板看宁露哆哆嗦嗦躲闪,禁不住笑话她:“这就怕了啊?真见了大官,不得吓哭?”

“那我能当场给他磕三个响头。”宁露苦笑,拍拍衣服站起来,想了想又说:“他要是能饶我一条小命。磕十个也行。”

走神的功夫,那两人已经走远。

宁露刚想凑上去拦住孔老板,就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玉佩已经以查反贼的名义被拿走了。

脑海里频频闪回山崖上原主和追兵的对峙。

查反贼……

不就是要查她吗?

宁露用力咬紧嘴唇,突然意识到她和纪明,两个人谁也不比谁处境好。

还是得早点回去,让他赶紧离开。

顾不上找当铺老板再次确认,宁露掉头寻了小径,从边门出城,一路提气狂奔往朱家坳去。

官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尘土飞扬间掺杂着铁器碰撞也是从朱家坳的方向传来,宁露急出了一身冷汗,脚下更是一刻不停。

也不知是她解锁了原主更为高深的技能,还是肾上腺素作祟,她脚尖点在枯枝,腾身一跃三丈高,再落地滑行已过百米。

踏瓦,点石,影掠,回神就看见村口的那棵槐树。

宁露小跑进村,迎面撞上抱着孩子在树下踱步的玉娘。那人原是举目张望的姿态,见了她,立刻快步迎上来挡住她的步子。

“姑奶奶,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就怕你回来,想着万一能跟你说上话。”

玉娘把孩子放在地上,扯着宁露向后面避开两步,压低声音:“今早你刚出门,一队官兵进了村,就往村长家去了。”

“我去跟纪公子报信,他说让我来村口等你,如果撞见了就告诉你,不要回去了。”

“什么意思?”宁露不解:“我刚刚还在城里看见了官兵,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

“我不信你。”

她定了定神,就要进村,反被玉娘用力推了一把。

“什么在城里看见,他们一早就守在村口了。县令回来要加征粮税,村长他们没办法还是把那文书递了上去。县令大怒,抓了人问是谁写的……”

“然后呢?”

宁露怔了怔,随即猜到什么,气急败坏举手挡开玉娘想要拿她的动作,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们刚才还在村长那儿,现在怕是往家里去了。”

玉娘扯住她的袖口,压低声音:“昨儿大成回来说,有人在当铺看见了咱们典当的东西,说是逆党的物件,要查物主。最近乱的厉害,事情一件叠一件……”

“那官爷揪住大成不放,今儿又抓了他带路……你也知道他。”

“我知道。”宁露抽出手,不再理会她,快步往院子的方向走。

玉娘见彻底拦不住,便又抱起孩子追上,加快了语速:“宁妹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是我们家对你不住。”

“但这回,我说得都是实话。纪公子让你自己走,不要再管他。他说此事他一人能应付的来。”

“他一个病秧子,能应付得了什么?”宁露冷笑:“再说了,信是我带着人求他写的,东西是从我手里递出去典当的,哪一件都查不到他身上。”

“今日来的官兵,都是州里厉害的。你腿脚快,现在跑还来得及。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能顾得了谁!”

那声音带了哭腔,宁露放缓脚步,回身看她。

玉娘落后她许多,见她停了,连忙快步赶上,言语间气喘吁吁,还是吃力劝说:“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你伶俐能干,那纪公子身体不好,带着他你根本就走不了多远。”

“他也是个明白人,念着你不容易。主动提出来,不如就趁机算了。这世道,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宁露闻言,皱了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掌心里都是冷汗。

她当然知道,不管往日如何,此刻玉娘说的话都是真心为她好。

那些,她不是没想过。

玉娘怀中的孩子因着长久生病而显得蜡黄干瘦,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是透亮。这会儿那孩子正伸手试着抓弄她扬起的发丝,不知所谓地冲她憨笑。

“我不知道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人和人,夫妻尚且不过如此,何必为了一个男人搭上性命。我是没办法……”玉娘看向怀里的孩子,没再说下去。

宁露快速咬下嘴唇:“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天,纪明昏迷没醒,朱大成来找我要银子,我掏不出来,你正好赶上帮我解围。那回,你是真心帮我的,还是为了让我信任你,和他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

“我……”

玉娘窘迫哑然,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说实话,这对我很重要。”

虽然不知道她何故又就是重提,玉娘还是依言开口:“我知道你那会儿手里难…”

“好。”宁露打断:“这就够了。”

她向后退了两步,冲玉娘挥手,往村子深处跑去。

虽然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纪明真的很窘迫,但其实她并不十分介意玉娘他们拿走的银两。毕竟再困难的日子也都已经过去了。

她更多地是钻进了牛角尖,她想不通,玉娘究竟是因为生活太难,孩子生病才被逼无奈算计她欺骗她,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她自己没有看透。

她一直想知道,玉娘最开始给她的帮助,是真心还是假意。

很幼稚,但她就是很想知道。

一步步踏碎落叶,宁露在村长家门口停下,望着里面狼藉一片,心脏骤然收紧。

晌午的阳光映进室内,纪明身着藏青长袍,坐在桌旁,凝着淡淡紫气的指尖轻轻叩击药碗。

那容器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拿放中失了光泽,内里因着汤药的长期浸润而变了颜色。

此刻,他垂眼打量,神色沉静,倒衬得那物件华贵几分。

院中脚步稀稀拉拉,还有大成近乎谄媚的讨好声调。

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得踹开,一行人三三两两冲了进来,人影在桌面拉长,佩刀折出寒光。

搭在碗上的指尖稍顿,那人睫羽稍扬,旋即捻住碗沿仰头饮下。

为首的那人拎着大成走在最后,踏进房门,看见纪明的瞬间,脸色倏然一变。

几乎同时,药碗咔哒落在桌案。

对方三两官兵这才将他的脸看个分明,面面相觑,并肩向后退了两步。

为首的那人拎着大成走在最后,斥责他们几人的畏手畏脚的话音未落,便见着了端坐上位的人。

霎时哑声,刀疤之下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人拱手行礼:“下官赵越,见过谢大人。”

第22章

纪明眉眼稍挑掠过朱大成, 似有若无勾起浅笑。

“别来无恙,赵将军。”

“不知道谢大人在此,有所唐突, 是在下失职。”赵越收势握住佩刀,环视周遭道:“下官听闻谢大人一直在昌州暗访, 不知……”

“你人在军中,既要照料靖王,又要关心本官,还是操劳了。”

纪明指尖拨弄那药碗的边缘, 又看向早就跪在门边的村长。

“下官不敢。下官…接到大人巡察圣旨,便……”

