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1 / 2)

第23章

这个问题属实很难回答, 那一串亲戚名说出来,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心虚。

也亏得她记性好, 记住了这一串绕口令,又理了很久才勉强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且,他们先前明明还在说她的生辰,裴骛绕着绕着就说到她的父母去, 实在冒昧。

姜茹木着脸,企图以冷脸吓退裴骛, 可惜裴骛看不懂她的脸色, 反而继续问:“表妹, 你还没回答我。”

无论怎么回答裴骛, 这个回答都全是漏洞。

姜茹微笑:“表哥,你问题太多了。”

她越是隐瞒,裴骛越是疑心,见她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更加确定姜茹是有事瞒着他。

他无奈地笑了下:“你若是实在不想成婚,我也可以去帮你看看,若对方不是良人, 我也会为你再做打算, 你不必遮遮掩掩。”

姜茹抓狂:“我真的没有婚约!”

由于时代闭塞, 哪家哪户有点消息, 左邻右舍早早就知道了, 裴骛的想法也很合理, 既然姜茹不说,那他就自己去打听。

毕竟到时候若是婚约对象找上门,姜茹却不在, 那才是互相耽搁。

姜茹年纪小不懂事,裴骛却要懂。

裴骛对这件事严肃得过分,盘问了很久,久到姜茹想要躲回屋内,却被裴骛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茹忽然瞥到桌上的面,裴骛方才忙着给她送生辰礼,面都没吃几口,快放凉了。

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面:“你的面坨了。”

裴骛抽空看了一眼,又很快又盯向姜茹,并没有管那碗面。

这种时候,姜茹的歪理总是很多的,她当即发难:“你不吃面,是希望我的生辰不快乐吗?”

这句话可以说很不讲道理,还很晦气,裴骛立刻蹙眉:“不许乱说话,收回去。”

他严肃起来,眼神变得冷然,如寒潭深冰飕飕冒冷气,姜茹被他的眼神唬到,忙“呸呸呸”几声,裴骛才收回视线。

他还真如姜茹所说,执起筷子,吃完了碗里的面。

他刚才的眼神太严厉,姜茹想走不敢走,悻悻地坐回原处。

裴骛大多数时候都是温良无害的,往日里只有姜茹欺负他的份,可遇到这种事情,他强势得过分。

他低着头吃面,姜茹偷偷瞄了他几眼,这短暂的时间里,给了她那么一点时间思考。

裴骛这种高道德感的人,就算姜茹是远房表妹,他也一定会把姜茹划入他的羽翼,何况她确实是表妹,只不过远了一点点。

姜茹说服了自己,信心满满地看着裴骛。

等裴骛吃完,再次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姜茹的时候,姜茹就深吸一口气:“表哥,我是你高祖的侄子的孙女的儿子的小姨的姑母的女儿。”

她语速很快,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清,反正她是说完了。

她理直气壮等待裴骛的回答,裴骛要是敢不认她,她就问问裴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连累她一起死,毕竟要不是那点亲戚关系,她才不会死。

这一串亲戚名说完,裴骛的表情呆滞了。

他瞳孔微微睁大,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惊诧的表情都没收住。

良久的沉默后,裴骛轻咳一声,手背抵唇,声音轻飘飘飘到姜茹耳中,似忍笑:“难为你能找到我。”

姜茹冷笑,是啊,她也在想,那些官兵是如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

就离谱。

她都跟裴骛不是一个姓,离得这么远,还能把她拉出来杀。

她瞪着裴骛,要是裴骛敢说不认,她会把桌上的面汤泼在裴骛脸上!

好在裴骛没有作死,他只是偏开头笑了一下,转过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话音上挑:“我只是问令尊令堂的名字,并没有叫你说这些。”

他停顿一瞬,“或许是远了一些,但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后来搬去了哪里吗?”

姜茹:“……”

裴骛问的和她答的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她还傻乎乎地回答,是自己暴露自己。

她偷偷瞥裴骛的表情,幸好,裴骛只是笑,没有要把她赶走的意思。

姜茹愤愤:“我家在舒州太湖,我爹姜余,我娘吴秋佩,好了吗?”

裴骛点头:“可以。”

她回答完,裴骛就陷入了沉思,他思考事情时会下意识敲手指,修长的手指扣在木桌上,如玉一般,弹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姜茹以为这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正要起身回去试衣裳,裴骛就突然说:“我算了一下,你其实不是我表妹。”

姜茹警铃大作:“我是啊,我怎么不是呢?我怎么会不是你表妹呢?”

她怨怼地盯着裴骛,为了震慑他,还往前靠了靠:“我当然是你表妹,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刚才还说只是关系远了点,现在就又不是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把你当亲表哥,到头来你却不认我。”姜茹越说越起劲,泫然欲泣仿若被裴骛抛弃。

“方才还祝我生辰吉乐,现在就这样?你再说一句我不是你表妹呢?喊了这么多声你都应了,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的话仿佛连珠炮一般,直直轰向裴骛,裴骛被她一通话说得差点自闭,缓过神来,终于趁姜茹说话的空隙努力辩解:“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姜茹伸出手,隔空制止他,“你确定要不认我这个表妹吗?”

裴骛无奈点头:“我认,但我……”

“那就好。”姜茹拍桌,“表哥,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裴骛要说的几句话全被姜茹给堵了回去,他望着姜茹,欲言又止,最终在姜茹的威压下,承认了他们的表兄妹关系。

姜茹赞同地拍掌:“这才对,你不能因为我关系远就不认我。”

裴骛只能点头:“是,”他又纠结了很久,才蹦出来一句,“表妹。”

“这才对嘛。”姜茹满意,“以后可不能再反悔。”

裴骛无奈,只能重复姜茹的话:“以后不反悔。”

得到裴骛的保证后,姜茹放心了,她抱起桌上的衣裳,将要回房时,又转回头问裴骛:“这衣裳还是送我的吗?还是说你要收回去?”

