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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姜茹没想到裴骛分得还很清楚, 到饮子铺里买喝的,就要用自己的钱,姜茹给他的就要留着。

姜茹讶然地看着他络子里的钱, 停顿了一下才说:“那你还挺有原则。”

裴骛这才收起络子,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小心思写得明明白白的,姜茹起初以为他没什么脾气, 后来后知后觉明白,裴骛很多时候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证明完自己, 时间确实要来不及了, 姜茹催着裴骛赶紧走, 裴骛才转身离开。

他步子不紧不慢, 背影修长,阳光将他的绯红衣袍披上一层金色的暖光,袖袍飞舞,在人群中也是最出众的那个。

但是他走路的速度太慢了, 姜茹就对着他的背影喊:“走快点,跑起来,不然要迟到了!”

裴骛脚步停了一瞬, 步子跨大了些, 倒是没跑起来, 不过走路的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步伐稳健, 让人很安心。

应该不会迟到了, 姜茹如此想着,这才回了铺子里。

此时铺子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稍稍散开了些,但是怨气冲天, 正在大骂骗他们的小人。

被骂的“小人”姜茹还未走近,已经有眼尖的客人看到了她,对她谴责道:“你凭什么骗我们?”

面对义愤填膺的客人们,姜茹耐心安抚:“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众人:“?”

姜茹语重心长:“状元郎年纪小,面皮薄,你们方才那样看他,没看见他脸都红了吗?若是把他吓到了,往后不来了可怎么办?”

她说这话似乎有那么一丝道理,至少原先还生着气的客人们都有了丝软化。

姜茹再接再厉道:“你们往后多来我这儿,万一哪日就见着状元郎了呢?若是见着了,不要上前,偷偷看几眼就罢了,这样大家都能看,对不对?”

只看一次和看很多次大家还是分得清的,眼看着众人都被劝住了,姜茹顺势道:“要不要来碗饮子?”

“来都来了,来一碗,有什么好喝的都上来。”

“我要状元郎喝的那一款,给我上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姜茹笑吟吟道:“马上马上,一个个来。”

借着裴骛的东风,姜茹很不要脸地给铺子里裴骛喝过的几款改名成了状元饮,名人效应,铺子里整日围得水泄不通,收入蹭蹭往上涨。

姜茹给他们画了大饼后,原还怕裴骛又自己过来,结果裴骛这天起就忙得天昏地暗,别说去饮子铺了,连吃饭都没什么时间,根本没时间过来。

甚至有时候夜里忙得实在晚,常常要子时过后才能回,小方和小陈最开始还会跟着他守,没守几次,就被裴骛给赶了回来。

有时候回来没睡两个时辰,他又得回去,翰林院不是没有休息的地方,太忙就宿在翰林院也是常有的事,但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犟,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虽说他是官员,又是天子脚下,没人敢对他动手,可姜茹总觉得不大安全。

裴骛早出晚归,她夜里睡得熟,早上也睡得熟,根本没能和裴骛碰上面,只是听小方小陈说,前一日他都过了丑时才回来,卯时竟又走了。

连日工作,又少睡觉,姜茹怕他猝死,不仅怕他猝死,还怕他出意外。

终于在某一天,凌晨裴骛回来时,姜茹就守在屋内,强撑着没睡等他,她和裴骛的房间位于正堂两端,裴骛回来的动静很小,姜茹若是不刻意听是根本听不到的,更别说熟睡的姜茹。

甚至为了不吵醒姜茹,裴骛都要先洗漱好才回来,姜茹都不明白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要回来,翰林院就这么难住吗。

就在裴骛踏进正堂的那一刻,姜茹自屋内走出,眼神不善地望着裴骛。

裴骛被她吓了一跳,他本就小心翼翼怕姜茹听见,冷不丁冒出一个人,他脚下一滑,扶着门才没让自己摔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就自己反思,问:“我吵醒你了?”

姜茹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指了指外面的月亮,夜深人静,一轮明月隐藏在云层中,夜黑风高,寂然无声。

姜茹没好气:“你自己看看什么时辰了?”

裴骛依旧以为自己吵醒了姜茹,很快就认错:“抱歉,我以后尽量小声些。”

这是小声的问题吗?

姜茹差点被他气死,指着裴骛想骂他,只是不常骂人不知道怎么骂,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我是叫你以后太晚了就不要回来了,走夜路不害怕吗?”

裴骛说:“不害怕。”

姜茹:“你为什么非要回来,就在翰林院歇了不成吗?”

裴骛不说话,无声抗拒。

姜茹还想说什么,裴骛就先开口道:“表妹,夜已深了,你该睡觉了。”

说完,他逃避一般,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姜茹气得牙痒痒,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非得治治裴骛这个毛病不可。

隔日,子时刚到,姜茹就带上小陈小方一起出门了。

这一带是民居,大夏夜市繁荣,但夜里的民居却十分寂静,罕有人声。

别说裴骛了,姜茹带上了小方他们,三个人走夜路都有些害怕。

幸好这一处离翰林院不远,姜茹战战兢兢走了一段路,总算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日常都有人把守,夜里也一样,小方和小陈来过,把守只认得他俩,但不认得姜茹,保守起见,他和姜茹等人说,需要禀告才能让他们进去。

姜茹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把守便进去禀报了。

没多久,门内传来几声脚步声,门被打开时,裴骛站在前方,那微沉的目光就落在了姜茹身上,他问:“你怎么来了?”

虽说是夏天,半夜还是冷的,姜茹打了个寒颤,裴骛微顿了顿,错开身让他们进去。

姜茹头一回到裴骛办公的地方,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房间还算整洁,比起其他几间干净得出奇,除了书上有几张废了的墨纸,还有稍微凌乱的文书,其他的摆放都很整齐。

裴骛把椅子让给了姜茹,又把书桌整理了一下,才问姜茹:“你还没回答我,你来做什么?”