啪嗒——

桌面上的药碗骤然裂开缝隙, 赵越身形一晃,立刻跪在地上不敢再言。

纪明将碎片拨开, 风轻云淡:“赵大人尽忠职守,何必慌张。靖王禁足,皇上一直挂念,有你在……”

舌头在口中打了个转,他眉眼压低, 声音愈发阴沉:“本官和皇上都放心些。”

赵越躬身谢恩,一会儿的功夫已出了一身冷汗。

秋风瑟瑟, 屋门作响,纪明下颌微扬:“起来吧。”

“多谢大人。”

赵越踉跄起身, 还不忘用力踹一脚跪在他身侧的朱大成。

“小的奉命捉拿逆党,今日听信小人蛊惑, 竟不知是中丞大人在此,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朱大成身子后仰,撞翻了跟在身后的老村长。

村长张了张嘴, 似想解释求情,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身跪在地上,埋头向下。

倒是朱大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叩头。

“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眼无珠!”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该死…”

水泥地面上洇出血迹,纪明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地上那人听不见声响,又不敢贸然抬头直视,磕得越发用力。

渐渐地,那叩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轻,朱大成抵在地上的头再也抬不起来,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一滩水迹从他腿间流出,将地面上的血痕无声冲开。

至此,那双古井似得眸子微微眯起,瞥向赵越。

那人装作不见,熟稔躬身赔笑,再问:“草舍简陋,中丞大人如果事已办妥,下官护送大人返回昌州。”

“护送?”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纪明微不可见地勾了嘴角:“本官身子向来不好,路上稍有磕碰,你家王爷打算如何向皇上交差?”

“大人说笑了。”

那人端坐长凳,沉思片刻,再抬眼又是另一番筹谋。

“既是暗访,就不必惊动地方了。”纪明想起宁露此前说得话,一字一顿悠悠道来:“劳民伤财,本官恐要背更多的骂名。”

赵越后背上的官服已被汗加深了颜色,一言不发,大气也不敢喘。

一时间,屋内陷入死寂。

院外马蹄踏踏,不待屋内众人反应,便听得毫无章法的叫嚷传来,一道黑影直直撞进屋内。

紧接着,鸡飞狗跳,锅灰飞扬。

狭小闭塞的草舍内,天昏地暗,乱作一团。

人声呛咳,刀剑出窍,哑声咒骂。

纪明也被这阵烟尘激得抬不起头,连连低咳。

下一瞬,一只汗湿的小手搭上手腕,用力一带,他整个人被拽到了门口。

“我就知道,你这个憨蛋,只会坐着等人抓。”

“逞什么英雄让我先走,还不是要靠姑奶奶救。”

不等他回神,人已经被推到马上。

那素雅白净的脸上左右都是锅灰的样子,好不狼狈。

宁露扭头看了一眼冲出门口的官兵,一把抓住他伏在马背上的肩膀。

“你会骑马吧!快跑!我很快就追上你!”

纪明这口气尚没喘匀,身下的马屁股就被宁露狠狠拍了一巴掌。

马匹腾身就是好长一段距离。他再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掏出一兜子石块,接二连三砸向准备从房门挤出来的士兵。

左右闪躲,毫无章法的动作将她慌乱全然出卖。

掌心用力一握,缰绳收紧,马蹄腾空。

电光火石的刹那,张牙舞爪的宁露已被拦腰抱起,甩在马背。

几乎同时,赵越从窗棂飞身而出。

举刀怒喝的瞬间,眉心便被重重一击向后坠跌。

那人下盘极稳,只折腰向后,随即旋身站稳,推刀出鞘。

须臾片刻,纪明已夹紧马腹,向村口急奔。

错身擦肩,宁露抬眼回眸,直直和赵越打了个照面。

“刀疤男?!”

“妖女!!”

宁露猛地扯紧纪明腰带,用力拽了拽:“阿明救命!再快些!”

话音未落,纪明定神敛息,反手在马背重重一抽。

耳边传来宁露的惊呼。

尘土飞扬,马蹄渐远,那几个官兵从屋里跟出来,只来得及追上落后许多的赵越。

眼看人影消散,赵越的步子慢了下来,随行的士兵也气喘吁吁撑了双膝哀嚎。

“将军,追还是不追啊?”

“那娘们没死,当然得追。她活着,咱们都活不成。”

赵越气急败坏掐腰搓手,原地踱了两步。

那一眼虽然仓促,但他确信,那马背上的女人就是靖王爷一直要找的人。

“从山顶落下去,还能活,见了鬼了。”赵越随手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先追上去,别跟丢了。”

“你,去跟你们县令禀报,就说查到反贼了。让他派几个得力的手下,协助办案。”

“那女贼掳走了谢中丞,咱们要不要先跟卫将军他们回禀?”被点中的平城府衙的差使擦了把汗,喘着粗气问。

“掳去?你哪只眼看见他是强迫的?”赵越拎起问话人的衣领,眼珠赤红生出杀意:“那女人是逆党,手里握着贤王谋反的机密。谢清河伙同逆党,其罪当诛。”

“可是……中丞大人不就是奉命来查……”

“你刚才没听见吗?他是暗访!暗访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赵越气急败坏,手刀扬起,作势就要劈下,脸上碗大的疤更显狰狞可怖。

身后一个小兵挤了上来,拦住赵越,笑眯眯应下:“将军息怒,小的们明白了,这就回城调兵,追杀逆党。”

“这还差不多。”他反手一推,把那抖成筛糠的士兵踹翻在地,恶狠狠道:“要是那女人向他投诚,你,你们,我,还有靖王,一个都活不了。”

“还等什么,去啊!”

官兵们领了差事连滚带爬去做,赵越吼叫的回声在村落也渐渐散开不见。

周遭寂静,他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文书展开,一眼就看到了文末的‘谢’字。

好一个谢字。

言止于口,意断于寸。

赵越转念一想,谢清河行笔批红的刻意避讳,他一个常在边塞的武将都熟知,平城县令举人出身,竟还这儿装傻充楞推他冲在前头,心中愤愤。

他指向方才替人解围的小兵:“你,传信给靖王,就说谢清河在平城……”

“是,将军。”

“等等,你……把这份文书急递王爷。什么都不必说了。”

缰绳在手,马蹄飞驰,宁露暖热的身子紧紧贴在后背。

时而穿过树丛,枝干自耳边划过,那巴掌大的脑袋便在后背上瑟缩一下,揪着他腰侧布料动作也就更用力一点。

他的心脏也便随着跳得更快一些。

纪明攥紧缰绳,用力吸了一口气。

难得的,风声呼啸,寒风扑鼻,血腥味挂在喉间,却没有牵连出胸口的钝痛。

宁露渐渐适应了马背上速度,小脑袋开始压到他肩膀上,左右张望。

他的发丝刮在她的脸上,和她鬓间的发纠缠在一起。

纪明的耳垂和鼻尖都泛着粉红,眉眼间的冷冽阴沉迎风吹散,反而生出极为罕见的生机。

那是她从没在那间草舍里看到过的奕奕神采.

