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骛只是轻飘飘一眼就收到了赵妥的瞪视, 下一瞬,他身旁的官员压低声音和一旁的官员说悄悄话:“你说,那南国皇子是不是在瞪你?”
那官员狐疑:“瞪你吧, 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一小撮都开始窃窃私语,裴骛反倒一言不发,直到身旁的官员戳了戳他:“裴大人,你觉得他瞪的是谁?”
裴骛:“应该是宋大人吧。”
“啊?”问话的官员愣住。
裴骛认真道:“你瞧那柱子, 是不是刚好能照到宋大人的影子,依此可见, 他瞪的是宋大人。”
宋平章:“……”
简直荒谬。
无论他们如何猜测也猜不出来, 而那南国皇子瞪了好几眼, 阴森森地收回视线, 随着使团离开。
而几位大人对裴骛的分析深信不疑,断定南国皇子是在挑衅,决定过几日给他点颜色瞧瞧。
除去第一日朝贡,第二日上香, 第三日就是重头戏了,当日大夏武士会和南国武士比骑射,连百姓也可以观看。
只是能观看的地方有层层官兵把守, 只能从一个角窥见其中, 不过百姓们也都热情似火, 将那一角挤得没什么落脚的地了。
裴骛是文臣, 陪着去也就是赴宴, 姜茹原本还没有要去看的打算, 架不住宋姝怂恿,便也跟着去了。
不过她们要好一些,骑射场地最近的一处别院老早就被宋姝给盘了下来, 她们正好可以在顶楼看,底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这一日皇帝不会出现,就只是两国使臣之间的交流,虽说只是使臣间的交流,可两方代表的都是背后的国家,容不得半点差池。
礼部的程旭负责主持,由两边各派十名武将,这第一项就是比射箭。
大夏有一个神箭手楚山河,如今在殿前司任职,虽说大夏轻武,可毕竟有这么久的底蕴在,单比射箭,几乎是十拿九稳的。
先出的是大夏武将,最高是五分,每人可以射三次,取三次之最高。
大夏这边开了个好头,第一人便得了四分,而南国武将则是三分。
过半时,大夏十五,南国则是十四。
接着就到了楚山河,他拉开长弓,三回皆是上等,记五分。
一瞬间便拉开了差距。
到第十人时,差距已经彻底拉开,大夏已经二十七分,南国才二十二,就算是闭着眼射到天上,也已经是赢的结局了。
第十人上场后,射中次环,三分。
南国使者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勉强稳住了心,也射了一个次环。
大夏以四分之差,胜过南国。
栏外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欢庆之声响彻云霄,也有不少文人争相上前,要为大夏武将献颂诗。
大夏这边的官员倒是低调,都说着些谦虚的话,可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
百姓就不像官员那般内敛,欢呼声音一波比一波声浪更大,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
而南国的使臣也一开始就只说着娱乐娱乐,当不得真,但真正败了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赵妥,起初分数没有拉开之时他还能勉强维持平和,等分数拉开了,他的脸也黑了下来。
姜茹和宋姝趴在窗前,场中景象一览无余,裴骛在的地方离宋平章很近,就在离主座最近的一侧,裴骛端坐在场上,倒是不像其他官员那么憋不住,面上淡定自若。
宋姝拍拍姜茹:“你看见场上的武将没?”
姜茹:“何事?”
宋姝这个问题可谓是废话,每回她拐弯抹角问些什么,就一定是在憋着点什么坏。
宋姝扭捏道:“你觉得场上方才射箭的人中,有没有谁像是如意郎君?”
姜茹方才光顾着看射箭和裴骛了,哪里注意到看脸,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有谁长得很俊吗?”
应该没有吧,不然她怎么可能没注意。
她在场上环视一圈,越看越觉得没谁能比上裴骛,裴骛虽然没有上场,姜茹也觉得他射箭一定也很厉害,毕竟裴骛听连天上的鸟儿都能射到。
只不过宋姝既然都这么问了,姜茹也就帮她瞧瞧,武官们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色衣裳,看得姜茹脸盲症都要犯了,挑花了眼,也才勉强从中挑出一个。
她指着武官中最高的那一个,道:“就他吧,个子高,身材也不错。”
宋姝扫了一眼,此人就是方才三回都拿了满分的楚山河。
她仔细瞧了瞧:“长相是不错,射箭也勉强吧,就是官位低了点……”
实话说,这个年纪能做到高位的几乎没有,更何况是大夏的武官,升职更是难上加难。
姜茹好笑道:“他官位低也影响不到你啊……”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宋姝说的什么如意郎君,她表情变得稍微奇怪了些:“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宋姝抿唇,苦恼道:“我太公叫我趁今日瞧瞧,可有谁看得上眼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该指婚了。”
姜茹震惊:“你才几岁就指婚了?”
如果她没记错,宋姝也才十八吧。
宋姝蹙眉:“我十八了,寻常女子这时候就算还未成婚,也早早就先订婚了。”
姜茹表情僵硬,宋姝这个年纪放到现代也才刚高考完吧,这有什么可急的。
姜茹问:“那你可想成婚?”
宋姝点点头又摇头,她叹道:“想成婚,又不想,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帮太公做很多事,不想离开他。”
也能理解,姜茹想了想,道:“也不要急,说不定你的如意郎君哪一日就能见着了呢,总要接触接触再说,贸然成了婚,以后日子不一定好过。”
“你没有对谁心动过吗?总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姜茹说。
说到这个,宋姝倒是纠结了起来:“倒是有,但是……”
姜茹:“但是什么?”