姜茹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无辜地看着裴骛:“给你送宵夜。”

“没有其他了?”裴骛的声音有些低,眉梢皱着,像是压着气。

姜茹摇头:“当然没有啊,你这么辛苦,我当然要给你送宵夜。”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屋内静得出奇,确定她真的只是来送宵夜,裴骛忍不住斥道:“胡闹。”

姜茹:“我胡闹什么?”

裴骛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度:“都几时了,我何须吃宵夜,倒是你夜里跑这么远,这么不当心自己?”

姜茹认真道:“没事的,我叫了小陈小方和我一起的。”

裴骛拧眉:“那也不行。”

姜茹:“为什么不行?你都要半夜才回来,我为什么不能半夜来找你?”

这根本不一样,他是他,姜茹是姜茹,姜茹一个姑娘,夜里自己出门多危险。

裴骛拿她根本没办法,骂也骂不得,最后只能小小生气一下:“走,我送你回去。”

姜茹就赖着不走:“你送我回去了,你还要回来吗?”

自然是不来了,一来一回,还要花费不少时间,况且裴骛原先就正打算回,谁知姜茹会突然过来。

听到他说不回,姜茹总算放下心,她打开食盒:“我真的是给你送宵夜的,吃完再回吧。”

裴骛想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看见姜茹亮莹莹的眼睛,顿时什么脾气也没有了,只能坐在矮凳上,将这宵夜快速吃完了。

吃完宵夜,几人打道回府,裴骛始终冷着脸,也不说话,沉默地走在姜茹身后,倒是姜茹心情极好,偶尔还哼两句歌。

一路顺利地回到家中,姜茹进门就欢脱地往院中跑,没跑几步,裴骛叫住了她。

姜茹回过头,月色下,裴骛的身影清冷孤高,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无奈的,他低声说:“以后若是太晚我就不回来了,你不要再去接我了。”

他这话说得像是强行让了一大步,心不甘情不愿的,不过姜茹最喜欢强扭的瓜了,她扬起唇,笑道:“我们得先立立规矩,就这样吧,每日过了戌时,就不要回来了。”

裴骛蹙眉:“亥时。”

姜茹:“就是戌时,不能再讨价还价了。”

也是因为夏季天黑得晚,不然姜茹还要把时间再往前调一点。

裴骛:“亥时四刻。”

姜茹想了想:“也行吧,不能再多了。”

或许是看姜茹这时候好说话了点,裴骛停顿了下,又想得寸进尺,姜茹一横眉:“你再说就还是戌时了。”

裴骛只好把话都压回肚子里了。

不得不说,这一次“教训”还是挺有用的,至少裴骛真的没再半夜回来,有时候实在来不及,他就宿在翰林院了。

不过他真正宿在翰林院的次数很少,因为他学会了卡点,刚巧赶在亥时四刻内赶回来,姜茹想说他都没地说。

后来裴骛更加学聪明了,直接将书带回家,每每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到半夜。

好歹还算在家里,没什么危险,反正他总要熬夜忙活,姜茹也就不说他了。

忙了一个多月,裴骛总算忙完,他先前连轴转,终于得了几日假,就在家中补觉。

姜茹以为裴骛忙完这一通,或许能好好休息几日,然而,某个风和日丽的一天早上,一封升官的诏书就送进了翰林院。

“敕翰林院修撰裴骛,精擢宝臣,修国史,五行钟秀,四气均和,负经邦之业……可枢密都承旨……“”

从六品官翰林院修撰,升至从五品枢密都承旨——

作者有话说:敕书出自宋大诏令集。

第42章

大夏的官员升职大多是靠资历, 除非政绩突出,否则没个三年是无法升职的,而裴骛才入翰林两月, 就已经升至从五品,几乎是连升两级了。

翰林院上下都知道他这一月在忙着修国史,他得了宰相提携,升职几乎是板上钉钉,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升便直接入了枢密院, 前途不可限量。

圣旨念完, 裴骛起身接旨, 众官员纷纷上前道了恭喜, 裴骛礼貌道了谢。

虽说都是恭喜的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些打鼓,知道裴骛会升迁,可是谁也没想到, 宋平章不把他提去中书门下,却是将他提去了枢密院。

谁不知道那苏牧如今就是枢密院的一言堂,虽说自先帝走后, 苏牧一党逐渐势微,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裴骛顶着宋平章门生的身份入了枢密院, 是福是祸, 谁也说不准。

相熟的几人恭喜完后, 都要加上一句让他保重的话,轮到纪超瑛时,他拍拍裴骛的肩, 道:“我们兄弟一同入朝为官,自不必说客套话,往后我只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今日的敕书不止裴骛,身为榜眼的纪超瑛也补上了裴骛的空,任翰林院修撰,也算是升官了。

探花宁亦衡也只是上前给了裴骛一个拥抱,随后道:“又不是见不到了,往后得空,我还来裴大人家中拜访,你可要好酒好肉招待我啊。”

裴骛也笑了下:“那是自然。”

既然领了旨,裴骛也该准备赴任,官员调任都需要调职文书,裴骛接了文书,工作交接花了些时间,只能隔日再去赴任。

枢密院属于西府,和翰林院相隔甚远,完全是两个方向,这意味着裴骛往后上班要比之前更早起,也别说去州桥喝饮子了,只来回一趟,他的时间都不够。

因着这层调任,裴骛当夜回家格外早,刚好,姜茹今日也得闲在家。

她的饮子铺多招了几个工,每日上班时间轮换,不用日日守着,偶尔去看一下就好,免得她日日站得腿酸。

两人就窝在院中,桌上是裴骛的任职文书,姜茹长嘶一声:“不对啊,你才入朝两月吧,怎么这就升官了?”