宁露吸了吸鼻子,下巴在他的背上蹭了蹭,扭头观察自己此刻的处境。

黑夜、山路、生死逃亡、她和纪明。

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穿越来的那个晚上,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宁露不安地环紧搭在纪明腰间的手,将头埋了下去,重重抵他的颈间。

不待她拿出好歹此刻有了一个队友这样的说辞安慰自己,就听得马儿尖锐哀鸣,好一阵的重心不稳。

紧接着,充斥着纪明气息的布料兜头罩下。

两人顺着路边的干草一路下滑,重重坠跌在坡底。

还好前段时间下过雨,把地浇透了,这地都是软的。深秋初冬,她衣服穿得厚实。

还好……

“下去。”

身子底下那块‘土地’动了动,声音里透出无奈。

宁露回神,上下其手,慌乱地拍打了两下那松软‘泥土’,连忙翻了个身,滚向一旁。

果然,深秋初冬的土地还是硬的。

她叹了口气,一半庆幸,一般感激。

“你还好吗?”

昏暗中,看不见他的脸色,只觉得那杂乱得呼吸停滞一瞬,继而变得低缓克制。

半晌,纪明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托你的福,死不了。

宁露干笑两声,厚着脸皮挪回他身边,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纪阿明,我又救了你一次。这次你是清醒的,可不能装傻了。”

那人蹙深了眉,唇角似有若无抽动,一时无语。

今日之事,实在很难说是谁救了谁。

但不管怎么说,他此时此地的情状确实是拜她所赐。

见他不语,宁露只好自己找补:“当然,刚刚坠马,你也救了我一次。”

“都让你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低沉,反而夹杂着浓重的疲倦无力。

一语落定,倒换了她无言以对。

沉默半晌,宁露闷声闷气应声:“也想跑来着,但是觉得就这么丢下你,很不厚道。”

那人身上有伤,还护着自己滚下来,想来应该不太能动弹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认命起身把周围的树枝收拢起来,挑出几根还算干燥的及木枝放在一处,学着课本上的样子钻木取火。

“你是我从山上带下来的,也是我找人给你看病的,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把你丢下,我估计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她可不想穿越一次,留下自己人生的污点。

再说了,抛开谢清河找他的事情不谈,今天那些人显然是冲着玉佩和文书的事情来的。

那树枝在摩挲间起了刺,却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宁露皱了皱眉,赌气般嘟囔着:“我就说钻木取火这种技术就很不实用。”

嘴上说,她手上的动作仍然没停,摆足了和那两根木材死磕到底的架势。

纪明撑着身下的土地,缓缓坐起,曲腿欠身,俯到膝上,听她继续说。

“是我不好,不该拉你进村子这趟浑水。如果不是让你帮他们写信,也不至于摊上这些事。”

宁露没忘记自己冲进草舍时看到村长和大成的时候内心的冲击感。

她用手背搓了搓鼻子,挤出一个笑脸回头安慰纪明:“不过,我也帮你出气了。”

“那一筐鸡是我从村长家抓的,锅底灰是掀了大成家的灶台装得。”宁露声音里添了几分雀跃,沾沾自喜道:“这是对他们出卖你的惩罚。”

经她提醒,纪明想起来那一筐在屋里到处乱窜的鸟禽,上下纷飞的鸡毛。

别说是他,就连征战沙场多年的赵越都没见过如此混乱的场合。

“就是有点对不起玉娘。掀灶台的时候,摔了她家好几个碗呢。”

三两火光从掌心下飞溅出来,宁露眼里登时闪出星子,小手倒腾得更快了一些。

她语气中的遗憾失落藏得很好,却还是被那人敏锐捉住。

纪明无声攥紧袖口,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复杂。

“成啦!”

火星落在枯叶上,噌一下跃起火苗。

宁露低呼声惊飞几只鸟雀,冲他扬起的欢喜里添了几分尴尬。

她做错事般捂住嘴,嘿嘿一笑,蹑手蹑脚捡了两根木枝放进去,让火焰更旺一些。

捱过这阵莫名其妙的闷痛,纪明的脸色更白了些许,身形晃动,仍是凝神发问:“你没事吧?”

宁露错愕抬眼,隔着跳跃的火舌与他相望。

“我能有什么事?”

她本能反驳。

时间静止,她舌尖抵在上颚,反复咀嚼品味了那句过分生疏而显得怪异的关心。

鼻尖越来越酸,往火里添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纪阿明,你在关心我吗?”

嘴角挤出的笑意有些保持不住,甚至声音里也带了厚重的鼻音。

眼前情状,反让纪明慌了神,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

她看起来不太好。

脸上的锅灰没擦净,又填上了泥污,这会儿被火燎着,虽说不上楚楚动人,却也勉强勾起了人心里的三两怜惜。

水光渐渐模糊了宁露的视线,她撇撇嘴,孩子耍赖般坐在地上。

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像是受了委屈又极力忍耐的孩童。

偏她这会儿眼神又格外坚毅,微微仰着下巴直勾勾看着纪明,更显得哀怨。

相对而坐,他摇头失笑。

良久,纪明捻紧指尖,浅叹柔声:“要哭吗?”

“干嘛?”

他艰难侧了下身子,从袖中掏出素帕,又指了指自己右侧的肩膀。

“借你。”

“哪有女孩子哭还要自己走过去借肩膀的啊?纪阿明你……”

“抱歉…这次是真没有力气了…辛苦你…”

宁露闻言,嘴角抽了抽,哇的一声哭嚎出来。

几乎是连滚打趴凑到了纪明身侧,揪着他那粗麻布衣,呜咽不停。

那哭声,和心跳的声音一样吵闹,叫人在疲惫里生出浓重的眩晕感。

纪明握紧了手里帕子,敛声听她碎碎念着。

她问,不是说girls help girls吗?为什么要骗她?

