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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姜茹扑过来得太快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姜茹走得也很快,他更来不及反应, 只能愣愣地看着姜茹。

“问你有没有受伤?”姜茹重复,她对裴骛竟然还愣神的事情有些不满,“你在想什么?”

裴骛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摇头:“没有受伤。”

姜茹早就看出来了, 他今日精神可比之前好多了,所以她才会很放肆地抱上去。

姜茹越看裴骛就越觉得欢喜, 伸手扯了他的衣袖一下, 示意他跟自己回营帐, 裴骛跟在她身后, 路过门口的守卫时,姜茹朝守卫做了个鬼脸,守卫沉默低头,不敢看裴骛。

裴骛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问:“怎么了?”

姜茹抱着手臂,朝守卫抬起下颌,守卫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人, 自然是要听上面的人的话, 但这样保不齐也很容易得罪人。

就比如今日, 裴骛的命令是叫他不能放姜茹出去,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他的做法却不合姜茹的心意,背锅的人自然就是他了。

所以姜茹一开口,守卫几乎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然而,姜茹却是说:“这守卫非常认真,我觉得他干得很好。”

说着,她还抬手拍了一下守卫的肩,鼓励道:“你以后肯定可以升上去的。”

姜茹是虚虚拍下来的,没有碰到他的肩,但是原本以为姜茹要告状的守卫还是很惊讶地抬起了头。

裴骛目光落在姜茹方才拍过的地方,说:“你做得很好。”

如姜茹所愿夸了她的守卫,守卫欣喜若狂,裴骛才跟姜茹一起走进去,回到这个小空间,裴骛问她:“有没有被刺客吓到?”

姜茹没有受伤,裴骛是知道的,手下人已经把情况报给他了,他唯一担心的是姜茹被吓到。

这对姜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胆子大,况且这几个刺客连她的身都没能近,何谈害怕。

姜茹摇头:“没有,我很好。”

两人分坐在塌上的小桌两边,姜茹自己如今很安全地坐在这儿了,和裴骛一样,她也同样关心裴骛,完全不提自己,只一个劲关心裴骛的情况。

裴骛的计划只告诉了姜茹和薛重,至于薛重,不仅是因为要用到他,还因为裴骛确定了他是可用之人,每一步都还算缜密,所以她能放心让裴骛自己去宁府。

只是那儿毕竟离这里太远,姜茹总怕出什么意外,如今终于能放心。

而现在,她还残存着担忧的只有一个人,陈翎。

四年前和北燕的交锋,陈翎不战而逃,回到汴京后那叫一个风光,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大国公,风头无两。

可惜太后无所出,不然如今皇位上的,可不一定是当今皇帝,如今陈翎的隐瞒被捅破,太后又抱病,陈家也即将走到头了。

陈翎这人最是阴险狡诈,姜茹怕他还给自己留了后手,若是送往汴京的路上让他给跑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惋惜:“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哪有这么好杀的,裴骛手中只有皇帝的密令,可陈翎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要杀他,还是只能由皇帝亲自下旨。

听了裴骛的解释,姜茹只能点点头:“那还是别动他了吧。”

反正陈翎早晚都得死,裴骛没必要惹一身腥。

只是现在陈翎是解决了,北燕那边却不好办,毕竟都准备和谈了,现在不仅把北燕使臣给送回去了,说好的和谈也不谈了。

这个问题裴骛自然也考虑到了,他告诉姜茹:“我已经给北燕使臣递了信,约他们重新谈判,先前的约定不能做数。”

姜茹蹙眉,问:“有用吗?北燕真的会答应吗?”

大夏这四年的纳贡,或许已经把北燕养刁了,他们拿不到想要的,怎么可能轻易同意,大概率还是要打起来的。

裴骛没有办法给姜茹一个准确的答复,他只是说:“只能试试。”

如果北燕同意,那就是皆大欢喜,可如果北燕被惹怒,最后的结局或许就是继续打仗,裴骛现在拿着皇帝的密诏,又是南诏的指挥,他是不是又要上阵杀敌,那他能活着回来吗?

他前世究竟是怎么死的,姜茹想知道,她想帮裴骛规避,但是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

姜茹鼻子有些酸,她问裴骛:“你会死吗?”

她拿不准,她前世只知道北燕和大夏打仗,只知道后面和谈了,陈翎的耻辱的和谈书,百姓没有任何人知情。

所以前世的裴骛也发现了吗?他们的重生,又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导致裴骛死得更快?

古代消息实在闭塞,或许再加上朝廷刻意隐瞒,她对前世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更无从探寻裴骛的曾经。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前世的姜茹离朝堂太远,只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其次关心的就只是自己,田税户税,什么时候收成,其余的事情都离她太远了。

就连前世的战争,姜茹唯一想的事情就是会不会打到舒州,她没有很强的能力,只能护住自己,毕竟在陌生的朝代,她能做的很少很少。

可是现在离得近了,她忽然懂得裴骛了,懂他的追求,懂他为什么想要改变。

如果所有人都如陈翎一般,那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了,可是裴骛做这些,他有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呢?

她问完这个问题,裴骛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姜茹:“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姜茹呼吸不畅,她只感觉自己胸口压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怔怔地看着裴骛,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裴骛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也安静地抬眸看她。

裴骛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是摄人心魄的漂亮,姜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裴骛的手。

正午的气温很暖,裴骛的手是温热的,以前拿笔的手被磨破再磨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她摸到了裴骛的掌心,带着粗糙的磨砂感。

握住后,裴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依旧很白,却不如一开始那样柔嫩。

刚到裴骛家时,她虽然穿得破烂,可也看得出来被家中照顾得很好,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可是跟着他以后,姜茹总是跟着他到处奔波,干活也从未停过,裴骛突然觉得,自己养得姜茹养得一点都不好,总是让她吃苦。

裴骛只盯着他们的手,能感觉到姜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挠他,很轻地摸他手中的茧。

裴骛这双手握笔时优雅温柔,握剑时锋利果断,不论做什么,姜茹都觉得他很好很好,从前她总会时不时碰裴骛一下,那时是真心把他当表哥,又或许是看一个害羞的古板的弟弟。

姜茹一直觉得自己很笨,读书时勉勉强强,只能说中规中矩,后来自己养自己,也只能是果腹,她在生活上很迟钝,所以感情也会很单一又迟钝。

她以为自己想抱裴骛是因为对他想念,以为心跳很快是紧张,以为看见裴骛受伤而哭只是单纯的心疼,可是明明他们只是表兄妹,为什么要牵手呢?