她知道裴骛升官快,却不知道这么快,何况一升就是两品,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她先前还说过叫裴骛升慢一点,这样不用上朝,现在一看,恐怕再过几月,裴骛还真能上朝了。

调职文书上写裴骛政绩突出,特此擢升,姜茹盯着瞧了许久,这文书写得复杂,她全都能看懂。

不用多说,姜茹全都明白了,裴骛前几日忙的就是这个,搞半天裴骛早就知道自己要升官,结果还瞒着她。

起初她还以为是翰林院加班,哪里能想到就一层,姜茹无话可说,手指戳戳文书:“都叫你不要上班不要太努力,你看看,升职了吧?”

裴骛怕她把文书戳烂,把文书合上放到了一旁。

姜茹看见这文书就烦,裴骛确实很能干,但升得太快,也容易惹人眼红。

姜茹盯着文书,又瞥了裴骛一眼,见裴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样子,顿时就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中庸之道吗?”

裴骛点了一下头。

姜茹苦口婆心道:“你要学会藏巧于拙,明白吗?”

裴骛又点了一下头,但是点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不对,蹙眉道:“中庸之道,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姜茹毫不在乎:“不管是不是,你懂我意思吧?”

裴骛只能点头,又摇头,他诚恳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似乎也有道理,姜茹只好为裴骛传授摸鱼技巧:“我告诉你啊,往后若是别人给你派任务,你要不要很快做完?”

裴骛:“当然。”

“不。”姜茹点了点裴骛,“你一答就错了。”

裴骛疑惑地看向姜茹。

姜茹又继续道:“你学着点吧,你应该告诉他,自己正在努力加班加点干活,然后慢悠悠吃个饭、喝口茶再开始做,就算做的时候,你也要时不时休息一下,不能累着自己。”

裴骛:“?”

不得不说,姜茹这主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但是她并不了解官场,裴骛若真是这样,好点的话就是一直不升迁,不好的话就要被贬了。

不过裴骛并没有提醒她这件事,听她说完了,才想要开口,但是姜茹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而是又接着说:“我现在叫你去给我倒杯水,你要怎么做?”

闻言,裴骛就抬手提起茶壶,给姜茹面前的水杯斟满。

姜茹摇头:“不对,你错了,你应该告诉我说你已经在给我倒水了,然后拖到我渴得不行了,再给我倒。”

裴骛:“……”

姜茹叹了口气:“学会摸鱼,不要升官太快,不然会被当靶子的。”

裴骛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他沉思良久,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姜茹觉得这样应该算是点化裴骛了,隔空拍了拍他的肩:“努力学吧,等你学会了,你就可以出师了。”

这场谈话裴骛有没有真正理解,姜茹也不知道,只瞧裴骛若有所思的样子,姑且也算他理解了吧。

不过,姜茹也不确认教裴骛摸鱼这件事是不是对的,她只能先顺其自然,毕竟裴骛虽然升官了,也还只是五品,升官越到后面越难,裴骛能不能继续升还不一定呢。

隔天一早,裴骛早早就去了枢密院,枢密院早在前几日知道他要来,待他进门以后,个个表情奇怪,欲言又止。

负责的官员看过他的调任文书,就带他去见同知枢密院事,新官到任,自然要去拜访上级。

同知枢密院事白启,年逾四十,毕竟是官场老油条了,他对裴骛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笑呵呵地说要带他去见苏牧。

苏牧的办公处就是枢密院最富丽堂皇的一处,装饰华丽,处处都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奢华感。

白启让他们先在门外等,自己先进去禀报,然而没多久,白启便一脸难为情地走出来,朝裴骛道:“这……枢相还在睡着,先等会儿吧。”

两人等在门外,没多久,白启找了个理由先跑了,就只留裴骛还在门外侯着。

裴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此处是在廊下,太阳自斜面照进来,他站得笔直,表情并未显现出任何不满。

太阳初升,阳光刚触到他的靴,慢慢地往上爬,直到太阳悬在正上方时,里头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不多时,里面的人出来叫裴骛进去,裴骛挪了挪步子,他只微微晃了一下就站直了身体,脊背挺直地走进屋内。

他俯身,朝那人行了一礼。

屋内的人躺在太师椅上,姿态悠闲,许是刚刚睡醒,他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怠,他轻轻撩起眼皮,只瞧了裴骛一眼,就哼笑一声:“宋平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书生,竟把这么个小白兔送我这儿来了。 ”

说着,椅上的人就坐直了身子,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甚至可能二十五都不到,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官职的人屈指可数。

那是一张有些女气的脸,似妖似魅,眉眼含情,面若桃花,一头青丝披散着,并未束发,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宽大的袖口显得他腕子极细,衣袍上绣了只鹤,栩栩如生地立着。

他坐起身,却也没有看裴骛,而是慢吞吞地由一旁的人伺候着漱了口,这才看向裴骛。

姿态慵懒,仿佛裴骛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盯着裴骛看了一会儿,啧啧道:“今年的状元就是这么个小娃娃,这才几岁,大夏的文人都这么废物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裴骛抬眸,平静地看着苏牧。

很长时间没见过这么个全然不惧他的人,像初生的牛犊,不莽撞,但是很青涩地表达不满,苏牧倒被他逗笑了,指着裴骛对着旁边的人道:“不高兴了呢,我分明在夸他。”

没有人敢应答,苏牧又对着裴骛点评了一番,而后摆摆手,又问:“白启呢,叫他过来把人带走,既然宋平章把他给带过来了,那总要给他点事做,不然那老头子又要说我苛待他的人了。”

其实裴骛和宋平章完全没有关系,但不知何时,所有人都自动把裴骛归类到了宋党。

或许这就是宋平章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知道裴骛是宋党,这样他无论做什么,都会借宋平章的光,或是替他承担火力。

白启很快就到了,他恭恭敬敬地对苏牧行礼,就要立刻把裴骛带下去,只是就在二人要转身时,苏牧又叫住了他们。

他若有所思道:“你说说,先帝都死了快两年了,怎么这些人还是追着我不放,不遗余力地想要往我这里塞棋子。”