她说好遗憾,好难过,好不容易,如果大家生活轻松一些,这个世界是不是好人会多一点。

她说她来到这里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不是上当受骗,就是奔波受累,好命苦。

她说,她好讨厌……被人欺骗、居无定所。

她想回家,想找妈妈。

纪明愣了愣,心跳平白漏了一拍,怔怔望着她。

……

等她终于哭够,从他手中蛮横抽走手帕,先擦眼泪再擦鼻涕,抽抽搭搭。

“纪阿明,通过这件事,我长了一个大教训。就是人不可貌相。”

“你看你,阴恻恻的,腹黑多疑,但是面冷心热。嘴上说不管闲事,该做的却都做了,旁人也不敢轻易骗你。”

“我也想做一个看上去不好惹不好骗的人。”

三两惊鹊起,远山鸦鸣渐近,树影婆娑,夜雾渐浓。

纪明看向他们来时长路,神色变幻,缄默难言。

第23章

肩头刺痒, 纪明回头看她,就见宁露一脸歉疚地拿着帕子擦拭他的衣服。

看上去是哭够了,他左手抵在地上, 向侧边让出距离。

“好,男女有别, 我懂。”宁露哭累了,一扫脸上阴霾,仰面躺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谢谢你啊, 纪大善人。”

又得了新的称呼,纪明苦笑瞥她。

他平素就不喜欢解释, 跟宁露在一起久了,更是懒得分说了。

不管说什么, 她都会当耳旁风。

“对了,他们今天都问你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啊?”

恍然想起正事儿,宁露一个鲤鱼打挺,弹射起身,又凑回纪明身边。

她的话题和情绪的转换都相当丝滑迅速, 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纪明木愣愣地摇了摇头,目光在她通红的鼻尖上一顿, 乖乖应答:“没有。”

“那就好。”她往火里又丢了两根干柴:我今天进城,听说不少消息。其中一件就是, 谢清河的两个手下正在找你,我就想先回来给你递消息, 让你抓紧收拾东西离开。”

“还有一件,是玉佩被一个姓赵的将军拿走了,说是要查逆党。”

火星在纪明眼眸跳跃闪烁, 听了她的话,眸中的迷茫困惑更甚。

“你不认识赵越?”

正如谢清河是太子伴读,群臣无论远近都见过一二。赵越是靖王贴身护卫,常伴左右,但凡有所牵涉总是能认得的,更别说她自称是贤王手下。

他记得,她和赵越见到彼此的时候,神色都不同寻常。

到了这会儿,她又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

“赵越?我该认识吗?”

宁露听他这么问,吃了一惊。眼珠转了一圈,旋即猜到了什么:“那个刀疤男就是当铺老板说的赵将军?!”

纪明不答不应,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仔细又慎重望进去。

习惯了他总是探究的眸光,宁露两手一摊,任他扫视。

见她一切如常,纪明收了试探,轻轻点头,转又问她第二件事。

“你说你的那快玉佩花纹独特。有多独特?”

“就是……一条一条的,像云又像龙,盘旋回环,很圆润。”

宁露试着拿起木棍在地上比划,画了几条不伦不类的小蛇,又觉得不像顺手划掉了。

她是个去博物馆都犯困的人,要她记住花纹的样式实在有些难。

“虽然我画不出来,但给玉娘之前我看了很多遍,如果再见到,肯定能认出来。”

纪明盯着那团模糊的图案沉思片刻,睫羽扇动,定在半空,探身从她手里接过树枝,在地面上草草勾画了几笔。

“唔——”

肌肤相碰,手背上留下了他指腹微凉的触感。

宁露歪头眨眼,不自觉抬手覆上了他触碰过的那块指节暖着。

也因着这突兀的温差度,她才注意到,纪明的动作比平时迟缓凝滞,喘息艰难。

木枝在地上点了点,见宁露仍是盯着他发呆,纪明无奈摇头,开口问她:“是这个吗?”

无角幼龙,盘绕徘徊,将腾未腾。

一模一样。

零星的关心立刻被惊喜挤到了九霄云外,宁露拍了把大腿:“是,就是这个!你好神啊!”

握着树枝的指尖泛了白,纪明受不住寒,低低咳嗽。

再抬头看她,眼底平添出了然和无可奈何。

“你可知它的来历?”

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咳…又是怎么卷进来的?”

宁露挠挠头,歉然苦笑。

即便如此,她再迟钝也能从纪明的问话中嗅出危险的气息。

再次仔细观察地上的图案样式,宁露这才意识到哪里奇怪。

那花纹在玉上太小,龙爪龙头看不分明,此刻仔细再看,俨然就是盘旋的螭龙样式。

所以这玉,恐怕不是原主的贴身物件……

宁露慢半拍的脑子终于灵光乍现,呼吸微微加快,救命稻草般拉住纪明。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牵扯进来,你会信我吗?”

那人仍是寡言无声,一双眸子随着寒风轻飘飘刮过她的眉眼,落在她咬到发白的唇上。

且不说,他生就是个多疑的人,在复杂的环境里求生,在宫中做事,但凡行差踏误,信错一个人都会是葬身殒命的后果。

就只是这些年,步步高升,人人惧他怕他,只敢在他面前喊冤枉,没人敢向他要一份信任。

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问了一遍又一遍。

纪明尝试牵动嘴角,终是没有成功。

良久,指尖捻动,垂眼吐纳。

轻轻点头。

宁露当然不知道那安静的注视背后的复杂情绪,只因着他的信任莫名松了口气。

“谢谢你。”

有一说一,救下他,抓紧他,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虽然一开始救你也不是我愿意的,后来又发现你好像是个身份特殊的神秘人物,我也很害怕。”

“那你还救我。”

“是有很多人想要杀你抓你,可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这种时候,有你在还是安心一点的。你有脑子,我有力气。我们联手说不能真的能绝境求生呢。”

纪明失笑,看向她的复杂眼神里,竟掺了零星的怜爱。

宁露被那眸子里少有的柔光震撼,禁不住欠身想要再次确认。

偏就这时,远方山头鸟雀惊飞,乌鸦啼叫,接二连三。

他眼中为数不多的平和神态尽数消散,轻扬了腕子,从她手里抽出衣袖。

“把火熄灭。有人来了。”

“好!”