兄妹之间,会牵手吗?

裴骛为什么不拒绝她呢?

明明以前裴骛被她触碰都会躲开的,现在为什么不躲呢?裴骛也当她是妹妹吗?

还是说,兄妹之间可以这样吗?

姜茹不懂,她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所以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牵你的手吗?”

裴骛的手没有动过,被姜茹握着也没有挣扎,但没有回握姜茹,姜茹的这句话让他心生希冀,他想的回答无法说出口,所以他只摇头:“我不知道。”

姜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尤其这个对象还是她表哥,她很想直白地告诉裴骛,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是她说不出口。

姜茹问的问题,裴骛也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更不知道姜茹为什么会牵他的手。

只是此时此刻,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姜茹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即便他出事,姜茹也能过得很好。

两人各怀心事,相握的手很快握得冰冷、僵硬,半晌,姜茹动作很缓慢地想要收回手。

指尖的触感仿佛一瞬即逝,可很快,姜茹又重新握住裴骛,她说:“裴骛,我不希望你死。”

这个时候,并不是她能和裴骛谈论自己萌动的情愫的时机,裴骛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该因为她的感情被绊住。

如果还能有机会,她会很认真地和裴骛谈一谈,她现在只希望裴骛能好好活下去,这样就好了。

所以姜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压了回去,她只是告诉裴骛:“裴骛,我希望你活下来。”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裴骛明明该说自己无法保证,可是最后,他还是给了姜茹肯定的答复,他说:“我会的。”

这句话对姜茹来说像是一阵强心剂,她握着裴骛的手,低下头,在裴骛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发丝挠得裴骛手背痒痒的,像小动物寻求安慰一般靠在裴骛的手上,裴骛的心早就软得不能再软,现在姜茹的动作无异于又是一记攻势,裴骛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融化,想要全部都交给姜茹,送给她自己的所有。

姜茹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裴骛的手心,大约过了一刻,她抬起头朝裴骛笑了下:“裴骛,待一切都安定下来,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裴骛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冽的眸子如水一般化开,他声音轻柔:“好。”

随后,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因为握了太久,两人的手都有些僵,分开时,手心冰凉,似乎被握出了汗,被风一吹,凉得裴骛立刻攥紧了手心。

姜茹也捏着自己的手,像是茫然一般眨了眨眼睛,现在他们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似乎裴骛还有正事,她就问:“那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

是的,北燕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打过来,裴骛还需得和薛重讨论应对策略,可是姜茹看起来很需要他的陪伴。

他迟疑了,姜茹就懂了,她抿了下唇:“你去吧,我正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其实没有事情要做,姜茹撒谎了。

裴骛还在犹豫,她伸手推裴骛:“去吧。”

裴骛终于点头,准备离开营帐,掀开帐帘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想回头看姜茹一眼,却还是没有回头。

姜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是看着丈夫出门的妻子,明明那层窗户纸都没有捅破,她却觉得就该这样。

姜茹自己给自己想美了,趴在矮桌上露出了笑容,然而帐帘被轻轻的敲了两下,姜茹笑容连忙收起,正襟危坐道:“进来。”

屋外的是刚才的守卫,和方才那股不近人情的样子不同,他现在满脸堆笑,竟然有些谄媚。

姜茹无语一瞬:“你干什么?”

守卫拍拍自己的衣袖两下,单膝跪地:“卑职誓死追随姜小娘子!”

姜茹被吓得跳起,忙不迭往身旁躲,这可要不得,在她老家,单膝跪地可是求婚的意思,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守卫没有料到姜茹会这么躲避,无辜且受伤地问:“姜小娘子,你不肯收我?”

加上这句话就更诡异了,尤其这守卫满脸受伤,仿佛被姜茹抛弃一般,姜茹难得语塞:“你先起来,站起来说。”

守卫迟疑一瞬,还是站起来了。

姜茹总算顺了口气,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说清楚,好端端的跪我做什么?”

守卫黑脸一红:“小娘子,方才裴指挥把我收为你的贴身侍卫了。”

听出来裴骛的意思了,他觉得这守卫很靠谱,虽说他原本是杨照义的人,可如今跟了裴骛就算是裴骛的人,他们也都知道姜茹对裴骛很重要,被指派到贴身保护姜茹,说明裴骛看重他,这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殊荣。

姜茹总算弄明白他方才那番夸张的行径是为哪般,原来是礼节性的拜见。

毕竟他俩也算是“结仇”的关系了,以后有他保护姜茹,确实会很合裴骛的意,姜茹清了清嗓子:“你叫什么?”

守卫中气十足地应道:“卑职名叫飞岩!”

姜茹点点头:“好,飞岩,我记得你了。”

飞岩刚想表表忠心,姜茹一指门外,微笑:“你可以继续出去守着了。”

飞岩继续铿锵有力地道:“卑职遵命!”

姜茹:“……”

好久没见这么单纯的人了,比她还要单纯。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把姜茹的思绪完全打乱,方才春心萌动的幻想只能被迫终止,姜茹想了想,不该被情绪裹挟,更不能天天躺平,于是打算出趟门。

飞岩守在门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巡视着每一个要靠近姜茹的人,姜茹掀开帘帐,他就立刻询问:“小娘子可是要做什么?”

