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前,她必定会尝试寻一线生机。
忆起坠崖那日,原主的神色、心情,似乎确实都是视死如归、玉石俱焚的笃信。
谢清河要的是名单。
赵越要的是玉佩。
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
她记得,离开苗伯家的铺子前,他曾经给她看过几个复刻失败的残次品。
当时,她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回到馆驿,宁露径直闯进正房。
“谢清河!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你猜……”
推门闯入,便见着谢清河撑在床边,肩头颤抖呕出一口深色液体。
卫春卫斩跪在地上,谁也没敢抬头,更别提上前。
发丝垂落,面色青白,呼吸沉重。
“谢清河?”
慌张上前查看,还好只是汤药。
看了眼桌上残留的半碗冷药,宁露撑住他的肩膀。
“这药喝不下吗?”
他下午刚说过,只要喝这些汤药就够了。
她雪夜骑行,手也是凉的,一时之间既怕冰着他,又怕自己贸然收手,叫他摔了。
直到他微微摇头,坐直了身子,宁露这才敢收敛动作,边搓手便向后退了半步,倒了清茶给他净口。
“什么事?”
睨向仍跪在地上卫春卫斩,觉出气氛不对,她指向门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要不你们先聊,我先出去……”
“他们没事了。”
卫春闻言,连忙拉了一把卫斩,两人站起身端起床边没饮尽的药和面盆迈出房门。
宁露对上卫斩临出门前近乎威胁的眼神,下意识缩了脖子,强撑笑意挥手告别。
房门吱扭关闭,谢清河向内偏了偏头,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她站在离床边几步之遥的位置,反手脱了肩上的斗篷,挪在火盆旁把手烘热,这才靠近他。
“谢清河。”
他面色不好,她也不敢高声。
“纪阿明。”
“不是有话要说?”
“嗯。”
她想起来自己的猜测。
“我在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要的逆党名单,被藏在玉佩里面。”
谢清河眉尾上扬,却没有应声。
“我在苗伯那里看见过几个残次品,那玉佩的中心处都有个很小的半月状凹槽,我在想,说不定是有些关窍在其中。倘若纸条不大,放在玉石中央,应该是没问题的。”
“你听见了吗?”
凑到眼前,大眼睛定定望他。
谢清河抬眼,额头轻擦。
公堂上,她毫无章法抱着自己叫嚷的模样又在脑海中闪过,神色无端柔和些许。
“谢清河。”
宁露咬牙切齿唤回这位走神的大人。
“嗯?”
“我说,你在查的逆党名单,可能在玉佩里面。你听到了吗?”
他点头,见她似是不满意自己的反应。
谢清河道:“仅凭那几件仿品?”
“也不全是。”
宁露搬来凳子在床边坐下,把自己一路上的分析将给他听:“我是这样想的,那天在悬崖下,我醒了之后就遇见了你。而身上唯一和原主有关物件就只有那个玉佩。你和赵越又都笃定名单在我身上。”
“那如此说来,玉佩和名单一定有关联。”
见他陷入思考,宁露立刻补充:“而且你还记得吗,当时朱大成去当玉佩说那东西不值钱,后来赵越再见到我,也说那玉佩是假的。还有,苗老伯……”
“宁露。”
谢清河垂在床边的手指因着过于用力泛起青白,骤然惊慌出声打断她的侃侃而谈。
宁露不明就里,停下话头看着他。
她……又说错话了?
“你醒之后遇见我是什么意思?”
“原主又是谁?”
第56章
宁露被他问得发懵。
得!
什么叫忘乎所以?
什么叫乐极生悲?
病虎也是虎……
她怔愣看着谢清河, 张嘴闭嘴,哑然无声。
对方的心绪似乎并不比她平静多少。
他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盯着地面, 并未抬头看她。
微微颤抖,慌乱又不安。
察觉到他心绪之后, 宁露的惊恐退散,反而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微妙感受。
其实一个月前在应县,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要对那个人畜无害, 雪夜烤肉的纪阿明,讲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穿越故事。
时过境迁, 她了解他更多了一点,彼此间的牵扯更深, 她反而张不开口,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宁露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双手交扣,吱呀半天,还是沮丧垂下头。
没等到回答, 谢清河向后仰了身子,偏头望她嘶哑开言。
“和你口中的回家, 有关吗?”
他神色平静,语调也轻柔甚至夹杂着无奈, 像是生怕又惊了她。
宁露实在见不得这家伙顶着这样苍白的脸色做出此番表情,稍作犹豫, 轻轻点头。
苦笑。
“你不愿意说,是不是?”
谢清河深知自己行事言语多有压迫和威胁的做派,更知信任难得, 不欲为难她,也不再追问。
她总是发誓直言从未欺骗,殊不知他从不介意欺瞒,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没能抓住她的信任。
“不愿说……便算了。”
宁露猛地抬头,想要确认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那人神色恍惚,嘴唇泛紫,呼吸沉甸甸下坠。
这是什么招式?
以退为进、屈以求伸?
宁露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几口。
温水从喉间滑落,暖意涌向四肢百骸,心神略定。
“也不是不能说。”
转过身堆出笑意的同时她顺手又倒了杯新茶递给他暖手,脚尖蹭着地砖的缝隙。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原本就打算告诉你的。所以没有不愿意说。”
她神色严肃,不复往日玩闹的俏皮轻松。
“就是担心太过荒唐,你不信。”
掌心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谢清河抿下热茶,压住喉间腥甜。
忽听得宁露吞吞吐吐地给他打预防针:“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鬼神之说,而我的事恐怕比那些传说更要荒唐一些。”
谢清河专注看着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近些。”
“我傍晚去了地牢,身上恐怕不干净。”
见他坚持,宁露只好又绕着炭盆转了几圈,才慢慢坐到他身侧。
一如在应县竹屋,二人对坐读韩非的时光。
“要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讲。”
谢清河点头。
宁露眼睛向上盯住床顶雕花,想了半晌,颓然耷拉着脑袋:“你肯定不信。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信。”男人掩唇咳过,神色肃穆近乎承诺:“你说,我就信。”
“真的吗?”