应该就是她看错了。

人总不能一穿越就做融化千年冰山的春秋大梦吧。

腹诽归腹诽,宁露相当听话,果断点头,利落捧起一抔土盖在火堆上,蹦跳着踩灭残存的星子。

趁着她跟火堆较劲的功夫,纪明撑着身后的土坡缓慢起身。

身形踉跄间,用力攥了攥衣服的领口。

艰难挪动了两步,靠着一颗还算粗壮的树站直身体,腾出空来扭头看她。

不过两月,宁露已与初见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了。

那夜山谷偶遇,她一身夜行衣,虽满眼都是陌生情状的无措慌乱,顾盼间眉眼中却透着或浓或淡审慎沉寂。

他总能从她身上嗅出刺客影卫的味道。

留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她不仅没有透出更多的端倪,反而更加自然真实,就好像……

灵魂终于适应了躯壳。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呛咳涌上喉间,纪明立刻掩唇侧身,压低声音。

“纪阿明。”

宁露处理好火堆,三两步跨到他身侧。

“我去找个避风的地方。”

“来不及了。”他反握住她的腕子,轻轻摇头。

睫羽扬起,那坡顶尽头火光窜动,渐行渐近。

“这是…追兵吗…”

“你走吧。”纪明止住咳嗽,紧握住颜色加深的袖口。

那团簇的火光映进他的眸子,反衬得他眉眼森寒。

宁露恍若未闻,仍是捏着他的冰凉的手腕,觉察到他想要抽手拂开,遂两只手一起攥住他的手掌。

没有布料相隔,赤裸裸的肌肤相碰。

“听不懂吗?”纪明挑眉:“带着我,你走不了。”

“那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宁露手足无措间勾了勾他的小指:“你手还是凉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受伤了。”

“而且…刚刚说好了,你和我同路,你出脑子,我出体力,我保护你。”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尽是对她不合时宜的善良的震惊。

瞳仁颤动,连挣脱的动作都悬在半空。

“宁露。”纪明张了张口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又嘶哑得厉害:“顺溪流,东北方向,经应县出昌州…咳咳…”

他体力不支,被迫停下来喘息,看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让人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诮。

再开口,言语间已带了蛊惑:“我保证,你逃出去之后…不会再被这些事牵扯。”

纪明眸光深邃,一字一顿,落在宁露耳中像极了恶魔诱惑潘多拉打开魔盒前的喃语,又像是某种艰难的保证。

“神经病。”

勾着他尾指的指尖蜷曲抽弹,宁露不假思索,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拉扯着人往追兵相反的地方走去。

“很有诱惑力啊,纪阿明,但是我就这么丢下你。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她太了解她自己了。

胆小惜命不假,却也外强中干,极易内耗。

“我可不想以后每晚在噩梦中醒来,对着你的鬼魂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所以拜托,你还是跟我走吧。”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还想和我分道扬镳,咱们再从长计议。”

纪明被她拽了个踉跄,喘得越发厉害,仍是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着。

她一手撑着他,一手从地上挑着大小适中的石头揣进兜里,同时还不忘腰间翻出来纪明当初扔给她的匕首。

“我没杀过人。你留着自保。”

宁露反手塞到他掌心,被他袖口的那点血迹吸引,回忆起他捻着袖子躲避的动作。

“你咳血了?”

身后铁骑踢踏作响,宁露拉着纪明闪进粗大的树干后面。

尽管如此,没忘记吐槽他:“真是个疯子。”

那队追兵在他那马匹的尸体旁停下。

为首的正是赵越,明暗不定的火光将他侧脸的疤痕照得分外狰狞。

宁露打了个寒颤,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英雄义气。

但是现在自己跑……恐怕也来不及了。

“实在不行,我引开他们,向另一边跑。你按刚才说的,顺着溪流往东北去。”

“等我甩开他们再去找你。”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一边说一边瞄向纪明。

实话实说,虽然理智在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主意,但情感上她实在不想分头行动。

单兵作战,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可眼前这个男人,面色惨白如鬼魅,恐怕没有什么作战的能力。

宁露顺利从树上撕下一块树皮,在掌心反复摩挲,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

万一她穿越进的其实是无限流剧本,她死一次还能重开,又或者死了之后就能穿回现代呢?

这样就省了她冒着生命危险跑去昌州在谢清河眼皮子底下逛花楼找那个朱七娘子的妹妹打探消息了。

瞥见纪明啼笑皆非的表情,宁露觉得自己的慌张心虚被人看透,扯了扯衣服挺起胸膛,略略拔高音调。

“那什么,要不就这么定了。纪阿明,我…唔…”

话没说完,后脊凉风窜起,宁露脖颈一沉,眼前瞬间漆黑。

两条腿也绵绵发软,往地上栽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砸在地面上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泛着凉意药香便把她稳稳接住。

宁露不甘心地皱了皱眉,含糊着叫了一声纪阿明,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周四·10.23)更新时间会晚一点,为23:30哦。提前告知,以免大家跑空~

祝大家吃好喝好![橙心]

第24章

“主子, 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不碍事。”

卫斩从里间出来,瞥了一眼心虚踱步的卫春, 悠悠道:“应是太困太累,加之以迷药太过才睡了这么久。药效退了, 自然就醒了。”

卫春闻言,登时环手抱臂,急急抢白:“我是看这妹子轻功了得,以为她内力深厚, 才多放了一点,哪知道她……”

一记眼刀飞来, 卫春接受到卫斩的信号,看向坐在案旁的脸色惨白纪明, 忙躬身认错:“是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赵越呢?”

“回主子的话,已经甩掉了。此处……”卫春话到嘴边,吞吐一下还是如实交代:“此处是应县西郊,岑大人的别院。”

纪明去拿茶碗的动作滞在半空。

“岑大人说, 公务繁忙,恐一时半刻抽不出身来拜会大人了。这院子僻静, 叫大人安心住着。”

“他忙什么?”

纪明用指节顶了顶鬓边穴位,微微蹙了眉。

没听到他二人答话, 面色更沉了几分,凤眼轻扬, 瞄向卫斩。

“好像是……忙着筹粮。”

还是卫春先出了声,示意卫斩赶紧将折子递上去。

眼见他们两个互相推搡拖延,上位那人的脸色更显冷峻。

气压降低, 卫春从卫斩手里夺过几本文书,一一摊开送到纪明手边。

“主子,西南一带的粮收全乱了。”

“各州各县都在加征粮税。说到了时限交不上来便用男丁来抵。平城、顺城几个地方已抓了不少劳工送往昌州了。应县有岑大人顶着,暂时还能运转。”

“加征粮税是奉谁的命令?”

纪明扫过那文书上短短几行,眼神微冷。

喘息之间,没听见他们的回话,便反手帖子抛了出去。

任两封信函砸在脸上,那两人也只垂眼听训,没敢挪动半分。

反是见到纪明动气呛咳起来,他们这才露了慌乱,拱手认罪。

“主子息怒…身子要紧。”

卫斩眼见纪明比方才更显疲惫的脸色,不敢拖延扰了他休息,握紧佩剑,心一横开了口:“他们…说是奉了您的命令。”

“这几日,属下和卫春探过。昌州下的各个县城,馆驿尽数关了。官府通讯均有刺史府兵传信,京城来的传令官,大多只能到昌州城门,由着昌州刺史的人秘密带进城中。”

卫春听到这儿,连忙接了话:“是这样的,主子。从昌州往下,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您的口碑差已是常态了,可这昌州下面,似是连皇上的名声都不如从前。着实蹊跷。”

这件事,纪明有点印象。

宁露仍为三个村子传信送物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路上的走街串巷的货郎少,送信的官兵更少。信息闭塞,才闷得她四处流窜找寻八卦和故事寻乐,捡到了谢清河与贤王的那段往事。

粮食、驿站、男丁……

纪明阖了阖眼,指尖依次落在桌案,身形微晃。

“主子。”

摆手止住他两个紧张上前的动作,纪明低低咳罢,问了另一件事:“柳云影,查得如何?”