很少有人这么公开谈论先帝的死,屋内的人都如临大敌,生怕从苏牧口中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在,苏牧停一瞬后,不说先帝了,改为对太后大放厥词。

“太后垂帘听政,怎么没人敢往她那儿塞棋子,就可着我这个孤家寡人,我到底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啊……”

显然,苏牧以前肯定时不时说这样的话,在场的人都没有敢管他的,皆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牧说得起劲,裴骛却突然出声道:“枢相,慎言。”

苏牧的话音蓦地一顿,他那双妖艳的眼睛将裴骛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我突然想到,宋平章给我送人膈应我,那我也可以送他去看看太后,不如看看,到底是太后妖孽,还是我要妖孽些。”

他说着就大手一挥,道:“等会儿入宫,你同我一起。”

裴骛并不反对,苏牧就从太师椅上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宫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出自苏轼。

二更还是看情况哈

第43章

苏牧想一出是一出, 说要带裴骛进宫,那就是要去的,只是他发也没束, 鞋也没穿就要出门,却有些失礼了。

于是他在门口被下人叫住,给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带上裴骛出门。

知枢密院事是正二品官, 出行有不少人跟着伺候,轿子就停在院中, 纱幔轻晃, 珠串叮铃作响, 苏牧率先上了轿子, 声音自纱幔出传出:“你也上来吧。”

裴骛也跟着上了轿子,这轿子很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自上车后, 苏牧就像软骨头似地瘫在了软垫上。

马车内的装饰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软垫枕头齐上阵,苏牧完全不在意形象, 就这么瘫下之后, 还想叫裴骛一起躺, 裴骛回绝了, 坐得端正。

苏牧斜着视线看了裴骛一眼, 难得好心告诉他:“若是见着太后, 可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小命不保。”

裴骛垂下视线:“多谢枢相。”

轿子不能进宫,他们只能在宣德门下轿, 走过长长的宫道,随后才能到达各处宫殿。

每日下午,皇帝会去经筵听讲,由太监通传过后,苏牧和裴骛就先去了凝晕殿侯着。

凝晕殿外还站着另外几位官员,宋平章站在最中间,他身侧的几位也都是二三品官员,整个殿内,只有裴骛一个穿着绯红官服,其余全是紫色官服。

见到苏牧和裴骛,众官员们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苏牧却不搭他们的茬,自己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按理说,在等待皇帝时,除非皇帝特许,怎能放肆地躺倒,但苏牧不一样,他可不管什么尊卑,也不管什么礼数。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那么一丝嫌弃的表情,叹息着小声嘀咕了起来。

这种场合,几波势力泾渭分明,以宋平章为首的都是些老臣,在朝多载,门生众多,又是元老,谁对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另一旁则是以三司使为首的几位,是太后的母家,地位自不必说。

而苏牧这边,就只有苏牧一人,再加上一个小喽啰裴骛。

眼瞧着老远就见了皇帝仪仗,而苏牧已然等得昏昏欲睡,裴骛低声道:“枢相。”

枢相总算从梦中醒来,他望了眼正逐渐靠近的明黄色仪仗,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没多久,轿子落在了殿门外,先下轿的是皇帝,而后才是太后,她保养得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皱纹,美艳凌厉,凤眸漫不经心地睥睨着众人。

小皇帝确实年幼,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还好奇地看了眼苏牧身旁的裴骛。

众人俯身行礼,苏牧行得懒懒散散,他也没说什么,只叫免礼。

太后走在最前,皇帝走在其后,而后是几位大臣和裴骛,走进凝晕殿后,皇帝坐在了主位,太后则是副位。

然而,落座后先开口说话的却是太后,而皇帝则坐在主位上,低眉顺眼,没有任何意见。

苏牧也见怪不怪,道:“近来北燕多次试探,似有要冒犯之意,太后以为,可要出兵暂时威慑?”

燕国和大夏接壤,偶尔有冲突,但也相安无事了好几年,太后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三司使陈翎率先站出来:“臣以为,燕军不成气候,不必理会。”

宋平章立刻道:“若是放任他们,岂不是要得寸进尺?”

两边一对上就吵了起来,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冲突就在宋平章打掉了对方的官帽开始,几位大臣就直接在这殿中打了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裴骛上前拉架,苏牧就站在一旁偷笑。

终于,太后冷声道:“成何体统!”

此时,几个侍卫终于上前,将官员们都拉开了。

宋平章的胡子被薅下来几根,正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而陈翎则是衣裳被扯散了,衣衫凌乱地瞪着眼。

太后斥责道:“遇事只知道打,风度何在?”

两边都不服气,虽然没再打,可脸拉得比驴还长。

太后没好气地斜了他们一眼,又问苏牧:“卿以为该如何?”

苏牧笑了笑:“陈相所言极是。”

这一下,又将话茬递给了陈翎。

陈翎虽看不起苏牧,可听他也赞同自己,顿时来了劲,挑衅地看了宋平章一眼。

太后正想说话,苏牧又道:“不过,我今日新带了一个人来,裴都承旨,且说说你的见解?”

太后仿佛此时才注意到这里有个人,不耐地扫了裴骛一眼。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向裴骛,裴骛不慌不忙,从容道:“臣以为,燕国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若是置之不理,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若是一朝兵临城下,后果不堪设想,最好先派兵防守,未雨绸缪。”

先前都已经讨论好了,裴骛这一句话,场面又逐渐焦灼起来。

陈翎怒目而视,苏牧看戏,宋平章欣慰不已,御座上的皇帝也向他投过目光,太后则是嗤笑:“胡言乱语。”

裴骛当即要再开口,这时,宋平章道:“此言有理,若是一再放任,恐成大患。”

陈翎冷笑:“一派胡言。”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太后淡淡道:“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不必理会。”

宋平章蹙眉,终于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官家,燕国这样嚣张,还要放任对方?”