他再次点头,无比笃定。
宁露则像是吞下定心丸,视死如归地仰头挺胸。
“就像我跟你说的,我家在这里很远的地方。不是空间上很远,是……时间上很远。我生活在一个,灯火通明,科技发达,信息传递很快的时代。”
“我妈和我爸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他们年纪轻轻就有了我,又怕我受委屈,所以也只有我,没有其他的孩子。但是我的姑姑、姨母很多,我还有很多同龄的兄弟姐妹。”
“在我们那儿,无论男女都可以读书识字,考学做官。我也读了很多年的书,而且读得很不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扳着指头数得着的那种,后来,进了不错的大学,顺利毕业。”
“我的学校在大城市,类似于京城这样的地方。见到了很多世面,接触到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很会玩,但是不聪明,喜欢的东西花钱多,几乎赚不到钱。所以毕业后的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但是我喜欢的事情又很需要一份工作来支撑。”
宁露越说越多,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的这些都和穿越没什么关系。
她吐了吐舌头,歉然一笑:“不好意思,跑题了。”
她将前情提要尽数省略,快进到那天晚上。
“我记得那晚是个满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兼职,半夜下班回家,为了避让一辆开得很快的两轮车,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为了便于理解,她将送外卖、电瓶车、高架桥所有的现代词汇尽数跳过,直接明了地讲述事实。
眼前人的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宁露忙笑着调侃:“很吓人是不是?我当时也觉得自己肯定死定啦。”
“可就在我觉得自己要被车子碾成肉泥的时候。我看见了轮很大很圆的月亮,离我越来越近。紧接着,白光一闪,我就摔在软踏踏的土地上。再睁眼,我就换了张脸,成了柳云影。”
“但是,我的脑子里除了柳云影坠崖前被赵越追杀的记忆,任何与她有关的信息都没有。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柳云影,也不知道你是谢清河。我真的没骗过你。”
掌心的茶水凉了大半,谢清河仍是仰头饮尽,试图消化她口中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时代会让苦读十余年的学子寻不见出路,什么样的工作需要一个女子半夜为了生计走在不安全的路上……
“我知道听起来很像是疯了。”
尽管是事实,宁露却莫名觉得自己吹了好大的牛皮,生怕这人不信她。
对着这张脸,她说出了比计划中更多的内容。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谢清河有多阴晴不定,她对着他就是会情不自禁地和盘托出。
她还是会选择相信他。
或者说,她总是想相信他,也总是希望他是可信的。
谢清河视线上移,落在她的手臂、肩胛,又从上向下仔仔细细检查,像是一场迟来的全面体检。
他记得,那晚遇见狼,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个月了,她没有喊过痛,也日渐丰腴,想来应是没事的。
无声松了口气,再度垂下头去。
他的沉默让宁露感到紧张,她咬住嘴唇,低声唤他。
“谢清河。”
长久的死寂之后,在她心脏骤停之前,谢清河终于开了口。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艰难:“你说你是月圆之夜、高空失足,醒来就来到这里……”
“嗯。”
“你不知道如何来的,也不知如何回去?”
“嗯。”
宁露继续点头。
“那能不能告诉我,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如来一般时…突然消失不见?”
被他的这句话问住,她眼底微微发热,猛地抬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双眸涣涣,拧眉深望,其中波澜起伏,她几乎要在其中溺亡。
不待她多想,就见他指尖抖得厉害,茶碗中最后一点茶底颠簸起落,险要溅在被衾。
胸脯急促起落,间面若金纸。
“谢清河?你不舒服吗?”
“回答我。”
他似是对自己的状况全然不觉,哑声追问。
“我……我不知道。”
宁露觉出不对,扑身上前,按住他的腕子:“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叫卫春他们来?
她哪里想到他这样一个对着旁人诘责都面不改色的人会因着这样一件小事乱了心绪,喘息不能。
她手上动作越发忙乱,甚至扭身向外准备喊人。
肩头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谢清河双眸泛红,近乎偏执。
他嘴唇绛紫,一口气梗在喉口上下不得,却仍旧怔怔望着她。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谢清河?”
好痛。
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的蛮力,几乎要把她捏碎。
尖锐吃力的喘鸣声在胸腔起落,鬓间冷汗伴着动作没入乌发。
宁露满心满眼都是这人的生命安全,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撅了过去。
过往军训时学过的急救知识三三两两涌进脑子,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勾住谢清河的颈子,覆上冰凉的唇瓣。
软软的。
怀里不安的身子骤然僵直,掐在肩头的力道也慢慢松快。
有用!
宁露觉出他的乖顺,连忙一手托着他的颈子,一手护住他的后脑,扶着人渐渐躺倒。
脑中的嗡鸣被少女的馨香包裹,杂音尽数消散。
唇齿相撞,谢清河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方才在大脑中四散的恐慌。
恍惚间,反是她占了上风,紧紧箍住他的肩膀。
口唇下移,不得章法。
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呼——
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摸索向上,捏住他的鼻尖,颇有节奏地渡气给他。
谢清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不是一个吻。
判断不出她的意图,思绪乱作一团,就连抬手推搡都抵不过她双臂间的蛮力,又羞又气间只能奋力躲避她荒唐的动作。
“宁露!”
终于在她毫无章法的举动中寻到破绽,谢清河侧身后撤,用手臂隔开她的胸脯。
相贴的肌肤缓缓分开,身侧的暖意消散,裸/露在空气中的臂膀不觉发寒。
谢清河扭头向内,掩去眼底的错愕和愠怒,试图平复呼吸。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叫人晕眩。
“胡闹。”
宁露原想辩白,眨眼就瞥见他面颊上不似往日的绯红,不禁嘟囔。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刚刚那个样子,我担心你喘不上气了。你看现在是不是好了?”
“宁露,你知不知羞的?”
“我知道啊。”她不以为意:“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话一出口,她无声加快了眨眼的频率。
好像自从见面以来,她就一直在用这个理由对谢清河揩油。
宁露抓抓头,涨红了脸。
“我……我刚刚那个叫做人工呼吸。是我们那里救人的法子。你别误会。”
她匆忙起身,把凳子放回茶桌旁:“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我先走了。”
“宁露!”
什么叫救人的法子?
什么叫不要误会?
任凭救谁,她都这么豁得出去吗?
谢清河几乎就要起身下床,就见宁露往窗边的小跑的动作停住,忽而倒退两步回来。
“那个,有个正事忘记跟你说了,我有个新线索,明天想去城郊探探。不能来值班了。”
不等他开口,宁露歪歪脑袋,笑问:“不过我觉得,如果没什么事,你明天也不要出门了。”
他停下强撑起身的动作,举目回望。
那娇小身影已经从门缝挤出,不待谢清河纳闷她今日怎么转了性子光明正大走正门,就听得外间人语,兵荒马乱。
卫斩匆忙推门而入,撞见谢清河安然坐在床边,这才松了口气。
“主子恕罪。”他屈膝跪地:“宁姑娘说您身体不适,叮嘱属下……”
大惊小怪。
夸大其词。
谢清河淡淡扫过去,那人便知意图,安静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药香厚重缠绵,寒意于骨缝游走。
眉眼低垂,怅惘难言。
习惯了她常在左右,大惊小怪,他自己都越发娇气了几分。
他从来没敢真正设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第57章
从正屋出来, 宁露一路小跑闯进卧房。
在青铜镜前坐下,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几时已经红了脸。
自从知道谢清河不会杀她之后,她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谁家现代人闲的没事给人做人工呼吸啊?”