“属下已问过周边村民。七月十五那日,除了咱们,就只有屋里那女人和赵越的人马进过四云山。”卫斩正色沉声,徐徐道来:“据当铺老板所说,贤王府丢失的那块玉佩,也是从她身上得来的。”

“臣等以为,里面那位宁姑娘与柳云影脱不了干系。”

“回主子,是只有卫斩这么以为。”卫春左眼皮猛地一跳,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眼他,再次接了话。

纪明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两人意见不合,头也没抬继续问:“证据呢?”

“属下还在查。”

“既说是同一人,就把物证拿堂前来。”

里间有了声响,纪明微微蹙眉,从胸前掏出一张染了血的字条,敲在桌面,抬眼扫向卫斩。

“属下领命。”

“告诉你们的人,不得靠近此处。”

“主子?”

卫春一把拉住试图还想再问卫斩,冲他使了个眼色。

直至纪明的身影在门后消失,卫春拽着卫斩凑到桌案前捧起那张字条。

“你干嘛?我还有事要问。”

“问问问,问什么问,问主子要不要把那个叫宁露的女人抓紧天牢刑讯逼供,审问她是不是柳云影吗?”

“有何不可!”

卫春哑然,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指了指卫斩,自动闪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桌面上的字条虽已染了血迹,却也能看出被人贴身保存的极好。

平整摊开后,几乎没有什么褶皱。

可就是……

“奇怪,怎么认不出是什么字啊?”卫春挠皱着眉,细细分辨了半晌,也没认出纸条上的内容。

“这不会是里面那位宁姑娘写的字吧?”卫春想了想,连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字条。

【欲得逆党名单,四云山见】

这张单子上的字迹虽说不上俊秀端方,和他们手里的这团草纸相比,已经可以说是工整好看了。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卫春将两张字条同时塞进卫斩手中:“这应该不是一个人的字迹吧。”

“许是送到中丞府上的这份是他人代笔。我再去查一遍这信笺来历。”

卫斩说罢,就将两张纸一起叠了揣进怀里,抬腿要走。

“你这么急做什么?”

“这个女人太危险了,不能把她就这么放在主子身边。”

话音未落,卫斩又急吼吼冲了出去。

卫春苦思良久,仍不敢苟同,挑眉撇嘴望向房内。他在那间草舍屋顶上蹲了几日,该看的是都看见了。

里面那位谢中丞,速来是只肯错杀不愿错放的。如今这架势,显然没把那宁姑娘当成什么危险人物对待。

转眼的功夫,卫斩身影已消失不见。卫春只好将地上的两张奏报粮收的书信叠好收起,悠哉哉闪到门外。

月华寒意被熹微晨光融去几分,床榻上少女大咧咧伸了个懒腰将身上的被子踹到一旁。

响亮的哈欠震落窗边清露,炭盆银丝碳灰应声散落。

“睡得好香,好舒服。”

宁露呓语,抓住身侧缎面的被衾守紧翻了个身,阖眼准备再睡一觉。

手掌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被面,骤然睁眼。

丝绸的?

摸了摸身侧的床架,雕花漆木?

什么情况?因为上一剧本被她玩死了,所以这一把重开,然后她穿越进了世家贵族,可以做替嫁新娘手撕渣男了吗?

她重生了,重生在……

纪阿明?

宁露余光瞥见八仙桌旁的男人,腾的一下翻身坐起。

那人仍是粗布麻衣,风尘仆仆,单手支在桌上,困顿中阖眼小憩的模样。

远远看去,他指尖和嘴唇都蒙着淡淡的紫气,喘息之间拧眉垂眼,像是每一次呼吸的交换都能用去大半的力气。

宁露拥着被子直愣愣看着他的憔悴模样,心里涌上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良久,她蹑手蹑脚下了床,趿拉着鞋往他身旁走近。

还剩两步的距离,她就没敢再往前走,生怕动作莽撞惊醒了他。

宁露弯腰偏头,往前凑了凑。

高挺白皙的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细密汗珠,更衬得他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眼见着纪明的扇状长睫颤了颤,嘴角无声勾起玩味,宁露立时屏住呼吸。

“好看吗?”

“我……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见此情状,恐怕这人自她醒来就在故意装睡,宁露清了清嗓子,装模作背手站直,开口就是狡辩。

那人睁了眼,噙着笑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甚是满意地轻轻点头:“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碍了。”

明明是他坐在凳子上,自下而上仰视自己,宁露偏被盯得心虚冒汗,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哪里?我们逃出来了吗?还有那个……”她看着他惨败的脸色:“你一直在这儿吗?”

“差不多。此处是安全的。”

纪明点了头,仍是含笑盯着她。

从未见过他这么好脾气的模样,宁露心里隐隐发毛,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人从后背砍了一下,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眼下左右又是炭盆,又是丝绸锦绣:“咱们是被抓了,还是要吃断头饭了?

纪明苦笑反问:“一定要这么惨吗?”

他试着坐直身子,身形变换的光景,撑在桌面上的手颤了颤,不着力地往前扑倒。

宁露眼疾手快忙挺身兜住他下栽的身子,这才觉出哪里不对。

他明明正身端坐,却没有用靠着桌案的左手撑住,反是拧巴着用右手扶额。

猛然意识到什么,宁露搂住他的腰身,顺势撕开了他胸前的衣裳。

那将养了两个月初见好转的伤口果然又渗出了血迹。

怀里的胸脯气促乱颤,似是用了些力气挣扎,只是徒劳。

以为他又要拿那些封建礼教来搪塞自己,宁露率先抢白:“伤口裂开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处理啊?”