如今裴骛都回来了,应当是没有什么规矩的,也能离开营帐了,姜茹试探地询问:“我可以出去吗?”

飞岩立即道:“自然可以,小娘子要去何处?”

姜茹:“随便转转,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飞岩连忙伸手:“小娘子请,卑职会护送你。”

他说话太热情了,姜茹有些难以接受:“你能不自称卑职吗?好奇怪。”

飞岩:“属下遵命!”

姜茹:“……”

她摆摆手:“随你吧。”

对于这个对工作报以十二分热情的人,姜茹理解他,决定不对他进行阻拦,让他把自己的热情完全投注于岗位上。

一整个下午,姜茹转悠几圈,这里帮着搬个东西,那里帮着生个火做个饭,过得十分充实。

用过晚膳后,姜茹回到营帐,等待着裴骛回来。

或许是太忙了,过了亥时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无法再等,只能先上床睡觉。

连着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姜茹连见裴骛一面都难,不过她正热腾腾的心丝毫没有降温,只要隔着远远的距离能看到裴骛,她就很安心了。

北燕果然如他们所想那般,对裴骛的毁约行为表示不满,并且对他发出的重新和谈的请求完全忽略,意思就很明白了,北燕还是要打,打到自己想要的才罢休。

也是在几日后,北燕对南诏发起了一次进攻,南诏的防卫是裴骛和薛重特意讨论改善过的,没有陈翎乱指挥,就算是中规中矩的迎战策略也很难攻破。

南诏山地多,易守难攻,南诏军队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北燕的这次交锋中,暂时占上风。

这一回双方都有伤亡,北燕退守,短时间不会再来,南诏军也把伤兵都安置好,姜茹每日负责给伤兵上药熬药,有时候还会跟着马车去采买药材。

如今的情况,姜茹也不奢望能停战,她只能把自己都能的都做了,能帮上一点忙就很好了。

这一次打完,裴骛又试着派使前去和谈,依旧没有回复,北燕是不打算握手言和,裴骛和薛重商量了一回,打算按照当时矩州的策略,试着主动进攻。

转机就是这时出现的。

北燕终于派使者前来,表示可以和谈。

夜里,裴骛看着北燕递过来的信,心生怀疑,按照北燕人的性子,除非是有利可图,不然即使裴骛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这些时日,他们试着派探子潜入北燕,有的没打探到消息无功而返,还有的有去无回,也是北燕递信过来的同时,终于又探子打探到了消息。

裴骛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北燕皇帝的亲弟弟,曾经的七皇子,现已经投靠齐国,正跃跃欲试要夺回皇位。

难怪北燕先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现在却肯松口,兴许是怕和大夏僵持,腹背受敌,所以急着前来握手言和。

这对裴骛来说是好事,裴骛当即同意了北燕的和谈,这回,他们的和谈地点改在景陇,距之前的宁府有上百里。

五日后,就在景陇的月莱酒楼见面,景陇属于南诏领土,前朝时才收入大夏版图,和宁府一样,与南国相邻。

南诏是重地,这也是北燕选择对南诏进攻的原因,只要拿下南诏,就可以深入大夏,逐渐瓦解大夏。

大军赶往景陇,景陇的情况裴骛事先了解过,怕北燕使者背后使手段,他们也得派军前去,营地的防守也得安排好,免得北燕声东击西,伺机突围。

这回,姜茹也跟着前往景陇。

景陇气候湿热,沉闷的天气很容易滋生厌烦的情绪,跟随而来的精兵都因为这气候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裴骛命大军停止前进,他的声音宛如清泉,将大家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些,他说:“听说景陇的新年会进行求雨仪式,若是顺利在求雨仪式前结束,我邀各位一起与民同乐。”

这么热的天,若是能有一场雨,确实能暂时压住焦躁的情绪,至少也有了点盼头。

众人打起精神,跟紧大部队,到达景陇地界。

景陇的乔木众多,是望不到天的高大树木,好似步入雨林,环境幽森,河流众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百姓在河中捞鱼,自给自足,宛若隐世的群居。

他们这儿的建筑多是用竹搭建,高吊脚楼,一层不住人,专门畜养牲畜,因为文帝在时才归入大夏,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大夏百姓区别很大。

姜茹到了这里,心情反倒好了很多,或许是这里的环境太惬意了,让她生出一种就在景陇定居的想法,虽然天气很恼人,可这里仿佛桃花源一般,她非常喜欢这样的环境,没有讨厌的人,也没有争权夺利,有的只是最单纯的快乐。

掀开帷幔,青山绿水,望不到顶的树和蓝天白云,姜茹很轻地嘀咕:“裴骛,若是一切顺利,我想在景陇多待几天。”

裴骛望着她,说好。

他们是提前两日到达的景陇,把带来的人都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到约定好的日子,他们就在酒楼见面。

酒楼内设有包间雅座,两边只有使臣可以进入,侍卫都只能带两个,姜茹抢了上菜小二的活,守在包间内偷听。

两边使臣都已经到达,北燕那边的使臣是北燕丞相额尔敦,也是一个月前被裴骛礼貌请回北燕的丞相,他皮肤黝黑,或许是年纪大了,皮肤有些松垮,大胡子浓密,眼窝深,鹰钩鼻,很北燕的长相。

他身侧的人应当是他的下属,用金色的布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眉骨很高,即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的五官轮廓非常立体,异域感很重。

他低调地站在额尔敦身后,落后半步,低着头不说话,姜茹偷偷瞥了他一眼,心中横生怪异之感。

他的装束格格不入,额尔敦并不在意,即便额尔敦没有和他说话,也能从他们动作和神情的小细节看出点不对,似乎他才是主导者。

来不及细看,两边都落了座,姜茹给两方人都倒好茶,就静静立在一旁,伪装成没有存在感的侍女。

裴骛身旁的副使把事先准备好的和谈书递上前,这版和谈书和陈翎最开始给他的基本一致,只是加了一条附加条件,大夏可与北燕握手言和,保证在一定时间内不侵犯北燕,与此同时,北燕在此时间内也不能进犯大夏。

这样,北燕将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好自家的事,至少先把自家的烂摊子整理好,也能给大夏争取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裴骛都必须承认,如今大夏的兵力实在很难打赢北燕,即便赢了也会很艰难。

原本就是两方都确认的和谈书,到这时,额尔敦却突然变卦,他道:“你们的丞相在四年前答应过我们,每年向我燕进贡十万两,帛十万,你是要反悔吗?”