整张脸都埋进桌面, 双眼紧闭,弱弱吐槽。
话音刚落, 眼前便浮现出谢清河方才又痛又急的模样。
心脏砰砰直跳,喉间发紧。
疯狂揉搓两下自己本就不整齐的发髻,继而抱头做鸵鸟状。
那家伙真是个祸水……
“妖孽……”
她偏过头,轻轻拨动挂在一侧的玉佩。
说来也奇怪, 当初在应县竹园,对着那双深情眼, 她一颗春心跳了又跳,进了地牢甚至还后悔过没有早点享受美色……
时至今日, 归期不定,且知道这家伙有权有势有钱了,她的那些非分之想反倒荡然无存。
原先也觉得奇怪,随着羁绊渐深,她也会偶有顿悟, 让自己陷入关系只会徒增麻烦。
虽然归期不定,前路未卜, 她还是想回家的,和这里的人关系越深, 来日离开的时候只会更加复杂。
她不担心兰舟,毕竟她等待的一直都是她的阿影。
可谢清河不同……
宁露想到方才那双泛红阴骘的眸子, 忽觉心焦。
那家伙如果是花心的男人一时兴起倒还罢了,要是他是个痴情种……
万一她能回家的时候,他发疯不让, 再玩囚禁play,或者一时想不开把自己气死了……
虽然这个想法很自恋,但是对方是她琢磨不透的谢清河,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万步讲,谢清河这种长得好看、身份尊贵、父母双亡的男人,身边怎么会缺女人?
凭借她二十多年阅片无数的经验,和这样的高质量男人维持简单的合作关系必然最为省心。
打更声起,宁露回过神来,怔怔望着那触手生温的腰牌,悠然喟叹。
对于谢清河这家伙,她摸也摸了,亲也亲了。
没亏本就行。
日出东方。
晨起朝霞顺着窗纸投入室内,洒下道道光柱。
宁露睡眼惺忪,慵懒支起身子。
炭火充盈,饭香飘散,暖融融,香喷喷。
醒了神,人已经在青槐青枝的服侍下妆发齐整坐到饭桌前,吃下小半碗饭菜。
她又扒拉几口,肚子填了个八分饱,还是被桌子上的精致糕点吸引了注意。
“这个怎么之前没见过?”
“这是昌州府特供的,前几日送到正屋那边去的。大人说姑娘喜欢,便都给送来了。”
她确实喜欢。
宁露挑了两个好看又大块的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往门外去。
正探头探脑往谢清河房内张望,就见卫春站在院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已经在等姑娘了。”
等她?
等她做什么?
拥着怀里的糕点钻进马车,那人长发束起,长袍轻裘端坐榻中,手中持了书简翻阅。
摸不透他所思所想,宁露索性挑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定,偷偷打量过去。
还行,脸色比昨晚好。
心情看着也不错。
“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怎么又起了个大早。”
“既是帮我查逆党名单,又怎么好让你一人奔波。”
就这?
宁露抿嘴赔笑,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见她如此,谢清河合上书简丢到桌案上,向后靠近入软榻端详她这幅眉眼顾盼的神态。
宁露性子憨直,即便是顶了柳云影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仍是掩不住她心中所想。
问清行进方向后,车夫驾驶马车起步。
迎着那双专注眉眼,宁露只好没话找话:“吃了吗?”
那人环臂歪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嘴角微挑。
“没吃?”
宁露皱眉。
按理说,谢清河身边侍候的人多,规矩也多,不至于让他吃不上饭。
想起他昨日空腹喝药,一味作呕的模样,她心下不忍,试了试怀里的那两块糕点,犹豫着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那你要来点吗?”
没料到她竟真能掏出吃食,谢清河眉尾上挑,继续摇头。
“会晕,不吃了。”
掏出来的时候依依不舍,听到他拒绝的理由,宁露却也没觉得松一口气。
“那你想吃了找我要,我给你揣着。”
谢清河笑意未及眼底,又生出零星落寞,怔怔望着她的眼眉、鼻梁,似要将她看穿。
她不明就里,最初还装作不知,实在被盯得难受了,左右晃了晃身子。
终于攒够勇气再想开口,两道声音撞在一起。
“谢大人。
“宁露。”
“嗯?”
“你原本是什么模样的?”
谢清河倾身坐直,低声发问。
他的语调已经足够轻柔,仍是让宁露一惊。
“我?”
他想了一夜。
如果她离开,按她所说,回到属于她的世界,属于她的身体,他连她的长相如何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样寻她?
他不想要那样的事情发生。
谢清河将桌案拉倒身前,兀自垂眼研墨。
“到城郊还有些时间,我给你作画吧。”
“给我?真的吗?”
宁露不疑有他,立刻来了兴致,往他身前凑过去。
每日起来对着铜镜端详,她逐渐适应了柳云影的脸,却快忘记自己的原本的长相了。
“你是说,我只要跟你说我原本长什么样,你就能把我画出来?”
谢清河的书画技艺她早有耳闻,上次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两张风格鲜明的人脸,更是让她长了见识。
她还没被画成过水墨画呢。
说话的功夫,他已将墨汁研磨好,铺开纸张。
见他不是玩笑,她禁不住有些兴奋,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我是及肩发,柳叶眉,双眼皮,眼睛是圆的,脸是鹅蛋形的,椭圆一点……”
“鼻子,鼻子稍微高一点。没有这么高,鼻头稍微圆一点。我妈妈总说我小时候在她怀里喝奶把鼻子压塌了,其实也没有,还是挺翘的。”
“耳朵有点大了,耳垂小小的,对就是这样。嘴巴也要小,嘴唇好像可以稍微厚一点。厚点性感。”
“太瘦了,再丰腴些点。”
“再高一点。我可是很高挑的。”
“有多高?”
谢清河偏头看她。
此刻的宁露蜷在他身侧,俨然是一只手就能拎起的挂件。
沉浸在自画像中的人全然没理会他眼眸中的情愫,抬手轻点他的肩膀。
“站起来大概到你这里吧。”话音未落,她又扯着谢清河的身形向下:“这里,这里颧骨稍微再高一点。”
马车自城门向西,一路缓行。
宁露的笑语沿街铺散,直至城郊。
谢清河由着她比划指点,不厌其烦地修改。
终于在马车停稳之前将一副人像画了出来。
“这样吗?”