裴骛肯定道:“自然是送你的,表妹。”

最后“表妹”二字他念得极重,姜茹确认他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才放下心。

幸好她猜对了,裴骛不是那样的人。

姜茹抱着衣裳回屋,穿上身试了试,很合身。

先前张大娘来给她量尺寸,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原来裴骛早就想好要给她做衣裳。

而那盒面脂,姜茹洗过脸,在脸上抹了一层,这面脂有股花香,滑滑的脂膏涂在手上润润的,被风吹得干干的脸涂上后也光滑了不少。

姜茹把东西仔细放好,新衣裳这几日还穿不了,等天凉了,刚好可以穿。

一夜好梦。

隔天清晨,姜茹推开门,院中的裴骛就回过头,他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姜茹被他这副样子惊到,狐疑地将他从上打量到下,迟疑道:“你怎么了?”

裴骛纠结,半天才憋出一句:“你……”

昨夜姜茹念出那串名字时,裴骛开始只觉得好笑,可后来仔细一想,就觉得辈分不大对。

算起来,姜茹是要比他大一辈的。

发现这个问题的瞬间,裴骛就想告诉姜茹,可是姜茹非要他承认,自己是表哥。

裴骛想了一夜,还是觉得不大合适,他这两个月自以为是长辈,教育了姜茹很多,关系逆转,他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裴骛很想告诉她真相,可他也能想象,要是姜茹知道这事,恐怕要嚣张得横着走。

再怎么说,姜茹也只是一个将将十五岁的小姑娘,要是以后她拿辈分压裴骛,自己任性,裴骛还真没办法管教他。

可是要让裴骛对着姜茹面不改色地叫表妹,裴骛也是做不到的。

想事情太多,一夜未睡,自然是熬得眼下乌青。

他一早就想好了,还是该和姜茹说清楚,不过他必须和姜茹约法三章,不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然而,他特意等姜茹起床,下定决心要说清楚那一刻,姜茹很敏锐地以为他想耍赖,立刻瞪他一眼:“你昨晚答应过我的。”

“是答应过。”裴骛点头,“但……”

姜茹不满,“表哥,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底认不认我,不认我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装模作样跑回自己房间,把自己包裹甩得啪啪响,甚至把昨夜裴骛送她的衣裳放到了一旁:“我现在就走,你给我的衣裳我也不要了,拿走!”

她这番大动肝火,裴骛还真被她骗到,连忙改口:“我认我认,你不要走。”

姜茹收东西的动作一顿,杏眼瞪圆了:“你发誓。”

裴骛刚有要犹豫的样子,她就立即拿起自己的包袱:“好,我走!”

裴骛只能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姜茹念:“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你复述。”

裴骛只好复述:“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好了吗?”

姜茹总算稍稍满意了些,可这还不够,毕竟裴骛才过了一夜就变卦,即使发誓了,可信度也不高。

姜茹气鼓鼓地看着他,手一挥:“你给我立字据。”

“这就不用了吧。”裴骛蹙眉。

姜茹义正辞严:“就要!”

裴骛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可他只要有要开口的迹象,姜茹就要生气,加之他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小九九,最后半推半就地回屋里拿了纸墨出来,在姜茹的监督下立字据。

姜茹念一句他写一句,即便裴骛看起来很不情愿,落笔却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一张漂亮的字据就写好了。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妹姜茹。

下面的落款,姜茹和裴骛分别签上自己的大名。

这字据幼稚得好笑,可两人都当了真,写完这一份,姜茹折好,要放进自己的香包里,裴骛又突然开口:“我呢?”

姜茹不解:“什么?”

“你没有给我写保证书。”裴骛也固执起来,要姜茹也给他签一个。

姜茹好笑:“我签什么,我又不会抛弃你。”

……四目相对。

须臾,姜茹冷着脸,捏着笔,听裴骛念。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哥裴骛。

两人继续签上自己的大名。

裴骛仔细看过,将这页纸细细折好,放进怀中。

动作轻柔小心,好像生怕这纸会被折坏,姜茹下意识想吐槽,可看见裴骛垂着睫毛,认真珍视的动作时,又把话憋了回去。

保证书签完,他们岌岌可危的关系也终于成功挽回,两人对此都很满意。

又过了几日,守孝期满,裴骛来到供桌前,为灵牌上了香,虽然已经过了孝期,裴骛也还是穿着素色衣裳,装饰也同样简单。

秋闱将近,裴骛还得提前去县衙领取浮票。

他这几年都未离开过木溪村,头一回要出门,姜茹比他还高兴。

她这几个月去赶集什么的,裴骛都没办法跟着去,她早就想带裴骛去吃她经常吃的烧饼。

县衙离他们赶集的地方不远,恰逢赶集日,姜茹刚好也一起了。

况且,他们还需要买些吃食,供裴骛到时考试,考点离裴骛家也要走上近十个时辰 ,加之考试时间足足九日,得为他做些干粮。

一路上,姜茹的话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裴骛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一个时辰的路倒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

他们到集市时还很早,自然是正事要紧,就先去了趟书院。

郑秋鸿先前来寻裴骛,就几次提起先生和同窗,就算不是为了浮票,也是要过来一趟的。

裴骛先是去见了先生,姜茹不好跟着去,就寻了个位置坐下等他。

她心想着裴骛应该会去很久,就在书院的池塘看鱼,玉林书院景色极好,走过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便是一片竹林,院内青碧一色,碧瓦朱檐,相得益彰。

长廊尽头有一处池子,池内养了不少锦鲤,色彩鲜艳夺目,姜茹坐在池子边看鱼,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金州最大的书院就在此处,裴骛的先生也是曾在京城做过官的,随后他来到金州,就在此地建了一个书院,渐渐的,也在当地有了不少声望。

没多久,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姜茹回头,裴骛已经回来了,而他身侧还有另外两人。

姜茹愕然望着,忙站起身,又拍了拍裙摆,裴骛就对那二人介绍了一句。

那两人便朝姜茹拱手,姜茹也就照虎画猫拱手示意。

裴骛走到姜茹身侧,低声道:“领浮票时,需要有人做保画押,就请了二位同门帮忙。”