比起陈鸣贪的那些,这点白银W其实不算很多,可是只要是拿出去了,就证明大夏示弱,证明大夏向北燕臣服,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面不改色道:“四年前的契约,事到如今,也该改一改了。”

他没有否认这个耻辱的协议,当初是签了,这是事实,如今再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济于事,总不能把陈翎拉过来,说这是他签的,与大夏无关。

陈翎当初顶的就是大夏的名号,如今再不愿意承认,也真真切切是大夏与北燕签署的。

而如今,在几次争斗中,大夏虽然输了一回,后面又暂时掰回一局来,虽然算下来还是大夏暂时势微,可以现在北燕的情况来看,北燕未必能赢了大夏,反而是大夏占据上风。

到时候齐夏两国都对北燕出击,北燕才是真的危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北燕才会匆匆来和谈,及时止损。

裴骛的话把额尔敦给堵了回去,他语塞了会儿,不死心道:“叫我们撤军,你大夏也总该给些补偿。”

裴骛抬眸,黑而沉的眸子望得额尔敦心中直打鼓,他知道大夏的使臣只是个毛头小子,先前自己吃瘪,他也只当是这小子撞了运,可真的和他接触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

裴骛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看得他背后发毛,况且方才是几句交锋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裴骛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不是靠运气。

裴骛实事求是地道:“如今不是我要你们撤兵,而是你们不得不撤兵。”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还是让额尔敦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齐国国力与燕不相上下,若是我大夏与齐合力,覆了北燕也只是时间问题。”

裴骛淡淡笑了下:“而若是我大夏与燕同盟,或许你们的国主位置还能坐得稳一些,你说是不是?”

额尔敦不服:“你如何能确定齐国便愿意与你大夏同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齐国确实不可能永远站在大夏这边,但只要有利益,暂时同盟又有何不可。”

额尔敦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燕齐夏三国,虽然大夏暂时势微,可到底有底子在,三国也能勉强维持着平衡,而齐国现在与北燕成了对立面,大夏现在帮谁,就是谁赢。

北燕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和大夏暂时言和,两边同盟,待他们北燕灭了齐国,再灭大夏岂不是更容易。

不然他们和大夏相争,到时国力受损,齐国又一向凶狠,他们北燕就成了齐国的囊中物了。

只要这么一想,额尔敦就暂时打消了再要好处的想法,他剩下的顾虑就在这新加的一条上。

额尔敦问:“我燕国与齐国兵戎相见,你大夏作为我燕国同盟,可还要袖手旁观?”

裴骛道:“既然我大夏与燕同盟,大夏自然会派兵相助。”

三国原本是平衡的,现在齐国和北燕都出兵,就打破了平衡,两国真正斗起来,最后都要剩一个赢家。

裴骛不想战,但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与燕同盟,不是为了帮燕国,而是为了稳住大夏的局面。

大夏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们两国争出胜负,到时大夏也不可能被放过。

得到这个回答,额尔敦总算满意了,就在这时,他身后一言不发的人终于开口了,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却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只是说:“我早就说,陈翎被瓮中捉鳖,如今大夏也来了个人才,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终于揭开了自己蒙在脸上的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鼻梁高耸,眼窝很深,那张脸比起身旁的额尔敦可以说是过分年轻了,带着点桀骜的野性,仿佛丛林中的野兽,是掩饰不住的攻击性。

额尔敦俯身行礼,叫他:“国主。”

此人就是北燕国主,帖木颜。

姜茹低着头,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缓缓瞪大了眼,根本没想过北燕国主竟然会亲自过来,来了竟然还敢暴露身份,他就不怕裴骛鱼死网破杀了他,导致北燕群龙无首吗?

裴骛面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微微俯身,行了一个臣礼。

贴木颜轻挑起一边眉:“夏国已经腐朽不堪,你可有兴趣成为我大燕的幕僚,只要你肯,我大燕给你的好处,将会比你待在夏好上数倍。”

姜茹:“!”

裴骛倒是并不意外,只是礼貌拒绝:“抱歉,我身在大夏,只愿为大夏效力。”

帖木颜也不意外,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下,道:“可惜了。”

可惜这么个人,最后待在大夏,终究要与他作对,而且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亲手杀掉。

从帖木颜露面的那一刻,裴骛身侧的副使已经按捺不住,他也是宋平章的人,现在听命于裴骛,裴骛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却是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裴骛的想法,只是想,若是杀了北燕的国主,大夏或许能反转局面。

可是裴骛没有示意,也没有发话,他只能压抑自己躁动的心。

谈判到了尾声,和谈书签好,戳印,两国同盟就算是暂时确立了。

两边各持一份,帖木颜开玩笑似的道:“大夏今日派你前来,往后可莫要再换人,若是再毁一次协议,我大燕可绝不会再容忍。”

他讽刺的是先前裴骛临时毁约的事情,裴骛从容道:“那是自然。”

如此,此次和谈算是结束了。

然而就是这时,帖木颜随手一指,指了姜茹一下,道:“这侍女不像是你们的人,若是将我们的同盟都传出去可不好,不如杀了算了。”

被指到的姜茹忍不住咬牙,她也不明白了,无论到哪里,无论是谁,好像总是想杀她,她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因为昨天更新的有点少,所以今天多加了点字数

and,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或者11点半,最迟不会超过12点,以后就固定这个时候了,其余时间不会更