宋姝垂下眸:“先不说了吧。”
一看就是有了些姑娘家的心事,而且她心中的那个人还是个不能说的,姜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没那个心思,原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宋姝脸颊微红,是默认了,再一看姜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反击:“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心上人吗?”
姜茹还真没有,她现在想的就是好好过日子,只要裴骛在就很好了。
她自然也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同宋姝说的,听了她的话,宋姝奇怪地看她一眼:“那你往后就和你表哥过一辈子?”
一辈子不好说,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是个问题呢,姜茹沉吟道:“看情况吧,如果我们能一直活下去。”
她看裴骛也不是会娶妻的,毕竟前世她都二十五了,也没听说摄政王有娶妻,自始至终都是孤家寡人。
只是这一世有她了,裴骛算是多了个表妹,那就不算孤家寡人了。
宋姝表情出现了一会儿空白,她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缠着你表哥,他往后娶妻可怎么办?就算你们是表兄妹,他的妻族能容得下你?断会把你扫地出门。”
姜茹想也不想:“不会的。”
宋姝:“你是说他不会把你扫地出门,还是不会娶妻?”
姜茹信誓旦旦:“自然是不会娶妻。”
“那万一娶了呢?”
姜茹毕竟有前世的经历,至少知道裴骛二十五岁是不会成亲的,就含糊道:“反正他二十五以前不会娶。”
“那他过了二十五岁呢?”宋姝穷追不舍。
姜茹:“……”
她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一想到裴骛有娶妻的可能,她就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原本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倒不是不喜欢这个可能出现的人,主要还是她没想过如何接受这种可能。
但是宋姝这么一说,姜茹想到这个可能,就有些心里刺刺的,她沉默片刻:“到时候再说吧。”
宋姝一看她就没给自己打算,原本还想刺她几句,但是看姜茹不太高兴,就说:“也没事的,若是你表哥对你不好,我便叫我太公收你为义孙女,往后你便是我宋家人。”
姜茹扯了扯嘴角:“真是谢谢你啊。”
她也不想入宋家族谱,她还想姓姜。
谈话间,场上两边的臣子又进行了一番交流,即兴赋诗。
裴骛被宋平章推出来,姜茹连忙推推宋姝:“看,我表哥。”
宋姝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她对裴骛的看法和她太公宋平章一样,知道此人有才,不过却是不可接近之人,无论何时,他对别人总有种疏离感,明明没有表现出来,可她就是这么觉得。
就是奇怪,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对自己的表妹倒是珍重。
裴骛自不必说,他的诗文是一流,只是那边的声音太小,姜茹没怎么听清,她脸上有些遗憾,道:“还是离太远了。”
周围的大夏文臣在起哄,裴骛平静朝众人点头示意,就要退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赵妥站出来了,自先前骑射开始,他就对自家使臣的失败耿耿于怀,现在见大夏又出风头,心里顿时生出不满。
他上前道:“裴大人文采过人,就是不知大夏的文臣在骑射这一方面如何?”
裴骛淡淡抬眸,知道赵妥的意思,只是说:“既是文臣,骑射自然比不过各位武将。”
赵妥的突然发话让他身侧的使臣都惊了惊,就知道这祖宗又要搞事情了,可是方才就输得一败涂地,如今就算是赵妥要再比,也不该找裴骛。
裴骛既是文臣,赢了就是赵妥胜之不武,输了就是南国废物,连一个文臣都打不过。
无论如何,丢的都是南国的脸。
连栏外的百姓都忍不住一阵嘘声,嘲讽赵妥实在没格局。
赵妥问出这句话,不仅是报昨日之仇,也是想杀一杀裴骛的锐气。
宋平章连忙阻止:“殿下,先前的比试已经结束……”
赵妥却打断他:“我只是看裴大人合眼缘,想与裴大人切磋切磋罢了,不算比试。”
说着不算比试,只要上场了,就都默认是比试了。
周围的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为裴骛忧心起来,裴骛抬眸,淡声道:“我看殿下也十分亲切,谈不上切磋,殿下喜欢,那裴某自然奉陪。”——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可以拥有多多的灌溉吗[可怜]
第62章
先前他们正常比的便是步射, 也是最简单是射法,身后的小厮去取了箭来,裴骛将要接过, 赵妥突然道:“光比这个没什么意思。”
裴骛抬眸,并未开口,只安静等着赵妥接下来的话。
赵妥就笑着隔空一指,正指到了姜茹他们所待的阁楼, 姜茹和宋姝忙往窗下躲了躲,不知道这赵妥又在发什么疯。
实在是听不见他们那儿都在说些什么, 也就勉强能看见人影, 两人就草木皆兵。
小楼亭台, 轩窗半开, 而这窗沿却挂着一朵粉色的小花,赵妥便指着那朵花,道:“这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便比比, 谁能先将那朵花给射下来。”
那屋里是谁,宋平章清楚,裴骛清楚, 赵妥就更清楚了, 可是他明明前几日还追求宋姝, 今日便要不顾宋姝的安危比这个。
姜茹和宋姝躲在窗下, 姜茹压低声音:“被发现了吗?”
宋姝摇头:“不知道。”
姜茹:“应该只是巧合, 我偷偷看看。”
她说着就缓慢地直起身子, 只露出一个眼睛,赵妥抬起的手倒是放了下去,但是场上几人的目光还落在这儿。
姜茹又蹲了回去, 朝宋姝摇了摇头:“我们应该被发现了。”
若是往常,发现便发现了,这倒是没什么,只是这种场合还是得稍微躲着一点好。
宋姝往后挪了几步,来到桌边坐下,朝姜茹招招手:“那就先坐一会儿。”
姜茹也就走了过去,坐下。
宋姝在这儿准备得很齐全,茶水糕点都有,饿了还能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姜茹便拿了一块玫瑰酥,悠闲地吃了起来。
她们不能在这儿看了,宋姝的丫鬟就下楼去打探消息。
赵妥这句话一说出来,场上的人都觉得不合适,赵妥指的地方是有人居住的,若是谁射箭射歪了,刚好射到了里面的人,那才是无妄之灾。
有官员出声阻止,赵妥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裴骛:“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骛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只说:“不好。”
赵妥抬了抬下巴:“你不敢吗?只要箭法够好就不会射到屋内的人,你对自己的箭法这么没信心?”