既是做保,那自然也是相熟的同门,不过裴骛要考的是乡试,要请的人至少也得是举人。

玉林书院有不少要参加乡试的,同门之间互相帮忙,也见怪不怪了。

四人就一起赶往县衙,浮票需得记录姓名特征,连身高也得记录,好在县衙先前留过裴骛的信息,第一步便可以省略,不然前些日子也还要来一趟。

除却身高这方面却要更新,毕竟三年过去,裴骛长高了许多。

经过繁琐的流程,裴骛总算是拿到了秋闱的门票。

两位同门从县衙出来后,和裴骛道了别就自行回了书院,临走前,裴骛给他们二人都塞了谢礼,虽然关系尚可,请人走这一趟,也该相应给些报酬。

那浮票就是一张纸,记录了裴骛的信息,下面则是画押。

裴骛先前随手就把浮票给了姜茹,姜茹便拿到眼前看,这些字她几乎都认识,写裴骛身高五尺七寸,身清瘦,年龄十五,面容俊秀,肤白面净云云。

而下面,甚至写了裴骛爹娘祖父祖母的名字,连邻居的名字都记录在册。

古代无画像,也不像现代那样有身份证,但应对科考也十分严苛,若是发现冒名替考,这上面的人也得被连坐。

姜茹似乎有那么一点清楚,为何前世她也会跟着裴骛一起死了,这根本躲不掉。

她呆呆地看着浮票,裴骛走到近前,歪头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下一刻,姜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姜茹这几日擦了面脂,手滑溜溜的,抓住裴骛手的那一刻,香气也随着她的手扑向裴骛。

县衙虽然人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路人的,随时都有人路过。

裴骛没想到姜茹竟然这么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牵他的手,即使他们是表哥表妹,也实在不该这样。

裴骛当即疯狂甩手,可惜姜茹的手就缠上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裴骛吓得脸通红,慌乱地左右偷瞟了几眼,说话都结巴了:“你做什么?”

他此时无比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伸手试探她,竟然就被姜茹缠上了,偏偏他还没办法甩开。

裴骛磕磕巴巴地想躲:“你…松手。”

姜茹却握得更紧,甚至身子还前倾了些:“你向我保证,一定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骛哪里来得及听她都说了什么,只能忙不迭回答:“我保证。”

这样,姜茹才总算大发慈悲地松开他的手。

姜茹捏得很紧,以至于方才触碰到的位置都多了一丝甜香,手触碰的肌肤滑滑的,裴骛又像是被轻薄了,脸红了一片,嘴唇紧紧抿着,凤眼含怒。

被松开后,他连忙后撤好几步,才气道:“你好端端的拉我做什么,我都说过你了,不要总是动手动脚。”

姜茹也是一时心急,毕竟瞧着这浮票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这不是怕裴骛作死,情绪没控制住。

姜茹讪讪收手,嘀咕:“我不是故意的。”

可惜这时候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已经没用了,裴骛根本不信,还生她的气了。

姜茹小心翼翼:“你知道你方才答应我什么了吗?”

裴骛赌气:“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真真是恼了。

姜茹仓促跟上,只能透过裴骛的背影,感知到他的愤怒,姜茹追到他身侧,仰头,看见裴骛紧紧绷着的下颌,线条凌厉,赌气的意味十足。

姜茹好声好气:“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不理。

姜茹又继续:“我保证,下回再也不摸你的手了。”

裴骛侧目:“你还敢有下次?”

这回姜茹可真是有嘴都说不出了,果然想抓她小辫子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眼看着裴骛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差点要把烧饼摊路过以后,姜茹又火上浇油一般,伸手抓住了裴骛的衣袖。

那一刻,裴骛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看!刚刚才认的错,现在竟然又犯了。

姜茹也没办法,她总不能让裴骛就这么走了,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成功留住裴骛后,姜茹立刻松手,指了指一旁的烧饼摊,满脸期待地看着裴骛。

可惜裴骛并没有注意到她指的是什么,他愤怒甩袖,正要拂袖离去,姜茹连忙喊他:“等等先别走,买烧饼。”

裴骛步子微顿,没走,但也没转头。

等姜茹要了两个烧饼后,他才转回身,掏出铜版付了钱。

一人一个,姜茹捧着大烧饼,笑弯了眼,朝裴骛眨眨眼睛:“你尝尝,我第一次吃就觉得好香。”

裴骛原先还和她生着气,可姜茹都把烧饼递到他嘴边了,他只好咬了一口。

姜茹立刻问:“好吃吗好吃吗?”

烧饼火候正好,外酥里嫩,还撒了胡椒,确实很好吃,裴骛垂眸吃着饼,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肯定,姜茹笑意更浓:“我就知道你喜欢。”

说罢,她也低下头,重重地咬了一口。

她嘴角还有酥皮,殷红的唇弯着,高兴得每根头发丝都像是翘着的,吃完一口,还要朝裴骛笑。

她的快乐很简单,吃到喜欢的吃食就会很快乐,明明裴骛还在生她的气,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反倒生不起她的气了。

两人吃完烧饼,姜茹暗戳戳地问裴骛:“还生气吗?”

裴骛不理。

姜茹只好作罢。

裴骛不久之后又要秋闱,恐怕这几天都要忙着准备,也没空再来集市上,姜茹就带着他逛了一圈。

她才来这里几个月,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就连哪家有好吃的都知道。

姜茹带裴骛去喝了饮子,还买了她喜欢的糖糕,这糖糕是热乎的,之前带给裴骛的都是冷的,不如热乎的好吃。

吃完糖糕,他们又买了一个糖糕给郑秋鸿。

郑秋鸿的摊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时不时会有人找他写信,他们过去的时候,前一个客人刚刚离开,见到他们,郑秋鸿就露出笑容:“我前几日还在想,你们也该过来了,可等到你们了。”

在这儿摆摊子,郑秋鸿不好走人,午膳往往都随意吃一点,他们送来的糖糕正好,郑秋鸿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了。

他们就是顺路来见见,毕竟郑秋鸿还有事情要做,也没多留,只和他约定好去时间,到时候秋闱一起去。

离开郑秋鸿的摊子,姜茹忽然想起什么,就问裴骛:“对了,我之前还想问你呢,你先前告诉我,你以前来集市里帮人写信,后来又不去了,是因为郑秋鸿吗?”

裴骛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姜茹了然,这集市里的书启先生太多,就会分客流,而百姓写信的需求也没有很多,裴骛来了,也就是抢生意了。

乡里的书生们大多都认识,郑秋鸿家里条件不好,上有老下有小,更需要这份工作,裴骛有其他路子,也自然是行个方便的好。

当然,乡里也不只郑秋鸿一个,他不出摊的时候,另几位就会来,毕竟大家都有家要养。

姜茹先前还不知道原因,这一回想,似乎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

看裴骛好不容易肯和她说话了,姜茹就试探地问:“表哥,你还生气吗?”