紫毫放回笔搁,他向后倚靠,偏头笑问。
跃然纸上的是一高挑明艳的少女,齐肩散发,明眸皓齿,眉眼弯弯,狡黠灵动。
宁露在他身侧蜷坐,脑袋搭在桌面,端详间赞不绝口。
“好厉害。谢清河!”
“怪不得他们说你书法丹青是姜国一绝呢。”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惊叹后心满意足:“比我美颜过的照片好看多了。”
“什么叫美颜?”
他不耻下问。
“就是修饰过,还原美貌之后。”
谢清河凝眉眯眼,嘴角上扬。
如此说来,她本人与这幅图,恐怕不是十成十的相似。
“不管怎么样,我很喜欢。谢谢人帅心善的谢大人了。”
俯身吹干墨迹,宁露作势就要将那幅画叠好收进怀中,修长指节从天而降。
白皙的指尖点在镇纸上,无辜反问:“谁说要送你了?”
“这画的是我。”
那人眼中闪过不以为然,莞尔轻笑。
宁露猝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谁也没法证明这是她。
“谢大人,你要这画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谢清河正色反问,叫被提问的人哑口无言。
眼睫于眼下投出阴影,光从缝隙挤进马车,映得这人脸色苍白透明。
“主子,宁姑娘,到了。”
“好。”
见谢清河坚持,又对外头那间屋子实在感兴趣,宁露讪讪收手。
依依不舍地看向桌案上的画像,小声嘟囔:“给你就给你。等我回家了天天照镜子就是了。”
却不想谢清河立时冷了脸色,指尖从镇纸转而攥向她的腕子。
“宁露。”
他喉结滚动,面上笑意悉数不见。
宁露见状自知失言,心中生出莫名奇妙的情愫,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赔笑道:“我是说,大人喜欢这画,是小女子的福分。大人留着就是了。”
她撩起车窗帘子向外一探,佯装忙碌道:“我帮大人找玉佩去。”
掌心纤细的腕子灵巧抽出,她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马车之中。
寒风顺着门缝钻入,暖盆中火星迎风闪烁两下,终于化作灰烬坠落一旁。
悬在半空的手颓然坠落,抵在身侧,谢清河勉力吸气,艰涩吐出。
一路颠簸间升腾起的晕眩和恶心在胸腹中翻涌,那人只能用力阖眼,无声忍耐,尽数吞下。
“大人?”
车窗缓缓敲响,卫春的声音忽远忽近。
谢清河艰难抬手抵住发胀的胸口,想要出声回应。
“主子?”
再回神卫春已至身侧,抵住他不看支撑的肩头。
谢清河勉力睁眼,从牙缝中挤出言语:“别声张。”
应付此类场面,卫春比宁露更有经验,利落到了热茶伺候他饮下,待那人气喘匀几分,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他厌烦,
可他的脸色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即便是最善察言观色的卫春也忍不住劝说:“您近来发作的更频繁了。这样恐不是办法。”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谢清河却也明白。
无非是昨夜和卫斩一样的话,劝他回京而已。
靖王和宁露都在此处。
他还不能走。
谢清河强撑了气力开口:“她人呢……”
“已经进屋去了。”
多年默契,卫春自是明白这人不想在回京的事情上再绕弯子,只好回禀他关心的事情:“属下打探过了,此处确实是柳云影此前亲自出面置办的房产。不过地契上写得却不是柳姑娘的名字。”
谢清河微微颔首。
并不意外。
“啊!”
忽听兵刃破空,叮当作响,继而便是宁露惊呼咒骂。
谢清河刚刚放缓的心跳再度加速,猛然睁眼起身,踉跄向马车外冲去。
第58章
房门大开, 卫斩和宁露侧身警戒立于门前。
长剑悬空,软鞭绷紧。
谢清河自马车上踉跄而下,没走几步就窥见宁露满脸尴尬, 对着沉默的卫斩苦笑。
三两暗器坠在二人脚边,一旁干草倾倒歪斜。
“宁姑娘, 这不是你家吗?你自己装得暗器,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卫斩用佩剑拨开地上的冷刃,声音冰冷无奈。
“不好意思哈。”宁露耸肩做无辜状:“我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了。”
落在几步外的谢清河无声松了口气,放缓脚步, 反手轻扬,示意卫春不必搀扶, 兀自站直身子。
饶是卫斩对宁露百般不爽,也要看在自家主子的面子上护她几分。
平心定气, 剑刃偏转,先宁露一步迈入房中。
宁露左右观察一番,将长鞭在手腕上缠绕几圈后快步跟上。
好在前路顺畅,再未横生枝节。
诚如虞兰舟所言,此处不大, 仅有两间房。
内里布置简陋,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指腹滑过家具, 宁露转身向卫斩描述了自己所寻之物的大致模样,便与他分头行动。
拉开衣柜, 里面清一色的素衣麻布。
这样的衣物,配之以自己此刻的这张脸, 丢进人堆恐怕虞兰舟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宁露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并未寻到她要找的匣子,转而去寻所有可能藏有玉佩的地方。
一无所获。
她甚至发现房间里配置的家具物件都少得可怜。
没有镜子, 没有梳子,没有胭脂水粉,没有一点值钱的物件,更别说玉佩。
有的只是藏在夹层中形状各异的暗器。
若真如虞兰舟所说,那柳云影是个沉稳谨慎的性格,且来去无踪,不爱与人交际,这极简的布局和装饰,倒也说得通。
或许,内敛孤僻之人偏爱的就是这种风格。
就比如谢清河,那家伙虽说要求高,却物欲极低,所居住的地方除了床榻一方书桌足矣。
谢清河……
宁露猛然想起什么,回头去寻,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他冲她微微颔首。
见他除了脸色微微泛白再无不妥,她悄然松了口气,旋即重新投入到翻找之中。
这家伙跟她一起来,竟让她有种被监督的错觉,一刻找不到他要的东西就多一分的心虚。
“有了。”
卫斩剑鞘在床底扫过,眼中精光一闪,扬手示意。
宁露循声上前,蹲在他身侧,第一时间看见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金属扣上赫然刻着与她怀中钥匙完全一致的凹槽。
就是它!
不会有错。
她刚想俯身检查,就被床底四散的粉尘呛得只咳嗽。
宁露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止住谢清河入内的动作。
“你就在那里,这里灰尘太多了。有进展我会叫你。”
“这不就是进展?”