裴骛自信自己不会射偏,但他不信赵妥,况且,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拿屋内的姜茹打赌。
他并没有被赵妥的话激怒,而是平静地说:“殿下,箭法并不在准,而在于心。”
“若是光顾着赢,却不顾百姓,就算是赢了也是输。”
赵妥脸色阴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那便比马射。”
马射,顾名思义,便是骑在马上射箭,大夏的规则一般是骑马疾速奔之,连发三箭。
这回,裴骛颔首:“依殿下的。”
既然要比马射,就有人去牵了两匹马来,这两匹马体型都差不多,一只深棕一只红棕,赵妥先选了那只红棕,裴骛就剩下深棕。
深棕的马额头还有几点白毛,名叫踏雪,裴骛拍了拍踏雪的脑袋,踏雪是中型马,马背也快到裴骛的肩高,不过是很温顺的马。
赵妥先行,大夏的弓极难拉,若不是熟练的人,有时候甚至连弓都拉不开,不至于到神臂弩那样的程度,可也需要配合腰部力量才能拉开满弓。
先前给南国使臣的弓都是好拉一些的弓,而马射射程较远,加上故意想出那么一口气,就拿了这弓过来。
赵妥已经翻身上马,他选中的马名叫飞云,脾气不大好,原还不怎么配合,被赵妥溜了两圈后,才算是服帖了。
它驮着赵妥疾驰飞奔,那土埒在百米开外,土埒上方有两鹿皮,为了增加难度,下方会有人带着鹿皮挪动。
赵妥先前尝试了拉弓,虽说这弓难拉,但他也是能拉开的。
而他瞧着裴骛不像是能拉开这弓的样子,裴骛是个柔弱书生,读书可以,但骑射却未必能比得上他。
赵妥志得意满,拉开长弓,第一箭勉强射在鹿皮边缘,算是中了。
第一箭手生,准头没那么好,不过赵妥也算满意了,很快,他又连发两箭,两箭皆中,准头也一样。
只是第一箭稍微拖了后腿,不然他便是上等,现在只能算是勉强中上等。
他勒马回程,南国使者好歹也算是暂时掰回一局,脸上也浮现出笑容,称赞殿下武艺超群。
赵妥便这么坐在马上,挑衅一般看向裴骛,道:“裴大人,请。”
大夏的官员都知道裴骛,他可是实实在在的文臣,先不说能不能射箭,会不会骑马都是问题,若是从马上摔下来,那可是丢了大夏的脸。
有心急的官员已经围在宋平章身侧,叫他想想办法,还有的已经挪到裴骛身边,明里暗里叫他认输,现在认输虽然理亏,可等会儿真输了,那才真是丢了所有人的脸。
裴骛没有应其他人的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踏雪的头,踏雪的马脑袋一个劲在他紫色的袍袖之上蹭来蹭去,将他的袖子都蹭乱了,他也不嫌弃。
裴骛笑了下,一个利落的翻身,转瞬之间便到了马上,袖袍翻飞,翩翩公子,踏雪就乖乖地任他指挥,栏外的百姓认得裴骛,皆是一阵欢呼。
姜茹吃完了玫瑰酥,又喝了两口茶,就听得外头一阵吵闹声,她站起身,试探性地走到窗边,窗外无人注意到她,方才的赵妥也已经不在原地。
只是场内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裴骛一身紫衣,清隽秀逸,端坐于马上,姿态从容。
姜茹“啊”一声:“我表哥怎么就上马了。”
宋姝听见声音,也走向窗外,裴骛确实正坐在马上。
有下人递给他弓弩,他俯身接了,姜茹蹙眉:“今日不是武将比么,怎么轮到我表哥了。”
裴骛的箭术她知道一些,但又知道得不完全,一时间有些担忧,她托腮道:“可千万要射中啊。”
此时此刻,裴骛坐在马上,真是人群中最令人瞩目的了,姜茹瞧他气定神闲,知道他没有把握是不会主动上场的,才稍稍安心。
宋姝疑惑:“你表哥还会射箭?”
姜茹点头:“自然是会的。”
这会儿,宋姝的贴身丫鬟小桃已经回来了,小桃说:“那南国皇子说要和裴大人比试,就选了咱们这屋外的窗花,裴大人拒绝了,后来南国皇子便选了马射。”
姜茹就知道裴骛是不会主动出去的,就算要去,也应该是别人要求,原来又是这个赵妥干的好事,姜茹气得牙痒痒,心想前几日还是对他太仁慈了,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才是。
不过没关系,她先前没教训够赵妥,如今他自取其辱,裴骛一定会赢了他的。
姜茹愤愤地扫了赵妥一眼,目光转向裴骛,裴骛骑着高头骏马,带着马跑了几圈后,朝着那土埒奔去。
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他拉开长弓,射出箭矢。
距离太远了,姜茹只能看见裴骛的背影,他几乎不用怎么控制,身下的马也很乖地带着他跑。
土埒后有专门的释获者,在射箭第一时间就报出对方中的位置,箭钉入鹿皮,释获者看了,很快报了位置,声音自土埒传到场上。
裴骛连发两箭,两箭皆中,且射中的皆是鹿皮的眼睛,这准头准得不能再准了。
场上的官员听裴骛两箭都中了,皆是一阵震惊的吸气声,还有人窃窃私语:“你们知道裴大人会射箭吗?”