这不问还没什么,一问,裴骛的表情就倏地冷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睨了姜茹一眼,高冷至极。

好了,还在生气,姜茹知道了。

裴骛生起气来很难哄,姜茹好话说尽了,他也不理。

倒也不是完全不理,就是用他的冷脸震慑姜茹,姜茹和他说话,他冷冷瞥姜茹一眼,姜茹叫他停下要买东西,他默默停下,付钱。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诡异的相处模式,他们也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好了。

一些面给裴骛摊饼做干粮,还有一些糖、肉等等,裴骛身体不算太好,长达九天的考试,姜茹自己都熬不住,不仅要高强度思考,还很费人,姜茹怕他晕在考场里。

所以自然是要往补的方向走,尤其是糖,思考的时候,大脑会疯狂消耗糖分,他含着糖会好很多。

除此之外,姜茹还买了几个鸡蛋,又买了面给裴骛做油条吃。

一个篮子装得满满当当的,裴骛就充当了提篮工具人,他很有当哥的自觉,会主动拎篮子,还会主动付钱,除了在和姜茹冷战以外。

回程的路上,姜茹几次试探地和他搭话,他都不理。

几次过后,姜茹也不哄了,裴骛太难哄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山路上,姜茹真不理他之后,裴骛反而自己把自己调节好了,他偷偷看了姜茹几眼,见她耷拉着脑袋,以为自己一直不理她,让她伤心了。

裴骛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但这事也是姜茹自己先做错了的,都说过,她一个姑娘家,要保持距离,结果她越来越放肆,这次竟然直接牵他的手。

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犹豫道:“你……”

“啊?”姜茹茫然地抬头,发现裴骛视线正落在她脸上,当即咧开嘴:“你不生气啦。”

明眸皓齿,皎若太阳升朝霞,裴骛移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太好啦,你不生气就好,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古板。”姜茹顺杆就爬,还说起裴骛的不是来了。

裴骛被气笑了:“我古板?”

“可不是。”姜茹来劲了,“每回碰你一下你都要气,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原本还想顺势再吐槽几句,眼看着裴骛的脸色越发凝固,立刻改口:“好好好,其实是我错了,你一点都不古板。”

得到她这句承认,裴骛总算稍微被哄好了些,他偏开头,一字一顿:“你知道就好。”

傲娇大少爷可算原谅姜茹了,姜茹暗喜,却注意到裴骛意欲开口,似乎是又想教训她,立刻往前跑远了,不愿听裴骛念经。

裴骛刚想说她,目标无法选中,只好作罢。

知道裴骛要去秋闱,这几日,邻里们都给他送了不少东西,其中大多是吃的,毕竟要自备吃食,其他都不如吃的实用。

除了邻里送的,姜茹还给裴骛做了很多饼,她做得口味不那么好,张大娘就过来帮忙,做了好几种花样的,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刚出锅才好吃,放上几天就会硬邦邦的,那时就只能勉强果腹了。

九天的吃食一大兜子,还有水馕、衣裳等等,背过去都要费不少力。

古代考卷不设分数,只有名次,但为了寓意好,姜茹在裴骛临走前,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炸了一根油条。

临走前,姜茹比裴骛还着急,又是查他的浮票,又是查他的包袱,确定一切准备就绪,姜茹还是心乱麻麻的。

临行前,姜茹端着她的鸡蛋油条给裴骛吃,裴骛勉强吃了根油条,打算把鸡蛋留在路上吃。

姜茹就提醒他:“一定要一起吃,不然你就只能考一分了。”

裴骛不解:“为什么只能考一分,一分是什么?”

姜茹糊弄他:“这是我们舒州的习俗,一定要吃这三样,这样就能考第一。”

裴骛恍然大悟:“这样。”

“对,所以一定要吃完。”姜茹强调。

可怜裴骛听了她这句话,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蛋,好险没把自己噎死。

又灌了些水,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裴骛也该出发了,他和郑秋鸿约好了时间,要早早过去。

姜茹一路送他到村口,感觉自己像送儿子考试的老母亲,不禁忧从心中来,越送越远,竟然不想回去了。

送出村口有一截路了,裴骛无奈停下:“你该回去了。”

姜茹还想跟上去,裴骛叹气:“我去考试,要将近十天才能回来,你跟着去不方便。”

“而且,你去到乡里,又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裴骛左劝右劝,总算把姜茹给劝了回去。

姜茹目送他走远,裴骛穿着一身青衣,身姿挺拔,发丝用束带绑起,背着笟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是这个时代很常见的书生的模样。

姜茹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彻底消失不见,她才丧气地返回。

她这段时间和裴骛朝夕相处,头一回要分开,竟然有些陌生。

是很奇怪的感觉,心口像是空了一块,尤其是回到熟悉的院子中,却怎么也不见那抹素色身影,闷闷的情绪就更加浓烈。

菜园里的白菜早已经成熟,郁郁葱葱挂着水滴,黄花开得满地,姜茹掰了个菜心,将皮剥了丢在地上,两只小鸡就飞也似的跑过来啄食。

菜心清甜,闲来无事,姜茹就会掰一个来吃,今天吃着却没滋没味的,她总会下意识寻找裴骛的身影,或是叫一声“表哥。”

裴骛不在,并不能回答她。

姜茹麻木地过了几日,期间,张行君一行人经常会来找她出去玩儿,姜茹没什么兴趣,都拒绝了。

倒是赵静,她本就不爱疯玩,每日下午都会来找姜茹,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各自待着,也算是互相陪伴了。

姜茹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以前随随便便一年就过去了,现在度日如年,每天算着裴骛走了几天,怎么算都觉得时间太长。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姜茹在某一天问赵静:“你裴哥哥去了几日了?”

赵静掰着手指想了想:“十日了。”

为免意外,裴骛提前去了一日,既然是十日,那么裴骛岂不是明天就考完了。

那一刻,姜茹竟然脑子竟然迟钝了,她先是照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才滞后地消化了赵静说的话。

裴哥哥去了十日了。

十日了?