谢清河下巴抬高,神态安然,看向卫斩手中的东西。
门外的侍卫送进来一方湿帕子将灰尘擦净,卫斩才捧着匣子行至谢清河身侧。
宁露心底暗骂一声狗腿子,抢在他抽剑劈锁之前,掏出钥匙将人挤开。
丝滑嵌入,前后拧动,骤然听见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盒子里的内容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也没有她料想中的温润玉佩。
只是几章单薄信笺。
第一个信封当中,白纸黑字,官府加印的一千两银票。
宁露将纸张抖开,惊喜抬头,向谢清河献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额的票据,说是目露精光都不为过。
那人莞尔颔首,示意她继续。
紧贴着银票所放的,是一张地契。
宁露核对了上面的地址,就是此处。
有房子,自然会有地契,这并不奇怪。
不以为意向后翻开,双眸微睁,落款处写得不是原主的名字。
虞兰舟?
见她面有疑惑,谢清河扬手,从她手中接过。
倒如他猜想的一样。
这房子记在了虞兰舟名下。
“字迹是柳云影的。”
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谢清河点破关键,看向匣子最下端的那封书信。
宁露以为应当是和从前一样的什么文书,顺手抽了出来,紧接着眸光收敛,神态紧绷。
在他对面端坐的人见此情状,微蹙眉心,手指抬起,微微一扬,卫春卫斩敛声退下。
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宁露看了眼谢清河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将纸张依次摊开。
两封尚未送出的书信。
第一封上被乌黑的墨迹画了大大的叉,宁露反过来从背面识别出个中内容。
[兰舟,今得靖王交付定金一千两,手中银票合计一千六百八十七两。此举若成,便不必变卖房产。为你赎身后,你我天涯海角,自由自在。]
另起一张,字迹潦草,放眼望去便能觉出执笔之人已乱了心绪。
[兰舟吾姊,此行凶险,奋力一搏。若成,天涯海角,你我随处安家,自由自在。若不成,此一千六百八十七两,外加房产一处,尽可变卖以赎身。救我一命,还之以余生。]
落款是五月初五。
算起来是,柳云影进京前的日子。
两张叠好的信笺之后还有几张泛黄的纸张。
某年某月,替某官员盗取某人字画,得五十两;某年某月某时,替沧州某官员杀人,得三百两;替绣房孤女惩治负心汉,得二十文……
是原主断断续续的记账。
或大额银票,或碎银,三三两两散在匣底。
宁露将那两份未送出的书信又读了一遍,仿佛看见柳云影一个人坐在四壁空空的屋内,伏案提笔,对虞兰舟许诺归期。停笔之时,她又想到此行凶险,此去山高路远,凶多吉少,故而将写就的书信叠好放进匣子上锁。
终于想通其中含义,她眼底发热,瞬时模糊一片。
根据书信看来,虞兰舟比原主年长,似对原主有救命之恩。原主这些年来,暗杀、偷盗所得,也都攒下来为她赎身。
如果她没猜错,原主答应为靖王做事,应是怀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此行若成,她就能和虞兰舟两人自由自在过活了。
柳云影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虽然是赫赫有名的刺客,却少有人见过能将她的面目与身份相联系。她与虞兰舟的美好期待,原本是有极大可能的。
宁露头脑中闪回柳云影坠崖的记忆,又看向谢清河。
那个晚上,谢清河重伤,山谷阴寒,狼群环伺,再加以他本身就有心疾。
柳云影那一刀刺得极深,如果没有她的阴差阳错,没有靖王的鸟尽弓藏,原主真能成功也未可知?
换句话说,她们差一点就可以自由了。
目光流转,指尖谢清河侧身坐在桌案前,低眸阖眼,指尖搭在鬓边,打圈按揉。
这会儿,他神态平静,丝毫没有平素查案议事的威严冷厉,仿佛只是别人家客厅里的客人,慵懒闲适。
就好像,他不是为了查什么逆党名单而来,他只是单纯地为了……陪她。
还好他活着。
宁露捏着信纸的手轻轻一颤,抿住嘴角,为心中莫名其妙涌上的庆幸而愧疚。
她素来以普通人自居,警惕任何共情上位者的陷阱。
可此刻,她是单纯地为谢清河活下来而感到松一口气。
被脑子里接连蹦出来的想法吓坏,宁露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纸张散开,她又眼疾手快一张张拢进怀里。
毫不意外地惊动了那人,他直起身子,睫羽轻扬,落在她怀中纷乱的纸上。
“看完了?”
她点头,低头犹豫要不要给他看。
谢清河像是全然不在意信上写得什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匣子:“既如此,回吧。”
“玉佩还没找到。要不再找找?”
“这屋子不是翻过了?”
他面有困惑,仰眸见她眉眼间竟是难为情,只觉得她单纯得叫人无奈。
谢清河耐着性子解释:“这房子是她要留给那花魁的,她不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他又知道了?
宁露捋顺手中的信纸,瞪大眼睛,无声质询。
“我也是猜的。”
见宁露还是不信,谢清河无奈苦笑,扶着桌案站起身子。
眼前黑雾重重,身形不稳,也只不过一瞬,便被他极好地掩饰住。
“我不信,为什么你总能猜对?”
宁露忙着把手里的信笺塞进匣子,还不忘检查桌面地上有没有散落的银钱,自是没察觉他的异样。
利落上锁把东西抱在怀中,小跑跟上,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贴他贴得很近,全然是下意识的动作,不似前段时间避人如蛇蝎的模样。
谢清河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望向她仰头求知若渴的模样。
苍白面颊上盈出无奈笑意,手掌抬起,终是弯曲指节勾住她扁塌的鼻梁。
“因为猜错一次,会死的。”
语气轻快,声音却飘絮虚浮。
屋外,正午阳光落在青石板上。
两侧皑皑白雪折射出晶莹光亮,谢清河缓步踏在雪上,背影如古松寂寥笔挺,却又平白显得萧瑟单薄。
明明是调侃的语气,言语间却刺得她鼻尖发酸。
又卖惨拿捏她!
宁露咬牙跺脚,快步跟上,小心揪住他的衣角,跟在他身侧。
衣袖受了下坠的力道,那人偏头望她,放小步幅同她并肩慢慢走着。
第59章
谢清河上了马车, 没见宁露跟上,撩起窗帘向外看。
她双手捧着那匣子,满脸犹疑, 欲言又止。
不用多想就知道她此刻在纠结什么,谢清河垂眼:“去地牢?”
宁露那双眼睛瞬时明亮起来, 倏地抬头问他:“可以吗?”
谢清河颔首,示意她到身边来。
在她跳上马车的前一刻,卫春无声扯住她的衣摆,蹙眉摇头。
方才她与卫斩率先入内, 唯有他见到了谢清河的病发不适。
宁露不明就里,出声问道:“怎么啦?”