“不知啊,从未见过。”
“你见过没?你呢?”
“没见过啊,我以为裴大人只是一个柔弱书生呢,竟是深藏不露。”
两箭过后,裴骛下一箭只要不射空,那就是他赢了。
南国使臣也知道这个意思,刚出现没多久的笑容又消失了,一个个脸色黑如锅炭,却还要勉强维持着体面,夸赞说什么年轻有为之类的话。
百米开外,连发两中都是得准头很足才能中的,何况这鹿皮还是会动的,可见裴骛连中并不是巧合。
赵妥箭法并不算差,至少在南国的皇子中,他已经算是佼佼者,但是大夏的弓太难拉了,所以他才会射歪一回。
本以为裴骛连弓都拉不开,却不料不仅能拉开,还比赵妥射得更准。
赵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地盯着远处的裴骛,甚至怀疑是大夏的人故意给裴骛开后门,没中但撒谎说中了。
但是那头不止是有大夏的人,还有南国的人,作假是没有可能的。
况且裴骛拉弓的动作并不像是不会的,那么就是说,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裴骛拉开长弓,要射第三箭,场上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紧紧盯着裴骛。
裴骛瞄准了远方的鹿,将要射出时,他稍稍左移了一些,箭矢飞速前进,“锵”一声,堪堪射中了鹿的尾部。
也是中了,但不如前两箭。
当释获者报出裴骛只射中了尾部时,大夏这边皆是一阵遗憾的声音,心想裴骛是不是一时心骄气傲,才至于这第三箭射偏了。
而南国的使者都是松了一口气,若是裴骛三箭皆准,那他们才是真的丢脸丢大了。
如今裴骛第三箭射偏了,他们也能算是扯平了,南国不至于丢脸,好歹挽回了一点尊严。
其实说扯平也是给南国面子了,因为按实际情况看,即使裴骛最后一箭射偏,严格算起来也是他胜了。
裴骛收起弓弩,拉着踏雪转身回到场内,马蹄哒哒,他回来后,不少官员上前道贺,裴骛都礼貌谢过,这才要从踏雪身上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抬眸,好似朝姜茹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离得近了,又在场内,姜茹终于能勉强看清裴骛的动作,也能看见他看了自己一眼。
她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他看我做什么?”
第63章
裴骛的目光不算明显, 但对他这个人来说,即便只是轻微的侧目,也足以窥见其中意味。
偏偏姜茹对裴骛的目光极其敏感, 还到了一种很邪门的地步,裴骛一看过来她就会发现。
姜茹还没来得及搞懂他为何看过来,宋姝就道:“你表哥和他打了个平手。”
“啊?”姜茹纳闷,“竟然没赢么?”
她听着百姓们的呼声还以为裴骛赢了, 一个个都在叫着状元郎,明明裴骛是状元的事情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宋姝解释:“他最后一箭射偏了。”
姜茹想也不想:“那必然是在让着南国。”
宋姝:“?你对你表哥倒是盲目跟从。”
姜茹晃晃手指:“你不懂, 那赵妥再怎么说也是皇子, 我表哥不该赢他, 最后一箭必然是故意射歪, 这才是我们大国之风度。”
是有几分道理,宋姝还真有些信了。
姜茹又道:“你不信回去问问你太公,他定然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他的意思。”
宋姝这回是彻底信了, 她看着场下的人,忍不住道:“你表哥一介文官,箭法倒是不错。”
姜茹就说:“先前书院时, 他先生曾经教过他。”
姜茹也是前些时间才知道的, 裴骛在书院时, 先生特意找人教过他射箭骑马, 裴骛不算是没有基础。
或许也是因为练过一点, 他十二岁就长到很高, 但是后来家中出事,他自己也没钱,就荒废了。
正说着, 两边比试差不多也结束了,先前参与射箭的武将都得了赏,像游街一般在百姓们的簇拥中走过长街,百姓纷纷上前献贺献诗。
到了晚上,朝廷还会设宴款待南国使臣,他们从场上离开就要去赴宴。
众人欢欣鼓舞,唯有赵妥脸色不太好看,说是平手,实际上根本没人觉得是平手,裴骛一个文官他都赢不过,这样的平与输无异。
尤其当他自己亲自去看那两张鹿皮时,发现裴骛的最后一箭和他的第一箭射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么巧合的几率几乎为零,那么就是故意为之,他是故意在羞辱赵妥。
跟在他身后的南国使臣也见了这一幕,都知道赵妥闹了笑话,纷纷对视,其中意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裴骛是故意让着他呢。
但是不得不说,裴骛此举确实让他们丢脸不至于丢很大,若是皇子主动挑衅还输了,南国晚上的宴也可以不用去了,直接打道回府罢。
眼看着赵妥越看越恼火,副使及时提醒他,弯腰道:“请殿下先行。”
赵妥愤愤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只是临走前,他特意看了一眼远处的楼宇,对着那轩窗狠狠咬牙。
裴骛当晚也得去赴宴,姜茹和宋姝看完了热闹就各自回了家,这宴会到很晚,她也等不得裴骛
月明星稀,觥筹交错,两国的较量暂告一段落,气氛还算融洽,直到官员们喝得醉了,玉樽已空,这宴才渐渐散去。
裴骛和宋平章一块儿,离席时宋平章特意叫了宋府的轿子送他。
听到门外有响声,姜茹便跑出去迎他。
裴骛步伐虽然稳,但还是有些醉,眼神迷离,有些呆,他身后的小厮牵着一头高头骏马。
这马差不多和姜茹一样高了,长长的脖子,姜茹甚至要仰头才能看见这马的脑袋,她看了看裴骛,又看了看这马,忍不住道:“你怎么把它牵回来了?”