姜茹垂死病中惊坐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要去找他。”

她说完这话就风风火火地往屋内跑,拿了点吃的,又带上来厚衣裳,背上包袱就要走。

赵静被她吓了一跳,慌忙问:“你现在就要去?”

姜茹点头:“再不去来不及了,万一你裴哥哥考完了,我可接不到他了。”

赵静只听见一句要接裴骛,也起了意:“姐姐,我也要去。”

“那不行。”姜茹果断拒绝,她弯下腰捏了捏赵静的小脸,将家门钥匙给了她,嘱咐道:“我回来之前,你记得帮我喂喂鸡,院门那里的麦麸倒出来就好,菜园子的土要是干了就帮我浇点水,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静很乖,点点头应了,姜茹揉揉她的脑袋,飞奔着离开了裴家。

姜茹从未如此轻松过,她这几日在家里待得魂不守舍的,总怕裴骛考试出什么意外。

虽说她心里是不希望裴骛考上的,可整日看他苦学,心里又不太是滋味,又觉得他这么学,总该考上的。

现在她决定不纠结了,她只要去接到裴骛,也不管他能不能考上了,能回来就是最好了。

一天的路程,她越走越起劲,恨不得早早就到裴骛考场门外守着。

只是到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她就找了个地方,套上厚衣裳睡了一觉。

山中很冷,姜茹生了一堆火,火烧了一夜,勉强御寒,天蒙蒙亮,姜茹就起身继续赶路。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但好在有亭舍,加上去贡院的路大家都知道,她一路问路,畅通无堵地早早就到了贡院门口。

她走了一天的路,灰头土脸的,就找了个井水洗了个脸,又擦了擦鞋,还去买了点热食,才去贡院门外守着。

来考试的秀才很多,至少贡院外头就守了不少人,都是在等考生的。

姜茹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是架不住别人话多,这不就有人戳戳她,问:“小娘子,你等的谁?”

姜茹就答:“我表哥。”

那人又继续:“我等的是我儿子,我儿子二十二就中了秀才,厉害吧。”

姜茹:“嗯嗯厉害。”

“你表哥几岁啊?”

“十五。”

那人不说话了。

耳根子清净了,姜茹仗着自己瘦,蹿到了最前面,这样裴骛就能第一眼看到她。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众考生离场,经过九天的考试,考生们都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精打采,脚步虚浮。

甚至有人刚走出考场门,脚一软就晕倒在地上的。

现场一片混乱,考生们情况都不太好,喧哗吵闹声吵嚷极了,姜茹踮着脚望着,考生太多,密密麻麻的人从里面涌出,她眼睛都看花了,就怕错过裴骛。

好在她记得裴骛带着的衣裳,人群中那一抹葱白色闪过,姜茹连忙张开手挥舞:“裴骛,裴骛,我在这儿。”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骛第一时间不太敢认,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考试并不大费精力,他全都学透了,成竹在胸,只是考场里条件实在不好,逼仄、昏暗、沉闷、压抑,狭小的环境很容易叫人情绪低落,甚至崩溃。

任谁一直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待上几天,也不会很好。

答卷途中,裴骛很少想其他杂事,只是偶尔,他会想念家中的鸡飞狗跳,还有姜茹。

姜茹话多,但不吵闹,她总是能把人的情绪挑起来,让他的心情不那么沉。

九天,裴骛就靠着姜茹和村民们送的食物撑过去。

裴骛的身子前几年养得太差,这样的考试很难熬过去,难受的时候,他就含着姜茹买给他的糖,靠着那一点糖支撑,姜茹准备得很充足,几乎全都考虑到了。

考到后来,他已经很麻木,身心都在遭受着巨大的挑战,就连最开始还算好吃的干粮到后面也变得硬如石块,很难嚼,也很难吃。

考完三场,裴骛的脸色已经泛白,没什么精神,他慢吞吞顺着人流走出考场,垂着眼睛,只想回到家中,好好睡一觉。

所以即使在这里听见姜茹的声音,他也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毕竟姜茹还在家中,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直到身旁有人碰了一下他,他身旁的考生状况也不怎么好,眼下黑青,嘴唇泛白,明明自己也如行尸走肉,却还能注意到别人,那人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说:“那是不是你妹妹,一直看着你。”

裴骛心说,我妹妹还在家中,哪来的妹妹。

虽这么想着,他还是抬起了头。

姜茹的目光明显到别的考生都能看见,只有当事人无知无觉,而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姜茹。

人群中的姜茹一蹦一跳的,正笑吟吟地朝他挥手,见他望过来,就朝他招手:“裴骛,我来接你啦。”

少女朝气蓬勃,欢脱明快,穿着粉色襦裙,双髻高高地扎成两团,是人群中唯一一抹亮色,明媚如灼阳,璀璨如芍华,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裴骛愣愣地看着他,竟想不到,姜茹是如何寻来的。

此时此刻,周遭的人仿佛都静止了,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可怜]确实没有存稿,这次是意外,我之后尽量准时呢

第24章

裴骛呆呆地望着姜茹, 被人流推着往前,离姜茹还有几寸时,姜茹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

人流喧嚣,她怕裴骛被挤去别处,忙拉着裴骛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裴骛愣怔地垂眸望着姜茹,竟不知该作何反抗了, 亦步亦趋地跟着姜茹的步子离开了人群。

姜茹拉着他走到墙根才松开裴骛的衣袖,还补充道:“情况紧急, 人太多了, 只能先抓你一下, 别又闹脾气了啊。”

说罢, 她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袋热乎乎的肉包子:“快吃。”

这包子是她先前特意去买的,正逢乡试,附近的商贩都涨了价,买这几个包子她可肉疼了。

裴骛茫然地接过肉包, 在姜茹的催促下,咬了一口。

肉包子可比干粮好吃多了,暖洋洋的一直到胃里, 裴骛吃着包子还要关心姜茹:“你是怎么过来的?”

姜茹随口回答:“走过来的, 想着你考完了, 就过来接你。”

她煞有其事地道:“你看见方才有人晕了吗?我怕你晕在路上回不去, 特意来接你, 我是不是很好?”

裴骛已经听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姜茹脸上,只是问她:“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就走过来了。”

姜茹不解:“你不也是走过来的?”