“宁露。”
卫春尚未开口, 马车内的人便冷声低唤。
“没事,姑娘上车吧。主子等着呢。”
多年默契, 他们这些身边人早就练就了听声辨音的本事,卫春不敢多说躬身示意宁露入内。
“奇怪。”
她钻进马车,便见着桌案上的画像已不见踪影,小心翼翼睨了谢清河一眼,挑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怀中的匣子无声放在桌案上, 双手交扣无声注视。
今日发现的书信中的内容,虞兰舟从未对她提起。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想找她问个清楚, 想问她知不知道原主存钱的事情,想问她如果原主曾经答应过替她赎身, 这些事为什么从未对她说起。
忽而又觉得矛盾,这些事, 似乎本就难以启齿。
她误入别人的身体,穿入迷障,本就应当自寻出路。
行至今日, 遇事第一反应却还是习惯于依靠别人,张嘴就问。
宁露心中戚戚,举棋不定间望向谢清河。
但见他靠在软枕中,仍是方才在屋舍中的坐姿,侧身依靠,抬手抵眉,吃力喘息。
唇齿相撞,到嘴边的问话被她咽了回去。
同时又福至心灵,了悟出方才卫春的未尽之语,宁露撩起帘子一角,探出手指挥动。
眨眼的功夫卫春便已并肩,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对方噤声,做出‘驿馆’二字的口型。
原本的心思是,不去地牢转回馆驿,可以叫那人好好休息一会儿。
马车停稳,她率先探出头去,就见面前金光一片,乌拉拉跪了一地的禁军。
宁露瞬时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回马车中对着将将抬眼的谢清河挤出心虚的笑意。
“我好像做错事了。”
那人指尖拨动帘幔,扫见此身所在,无声勾唇,并无问责之意。
“不去见酥云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她微微低头,却也不算说谎。
若真如谢清河所说,柳云影为了保护酥云,不曾把玉佩藏在私宅,那就更不会告知它之所在。
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她都能想通的道理,柳云影不会不懂。
而柳云影与虞兰舟之间的感情比她所料想得更为沉重深厚,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梳理。
不去也好。
谢清河本就不愿与旁人分享她的目光,自然满意她的选择。
“属下郭赤,见过中丞大人。”
这是宁露没听过的名字。
刚想探头,就被谢清河按住的肩膀。
那人眼中的柔和尽数褪去,眉宇间又生出那股子叫人望而生畏的官威。
“你不必下车了。回东厢换上官服再来伺候。”
“为……”
不等她发问,谢清河冰凉的指腹就贴上她的嘴唇,挑眉似是在确认她的质疑。
衣袖间清清淡淡的松香和药香混杂在一处,就好像他整个人托住自己的面颊。
宁露喉间挣动,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点头。
满意于她的乖顺,谢清河收回手,蜷曲指尖握紧。
马车从偏门入馆驿前往马棚,宁露中途捧着那满箱的银钱跳了车。
她是软柿子不假,可她还有些偷懒摸鱼的本事在身上。
老板永远不希望员工清闲,但员工不能把自己累死。
人得学会给自己找休息的时间。
这会儿已经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她肚腹空空,早上带的两块糕点都没来得及吃。
谢清河新陈代谢慢,不吃饭就不吃了,她总还是要吃的。
优哉游哉转回东厢房,青槐青枝果然早就得到消息备好了午饭。
双手垂在身侧,仰头由着青槐将她身上的斗篷解开,挂在外间,宁露恶鬼一般趴在饭菜上。
这段时间来,她其实已经有些分不清是青槐青枝体贴细致还是谢清河关怀备至,才得以让她过往的生活习惯在此自由施展。
饭桌上的菜从一开始的花样百出,到逐渐摸清了她的口味,各个都是她拔不出嘴的心头好。
吃饱喝足,外面阳光照着,里头银炭烘着,舒服到头儿,人就开始犯困打盹。
她在贵妃榻上蜷缩一团,打发了青枝去打探北屋动向,自个儿合眼小憩。
原本就想眯个一刻钟的。
转瞬肩头拢上暖意,宁露舒服窝着,越睡越深。
再睁眼只觉身在郊外,周遭灼热,似是一觉睡到了夏日。
夜色渐浓,山谷中央,地势起伏,三两土包,或有木牌,或是压有碎石。
阴风阵阵,鸡皮疙瘩立时起了满身,宁露搓搓小臂,还来不及害怕就看见不远处跪着的娇小身影。
那女子背影瘦削单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营养不良。
身上穿着也是最为常见的浅灰色短襦,双臂上的衣服被束起,露出有力的双臂,徒手在地上刨着什么。
宁露蹑手蹑脚走近看得更为清晰了些,这人虽瘦,却是个练家子,线条匀称,随着用力青筋凸起,动作利落干练。
只不过那人背身,饶是她怎么踮脚观摩都看不到正脸。
无声向前挪动小步,离那女子更近两步,也将身处所在看了个明白,她搭在树上的双手骤而紧握。
这哪里是土包,这明明是坟茔。
此处是个乱葬岗!
她这个最害怕死人的人这会儿正站在坟堆里!
她不玩了!
宁露掉头就跑,被脚下隆起的坟包所绊,砰的一声扑倒在地。
攥紧身下干土,心道不好。
不料身后那人似是没有听见树后的异样,自言自语起来。
“娘,答应过你这辈子安安稳稳过,不惹是非,我恐怕做不到了。”
这声音……
好耳熟。
“兰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只要我慢慢攒钱,总有一日能存够两千两银子,替她赎身,报答她的恩情。”
宁露闻言按下逃跑的冲动,上前半步。
“可潘兴学意图纳兰舟入府,死缠烂打。那刺史府水深火热,不是她能应付得来的。此事,恐怕不能再拖了。好在靖王愿意帮我们,他答应我,只要我替他办事,他就让潘兴学打消纳妾的念头。”
“他让我偷玉佩,杀谢清河。东西我拿到了,可是我发现那靖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撞破了他的秘密,想来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至于那谢清河,也不好对付。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那女子哽咽。
不待宁露感伤,又听得她朗声轻笑:“但是啊,娘,为了兰舟,我想试一试。”
“您死得早,我从小一个人孤苦伶仃,谁都不把我当人,是兰舟救了我,把我当朋友。我得救她。”
“我从没求过你什么,我也知道您谁都保佑不了。但是这次,要是可以,您帮帮我吧。”
那语调凄凉泛苦,引着宁露生出悲戚,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只见女子在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挂件,月华倾泻洒在上面,折出冷冷幽光。
“都说此物事关江山社稷……人人都想要他。如今却落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手里。”
“既然他们不把我当人,那就叫他们自己去寻旁的法子争天下吧。”
玉佩被随意丢在土中,露出上面的螭龙花纹,宁露瞪大眼睛,猛地站起身。
那是贤王的玉佩?
忽而雷声大作,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来。
电闪雷鸣,白光砸落,照亮她半张脸。
宁露瞬间看清了那近乎惨白的面容。
她见过!