裴骛解释:“今日射箭拿的赏赐。”
他拿了些金银玉帛,还有这一匹马,赏赐可以说是很丰厚了,姜茹对上了这马灯泡般大的眼睛,忍不住问:“它叫什么?”
裴骛:“踏雪。”
裴骛今日又喝了酒,身上有些酒气,不难闻,姜茹看他脸颊微红,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清醒?”
裴骛点头:“还好。”
几个小厮送完裴骛就回去了,姜茹和裴骛站在侧门口,小方正要牵马回去,被裴骛拦下了,他认真地看着姜茹:“你想骑马吗?”
姜茹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问完这句话,又想到这里没有场地,而且已经入了夜,也不太合适,她就说:“等有空再说吧,现在不太好。”
可能是喝醉了,裴骛现在有些莽:“可以的,我会牵着你。”
姜茹依旧犹豫,然而踏雪低下脑袋蹭了蹭她,她的心就被瞬间萌化了:“那我试试吧。”
这马对姜茹来说太高了些,只能拿一个凳子踩着才能上去,加上裴骛扶着,姜茹才勉强上去而后,她茫然地抓了抓踏雪的鬃毛:“我现在要做什么?”
裴骛拉住了踏雪的辔头,道:“坐稳就好,我会牵着你走。”
或许是知道姜茹胆子小,踏雪步子很慢,夜很寂静,踏雪的马蹄声点点,姜茹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裴骛牵着踏雪,步伐缓慢地带着她绕了一小圈。
清冷的月光将裴骛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身姿卓越,温其如玉,姜茹俯视着他,能看见他微红的耳根。
踏雪温顺极了,不吵不闹,三道身影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姜茹兴奋劲还没过,想起白日的事,问裴骛:“你今日是不是故意让着赵妥?”
又走了两步,裴骛应声:“是。”
姜茹就知道事情是这样,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是你故意让着他。”
裴骛却摇头:“不是。”
他仰头,月光如湖水波澜,柔润地卷进裴骛的眼睛里,他眼睛里有蜿蜒月色,盛着浅浅的湖水,他认真道:“不是我的意思,我想赢他,因为他很讨厌,但是宋平章不许我赢。”
姜茹:“……”
听得出来很不满了,都已经直呼宋平章的大名了。
姜茹忍笑:“他怎么讨厌了?”
按理说应该是宋平章更讨厌他吧,毕竟他都觊觎宋平章的孙女了。
裴骛顿了顿,说:“他今日故意想让我拿箭射你们的窗,无耻。”
难怪裴骛耿耿于怀到现在,原来裴骛知道她在那里,所以才故意看过来,姜茹沉默片刻:“所以你今日故意看我。”
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裴骛承认了:“我怕你觉得我没用,连他都赢不了。”
姜茹:“怎么会,表哥最厉害了。”
她不过脑就开始夸,裴骛也当真了,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姜茹,看了好久,姜茹有些不自在:“你干什么?”
裴骛唇角轻挑:“多谢表妹夸赞。”
两人半夜骑马散步就已经离谱了,现在还一边深情对望一边说起话,那头的四人都打了个哆嗦,小竹问:“大人和小娘子是中邪了吗?”
小方不懂:“怎么还没有骑完,我也想骑马!”
小陈附和:“我也想骑马。”
小夏:“我也想。”
小竹看看大家:“那我也想吧。”
小方:“那等会儿我牵你你牵我。”
终于,姜茹和裴骛回来了。
姜茹跳不下马,依旧要踩着椅子才能下来,她试探性伸脚,小夏就要去扶,裴骛却先伸出了手。
也许是醉了,他朝姜茹摊开了掌心,忘记了礼数,姜茹也顺手搭上他的手,握紧,跳下了马。
随后,小夏等人火速上前,又拉着踏雪去哒哒哒骑马了,踏雪不满地从鼻子里吐出两口气,可惜无人理会。
掌心似乎还残存着温软的触感,裴骛站在原地,蹙眉捏了捏手掌,他的头有点晕,还有点疼,总觉得自己该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刚才牵着姜茹走那一圈,已经用了他最后的清醒的意志,他已经腾不出别的思绪来思考了。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姜茹脚步轻快走了两步,回头喊他:“你站那儿做什么?喝点醒酒汤该睡了。”
裴骛就不再多想了,“哦”一声,跟上了姜茹。
按理说,一切流程结束,南国使臣也该原路返回了,不过由于礼部那边的回赠礼出了点问题,南国使臣还会再留京一段时间。
这更方便了赵妥,原本他还打算找点别的理由留在京中,现在瞌睡来了递枕头,刚好满足了他的心愿。
姜茹得了消息,立刻给宋姝送信,叫她这几日不要出门了,赵妥一定会千方百计偶遇她。
为免宋姝孤单,姜茹还特意去宋府陪她,两人看看花聊聊天,一天也就过去了。
傍晚时分,姜茹同宋姝告别回家,裴骛今日刚雇了两个壮丁,有了前几日的前车之鉴,这两人会跟着姜茹保护她。
姜茹原本还不想要,直到在半路被赵妥堵住时,她才知道裴骛的良苦用心,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赵妥开口就是算计:“姜小娘子,刚从宋府回来?”