第82章

若说帖木颜是真想杀姜茹, 其实也不尽然,不过是看对面不惯,总要找个人来当靶子罢了。

不巧, 他选中的靶子,刚好就是姜茹。

一个奉茶的侍女,杀了也算不得什么,还能看见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这是帖木颜最喜欢看的戏,他就是生杀予夺的君王, 无论是谁的小命都会攥在他的手中。

然而, 姜茹却根本不为所动, 她甚至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流露, 而是抬眸很冷静地看了裴骛一眼,就仿佛裴骛是她的靠山一样。

这一眼后,裴骛果然接过话头,面不改色地道:“虽说只是一个侍女, 可到底也是我大夏子民,国主与我大夏关系匪浅,何必为了一个侍女大动干戈。”

帖木颜本也只是拿这个侍女逗趣, 未见得有这样的心思, 裴骛的话也在他预料之中, 但, 他瞧着对面两人的反应不太对。

不像是官员对自家百姓是庇佑, 倒像是对自己亲近的人的保护。

帖木颜诧异抬眸, 打量起这两人,其实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可也足以让帖木颜了然, 哪里是什么侍女,分明是内人。

这倒是稀奇,帖木颜十五便通人事,二十二登基,他后宫中的人也有不少他喜欢的,可他却不可能带出来,对面的两人究竟是有多喜欢,才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帖木颜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他坐直身子,视线掠过这二人,那双褐色的眸子像鹰一般犀利,一切尽在眼底,他的目光也带上了种莫名的意味。

不过就算看出什么,贴木颜也不会说出来,只是在心中对这两人的行径表达了那么一丝丝嘲弄。

而后是两边使者握手,帖木颜现身,他自然是主位,北燕的丞相便成了副使,北燕丞相与大夏副使互相俯身行礼,又同裴骛行了一礼。

两边地位相同,行的自然是正常的礼,不用下跪,只需要俯身作揖就好。

但是通常情况下,裴骛对北燕国主是该行臣礼的,然而这时,帖木颜站起身,朝裴骛伸出手。

他那双手是很标准的习武之人的手,厚厚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北燕善武,在他们眼里,疤痕越多就意味着这个男人越强悍,所以看到裴骛的手上没有过多的伤痕时,他挑了下唇。

裴骛伸手,和他握住。

或许是存心想要叫裴骛吃亏,帖木颜手里用了些力,两人相握的手暗中较量,这手握得太久了,久到姜茹都忍不住侧目。

帖木颜暗暗咬牙使力,半晌,他脸色铁青地撤开,他并没有在这次交锋中占上风,手松开时,裴骛也淡然地撤回,仿佛没有因为刚才的暗斗受影响。

帖木颜维持着虚伪的面具,短暂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包间门被关上,裴骛身旁的副使急不可耐道:“裴大人,可要动手?”

北燕国主亲临景陇,或许对大夏而言是一个转机,若是生擒贼首,大夏将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眼看着帖木颜已经离开这处吊脚楼,裴骛才自紧闭的门边收回视线,他只是说:“北燕国主帖木颜是胡姬所生,自小不受宠爱,能从这样的境地里爬上来的,你当真以为他没有后手?”

裴骛问:“你是不是不知道,帖木颜有一个同胞的亲兄弟?”

副使一怔:“是有此事。”

谁说得准,今日造访的究竟是帖木颜,还是他的孪生兄弟呢?

副使还是心存疑窦:“不是说帖木颜已经把他的兄弟都杀了吗?”

“就算今日来的是真的帖木颜,也不该贸然动手,否则就算我大夏毁约,况且帖木颜敢露面,就说明他不怕。”

他根本不惧大夏,所以才敢在大夏暴露身份,更是自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若是他们真的动手了,反而是他们犯蠢,或许会得不偿失。

眼看着副使还好像不太甘心的样子,裴骛肃然道:“没有我的令,谁也不准动手。”

副使顿时变得犹如霜打的茄子:“是。”

一旁的姜茹走到窗边,她倚着轩窗往下看,帖木颜体型高大壮实,在大夏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即便走很远,姜茹也能一眼看见他。

或许是察觉到姜茹的视线,他在人群中回头,那双鹰眸直射向姜茹,莫名的,姜茹后背一寒。

此人十分危险,姜茹确信。

她回头去寻裴骛,裴骛刚教训完副使,抬步朝她走过来,两人站在轩窗边缘,和远处在行人中的帖木颜对视。

是帖木颜先收回视线,朝两人招招手,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

姜茹开口:“他不像一个国主。”

是很不像,从性格到行为,都不像一个能统领一个国家的国主。

裴骛道:“北燕善武,他又自小没被正经培养过,行事也会多一分野性。”

翻译过来,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当然帖木颜是完全不能用头脑简单来概括的,他这人心机极其深沉,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差的境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草包。

不过今日一见,帖木颜也并不是完全像传说中那样。

人人都道帖木颜铁血手腕,弑兄弑父,裴骛却不觉得他真心如此冷血。

若真冷血,如今的北燕八皇子就不可能投靠齐国,应当是早就死了,哪里能容得下他现在还继续蹦跶。

姜茹对帖木颜这人印象不好,不想再说他,于是扯了扯裴骛的衣袖:“你有没有听说景陇的鱼很好吃,你想不想尝尝?”

桌上没有吃食,只有几盘糕点,姜茹早上就没怎么吃饱,现在为了听谈话内容,她可是勤勤恳恳站了全程,都等饿了。

裴骛倒是不关心吃的,只是问她:“腿疼吗?”