她认识!
她太熟悉了……
是她的脸。
准确来说…是柳云影的脸。
柳云影没有看见她,只是对着那轰隆雷声,不屑冷笑,转而又将抔抔黄土重新堆起。
宁露骇然大惊,快步靠近,试图看个仔细。
可那坟茔太过普通,太过不显眼,甚至连块碑都没有,只压了一块极为普通的石头。
“您守好了这东西。别让旁人拿去了。让他们那些眼长在头顶上的人知道,咱们这种人用处也大着呢。”
宁露几乎想要立刻扑上去问她这里是哪里,又觉得一阵寒风起,背后寒凉。
柳云影仍在俯身捧土,将坟茔垒高,任凭她如何上前都靠近不得。
寒意渐重,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人拖拽而出。
猝然睁眼,贵妃榻轻轻摇晃。
已是傍晚,炭火将息,身上的绒毯坠落一旁。
她早已惊出满身冷汗。
落日映在雪面凝成的冰晶,折射出金黄。
宁露吁出一口气,看见端着香炉进来的青槐,终于彻底回神。
刚刚所见,是梦……
又那么真……
“姑娘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怎么不叫我?”
“谢大人那边仍在议事,担心姑娘觉得枯燥,说只要姑娘在馆驿内呆着,不去也就不去了。”
“他还在和郭赤议事?”
“是,郭校尉是奉了旨意来的,想还要一阵呢。”
宁露从地上拎起绒毯,把自己包裹其中,埋头深嗅。
是梦,又不像梦。
她更愿意相信是柳云影的记忆。
她从京城回来,拿到了贤王玉佩,发现了靖王的真面目,料到了那人必将对她杀之而后快。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她尽力自保。
柳云影通过靖王和谢清河的反应得知玉佩重要,便找了个苗伯仿制玉佩,将假玉佩带在身上掩人耳目,真玉佩藏于母亲的坟冢算作后路。
只是她没想到,靖王出手狠绝,甚至在没有得到玉佩之前就对她痛下杀手。
汗毛乍起,她好像又回到那夜深山之中,被赵越围困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站在了上帝视角。
谢清河躺在崖底,奄奄一息,柳云影被逼到山崖九死一生,靖王意图灭口,以柳云影和谢清河之死让玉佩完全在世界上消失,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没有她穿越这个变数……
不对。
正因为有她这个变数,谢清河没死,柳云影也极有可能没死。
一切都还有机会。
宁露无声抱紧自己,闭目再想。
梦中,柳云影所处的山谷,两侧狭窄,树木稀疏,灌丛低矮,土地松软泛黄。
从地理环境和植被种类来看,和昌州差距不大。
如果真如百姓所说,姜国地大物博,疆域辽阔,那就说明柳云影藏玉的山谷、她葬母的坟茔不会太远。
“青槐,你帮我找个人来。要熟悉昌州附近地形的。”
第60章
青槐找来的人是馆驿的门房, 祖祖辈辈都是昌州人,只听宁露简单描述便一口断定那是平城方向的乱葬岗。
十多年前,昌州雪灾, 饿殍满地,当时的昌州刺史将那些人拖到城郊。
大家都说那里怨气重, 久而久之都不往那边去了。再后来,没有葬身之所的、寻不到家人的尸首都往那儿埋,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离这里远吗?”
宁露看了一眼外头,暮色将至, 纠结要不要等到明天。
“倒也不远,出了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
郭赤进了正屋, 整整一下午,都没出来过。
嘴上不说, 宁露多少能感觉出来,谢清河那家伙仍是千方百计地将她扣在他眼皮子底下。
想起车上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尖收紧。
毕竟只是一个梦,真假尚未可知,倘若是假的那就免不了会白跑一趟。
那种阴寒的地方, 他要是还执意跟着,万一真有所冲撞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说服青槐青枝帮自己遮掩一时, 宁露从马棚牵出一匹马就朝着那门房所说的方向疾奔。
出了城门,前方便是羊肠小道, 如果那门房没说错,她再向前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那可是乱葬岗……
身下的马儿不安踱步, 让宁露没来由多出惊惧,下意识摸了摸绕在腰间的长鞭。
环视周遭,不禁扬声壮胆:“喂!你们在吗?”
她知道他们在。
谢清河安排的影卫一直在她身边, 几乎寸步不离。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却也佯装无视,这也算是与他这些时日里养成的默契。
“别躲着了,现身出来,陪我一道呗。”
宁露才不承认自己怕,嘴巴努起,抽出腰间长鞭,投向身侧树丛。
果然,曾教过她习武的影卫首领自灌木纵身,接住她的鞭子,双手奉上。
视线再扫过去,另一个影卫从她身后绕出,跪在地上等她号令。
只有两个人?
和她从前觉察出的气息不太一样。
宁露敛息侧耳,却也听不出旁人所在。
两个就两个,加上她三个人,应该也够了。
有人一道,她也就无所畏惧,沿着这羊肠小道头也不回一路前行。
不多时,梦中场景恍然复现。
土包高低不平,嶙峋白骨散落,触目惊心。
因着影卫陪同壮起的胆子突然烟消云散,背上没有彻底干透的冷汗再次濡湿衣衫,她向后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逼自己定住。
脑子里浮现出谢清河呕心沥血,苍白脸色批奏折,同朝臣议事的模样。
如果她能找到靖王谋逆的直接证据,那家伙或许就不用每天累得半死,仍要计划筹谋了。
她不能逃。
在心里将大道理说通,手指探往胸口,抽出谢清河前几日归还给自己的匕首。
宁露甚至都没有感叹自己的大义凛然,就开始回忆梦中的位置,试图分辨出柳云影之母的坟茔所在,谁知此处是个环形,任凭她如何调整站位都觉得相似。
别无他法,她只好将脑海中交代所有相关的线索告知那两个影卫,三人各背靠背,四处搜寻。
那两人胆大又是莽夫,有的是力气,见着相似的就铆足了劲儿刨坟。宁露良心不安,这边看看,那边望望,一边拱手道歉,一遍骚扰亡魂。
出门时还算是傍晚,埋身尘土翻找半天,早已月华高悬。
最初还觉得良心不安,可忙活越久,越觉得沉没成本之高,容不得放弃,下起手来越发熟稔。
余光瞥见了靠近山崖的一处矮小分坟包,土色比周遭其它两个土包要新上些许,甚至长出嫩芽。
上面搁置的卵石,也让宁露觉得眼熟。
心底涌起熟悉的悲凉,宁露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到那处,半跪在地上。
旋即侧目转身,代入梦中情景。
身后三两树丛,碎石能够挡住大半视线……
就是这里!