姜茹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赵妥就是不怀好意了,警惕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赵妥皮笑肉不笑:“这不是问问,我和姜小娘子也算是有两面之缘,加上今日也是三回了。”
他还敢提,当时差点拿箭射姜茹的时候怎么不说?
姜茹翻了个白眼:“哦,不过我并不想和你有缘分。”
她说完就给身旁的壮丁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现在就要走,两个壮丁立刻上前拦住赵妥,然而赵妥又开口了:“姜小娘子,我今日来,是找你的。”
姜茹才不想管他找谁,继续往前走。
然而,赵妥就放大了声音:“我是想问,姜小娘子可有婚配?”
姜茹的步子猛地停下,一言难尽且不可置信地回头。
这赵妥是疯了吧,刚骚扰完宋姝,改为骚扰她了?
姜茹甚至有种想过去给赵妥两巴掌的想法,如果说以前,赵妥在她眼里还不算很脑残,那么现在,赵妥是真的脑子被驴给踢了——
作者有话说:等会还有二更
第64章
他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姜茹难以言喻,盯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赵妥又继续道:“听闻姜小娘子快要十七了, 不若与我成婚,我带你回南国。”
姜茹在汴京过得好好的,除非是想不开了才可能跟赵妥去南国,她保持微笑:“赵公子,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妥大概是在广撒网,能捞一个捞一个, 明明前不久刚去宋姝那儿碰壁, 这会子又来自取其辱。
被拒绝了, 他还越来越普信:“姜小娘子先前对我百般阻挠, 还故意设局邀我一起用膳,可见姜小娘子对我也是有意的。”
姜茹:“……”早知道不吃那四只蟹了,被赵妥念叨到现在。
姜茹觉得,他应该是先前被裴骛赢了, 导致他精神失常,所以才会胡言乱语的。
而且大夏男女成婚,都是要父母之命的, 哪有自己就私定终生的。
姜茹简直没眼看他了, 勉强和他讲道理:“你恐怕不懂我们大夏的规矩, 我们大夏若是提亲, 是要先过了媒婆那一关的, 不仅如此, 还要双方父母都满意才可以来提亲,而不是像你这样,就带着一张嘴就过来了。”
赵妥听懂了:“那改日我便叫人上门拜访, 你爹娘如今……”
姜茹:“我爹娘已经没了。”
爹娘都没了,赵妥怎么提?
赵妥也愣了一下,而后他目光忽然定了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犹豫道:“你表哥……”
这还给了姜茹一点思路,姜茹被点拨到,火速道:“对,这种事情你还是找我表哥吧。”
赵妥要是敢去找裴骛,照裴骛护犊子的性子,赵妥一定会死得很惨。
姜茹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说完就转身跑走,不防跑得太快,脑袋竟直接撞到了一处温暖的掌心,身子往前扑,原以为要摔了,幸好她闻到了来人身上那抹淡淡的浅香,于是姜茹放心地抱住了来人的腰。
腰腹很硬,姜茹借着他站直,手还抱着裴骛的腰,茫然地抬起头,还是裴骛先撤开,姜茹才慢半拍地松手。
这个点确实是裴骛散值的时候,只是姜茹也不免意外:“你怎么来了?”
裴骛方才来不及叫停姜茹,只能仓促地用手拦了她,但不算有用,姜茹还是撞进了他怀里。
裴骛垂眸看着她,手心碰到了姜茹的脸,姜茹扑过来时,身上带着一点馥郁的香气,是她往日里爱用的面脂混着清新的香料气味。
温香软玉,裴骛来不及多想,就看见了对面的赵妥,他的神色也凝了凝。
这里是到宰相府的必经之路,裴骛方才只听到一部分,勉强知道了赵妥的意思,这才几日,他不追宋姝了,改追姜茹了。
裴骛第一时间是愤怒,赵妥是什么玩意儿,也好意思来堵姜茹,他上前一步,拦在姜茹身前,语气冷淡:“殿下这是何意?”
赵妥就说:“正好裴大人你来了,我正和姜小娘子说成婚之事,我和姜小娘子两情相悦,裴大人你看,我什么时候来提婚的好?”
裴骛:“……”
他稍稍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姜茹,姜茹眼神震惊,完全在状况外,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睛,疯狂摇手:“我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得了姜茹的肯定裴骛才勉强安心了些,他冷声道:“舍妹和殿下不合适,殿下就歇了这心思吧。”
说完,他也不管赵妥,转身,朝姜茹道:“走。”
姜茹连忙迈开步子,她和裴骛并肩,裴骛大约是在生气,下颌绷紧,没什么表情,飕飕冒冷气。
姜茹早就知道,按照裴骛的性子一定是要生气的,大概是有人护着,还亲眼见了裴骛发火,姜茹心里熨帖,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要生气。”
裴骛自然是生气的,就像是自家的白菜被拱了,愤怒无以言表。
但是这种气来得莫名,明明以前他一直想给姜茹许一个好人家的,但现在,他经了赵妥一事,突然间不想姜茹嫁给任何人了。
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心口闷闷的,不太高兴,恐怕是被赵妥给气的。
裴骛也知道自己这怒火来得突然,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起这事的是赵妥,但他换位想了想,若是别人也来向姜茹提亲……
他也是不能接受的。
裴骛扭头看向姜茹,姜茹不似一开始见到赵妥那样警惕和防备了,她此时轻轻哼着歌,步子轻盈,欢快极了。
裴骛也不知怎的,就问姜茹:“他向你提亲,你就这般高兴?”
姜茹脚步顿了顿,奇怪地看向裴骛:“你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讨厌赵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高兴。
裴骛抿了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姜茹撇撇嘴:“赵妥提亲可恶心我了,我会高兴?”