姜茹摇头:“不疼。”然后朝包厢外喊,“小二,上菜。”

很快,小二就上了一桌子菜。

景陇的鱼确实和汴京不同,烧得外焦里嫩,上面裹了一层黄色的酱,景陇人嗜酸,这鱼虽然带了酸味,吃起来却一点都不冲突,反而很开胃,几人在酒楼内吃了一顿饭,都吃得尽兴。

景陇刚归入大夏不久,百姓的习俗和大夏不同,他们的新年并不是在正月,而是在每年的谷雨之前,所以虽然现在已经过完年,景陇的新年还慢了些时日才到。

如裴骛所说,景陇百姓将在新年时举行求雨仪式,夜里还会放灯。

新年持续三天,据说求雨仪式很灵,新年过后,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大雨。

裴骛先前答应过手下允他们去游玩,但又不能疏忽防守,就把所有手下分成三拨,每人都能得一日的假。

隔日一早,天空放晴,闷热的天气被一泼水泼散,男子穿着黑色褂裳,女子则穿着白色短衫,下身则是黑色及脚踝的长裙,环佩叮当响,景陇百姓确实很是富足,自衣着就能看出。

姜茹坐在窗边,听见窗外的嬉戏声,目光微微停顿在其中的某个点,然后盯着那一个点开始放空。

他们来到南诏也有几个月了,依着裴骛和北燕签订的契约来看,他们应该还得在南诏待很久。

屋外水珠晶莹飘在天边,与欢声笑语交叠,姜茹看见了满天的水珠,景陇的求雨仪式开始了。

有叮当叮当的敲锣声,百姓们唱着姜茹听不懂意思的歌声,像是某种神秘的语言,又像是进行古老的仪式,姜茹是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却忍不住嘀咕:“当真有用吗?”

她来到景陇已经三天了,这三天的景陇天气都是一样的闷热,未见过一滴雨,抬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姜茹有些怀疑,这求雨当真能求来吗?

这时有守卫敲门,告诉姜茹若是她想出去玩,他们会护送姜茹出去,姜茹看了眼吵闹的人群,心生退却,只是问:“裴骛呢?”

裴骛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姜茹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守卫道:“裴大人正和景陇知府讨论公事。”

不出预料,姜茹恹恹地趴回桌边:“那我等他吧。”

说是要等,下午姜茹还是没忍住出了门,逛来逛去,姜茹只买了一些果干,然后就绕到了一处玉石铺子,这铺子内什么稀奇古怪的珠宝都有,象牙玛瑙翡翠等等珠串摆满格子,只看一眼就觉得光彩夺目,钱包似乎要空。

玉石姜茹买不起,且汴京的这些东西也很多,她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然而没多久,她的目光就被吸引了。

她定在一处缂丝革带上移不开眼,这革带织法精细,针脚细密,其上绣了孔鸟,青绿的羽毛格外传神,仿佛活过来一般,姜茹看得出神,心想,裴骛戴上一定会很好看。

然而问过价格,姜茹躁动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太贵了,明明她现在不怎么缺钱了,听见这个价格都要吃惊,花这么多钱买条革带还是太豪横了,姜茹咬咬牙:“走,不买了。”

她步履匆匆,逃也一般离开这个玉石铺子,仿佛将这革带已经抛之脑后,然而将将要踏进驿站,她步子一顿。

那条革带真的很漂亮,裴骛戴上一定会很适合吧。

但是真的很贵。

一番天人交战,想到裴骛戴上的样子,姜茹狠狠心,转过身原路返回,心在滴血,却还是花钱买下了这个革带。

革带用盒子装好,又铺上一层绸布,姜茹带上这个很贵的革带回到住处。

裴骛还是没有回来,入夜后,景陇百姓开始放灯,满天的灯照亮了黑夜,天空宛若白昼,星辰望不到头,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天边的无数盏灯是景陇百姓对未来生活的祈愿。

姜茹仰头,望着这些灯缓缓上升,有的逐渐飘远消失在天边,而有的就在姜茹的注视下,慢吞吞地飘到她窗边,挂在窗楞就不动了。

祈愿灯在窗楞边挣扎,却被勾住无法飞远,姜茹抬手,打算解救一下这盏灯,手碰到灯罩时,她看见了祈愿灯上的纸条。

并不是她故意要看,而是这纸条的字实在就在她手边,她随便一扫便看到了。

纸条上写着:愿阿郎长命百岁。

姜茹看着它,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当真有用吗?

天上的神仙是否能看见他们的愿望,然后逐一实现呢?

可是这么多的祈愿灯,真的能所有人如愿吗?

姜茹把被缠住的祈愿灯解救了,没了束缚,这盏祈愿灯缓缓飞远,融入到满天的灯点中,再也难寻踪迹。

姜茹仰着头,突然听见门被敲响,得了她的允许,裴骛打开了门。

他穿着一身很简单的青色长袍站在门口,看见姜茹回眸,满天星点映着姜茹的脸,眸中盛着无数的明亮的灯,她的侧脸温柔缱绻,见到裴骛的那一刻,先前说的不信都作废了,她扬起唇笑着:“裴骛,我们一起放祈愿灯吧。”

裴骛说:“好。”

街道上有很多卖灯的商贩,十文一个灯笼,姜茹买了两个,又借来了纸笔。

裴骛提着两个灯笼,看姜茹张望着寻找地方写,可是长街上人实在太多,似乎没有一个能提供给姜茹写字的平台。

裴骛伸出手臂:“可以在我手臂上写。”

没有更好的选择,姜茹把纸条按在裴骛的手上,一只手按着纸条的边缘,另一只手提笔。

笔尖点在纸上,姜茹抬眸,和正低着头看她的裴骛对上视线,姜茹怕他看到自己写的内容,就说:“闭眼。”

于是裴骛闭上眼,不看她。

手臂上传来酥酥痒痒的触感,姜茹正在他的手臂上写字,姜茹的手捏着他的手臂,缓缓往下,姜茹写了十个字。

饶是裴骛不想偷看,也难免能通过姜茹落笔时的走向和字形,判断出姜茹写了什么,姜茹写字时的小刷子就刷在他的手臂上,也挠在他的心上,姜茹写的是:裴骛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她把唯一的愿望留给了裴骛,甚至没有为自己祈愿。