她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才一天的路程,对她来说很容易。

裴骛却觉得不对,他蹙眉,正要说什么,姜茹忽然抬起手朝某处招手,她喊道:“郑兄,这里。”

郑秋鸿的状况比裴骛还糟糕些,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嘴唇干瘪,听见姜茹的声音,他震惊地抬起头,似是没想到姜茹会来这里。

只是惊讶了一瞬,他就加快步伐,可即使加快步子了,他的脚步也有些虚浮,废了好大劲才走过来。

姜茹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肉包递给他:“快吃吧。”

郑秋鸿接过包子,也来不及寒暄,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几口吃完两个包子,再抬头时,已经热泪盈眶:“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呜呜呜。”

猛男落泪,姜茹有些招架不住,往裴骛身后躲:“你朋友,你哄。”

裴骛:“?”

好在,郑秋鸿只是象征性落了几滴泪,又自己恢复好了。

考生们都陆续离开,贡院门口剩的人也不多了,他们也该准备准备回去了。

这一带的商户也热闹极了,此处最大的酒楼甚至还设了宴,名头很好听,叫举子宴,席上的菜也是些兆头好的,比如鸭,定胜糕等等,图个吉利。

搞了这个个噱头,价格也相应贵得出奇,一桌甚至要几贯钱,还真有人去吃。

路过酒楼时,店小二正在热情招呼客人,姜茹默默走远了些。

既然考完,他们也不再逗留,买了些路上吃的,就一起走上了返程的路。

先前答应过赵静回来要给她带好吃的,姜茹还顺路去了趟糕点铺,买了包栗子糕带给赵静。

走了近一天,他们总算回到了归林乡,和郑秋鸿约好了看榜的时间,他们便各自分开。

姜茹连着走了好几天的路,精神头还好,额发被汗水打得微湿,眼睛却极亮。

自她接到裴骛,裴骛总是若有若无地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姜茹回头时,他又会收回视线,如此几次,姜茹觉得好笑:“你总看我做什么?”

裴骛犹豫片刻:“你不该来接我的。”

“为什么?”姜茹不懂。

裴骛拧眉:“很危险。”

“可是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姜茹开始发牢骚,“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来找你啊。”

她这话仿佛是没有裴骛就不行的样子,裴骛滞了滞,就不再说了。

他可以说姜茹不懂事,也可以说姜茹胡闹,可姜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裴骛思索良久,最后只说:“以后要做什么,先和我商量。”

“我商量了,你就准许了?”姜茹挑眉。

当然是不准的,答案很明显。

姜茹每回说话都能把裴骛堵回去,裴骛正不知该如何反击,姜茹就先发制人:“可是我真的很想见你啊。”

尾音拖长了,黏黏糊糊的,裴骛这下是彻底不知如何反应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姜茹身侧,背着他和姜茹的行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下不为例。”

姜茹就笑了:“你这回要是考不上,我下回还去接你,你要是考上了,那我想接也接不成了,你说是不是?”

强词夺理。

但又不无道理。

裴骛脸色稍霁,姜茹这才问起来:“你这考试,考题难吗?”

以裴骛的才能,这考题应当是不难的,他十二就过了童试,还是三场第一的案首,也就是常说的小三元。

意料之中,裴骛说:“不难。”

姜茹好奇起来:“你觉得你能得解元吗?”

裴骛静静地看向她,不语。

姜茹懂了:“我明白,低调低调。”

她笑得开怀,似乎已经笃定裴骛会拿到好名次,裴骛向来自信,这时候却突然没了底气,他冷不丁问:“若是考不中呢?”

姜茹正笑着,闻言笑意不减:“考不上啊……”

她刻意停顿,裴骛也跟着提起了心,姜茹就说:“我们已经说好了啊,考不上我们就去乡里找个活干,不要做官了。”

这是姜茹一开始的想法,她那时只想着要裴骛不科举,远离朝堂,后来她又变了想法,她觉得,只要裴骛一直遵从本心,就已是极好。

她已经确认裴骛品行端正,不是传闻中那样的反贼,她反而觉得,裴骛的抱负不该没有用武之地。

姜茹扬起唇,隔空轻点了裴骛一下:“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一定中举,你若是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她这个赌注对她自己毫无影响,分明是裴骛吃亏,况且,裴骛自己能不能考上,他们心里都清楚。

即便如此,裴骛还是点了头,嗓音低沉:“好。”

“为了避免你反悔,我们回家就要立字据。”姜茹顺势提出要求。

她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答应,就如同现在,裴骛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院门紧紧闭着,打开院门,地上写着一行字,赵静的字很秀气,随裴骛。

她写:姐姐,鸡喂了,水浇了,我回家吃饭了。

赵静先回去了,姜茹就先把栗子糕放好,等明日赵静来了再给她。

月光皎洁,梨树下摆着木桌,纸墨一应俱全,如纱般柔和的光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纸上,他们隔得不远不近,可他们的影子却黏在一起,亲密无间。

姜茹侧着脸,月光在她脸上抚过,如细腻的水缓缓流动,澄澈又清莹,她倾身戳戳纸:“写。”

若裴骛一次中举,就答应姜茹一件事,不能反悔。

裴骛写完,似是无奈地笑了下:“其实,就算不立字据,你叫我做什么,我也都会做的。”

姜茹已经掀起纸张,她朝纸上吹了口气,等待墨汁变干的途中,她朝裴骛弯了弯眼睛:“你不懂。”

说出来的话能反悔,写在纸上的,看得见摸得着。

她对让裴骛立字据这件事非常执着,裴骛也只好顺着她来。

乡试过后,就要等待放榜,大夏放榜时间大约十几日,八月末,最多就延长至九月中。

裴骛倒是不骄不躁,每日照常看书,照常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对自己的名次丝毫不在意。

与裴骛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姜茹,她对裴骛的成绩极度关心,有天做梦甚至梦见裴骛落榜,醒来时心情都忧郁了好久。

又有一次梦见裴骛得了榜首,入住京城,又成了摄政王。

这两个梦比起来,似乎裴骛的落榜也没有那么伤心了,姜茹可总算调节好了心态,耐心等待放榜。

姜茹带给赵静的栗子糕,小姑娘很喜欢,一连吃了好些日子,也终于吃到了放榜的日子。

放榜日是九月初一,早前一日,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排名,甚至花高价询问结果,而这排名捂得严严实实,没透漏出半分。