小皇帝:“……”

他瞥向太后,似乎是在说,我要是能决定,还能一直不说话吗?

他最后只能清了清嗓子,道:“陈卿所言极是,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话是在赞同陈翎了,宋平章到底抵不过这些人,最后只能恨恨地听之任之。

离开凝晕殿时,众人相看生厌,互相瞪了几眼才各自离开。

苏牧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他潇洒得像是自己来散步一样,今日就数他最机灵,自己提出的问题,倒引得其他人都打了几架。

裴骛落后他半步,走出宫门才问道:“枢相若是不想管,又何必叫各位大人来讨论。”

苏牧奇怪地看他一眼:“知情不报是我之错,报了却被否,便不是我的错了。”

裴骛轻声道:“枢相好计谋。”

苏牧笑了:“不然呢,像你一样支持出兵,大夏的国库够用么?你以为陈翎为何不愿,从你兜里掏钱,你可愿意?”

大夏赋税并不少,然而这些赋税究竟进了谁的口袋,这就要问陈翎了。

没钱,没粮,这怎么打。

何况燕国还只是试探,若是大夏出兵,反倒挑起战事呢,大夏本就重文轻武,谁又能挂帅?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裴骛也明白,但他实在没想到,大夏内部已经到了般只顾着当缩头乌龟的程度。

行至宫门,苏牧上了轿,他掀开帷裳,抬眸看向裴骛:“裴都承旨,本官便不送你了,今日不必再回枢密院,裴都承旨自行回去即可。”

轿子渐渐远去,裴骛静静站了一刻,抬步离开。

自皇宫到他们的住处路途有些远,不过裴骛平时上下班也是走路,他早已习惯。

两边御廊时不时有提着篮子叫卖的,裴骛穿着官袍自其中走过,时不时遇到拦路的,他只能耐心地绕开。

终于回到家中时,只比往日早了一点,裴骛走过侧门,今日家中的人都在,裴骛听着声音在膳房,他顺着长廊走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膳房内正忙前忙后,欢声笑语。

小夏恰好从膳房出来,见他回来了,愣了一下,忙朝屋内喊道:“小娘子,裴都承旨回来了。”

膳房内叮铃哐啷响了一阵,姜茹探出头,惊讶道:“怎么这就回来啦?”

裴骛就朝膳房的方向走过去,小夏似乎是想拦他,但没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骛走了过去。

裴骛走到房外,姜茹正张着双大眼睛,很无辜地望着他说:“你怎么就回来了,这还没到散值时间吧。”

她原本估量好了裴骛今日会回得晚,才这个点开始做饭的,裴骛提前回来,完全将她的计划都打乱了。

姜茹想了想,伸出还沾了粉的手戳了裴骛一下,裴骛的官袍上就粘上了一个白点。

不过这时候姜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指着裴骛:“你先走,先去换衣裳,换好了再过个两刻钟再过来。”

裴骛看了她半晌,还是挪开步子,回了卧房换衣裳。

换好衣裳,他也很听姜茹的话没有去膳房,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小方过来叫他过去用膳。

裴骛走出房门,一路来到院内,他们往常用饭就是在院内的亭内,此时,桌上放了满满当当的菜。

姜茹笑颜如花:“裴骛,恭喜你升官。”

明明她昨日还在说裴骛升官不好,说叫裴骛不要升那么快,可她还是给裴骛做了一桌子的菜,为了庆贺他升官。

裴骛走上前,目光落在这一桌子菜上,最中间是一锅炖鸡,两侧则是一些小菜,例如瓜齑、粉羹等。

裴骛望着这桌菜,怔住。

姜茹见他迟迟不说话,抬手戳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裴骛垂下眼帘看着姜茹,轻声说:“多谢表妹。”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姜茹却蹙了蹙眉,她盯着裴骛的脸,问:“你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能写出来就发

第44章

其实裴骛掩饰得很好, 但姜茹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仰头看着裴骛, 目光关切:“是今日上班被刁难了吗?”

裴骛觉得不算为难,只是他有些受挫,他勉强扯了扯唇角,决定不在这个欢乐的时间里扫兴, 就说:“没有。”

姜茹撇嘴:“就有,你别装了。”

她伸出手, 丈量了一下裴骛的眉, 在两根手指中隔开一道缝隙, 道:“你的眉头都皱了两毫米, 我看出来了。”

裴骛错愕地看着她,在姜茹的注视下,慢慢地眉心舒展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皱着眉的, 但姜茹却发现了。

舒展眉头后,裴骛的表情可谓是天衣无缝了,姜茹却又将手往下挪了挪, 指着裴骛的脸:“你的脸也是紧绷着的。”

姜茹指哪里他改哪里, 像在变脸, 姜茹逗了他几句, 不再挑他脸部表情的刺, 而是摇了摇手指:“不用掩饰了, 你方才回家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

她和裴骛朝夕相处那么久,对裴骛的了解极其深入, 裴骛在她眼前就和透明人一样,她根本不用看都能知道裴骛在想什么。

至于今日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还真不怪姜茹。

她只顾着担忧裴骛发现准备好的惊喜,一时慌乱没来得及多想,况且那时候她以为裴骛是刚刚调职,上班太辛苦才如此。

结果裴骛都休息了一会儿还是这副样子,甚至看见她精心准备的饭菜也没笑一下,姜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能让裴骛不高兴的事情很少,若是他真的让姜茹看出来了,那么他定然是受了委屈。

裴骛才十六岁就要天天上班,结果刚到新单位还要被欺负,甚至到现在,他还强撑着不想让姜茹知道,怎么能可怜成这样。

姜茹怜爱地看着裴骛,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说说,谁欺负你了?”