姜茹写完了,她收好纸条,才告诉裴骛:“可以睁眼了。”

裴骛睁开眼,望见姜茹那双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有些得意的眸子,看见她称心如意时弯起来的嘴角,他决定,把自己已经知道姜茹写了什么的事实瞒起来。

姜茹写完了,把纸笔递给裴骛,又接过他手中的灯笼,礼尚往来地伸出自己的手臂:“你可以借用我的手。”

有了姜茹的前车之鉴,裴骛不会再自投罗网,他说:“不必。”

然后裴骛背过身子,用自己的手心为桌,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祈愿:姜茹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非他学姜茹,只是因为,他的愿望也如姜茹一般。

纸张在夜风的吹动下微微颤动,裴骛落笔时,那阵风也适时停止吹动,待他写完,才缓缓又吹过来一阵温柔的风。

把笔还给商贩,他们拿着各自的纸条和祈愿灯,将纸条牢牢系在祈愿灯上,姜茹捧着祈愿灯,手轻轻一松,祈愿灯被风托起,缓缓向上空飞去,融入到无数个心愿中。

裴骛的灯和她同时放入空中,两个祈愿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黏黏糊糊地一起飞到上空,又被一阵风吹散,各自飘向不同的地方,再也没有牵连了。

两人仰头,视线追着他们的灯跑,直到追不到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姜茹问裴骛:“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裴骛立刻回答:“会。”

他认真地看着姜茹,重复:“会的。”

因为他的这句话,姜茹很高兴,她仰着头,明媚的笑容绽放着,并偏私为自己小小地加了一个愿望。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永远永远和裴骛在一起。

放完灯,两人又在集市上逛了逛,买了一些景陇特色的吃食,又买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才兴致勃勃地回程。

和裴骛一起逛街,比自己一个人逛要好太多,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从来不会说不好,只会觉得她买得不够多,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送给姜茹,无论姜茹想要什么都会捧给姜茹一样。

回到住处,裴骛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姜茹给他们二人购买的小物件,他还得把东西送回姜茹房间。

把东西放下,裴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此时已经亥时。

姜茹白日也去逛了,裴骛知道,今夜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恐怕要累了,裴骛就说:“我会叫人给你送热水来,今夜早些睡。”

姜茹点头,她今夜确实有些累,所以她坐到了桌旁,打算目送裴骛离开,但是姜茹很快注意到今日买的盒子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给裴骛。

她连忙抓住要离开的裴骛,把包装好的盒子递给裴骛,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你瞧瞧我给你买了什么。”

裴骛配合地打开盒子,盒子内绸布包裹的是一条革带,绣功独特,图案精美,这革带的样子不难猜到,价钱或许也相应的昂贵。

裴骛夸道:“很漂亮,谢谢表妹。”

他已经想好,表妹为他如此破费,他过后该去问问跟着姜茹的守卫,姜茹买这些都花了多少钱,总得从其他地方补给姜茹。

只要得到他的肯定,姜茹就立刻洋溢起笑,她催促:“你快戴上我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革带,戴上一定很好看。”

要现在戴上就说明裴骛需要把腰上的革带取下,深夜在一个女子的房间解革带,裴骛以为不大合时宜,他提议:“我明日戴上,到时表妹再看可好?”

姜茹不想明日再看:“现在就换。”

裴骛犹豫片刻:“那我先回房间换好再过来。”

姜茹此时听不进任何话:“不要,就在这里。”

裴骛实在是拗不过姜茹,所幸只是解革带,又不是脱衣裳,裴骛只好低下头,抬手去解。

他手指修长,扣着自己腰间的玉革带,其实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可是这个时间点,又只有他们两人,即使他解得动作再正人君子,也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茹原本迟钝的大脑在这时候也终于转过弯来了,她望着裴骛的腰,兀地脸红了一瞬,目光躲闪开,不敢再看裴骛了。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姜茹苦不堪言,只能看着裴骛解开,又系上新的。

其实她头都不敢再抬了,但是裴骛叫了她一声,仿佛很听她的话一般,说:“我系好了。”

姜茹随意扫了一眼,敷衍道:“好看,你回去吧。”

刚才还热情洋溢地叫他系,现在却爱答不理,这很难不让裴骛多想,他迟疑地看着姜茹低着的头,又怀疑地看向自己,问:“我戴得不好看吗?”

其实好看的,裴骛这身青色衣裳配青绿色的革带最合适不过了,但是姜茹现在自己心里有鬼,哪里敢看裴骛,就很不走心地道:“好看的。”

裴骛看出她心不在焉,只能又陷入自我怀疑,姜茹花费很多钱给他买来的革带,他却戴得不好看,裴骛低声道:“若是不好看,明日便拿去当了,放在我这儿反而暴殄天物。”

姜茹热气腾腾的脸因为这句话总算短暂地消下去一点点温度,她就是反应稍微敷衍了一点,裴骛倒好,竟开始想东想西。

无奈,姜茹只好抬头,不再躲避裴骛的视线,而是认真地扫过他的腰,又抬头看向他的脸,明明自己的心乱成一团,还要腾出空来哄裴骛:“真的很好看,我不用看就知道你戴这个很合适,所以我才没没有仔细看。”

若真是不用看就能知道裴骛戴上是什么样,裴骛也就不用现在换了,可是姜茹现在夸他夸得很真诚,没有一点点为难的样子,所以裴骛决定不戳穿她的谎言。

至于刚才姜茹为什么心不在焉,裴骛仔细看了一眼姜茹,注意到姜茹那过分红的脸,蹙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起热了?”