谁料纪明仍是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仿佛对她紧张到发抖的语气相当满意。

“都是因为…守着宁露露你啊…”

修长的手指打横附上她的腕子,引着宁露的手探上胸膛。

那双狭长的凤眼向上挑起,已是气声:“还有这里…也很痛…”

宁露见他气若游丝的可怜状,连挣扎都不敢,只能顺着他的力气贴上他胸前的布料。

灼热的温度从掌心透进身体,她呼吸也跟着停滞。

他好像又发烧了。

再抬眼,纪明素来精明的眸子不知何时茫然一片,甚至因着高热生出赤色。

她搂抱的身体软绵绵向下沉着,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宁露又惊又怕,还恐高声叫嚷刺激着那颗不康健的心脏更痛,只好抖着声音求他。

“纪阿明,你别吓我。你撑一撑,好不好,我扶你到床上去。”

“救命,有没有人啊?”

这人也真是,上一秒还笑着跟她说好,没问题,下一秒就一口血呕到她身上,自己昏迷不醒。

宁露瞬间三魂丢了七魄,顾不上什么音量分贝,高声向外呼救。

她运气不错,门外竟真有几个小厮守着。大家七手八脚把这个没有意识且娇气的病人联手抬到床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拎来一个白胡子白发的大夫诊脉。

就在她一身冷汗都没散去的光景里,床上那人不知何时睁了眼,隔着那一圈小厮直勾勾盯着她,被鬼上身的似的喃喃絮语。

他说:“是你不愿意走的,往后也不要走了。”

宁露看着他通红的眼珠子,只当他病中昏沉才难得柔弱,忙顺着他的意思哄着。

金针度穴,药灸经络。

屋内再次充斥着浓重的药苦味,宁露抱着小厮送来的新衣服在一旁的软榻上盘腿打坐值班。

不知什么时间床上那位爷睁了眼,她要再迎上去信誓旦旦重复一遍她刚才的赌咒发誓的话,博他一个安心,换众人一个安稳。

日上三竿,那个娇气包终于安稳了些许。

宁露揉了揉咕噜作响的肚子,四仰八叉歪到在软榻长出一口气。

“宁露露哎,你的人生真是一波三折,好便宜,好廉价哦!”

第25章

宁露遭人暗算, 昏迷一次,补足了所有的觉。除了后颈处那块肌肉总是似有若无的酸痛之外,其它种种都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纪明则病来如山倒, 货真价实地又是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便是趁着这几日,宁露将整个院子都摸了个清楚。

院子不大, 白墙灰瓦,简朴舒适。

从前院的竹门进入,青石板一侧的榕树下设了一套竹制桌椅,再向内走就见坐北朝南的堂屋。堂屋的一半做成了书房用以待客, 另一半就是卧室。

纪明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她有时就在书房里窝着, 念着多读些古籍能更好的了解此国此地的风土人情,便将书架上的地方县志、水利图一本一本拿下来。

耐着性子翻读了两页之后再放回去, 宁露要么是觉得头昏脑涨,要么就是觉得困倦。只好又推开书房的竹窗,背着手欣赏后院的菜畦和花坛。虽长不了多少知识,却实打实过足了文人雅士的瘾。

正是因着院落简单,出来进入的人也不多。她醒来的次日, 那围在院落里的小厮就全都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个名为余伦的家丁帮着宁露洒扫打点。

那孩子少年老成, 十四五的年纪,做事沉稳, 话也少。无论宁露怎么威逼利诱,他对他们遇险那晚的事情始终缄口不言。再问纪明和这房子主人的关系, 也只说故交。

不过即便是阴沉可怖的纪明,都能叫宁露撬开了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更是不在话下。

几天下来, 宁露还是打听出了点儿东西。比如,这房子是当地县令岑魏岑大人的,那孩子也是岑魏的家奴。他和那日的几个小厮都是临时被派来值守的。

至于那一日他们是如何到来的,余伦也不知,逼急了只说是纪明抱着昏迷不醒的她从马车上下来,风风火火叫了郎中。

宁露每每想起余伦的这段话,总要忍不住再跑回房间偷偷端详纪明。

如果可以,她还真想看看身娇肉贵,气定神闲的纪阿明风风火火,着急忙慌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孩子知道的有限,却一把子力气。眼里满是那些干不完的活,纵然宁露威逼利诱也再不肯吐露更多。

如果非要问,那他就只会不厌其烦的告诉宁露,这应县的县令岑大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刚正为民的好官。他多年前因与谢清河政见不合,被踢出了权力中心,这才来到边陲做一个五品县令。

宁露蹲在后院的菜地旁,手里拿着余伦帮她洗净的萝卜,边啃边惋惜。

“其它的我不清楚,但是现在来看,和谢清河政见不合被贬,那他应该是个好人没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那小孩停下浇水的动作扭头看着宁露,似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对谢清河有敌意。

“我这一路上听了他好多传闻了。杀贤王、杀老师还有给百姓加赋税。一开始还觉得可能只是谣言,但是纪阿明说过,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传言,就总有三分是真的。”

她垫了垫脚,把啃下来的萝卜皮丢到树坑里,接着说:“而且你不是说,岑大人是个好官吗?那和好官作对的,不就是坏人吗?”

再说了,纪阿明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是朋友,朋友的敌人是敌人。这点关系她还是拎得清的。

“岑大人不是这么说的。”小余伦直起腰,想了一会儿:“大人说,那谢清河很厉害,无论是青词贺表还是兵法谋略,世人无出其右。他说在朝为官,难分好坏,各为其主而已。”

“这么厉害的人如果不做好事,那才真是国之大患了。”

宁露把萝卜咬得嘎吱作响,鲜萝卜的汁水在口腔内溅开,含糊嘟囔了一句。

见那孩子没听清,又是一脸正得发邪的正直模样,她忍不住逗他:“小余伦,可是这大姜国就只有一个皇帝。谢清河明显是为皇上,你家岑大人又是为谁啊?”

“岑大人说了,他为百姓。”

那孩子不觉得是逗弄,站起身来,义正言辞。说完便放下水桶,又跑到另一侧的花坛里专心除草,留宁露站在原地陷入沉默。

这样的又红又专的发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这样憨直的人她也很多年没见过了。

那孩子干活认真,也不再搭理她。宁露蹲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搬着竹凳挪到他身后,托着腮问:“那你还有什么新鲜事能给我讲讲吗?比如哪儿好吃,哪儿好玩,或者你再给我讲讲岑大人和谢清河的事儿也行。”

“我知道的也不多,这两天都说给你听了。”

见她还要再问,余伦有些头疼,皱眉为难道:“宁姐姐,如果你觉得无聊是可以多看看书,或者出去逛逛找些事情做。”

“礼记有言,大人不倡游言。”

“什么意思?”