和姜茹能看懂裴骛一样,裴骛同样能看懂姜茹,姜茹这是又在胡思乱想了,恐怕心中都想到裴骛被这样那样使唤的剧情了。

姜茹把他想象得太柔弱了,裴骛耐心道:“我没有被欺负。”

姜茹不信:“不可能。”

说完,她皱着眉想了想,问裴骛:“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裴骛看了她半晌,耳畔突然捕捉到几声窃窃私语。

裴骛扭头看过去,只见一旁桌上的菜正冒着热气,桌边的几个人巴巴地望着他们俩,看他俩一眼又低下头说小话。

小夏:“你看出来裴大人不高兴了吗?”

小竹:“没有,你看出来了吗?”

小夏:“我也没。”

小方:“裴大人真不高兴啊?小娘子这都能看出来,真是火眼金睛。”

小陈:“难怪他们是兄妹呢,我就看不出来。”

这几个人就连说小话都是大声密谋,完全不掩饰,一看就是学了姜茹。

裴骛停顿了片刻,折中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这菜是姜茹精心准备的,总不能让它放凉,待会儿再说也是可以的。

一时半会儿的确实问不出来什么,姜茹妥协了,决定先填饱肚子。

两人坐下后,姜茹给裴骛舀了一碗鸡汤,鸡汤炖了很久,香气扑鼻,鲜美无比。

舀完汤,姜茹又给裴骛夹了一个鸡腿:“快吃吧,你天天这么上班,得多补补。”

裴骛看向姜茹,又把鸡腿夹了回去:“你也日日上班,很辛苦。”

姜茹这几日也在压缩自己去饮子铺的时长,店铺已经打出名气,新招的工也基本能上手,她也不必一直守着。

而且姜茹是老板,不需要管什么人情世故,只需要管好店就可以,不像裴骛,官场到处都是老油条,他这样的新人,就是要被压榨的。

只是……他们还没有穷到一个鸡腿都要让来让去吧。

姜茹看着碗里的鸡腿,语塞:“锅里那么多,我们为什么要夹来夹去?”

裴骛也意识到自己犯蠢了,沉默地偏开头。

姜茹站起身:“全都有啊全都有,我没有厚此薄彼。”

说着,姜茹提起勺子,一人舀了一大勺。

古代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吃肉,不过姜茹和裴骛现在都能赚钱了,买只鸡不算什么,而且是为了祝贺裴骛,那就更有必要了。

许是念着裴骛先前情绪不太高,姜茹顺口安慰他:“你今日回来得早也是好事,不然这一桌子菜可要被我们偷吃了。”

裴骛问:“若是我今夜不回来呢?”那姜茹这一桌可就白费了。

姜茹一点不内耗:“那我就去枢密院给你送饭,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吃到的,快吃吧。”

裴骛被姜茹强行投喂了很多,食勿令过也忘了,离开饭桌时肚子都是撑的,而姜茹一刻也不歇,刚放下碗就叫裴骛去书房,要盘问他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一进书房她气势汹汹地道:“谁欺负你了,和我说。”

她姿态很凶,仿佛裴骛说了是谁,她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人家打架。

裴骛觉得好笑:“我若是说了,你要帮我欺负回去吗?”

这个有点难度,不过也不是不行,姜茹思索着说:“看情况吧,若是欺负你比较狠,我就想想办法。”

裴骛才又接话:“我没有被欺负。”

姜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摇头:“我不信,你想现在就将你今日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一点都不能落下。”

其实裴骛心情已经没先前那么糟糕了,而且他确实根本没有被欺负,但姜茹问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到枢密院,然后等苏牧……

姜茹突然打断了他:“你是说,他让你从早上站到了中午?”

裴骛点头:“他在睡觉,所以……”

姜茹怒骂:“怎么这么坏啊,就不能给你个椅子坐着等吗?还有,他是什么皇帝吗,叫人站着等。”

姜茹为裴骛愤愤不平:“太坏了,他实在太坏了。”

其实这对于裴骛来说并不算什么,以前在书院时,先生也让他们这样站过,但姜茹反应很大,而且她很生气,对苏牧破口大骂。

等骂完发泄完了,姜茹才狠狠道:“他要是再欺负你,等我哪日潜入他家,把他的水换成泻药。”

她的话是纯发泄,毕竟苏府守卫森严,能不能进去都要另说,但裴骛并没有扫她的兴,只安静地听着她骂。

骂完苏牧,姜茹才垂头看向裴骛的腿:“你腿疼吗?若是站了好几个时辰不能动,腿会很疼的。”

裴骛摇头:“不酸,还好。”

姜茹却不信,非要裴骛站起来走两步给她看看,裴骛只好真的走了两步,姜茹看他走得很稳,没有瘸了的迹象,这才放下心。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裴骛又接着说起之后的事,姜茹听得专注,时不时骂苏牧一句,然后就到了最后的重头戏。

进宫之后的事。

怕姜茹听不懂,裴骛解释得很明白,虽说关于朝堂的事姜茹并不太懂,她以前学历史也没有好好学,不过她也差不多能听出来裴骛忧心的是什么。

裴骛会在这种事情上碰壁,她完全不意外,除非是十分强盛的王朝,不然能不打就不打,打仗劳民伤财,都是和谈为主。

姜茹沉吟道:“你不要想太多,你毕竟还只是个初入官场的小官,连宰相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怎么可能能做到。”

“若是有一天,你说话足够有分量,别人才会听你的。”说到这儿,姜茹已经记不得自己说过让裴骛慢慢来的话了,她说,“你先做大做强,别人就不敢不听你的了。”

裴骛认真地听她说话,姜茹先安慰了他一番,随后才说:“而且,也没有到迫在眉睫的程度,燕国也不一定就会进犯,所以不要太担心了。”