她嫌弃的表情都要溢出来了,裴骛想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没能问出来答案,因为姜茹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突然往前跑了几步,抛弃了裴骛,走到一处南国商贩的摊子前。
这摊贩贩卖的是稻谷,最平平无奇的稻谷,只是在大夏卖,很显然他来错地方了,大夏有自己的稻谷,何至于退而求次用南国的,所以他生意萧条完全没有客人。
但是这稻谷,看起来却不太一样,这米应该是籼米,和大夏的稻米有些区别,不止如此,这南国商贩还用了一个小盆装了几棵苗,姜茹盯了一会儿,问:“这怎么卖?”
那商贩说了价格,姜茹就说:“我全要了。”
她无缘无故买起稻谷,裴骛也没看出不对劲,他立在一旁,脑子里思绪乱糟糟的,让他腾不出空来看姜茹在干什么。
裴骛身穿着官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过南国商贩不认识他,自然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姜茹买完了稻谷想要付钱,伸手一摸兜,才发现自己没带,她拍了裴骛一下:“付钱。”
裴骛还在愣神,被她拍了还怔怔地望着姜茹,姜茹就重复:“付钱。”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稻谷,又看了眼姜茹,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就给了钱。
南国商贩在这儿待了很久,这稻谷根本没卖出去过,终于来了个大客户,笑得咧不开嘴,收了钱,脸上堆着笑容说一些奉承话。
这稻谷不多不少,也有好几大袋了,姜茹对着这几大袋稻谷犯了难,那商贩生怕他们反悔,连忙道:“我来给二位将这稻谷送回去,我这儿有羊角车。”
说着,他就开始搬稻谷,殷勤地跟在姜茹他们身后。
刚好姜茹也有些想问的,就顺势让他送了,回去的路上,姜茹和这商贩搭话:“你这稻谷是从南国运过来的吧?”
那商贩连连点头:“是的,这是我们南国的稻谷,这稻谷和大夏不一样,南国遍地种的都是这种稻谷。”
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此次使臣进献的物品中,有稻谷吗?”
裴骛神游天外,没有回答她。
姜茹忍无可忍,伸手推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话。”
裴骛再一次被她强行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愣然地望着姜茹,无辜极了。
姜茹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只能耐心地重复:“我问你,此次使臣进京,有没有进献稻谷。”
裴骛记性好,当时南国使臣的朝贡清单一长串,他也记得很清楚,所以他点头道:“聊城稻,一百石。”
商贩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大概猜出了裴骛的身份,连忙道:“小娘子,这稻谷可是不能退的。”
姜茹当然是知道不能退,只是她还有一点想问这商贩,她指着车上的稻谷:“这稻谷便是聊城稻?”
商贩也没什么好瞒的,遂点头:“我们南国种的稻谷都是聊城稻。”
姜茹想了想,又朝裴骛伸出手,裴骛不明所以,她就上前一步,手伸到裴骛的腰间,直接解开了裴骛的钱袋。
裴骛僵着身子,想动不敢动,只能任她作为。
姜茹拿了裴骛的钱袋,递给商贩一点铜钱,道:“我问你点事。”
商贩收了钱,自然是欣喜,连忙道:“小娘子你说。”
姜茹想了想:“你们南国是不是雨水很少,经常遇旱。”
说起这个,这商贩便是一阵唉声叹气:“小娘子竟然连这都知道,我们南国雨水是少,经常遇旱,实在是不好过。”
随后,他就说了一大堆倒苦水的话。
姜茹差不多清楚情况了,刚好也到了家门口,就让那商贩就帮他们把这稻谷放到了地上。
姜茹把每袋稻谷都打开看了看,是的,确认无疑,她有些激动,仰头看着裴骛:“裴骛,或许这稻谷很有用。”
裴骛看了眼这稻谷,他分不清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姜茹开心,他也开心,只是他这时候才发现姜茹买了这么多粮食,疑惑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稻谷。”
姜茹说:“买来种的。”
裴骛:“你又要种地了吗?”
如果姜茹又要去种地,他可能帮不了姜茹,因为他现在要去任职,只有休沐日才可以去帮姜茹。
姜茹摇头:“不是我种,是大家种。”
裴骛听不懂,其实从今天赵妥那场突如其来的“提亲”开始,他就久久不在状态,一会儿想姜茹究竟嫁谁才好,一会儿又给自己想生气了。
因为他觉得没有人能配得上姜茹,只要有人接近姜茹他就会生气,一想到姜茹可能会嫁给他人,他就怒火中烧。
这是很奇怪的想法,裴骛也知道自己不对劲,所以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看着姜茹,目光沉静,漆黑的眸子似乎酝酿着什么,很快又被压下去。
姜茹满意地看完了自己的稻谷,要站起身叫人来帮忙抬,裴骛突然伸手,抓住了姜茹的腕子。
第65章
虽说是隔着一层袖子的, 并未直接接触到姜茹的手腕,可这对于裴骛来说确实是很难得了。
姜茹惊奇:“怎么了,你今日真是稀奇, 竟然还上手了?”