宁露不耻下问。

“就是说,有德行的人不要说空话,大话,无根据的话。”

宁露咀嚼萝卜地动作慢了半拍,愣愣品味半天,不敢苟同。

“我现在就是在问一些很落地的内容,比如应县哪里最好玩,应县离昌州有多远……”

她试着狡辩了两句,托着脸的手把那点肉挤作一团,轻哼一声。

要不是对里面那位大哥赌咒发誓会守在这里,她早出去溜达了,才不会枯守在这里。

含恨又吞下半块萝卜,宁露搜肠刮肚,挤出假笑反击:“小余伦,你听过另一句老祖宗的智慧箴言嘛?”

“一张嘴,两条腿,走遍天下不怕鬼。”见余伦一脸错愕,宁露乐呵呵地解释:“意思是啊,人得能说会道,才能闯荡江湖,走遍天下。”

“姐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对不对?不要死读书,实践才能出真知。程朱理学说过,知行合一。”

……

余伦直起身,欲言又止,提了桶往前院去。

宁露还想追就觉得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吹进衣领。

“那是阳明心学。”

纪明带着喑哑的嗓音如惊雷在耳边炸开。

她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便见着一张清俊贵气的脸在眼前百倍放大。

低呼一声,噌得站起来连连后退。

见着她踢翻了椅子向后踉跄,纪明眉尾上挑,不急不忙伸出手钳住她的手腕,略一用力,往身前一带。宁露后仰的身体被拉正。

那人俯身前倾站着,眼见着她站稳身体茫然抬头的刹那,鼻尖从他唇畔擦过。

宁露摸了摸鼻子,又无措扯了扯衣服:“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啊?”

纪明被她的慌乱逗乐,学着她的动作擦了擦唇畔,弯了眉眼,慢悠悠应她:“大概是…你说岑魏是好人开始。”

那不就是从一开始就在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虽是笑着,宁露就是觉得说出来好人两个字的时候是在咬牙切齿。

她清清嗓子把那根快啃完了的萝卜换只手拿:“你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下床了?”

“我醒来没看见你。”纪明敛去笑意,向后半倚在竹门边上。

宁露原本想骂他矫情,一抬头望见他安静垂眼盯着地面的落寞模样,又觉得这孩子可怜可爱。

恰巧一阵不轻不重的秋风掠过,纪明瞬时拧了眉心,掩唇咳起来。

病了几日,他身形越发单薄,眼瞅着几声咳嗽下来脸色更差,站也站不稳当了。

宁露没来由心虚,忙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胳膊,好声好气解释:“好嘛。我就是看小余伦一个人干活,我怕他无聊,出来跟他聊会儿天。”

“院子就这么大,你有事叫我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自己跑出来。”

那掩在唇边细长的指节不知何时垂在了她腕上,露出他比常人更深几分的唇色,宁露更是没脾气,也更加努力放柔声音。

“我扶你回去。刚退烧,可不要再着凉了。”

再环顾四周,余伦那孩子早就没人影儿了,前院倒传来饶有节奏的劈柴声。

将纪明安顿好,眼看着他顺手拿起一本书翻阅。宁露偷瞄了两眼,正是那本她睡前催眠用的昌州地志。

她搓了搓手,想跟他说话,又想起什么似的噤声不语。踌躇一会儿,见外头余伦仍在劈柴,脚就已然悄悄调转方向往门口挪动。

“去哪儿?”

书页翻动,纪明没抬头,凉凉的声音直击她的后脖颈。

“我想着去帮小余把柴劈了。他一个小孩,别累着了。”

“回来坐着。”

她没有动,侧身偷偷瞄了一眼,抬脚跨过门槛,脚掌悬空,单手扶门,转头偷看。

那卷昌州地志已然落在桌面,纪明凝着她的动作,指腹捻住茶盏杯盖,发出卡塔卡塔的声响。

像是山雨来前的宁静。

宁露也不再逗他,收了脚,调转方向坐回他身边。

“大夫说,你身子积劳太久,要慢慢调养,不能费心神。我不好吵你。那书房里的书,太过枯燥了,只有小余伦能跟我玩一玩。”

虽然那孩子也不爱跟她说话,做活的时候闷头干,做完活就在屋檐下坐着读书,可她真的要闲到发霉了。

“一个下人,同他玩什么?”

“下人…也是人啊。”宁露蹦出那句每个穿越女都会说的话,叹了口气幽怨:“也能教我种庄稼,煲汤药,告诉我城里有哪些好玩的,还能陪我打发时间。”

这里真的很无聊,甚至没有朱家坳好玩。

“你想知道什么?”

纪明怔了怔,蹙眉,凝神,一脸认真地问她。

四书五经,史记国志……

“什么都可以吗?”宁露眼睛一亮。

她的动作带起了清浅的风,刺痒了那人的喉咙,引得他偏头侧身,轻轻点头。

“可是你……”

“不费力气。”

看出她的犹豫,纪明果断扬手拂开她的顾虑,笃信点头。

宁露彻底来了兴致,抱着圆凳贴到他身侧,张口就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呀?”

纪明拢着衣服的指尖颤了颤,似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她却是憋了很久了。

那匹马脾气执拗,力气大,她只是把它拉倒大成家都出了一身汗。可自从纪明翻身上马,一路上他都乖顺得很,跑得也卖力。

“小时候学的。”

纪明给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眼见着含笑的眸子里滑过黯然,宁露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话,下意识咬紧嘴唇:“纪阿明。”

“我也不是生来这般。”纪明看了看自己比她还要苍白纤细的手掌,无力一笑:“少时突逢变故,才成了如今模样。”

“所以你其实可原本可能是个文武全才。”

宁露嘴比脑子快,说出此话又觉得不妥,轻轻咬了舌头:“你现在也是文武全才。

“你想学骑马?”他倒像是不计较这些,转问起她的喜好。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几乎能够猜中她的心思了。

“想啊,当然想。”

这样她就不用到哪儿都指着两条腿了。

而且现代的马术课可不是她这个待业青年能够肖想的,如果在这儿学会骑马,怎么不算大赚一笔呢?

“过几天,我找人教你。”

“真的吗?”宁露瞪大眼,指了指他,又环顾了四周。

这才意识到,自从到了这里,纪明就有些不一样了,感觉说话都有底气起来。

“纪阿明,你到底什么来头啊?不会真让我傍上大款了吧。”转念想到那日险境,又想到现在的安逸,宁露压低声音:“还有那天在野外,我好像是被人打晕了,你知道是谁打我吗?咱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你还没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题丢到眼前,纪明瞥向窗外人影,神色淡淡。

外间寂静一片,没有人能来救他。

转头迎上她那双好奇又赤诚的眸子,他生出犹疑,将手边的茶水又向她推去一寸,欲言又止。

第26章

“我不想骗你。所以现在可不可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