宁露顾不叫人帮忙,双手利落将土包一侧的新土撇开,一路向下。
土层渐深,仍不见玉石。
难道这个也不是?
她心中惴惴,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止。
印象中没有这么深的,只怕她又找错了。
宁露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打算放弃,余光瞥见一根线头。
是穗子!
找到了?
困乏失落的眸子猝而放大,她倒吸一口气弓身几乎埋进土坑,继续向下刨土。
找到了!
就是它!
清冷月光洒进山谷,白色玉石在黄土之中分外显眼。
宁露立刻捡起反复检查,没错,一点儿都没错。
一模一样的螭龙花纹,玉质清透,寒气沁骨,与月光相和。
她虽然和那块假玉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能此刻快速分辨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苗伯仿制的花纹几乎是百分百的相似,只是这皇室所用的玉石,确实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阶段性胜利之下,她顾不得反复欣赏,忙招呼着那边仍在尽力翻找的影卫填坑收工准备回城。
等她把这块玉还给谢清河,证据确凿,就不必他大费周章和那靖王争斗了。
届时,不管她是柳云影还是宁露,这怎么也算是个人情,她想要虞兰舟还是跟他谈判总该会容易些了吧?
宁露亲自将柳云影母亲的坟茔一侧的土坑填平,犹豫一瞬,还是双膝跪地学着梦里的模样磕了三个头。
柳云影的坚毅与绝望历历在目,甚至那股向死而生的狠劲儿都让宁露觉得亲近。
她当初埋下玉石期盼的无非是一线生机和搅动风云,如今看来勉强算得上称心如意吧。
毕竟,谢清河没死,潘兴学下狱,靖王之心昭然若揭。
而柳云影,宁露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然她不愿意以柳云影的身份存活于天地,可这具属于原主的身体活下来也是毋庸置疑的。
目光流转,望回坟茔。
“多次叨扰,实在是抱歉。”
宁露重新将石块压回坟头,拂去两侧野草,喃喃道:“如果可以,请您保佑我们皆能得偿所愿吧。”
此言既出,宁露忽而又生出困惑,穿越前她的愿望是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大城市体面苟住;来到此地,她的愿望一直都是踏上归途。
柳云影没穿越之前艰难求生,为的是存钱替兰舟赎身,二人天涯海角。
倘若真是灵魂互换,她在她的身体里想的是什么呢?她也在寻找回来的方法吗?
山谷的死寂被纷乱的马蹄声打断,宁露骤然警觉,腾身牵马,警惕回望。
两个影卫也瞬时隐藏身形,探查来人。
对方来势汹汹,为首的那人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似有杀气。
苗伯那次,她前脚刚走,赵越就派人追来。
此刻,总不是靖王的人得到了玉佩的线索来找她抢夺吧?
宁露指尖弹动,反手握住匕首,防备的同时仍不忘向后撤退。
“宁露!”
伴着一声嘶鸣,马蹄扬起,那人高坐马上,冷眼相望。
月光清冷洒下,对方全然置身于黑暗中。
她看不清对方模样,却对声音身形极为熟悉,稍一思忖便猜出来人,声音里都带了雀跃。
“谢清河!”
她没有多想,立刻跃下马,向对方疾奔。
“你猜我找到什么了!这回你可得好好谢我!”
“你都不知道,我……”
比她预料的喜悦更早一步的,是猝然焊上双臂的一股蛮力。
谢清河呼吸急促,胸脯快速起伏,一双狭长凤眼透着比不似往日的狠厉与猩红。
“谢清河?”
上臂的皮肉被捏到生疼,宁露迷茫抬头看他,声音中的喜悦被生生压制。
那人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踉跄冲到身前,将她制住。
杂乱的呼吸声在山谷中起起落落。
谢清河的双手犹如刺骨寒铁紧紧勒在她左右,叫人动弹不得。
“我……找到了玉佩。”
宁露不知他的急躁和慌乱从何而起,却也觉出气氛不对,压低声音,扭动身子,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从怀中里掏出那块玉石,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有了这个,判案是不是就会容易些了?”
谢清河恍若未闻,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给那玉佩。
一双通红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谢大人。”
被他盯得害怕,宁露只得放软语调服软:“你怎么了?”
他仍是不语,一味地上下打量,检查她的安全。
“擅自外出不去值守是我不对,可我临时得到了这玉石的线索,机不可失……”
“你这么快找到玉佩,是不是还要本官重重赏你?”
后半句话在谢清河冷声中被尽数吞没,宁露垂眼低眉。
按理来说,是的。
可如果他不想,她也没招。
“为了一块玉佩,你乔装夜行,擅离职守,把我说的话都抛诸脑后!”
“你这么急找到它,是为了早些和我撇开关系,早些回家去,还是要和那个虞兰舟远走高飞?”
质问纷至沓来。
谢清河处于盛怒之中,语速很快,声音冷厉,就连威压也比平日更甚。
宁露被他问得发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判入地牢永世不得翻身。
惊骇之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攥着玉佩的那只手缓缓垂坠到身前。
一晚上的辛苦没换来料想中他温柔欣然的笑,反得了通斥责,她还觉得委屈呢。
索性不出声,指尖相绕,贴身放置。
她低头不语,头顶的发丝迎风拂动,透出一副倔劲儿。
谢清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用力闭眼,再望向她时已收敛了情绪。
风摇树响间,宁露近乎赌气地扭动身子,微微挣扎:“你弄痛我了。”
原本只是试探,不想搭她肩侧的手竟像是被烫着,猝然卸力。
箍住她肩膀的手指贴着手臂下移,一点点滑落到她的手腕,隔着一层布料,紧紧攥住。
宁露视线随之而移动,落在他被风吹到发红的手指,再望回到谢清河身上。
素来大氅披风从不离身的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罩袍。
清风朗月一样的人物发丝凌乱,微微发抖,气促不安。
平白无故将她斥责一通,现在怎么还是他受了委屈,受了惊吓的模样?
玉石将掌心硌得生疼,见他这副模样,宁露气消了大半,却觉得他脾气越发古怪。
“你一直在忙,我又没事,兵分两路效率不是更高吗?”
“一块玉佩而已,明明是你更需要这东西。给你找回来还是我错了,不要就不要。”
她作势要扔,却见谢清河浑不在意,拦都不拦一下,一味攥着她的手发呆。
发丝轻颤,胸脯起落,到喉间的呛咳被他尽数吞下。
手掌悬在空中,扔也不是,不扔也是,分外尴尬。
宁露清了清嗓子还想找补,就听见他哑声开口。
“你不是要走……”
她走到哪里去?
气极反笑,她正想调侃,就见那双终日无波的眸子波澜壮阔,满是血丝。
“谢清河,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