然而,说到这里,姜茹却是一顿,她好像想起来了一些。

前世是有这么一回事,燕国大军进犯大夏,还是突袭,当时百姓人心惶惶,连夜里睡觉都是带着包袱的,打算随时逃命。

甚至燕国还未深入,百姓们已经如惊弓之鸟,各自想好自己的去路了。

好在没忧心多久,这一触即发的冲突却停了,好像是大夏派官员前去和谈,和燕国达成了协议,所以确实是稳住了的,没有打。

具体时间,似乎是……明年。

但是前有狼后有虎,燕国稳住了,齐国又来了。

她死的前两年,朝廷四处征兵,赋税加重,她都有些受不了,所以后来官兵来抓她,她除了气,更多的是无力,因为这对她来说,不过只是早死一点罢了。

姜茹沉默了很久,才说:“或许,真的要打。”

而且要打的不止一个。

裴骛不解地望了过来,姜茹顿了顿,后几年的事情还离得很远,姜茹只告诉裴骛眼前:“燕国或许真的会出兵,你若是真想做些什么,只能早些站稳脚跟,让你的话有作用。”

这样一说,她让裴骛慢慢苟的举例基本都不成立了。

裴骛是对的,只有爬得够高,才有可能改变自己,改变他人,甚至改变这一个国家。

这对现在的裴骛来说,堪称蚍蜉撼树。

所以,他需要往上爬。

第45章

待裴骛爬到一个真正可以做决定的位置时, 他的话才真正管用。

裴骛清楚,姜茹更清楚,她在想, 裴骛上一世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后面才会夺权,当了这摄政王,也背负了无数骂名。

姜茹还想知道, 裴骛到底如何在这重围中杀出来的,听他叙述的情况, 如今大夏内部乱成一团, 各方势力各执己见, 长此以往, 很容易产生内乱。

姜茹纠结不已,实在怕裴骛走上之前的老路,就提醒他:“你可以为国效力,但你要记得, 你始终是臣子,不能产生大逆不道的想法,知道吗?”

裴骛读过的书都在教他尽忠报国, 他自然没有异议:“我知道的。”

姜茹觉得他前世可能就是被人欺负才黑化的, 而如今有姜茹在, 只要姜茹看着他好好效忠皇帝, 做有利于大夏之事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 姜茹就说:“要想改变大夏, 只有你自己得到权力,你要升官。”

裴骛看着她,似是询问:“不叫我藏巧于拙了?”

姜茹摆摆手:“罢了罢了, 别藏了,我见不得你受欺负。”

在她眼里,裴骛就是她养大的孩子,她自己都舍不得打骂,结果进了枢密院,又是被罚站,又是受委屈的。

姜茹看着裴骛,忍不住说:“以后机灵点,别让别人欺负了。”

裴骛只好点头。

裴骛今日站了一上午,虽说没什么异常,但说不定明天他就会腿疼,姜茹又帮他弄了些艾草叶,叫裴骛泡个脚再睡。

为了避免裴骛阳奉阴违,她守在裴骛房门口,看着裴骛端了水,将艾草叶也放进去了,这才满意地离开。

裴骛第二天还得去枢密院上班,枢密院是大夏核心机构之一,对大夏至关重要。

先前在翰林院,或许是官职太低,也或许是没机会,他还没能见到皇帝,而如今,几乎每日他都得进宫,在皇帝处理政务时随侍一旁。

裴骛初次到任,他身后跟着的还有两名副承旨,每日下午,皇帝会在凝晕殿处理政务,裴骛等人就需要传达旨意。

只是皇帝到底年幼,每日的奏折都要先过了太后的目,而后才能到他手中。

送到他御桌前的,都是提前分过类的,奏折上写着天下太平等等的奉承话,就算看也根本没什么可看的。

皇帝全部看过且用笔批阅后,再由他们负责下发到各部门。

按理说,到这一步裴骛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但今日许是皇帝心情好,皇帝批完奏折,就说:“听说御花园新进了一批荷花,裴卿可愿随我一同去看看?”

此时已经快过了荷花的盛放期,御花园新进的花也是晚熟品种,倒也算新鲜,皇帝想看也在情理之中。

裴骛就将奏折交给副承旨打理,随着皇帝一起出了凝晕殿。

进入七月初,下午的阳光正正好,落到人身上是暖融融的暖意,温暖和煦,皇帝只到他肩,虽然年幼,也有了那么一分天子气度。

皇帝出行总是要跟着许多人,裴骛落后皇帝半步,身后还有乌泱泱的随从。

荷花满池盛放,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确实是一番好景,微风扫过,粉白娇嫩的花瓣轻颤,荷叶上的水珠也摇摇欲坠。

算上今日,皇帝见过裴骛三回,第一回 是在殿试那日,第二回是昨日,而后才是今日。

皇帝不说话,裴骛也不主动开口,裴骛也不是什么重臣,皇帝叫他相陪,绝对不止是赏花这么简单。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说:“前年我生辰时,父皇虽然病重,却还是为我找来了满池的荷花,就如这般。”

裴骛顿了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皇帝笑了下,又说:“父皇待我极好,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我说想要宋卿当太傅,他也答应了。”

只是从前他叫宋平章一声老师,现在却不能了。

皇帝说完这番话,又叹息道:“可惜父皇走得早,可惜……”

裴骛此时却不能顺着皇帝的话说,皇帝思念先帝可以,但裴骛作为新帝的臣子,却不能怀念先帝,若是真顺着他说了,此时皇帝不会责怪,日后想起却不免从中挑刺。

只是不知道,皇帝到底是真的思念先帝,还是说在怨先帝给他留下这一堆烂摊子。

裴骛只说:“官家请节哀。”

皇帝望着这满池荷花,很快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我记得你是金州来的,在金州见不到这些荷花吧,我叫人送些去你府上,也看个新鲜。”

裴骛便行礼谢恩。

送完荷花,皇帝也逛累了,便原路返回,裴骛退后几步,待皇帝走了才离开御花园。

此时,姜茹的饮子铺内,她木着脸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们,微笑:“几位想喝点什么?”