裴骛他们住得远,只听到一点风声,加之村里的人也不是爱生事的人,这种时候也知道不该多问。

孩子们却提前给裴骛列好了排名,说他必然是第一名,他们心里,裴哥哥自然是最好的。

等到放榜那日,别说是裴骛了,孩童们也要跟着去,大人拦都拦不住。

放榜日人太多,既怕走散,也怕孩子们出事,裴骛只好将一众孩童拒之门外。

其实若是中了举,裴骛自己都不用去看,自会有人上门报喜,官府也会派人来报信,不过不如自己看来得快罢了。

榜单是午时在巡抚署门张贴,早早的,巡抚门前就已经挤满了人,姜茹他们住得远,来得也晚,就落在了后面。

人群拥挤吵嚷,过了很久,官兵们挡开人群,来到张贴栏杆前贴黄榜,姜茹身前全是大高个,挤得她看不清,她努力踮着脚也无济于事,又在人群靠后,根本看不见。

官兵将榜贴好了,考生们挤上前寻找找自己的名字,有人见自己名列在册,喜极而泣,也有人苦找不到自己名字,唉声叹气,却又不死心地继续寻。

姜茹甚至见到几个满头花白的老爷爷,因为再次不中哭得泣不成声。

有人哭晕了,有人在怒骂,巡抚门处挤得水泄不通,好久都没见人有要移动的迹象。

她心里乱糟糟的,先前这科举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真正见此境况,她才更清楚其中之残酷。

裴骛长得高,他早就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见姜茹看得艰难,他忍不住提醒:“我已经看见了。”

姜茹就很紧张地问:“在榜吗?”

裴骛点头:“在。”

姜茹倏地松了口气,瞧着裴骛像是要告诉她,忙阻止裴骛:“你先别说,我自己看。”

裴骛只好继续跟着她一起排。

幸好裴骛说在榜,她心情稍稍松散了些,就继续耐心地等着看,等前面的人少了些,姜茹看准时机,从空隙中挤到了前面。

来不及喘口气,姜茹立刻将视线扫过黄榜,明明知道裴骛已经上榜,她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从最后面往前看,仿佛年少时遇上考试,总是期盼自己得到一个好成绩,就会下意识先给自己低期待,结果比期待值好,心情也会好很多。

抱着这样的心情,姜茹飞快扫视排名。

到第二名亚元时,郑秋鸿的名字赫然在列。

姜茹呼吸都放轻了,她长舒一口气,带着答案,看向了第一列。

第一名,解元,裴骛。

第25章

裴骛确实很争气, 一考就考了个第一回 来。

抛开其他,姜茹此时的第一感受,是喜悦。

她知道裴骛素来勤学善思, 夜里都要挑灯读书,这样的人,不以天赋论,他也是万中无一。

既然看过了, 姜茹就从侧边出去,和裴骛一起离开了巡抚门前。

来看榜的人很多, 且不说裴骛, 玉林书院也有不少参与乡试的, 裴骛方才扫了一眼, 除他和郑秋鸿,还有三人在名册之内。

金州不算富庶,此次乡试仅招录五十人,玉林书院能中榜五人, 已是极好。

裴骛此番成绩,在姜茹看来可是天大的喜事,她高兴得嘴角都没下来过, 说要给裴骛买好吃的。

不过第一件事, 自然是去书院向先生报喜。

放榜日, 书院特地放了一天假, 书院却不冷清, 学生们看完榜的就都聚到书院内, 有落榜的也不泄气,说要三年后再战。

裴骛将走进书院,就迎上了一众目光, 羡慕的欣赏的,都齐刷刷看向他,裴骛先前在书院就很出名,这下拿了榜首,名号也更加响亮了。

不时有人前来道喜,裴骛一一谢过,他们走过廊道,池边有几列房屋,前排则是学生们学习的地方,而穿过这一排房屋,再往后,就是先生们的住所。

裴骛的先生住在潜溪堂,姜茹他们过去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几个人,榜上的几人都在这儿了。

先生朝裴骛招招手,面上是掩不住的满意,连连称赞。

秋闱过后,就该去京城参加春闱,如今已经九月份,朝廷令举人在十一月前报到,算下来,他们只有两月时间就得到达京城。

从金州到汴京,马车也要走上将近一月,这还是考虑了天气和意外情况的条件下,所以他们最早九月中旬就得出发。

朝廷有派公车,他们一同上路,也算是有个照应。

只是个半个月就有得忙了,且不说来贺喜的亲朋,就是来趁机套近乎的,也有不少要打发。

还有明日的鹿鸣宴,放榜后,可比之前要更忙一些。

先生先是问候一番,随后就同他们讲了一些春闱要注意的事,还大致给他们押了题,姜茹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裴骛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回应。

差不多谈论到尾声,外头有人来敲门,说县衙的人已经等在书院外,等着接几位举人赴宴。

他们便告别先生,一同出了书院。

马车已经停在书院外,几人一起上了马车,便将喧嚣阻隔在了车外。

上回去金州府衙时,他们还只能是步行,这回倒是坐上了马车,马车比步行快太多,才两个时辰,他们就被送到了金州布政司衙门。

中榜的举人也陆陆续续到了,衙门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吃的用的一应俱全,条件好得出奇。

连随同的姜茹也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她的房间离裴骛不远,不过也需要走一段路,姜茹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

鹿鸣宴是在第二天中午开始办的,因为只有举人能参加,姜茹是在房里吃的饭,她吃的菜和宴上的一样,倒没什么不同。

宴上的菜比姜茹他们平日吃的好太多,姜茹肚子填得饱饱的,早早就上了床睡觉。

今日裴骛的先生曾说,再过几日就要去京城,那么这几天她就得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院子里的白菜和萝卜可以摘了一起送人,只是粟米还没成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离开之前收割。