裴骛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礼,仓促地收回手,手指蜷了蜷,如墨渲染的眸子先是仓促低下, 复又抬眸,就这么认真地看着姜茹。
他想问点什么, 但是姜茹已经弯了弯眼睛, 她指着裴骛, 好像第一次抓到了裴骛的把柄, 明眸皓齿,笑着道:“裴骛,你还一直和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回可是你先碰我的。”
丝毫不提自己今天还抱了裴骛。
这事确实是裴骛做错, 他诚恳道:“是我不对。”
姜茹很大度:“没事,我下回拉你,你可要记住不许再说我了, 因为你也犯错了。”
明明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姜茹上手的次数更多, 裴骛只有这一次, 但是他沉默半晌, 还是说:“好。”
姜茹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比方才发现这耐旱稻还要更开怀,她朝裴骛挑了挑下巴:“以前都是你说我,难得有一回你吃瘪了。”
裴骛也是冲动之余才拉了姜茹, 他自己抓上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惜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裴骛语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他方才的做法。
许是见他被自己说得语塞,还是一副可怜样子,姜茹忍不住嘀咕:“你先前说我的时候倒是有理,现在倒是委屈了。”
裴骛摇头:“我没有委屈。”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自己需要把姜茹留下,但留下之后,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姜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摆摆手:“罢了,帮我将这些稻谷搬回去。”
裴骛就俯身,在姜茹的指引下将这稻谷给搬进屋内。
稻谷搬好了,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你能去礼部吗?若是南国送来的稻谷真是聊城稻,往后遇了旱灾,这稻谷说不定有用。”
闻言,裴骛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稻谷上,他垂眸看了会儿,道:“可以,你要同我一起吗?”
姜茹倒是想让裴骛去,只是怕裴骛分不清这两种稻谷,所以她说:“最好还是让我去好些,我怕你分不清。”
裴骛点头,只是还有疑问:“只是,这稻谷当真如此?”
姜茹没把话说全:“不确定,若是有用,也需要先试一下。”
其实姜茹买来的稻谷试验也够用了,当然多多益善,姜茹也好去确认一下。
只是不知南国这稻谷是第一次进献,还是说先前也献过,不然为何到现在也无人知晓呢。
还得明日去了礼部再说,姜茹拍拍手:“好了,收拾好这个,我们可以用晚膳了。”
库房内灰尘多,光线也不好,姜茹脚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路,裴骛突然叫了她一声。
姜茹没有回头,只是应声道:“你怎么了?”
裴骛看着姜茹的背影,轻声道:“表妹,我好像不正常。”
这回,姜茹终于回头,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稍稍睁大了眼睛。
裴骛是站在阴影处,姜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却也看不真切,姜茹问:“你怎么了?”
裴骛不语,身影倔强。
或许是屋内太黑,给了姜茹很多遐想,所以她猜测:“你今日受委屈了?谁欺负你?”
裴骛是在今日散值以后才这样的,所以有可能是今日被领导骂了,姜茹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要上班,还要被骂,就觉得他好可怜。
然而,裴骛却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黑暗里姜茹能不能看见,所以他又补充道:“没有受委屈。”
“那是为何?”姜茹也想不到其他,只能想到是赵妥的锅,就愤愤道,“那就是赵妥吧,我就知道他……”
“不是。”裴骛再次否认了。
这回姜茹是真猜不到了,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说了你,你就不高兴了吧。”
姜茹还真觉得有这个可能,裴骛本就脸皮薄,被她这么调侃,情绪不好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只好轻声道:“那我下回不说你了,好吧。”
黑暗中,裴骛依旧站在原处,只有那双眼睛格外亮,虚影一动也不动,姜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挪开步子想要走上前,要将裴骛先从屋内拉出来,毕竟屋内太黑了,她看不清裴骛的表情。
但是她刚挪了两步,离裴骛还有一些距离,裴骛开口了,他说:“表妹,不是你的问题,我方才多想了些,现在好了。”
他也迈开步子,身影离姜茹越来越近,气息也笼罩在这逼仄的房间内,姜茹只能被迫后退。
两人退出了房间,姜茹还疑惑地打量裴骛几眼,见他一切正常,还不太确定地问他:“你当真好了?”
裴骛“嗯”了一声:“好了。”
口是心非,明明心里还揣着事,姜茹可太了解他了,立刻就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人拽得被迫停了下来,姜茹逼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裴骛终于被问住,他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想问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所以他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搪塞姜茹。
但是姜茹对他何其了解,当即就道:“不许撒谎,你现在就告诉我。”
裴骛张了张口,姜茹又继续催促:“你快说!”
裴骛脑子飞速运转,第一回 说了个算谎言又不算谎言的话,他说:“因为赵妥。”
确实在姜茹的猜测之中,也和裴骛情绪不对的时间对上了,姜茹蹙眉:“你怎么能因为他乱想呢?这样讨厌的人,我们不理他就是,你怎么还在生气?”
当事人是姜茹自己,姜茹都不生气了,裴骛竟然比她还恼,甚至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生到了现在。
姜茹叹息一声:“你早说嘛,早说的话我方才帮你踹他两脚好了。”
这赵妥这么欠,确实很该揍,而且因为他裴骛憋闷到现在,情绪一直都很低迷。
姜茹嘀咕:“他确实很讨厌。”
好像从第一眼见面开始,裴骛就对赵妥十分厌恶,到后来的骑射场上也是丝毫不给赵妥面子,确实是赵妥挑衅在先,裴骛也总是被他气个够呛。
从进京开始,赵妥就一路惹事,宋姝姜茹和裴骛都惹了个遍,也不怪裴骛烦他。
姜茹只能勉强安慰裴骛:“他毕竟是南国皇子,而且再过不久他就要回南国了,我们就见不到他了,不要气了。”
裴骛目光中明明没有多少情绪,姜茹却还是知道他没有被自己安慰好,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就问:“你要怎么才能开心?”
裴骛的目光落在姜茹的脸上,姜茹眼睛很大,像宝石一般的浅色,她认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
裴骛知道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姜茹,所以他朝姜茹笑了笑,道:“先用晚膳吧,我方才气着了,现在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