她眼前的人,就是宋姝和她的小姐妹们,姜茹的饮子铺开了这么久,她们突然到访,不像是巧合。

宋姝看着菜单,指着那状元饮,笑道:“这状元饮倒是有意思,便都给我们上这状元饮吧。”

好了,又是奔着裴骛来的。

姜茹叫人去做,将状元饮放到了几人的桌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宋姝便伸手拉住了她,笑吟吟道:“这么久没见,妹妹不陪我们坐坐?”

姜茹:“我还得上班。”

她抗拒的样子让宋姝忍不住笑了,她又问:“那妹妹何时下班,我们可以等。”

这宋姝有时候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姜茹只能坐下了。

她坐下后,宋姝还装模作样解释:“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一直听说州桥新开了家饮子铺,听说状元也来过,就一直想过来瞧瞧,竟不知道这是妹妹开的。”

姜茹也和她打太极:“是吗?那真是很巧了。”

宋姝又继续道:“那这状元饮,应当就是你兄长喝的了?”

那不然呢?今年就只有这一个状元,不是裴骛还能是谁?

姜茹忍不住打断了她的寒暄:“宋姐姐,你不如开门见山,直说吧。”

宋姝掩唇笑了:“妹妹真是聪敏,我呢,听说过些日子是妹妹的生辰,毕竟姐妹一场,我们还想与你庆祝一番,听说妹妹家中新进了些秋水长天,我们姐妹也想去瞧个热闹。”

姜茹蹙眉:“我家里哪里来的秋水长天?”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还有,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的生辰吧?”

宋姝装作讶异:“呀,我也忘了,是这样的,妹妹的生辰自然是和你兄长放在一起的,先前在我太公那儿见到的。”

这倒还说得通,姜茹又问:“秋水长天呢?”

宋姝就答:“今日刚赏的,你若是回了家,自然能看见。”

也是稀奇,姜茹自己家里新进了什么东西,她自己不知道,宋姝还先知道了。

姜茹沉默片刻:“这个我得先回家看看,再给你答复。”

宋姝笑着点头:“那妹妹可别忘了我们,我们可都是备好了妹妹的礼,就等妹妹给我们发请帖了。”

其实距离姜茹的生辰还有近半个月,说这个还是太早了些,姜茹无奈:“我先看看,过几日再给你们答复。”

宋姝:“那好,我们便等妹妹的请帖了。”

姜茹:“……哦。”

她心里犯嘀咕,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打算今夜回了家再问问裴骛,然而她刚刚转过身,宋姝就又拉住了她的手,宋姝朝她歪了歪头:“妹妹只知道我家在何处,还未问问其他姐妹呢?”

姜茹:“……”

宋姝脸皮之厚,实在叹为观止。

姜茹只好记完了所有人的地址,这才被放走。

几位姑娘来这儿自然不是喝饮子的,和姜茹做好约定,就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姜茹望着她们的背影,恨恨咬牙。

早知道当初裴骛的络子就乱编好了,不编那络子,也不至于扯上她们。

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到了晚饭时间,姜茹将饮子铺交给其他人,自己先回了家。

人刚踏进家门,姜茹就被满院子的荷花闪瞎了眼。

他们家其实挺大的,但是此时院子里的荷花满满当当,倒显得这院子逼仄了不少,姜茹走上前瞧了瞧,这荷花的确新鲜,芬香扑鼻,风姿绰约。

鲜艳的花瓣轻轻摇曳,绿油油的根茎在水中若隐若现,花叶也极嫩,看得出来是刚从池子里挖出来的。

可惜他们院子太小,没有池塘,这荷花就只能委委屈屈地养在缸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也是奇了,宋姝是不是有通天眼,这都能知道?

姜茹看了会儿荷花,刚好裴骛散值回来,姜茹就站在满院花中,回眸朝裴骛叫了一声:“裴骛。”

少女的身影隐在花中,双眼懵懂又无辜,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人比花娇,将这满院的花都衬得失了颜色。

裴骛走上前,姜茹就朝他告状:“你被监视了,今日这花才送来,那宋姝就来找我了,还叫我生辰时请她来家中坐坐,我和她一点都不熟啊,她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姜茹气得脸颊都鼓了,愤愤不平道:“你之后离他们远一点吧,说不定他们想害你呢。”

她愤怒得很有道理,但经过今日的事,裴骛已经知道宋平章是皇帝的人,那么也无所谓监视不监视了。

或许这荷花,都是宋平章建议皇帝送的。

裴骛走上前,轻声道:“我没有被监视,你不用担心。”

姜茹:“那这荷花?”

裴骛想了想,告诉姜茹:“宋平章是皇帝的人,所以,她能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姜茹沉默片刻,弱弱道:“那我骂错了?”——

作者有话说:书里的所有时间都是农历哈

来晚了一点呢[可怜]然后等会的二更明天早上看吧

第46章

这事真不怪姜茹, 宋平章莫名其妙盯上裴骛,还差使自己孙女几次三番接近姜茹,怎么看都很像反派的行为。

姜茹费解:“可是你才刚入朝中, 他是如何知道你的,还这样费尽心思拉拢?”

裴骛解释说:“并不是只拉拢我,我猜他还拉拢了很多人,只是我也在其中罢了。”

前几年的会试大多被权贵把持, 而这一回刚好是宋平章作为主考官,所以此次一甲的三位都是寒门出身, 二三甲也有不少寒门。

寒门背后没有家族倚靠, 就是最好拉拢的了。

而宋平章一切所为, 恰好能让人以为他对自己十分看重, 这样就会为他肝脑涂地。

所以,他拉拢的不止裴骛,只是裴骛太显眼,所有人都将注意落在他身上罢了。

也是真正确认了裴骛可用, 皇帝才会主动和他透露,自此,他真真切切是皇帝一党了。

姜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是个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