想着想着,她就沉沉睡去。

宴席冗长,几乎夜幕降临,裴骛他们才得以回房,此时姜茹已经睡过去,裴骛原想去找她,听丫鬟说她已经睡了,就不打扰她了。

次日一早,他们就坐着府衙的马车回村,经过几个时辰的颠簸,总算进入了木溪村的地界。

远远的,裴家的门前已经围上了许多人。

有拿着好肉好酒的,有借机会浑水摸鱼攀亲戚的,甚至还有拿着银子要送给裴骛的,这明晃晃的行贿行为,惊得姜茹差点想拉着裴骛逃离。

而此时,官府的人也前来报信,吹着唢呐,一片欢欣鼓舞地庆贺声中,将裴骛的报贴信给送到了。

前来送信的人拿着金花帖子,说了一些奉承的话,便要把那帖子挂到院中去。

院门被打开,这帖子却没个放处,正堂被改成了裴骛的卧房,厢房之一则是姜茹的卧房,另一间破了个大洞,就更不能放了。

众人围在门外,看见那破败的景象时,不禁沉默。

突然,有人举起手,从人群中穿到最前面,高声道:“怎能让裴老爷住这样差的房子,我做主帮裴老爷将这房子修了。”

又有人将那人挤开,面红耳赤地吼:“修什么修,裴老爷怎能住这样的破房子,我在乡里有一处宅子,若裴老爷不嫌弃,我这就领您上门。”

几十岁的人对着裴骛一个刚十五岁的少年一口一句喊着裴老爷,竟有种滑稽之感,姜茹看向裴骛,只见“裴老爷”冷着脸,寒锋似要用刀子将那两人砍了。

姜茹忍着笑,左跨一步,默默离裴老爷远了些。

裴老爷很敏锐,倏地扭头看向她,姜茹立刻做事不关己样,抬头望天。

可看到裴骛这个大高个被围在人群中,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时,她还是叹了口气,挡在了裴骛面前。

她其实只能将裴骛挡掉一小半,但众人的目光也被她吸引了,纷纷嘀咕:“这是谁?”

姜茹笑眯眯的:“别的没有,现在也到饭点了,你们要是吃顿饭还是可以的,用饭的里面请。”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敢乱动。

沉默间,裴骛动了,他上前一步,接过官兵手里的金贴,随后看向众人:“多谢各位抬举,若是不嫌弃,便用了饭再走吧。”

这些人中有不少套近乎的,凡中举之人,前来庆贺是再正常不过,也不好将人赶走,留一顿饭就是最好。

还有来报信的官兵,也被留下来吃顿饭。

至于手里的金贴,裴骛就放进了屋内没找到挂的地方,就先放在书桌上。

既然要做饭,这可又给了众人发挥的地方了,带了粮食过来的忙要把粮食交给裴骛,裴骛谢过,却都没收。

家里存粮不多,裴骛正琢磨着该去哪家借,人群中走出一妇人,她压低声音:“我早早就将粮放灶台下了,你尽管取。”

裴骛就走过去,在灶台边找到了粮食,米面菜都有,连酒都备好了。

裴骛和姜茹都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哪里记得还要请客吃饭,幸好这妇人帮忙,加之院子里种了点菜,也能勉强够用。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时候裴骛竟然还这么淡定,正话还没说呢,反而悠哉地做起了饭。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一起上前帮忙做饭,锅不够,左邻右舍也顺便献出自己的锅灶。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用多久,这几桌饭也做好了。

桌子不够多,又借了桌子,没有桌子的就索性用稻草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两坛子酒,一人分了几口,不至于醉,也算过了个瘾,就这么热热闹闹的,一起把饭给吃了。

此时刚过晌午,差不多用完饭,裴骛便站在门口送客,不论来时什么目的,最后都被裴骛三言两语就给打发走了。

姜茹忽然想到,裴骛这人为人处世最是周到,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人就一言不发,想来这一开始,就是知道姜茹会帮他说话的。

想明白后,姜茹不动声色地瞪了裴骛一眼。

瞪完裴骛,先前那位给裴骛送粮的妇人朝姜茹走了过来,她压着嘴角,偷瞄着姜茹的脸,笑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姜茹瞧着此人方才和裴骛关系还算好的样子,应当是裴骛家的亲戚或是什么,就谨慎地回答:“姜家的。”

那妇人一愣,似乎觉得姜茹的回答好笑:“木溪村好像没有姓姜的,那你便是别个村的?方才看你和骛哥儿关系好,还主动替他拦人呢。”

此人对木溪村了解得那么清楚,姜茹迟疑地看向她,她来得不久,没认全木溪村的人,恐怕这人是她不认识的村民,这就能理解裴骛为什么会收她的粮食了。

姜茹做深沉状:“我是裴哥哥的远房表妹。”

“哦?”妇人一愣,仿佛不太相信:“那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姜茹心说我也从未见过你,你倒还盘问起我来了,就真假掺半地说:“你未见过我,恐怕是因为我从前家里人走散,前不久才被认回来。”

不算上上一世,她确实是前不久穿过来的。

说着,她还假装抹了抹眼泪:“才回家没多久,你自然不认得我。”

妇人更加疑惑:“你姓姜?”

姜茹点头。

或许是觉得姜茹的经历太惨了,妇人不再说话,上前去收拾桌子了。

不多时,裴骛客人送得差不多了,也转回身来一起收拾桌子,那妇人就递东西给裴骛,裴骛也接过,并低声道:“小姑。”

姜茹:“?”

姜茹震惊地看向裴骛,说悄悄话一样扯了扯他的袖子,等裴骛靠过来了,就压低了声音:“那是你小姑?”

裴骛点头:“是的。”

恰恰此时,裴骛的正牌小姑转过头,刚好和裴骛的冒牌表妹姜茹对视上了,冒牌货姜茹在小姑犀利的注视下,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心虚躲闪,裴骛却不明所以,疑惑地垂眸看她,问:“怎么了?”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可光看神态,也是很亲近的样子,一个低头,另一个就关心地看着,别人都不管不顾了。

裴骛的小姑就笑了:“骛哥儿,我怎的不知道,你何时多了这么个表妹了?”——

作者有话说:预收:《后宫生存游戏》

薛鲤穿越到一款宫斗游戏,成了皇宫里的小宫女。

第一次在张昭仪手下,因为张昭仪滑胎,她因办事不力被赐死。

第二次在夏贵妃手下,因为夏贵妃进行打胎大业,她作为同伙被杖毙。

第三次,薛鲤自请到浣衣局洗衣裳,却因为撞见章才人偷情,被丢进水井里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