焦急的裴骛立刻伸手要试试姜茹脸上的温度,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姜茹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第83章

裴骛的手就停在半空, 眸光闪烁一瞬,他收回手:“是我唐突了。”

或许是关心则乱,他做出了很不合时宜的举动, 竟然用手去碰姜茹的脸。

姜茹垂着头,屋内太闷,以至于她的脸颊有微微的薄红,面若桃花, 仿佛稍稍一碰就能掐出水来。

裴骛说:“若是起热了,我去给你抓药。”又问姜茹, “表妹你说呢?”

因为姜茹不肯让他碰, 他只能问姜茹有没有难受, 今天夜里吹了风, 受寒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终于勉强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起热,只是屋内太闷。”

裴骛看着她,姜茹脸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红了, 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若是情况不好,记得叫守卫。”

姜茹点点头,伸手按在裴骛背上, 掌心下是裴骛线条分明的肩背, 她没空遐想, 将人一路推出门外, “啪”一下关上了门。

可怜裴骛一头雾水就被推出门外, 好生无辜, 他立在门口,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新换的革带上。

他换革带之前, 姜茹都是很正常的,是因为他换完以后,姜茹好像才不太对的。

裴骛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心想是不是他不够端方,以至于姜茹以为他轻浮,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想在姜茹面前解革带,他没有这个意思的。

裴骛明明已经走开了,又转身走回去,他轻轻敲了一下姜茹的房门,承认错误道:“表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许久,屋内传来一声有些闷的,像是恼怒的声音:“我又没有说你的不是。”

姜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但是她只是条件反射,明明正因为裴骛的行为还沉浸在羞赧的情绪之中,结果他下一瞬就要来摸自己的脸,她一时紧张,就连忙躲开了。

躲之后才觉得自己躲得实在明显,她惯常是个掩饰不了的,不知道这回有没有被裴骛看出不对。

等裴骛走远了,屋外没声音了,姜茹把自己扑进被褥,绝望地闭上眼,没发现自己的心意前,她和裴骛的相处一点都不别扭,想关心裴骛都是很坦然的关心,哪里像现在这样,光是看他几眼都总觉得不对。

尤其现在时机不对,姜茹并不想贸然对裴骛表明心意,即便知道裴骛是个很冷静的人,不会受她的影响,可她还是在想,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裴骛。

要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来实在太难,姜茹心想,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和裴骛保持距离,不然她怕自己会霸王硬上弓。

没能思考太多,很快,门又被敲响了,是小厮来给她送热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碗驱寒汤。

说是得了裴骛的吩咐,特意给姜茹熬的,怕她今夜吹太多风会染上风寒,其实姜茹知道,都是因为方才裴骛看她脸红,怕她真的生病。

姜茹一口闷完苦涩的汤药,又泡了个澡,这才躺回床上,或许是喝了药,她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日醒来时,屋外已经天明,百姓又热闹地庆祝起来。

景陇的新年不会灭灯,这几日的祈愿灯会一直放到子时,家家户户挂满灯笼,再加上满天的灯,时间在此刻变得模糊,仿佛过了三天的极日。

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景陇的夜终于到来,不再是往日那样亮如白昼的街道,入夜后,百姓都闭了灯,景陇陷入沉睡。

也是在这一天夜里,景陇百姓的求雨应验了,闷热了很多天的景陇迎来了一场大雨。

几乎是刚入夜,点点雨滴便打在屋檐下,先是很小的雨滴,很快变成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落入尘土中。

屋外有株芭蕉,雨点将芭蕉叶浇得如新叶一般水亮,尘土的气息随着未关紧的窗飘入房内,冷风灌入,梦中的姜茹受凉醒来,从床上起身。

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上的凉意,随后才是清脆的雨声,仿佛在屋顶炸开,雨滴打在青石上,发出持续的滴答声,绵绵不绝。

姜茹套上外袍,起身去关窗,景陇夜里很热,她总要开着窗才能睡个好觉,未料到这夜里会来一场大雨。

她走到窗边时,冷风裹挟着雨丝往屋内钻,外袍被雨丝浸得微潮,裸露在外的手背被微凉的雨点打湿,姜茹抬手,摸到了窗沿。

望到外面的景象时,姜茹不免愣神,前几日景陇夜里也亮着灯,如今新年过去,喧嚣散尽,屋外的房屋再也难以看清,被浓浓的夜色吞噬殆尽。

这场雨也将漫天的祈愿灯打得四处飘零,天空中唯有那几点星辰还在微弱地发着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他们的祈愿灯,又飘向何方了呢?

按照天气来看,这时日的景陇是不会下雨的,可是在求雨仪式结束后,老天就给了景陇一场大雨,就好像这个求雨仪式真的很灵一样。

既然求雨仪式这么灵,她许的愿望应该也会灵吧,其实姜茹希望的不多,她唯一的愿望就只有裴骛了。

姜茹靠在窗边,听着潇潇雨声,任由雨丝飘到她身上,雨点拍得她脸颊凉凉的,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忍不住趴在窗边张望,心中暗想,既然重生都可以,那就让裴骛这一世过得好好的吧,他本应该活很久的,而不是英年早逝。

就在这时,姜茹听见了隔壁关窗的声音,“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声音传来的位置是裴骛的房间。

姜茹下意识转过头看过去,裴骛或许没有看见她,所以他关窗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这一声响动之后,隔壁就没了任何声音。

明明知道看不见裴骛,姜茹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另一旁的窗瞧,她没能瞧多久,又是一声轻响,裴骛又把窗打开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亵衣,打开窗后,很有目的性地看向姜茹,他眸子里还带着倦意,就是因为还沉浸在睡意中,刚才才没有发现姜茹。

至于他为什么会第二次打开窗,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茹夜里不睡觉吹冷风,又偷看裴骛被抓包,原本就心虚,对上夜色中裴骛浓稠的黑眸,不免尴尬地抿了一下唇,抬起手,朝裴骛很小地招了招手。

裴骛沉默地没理她,朝她比了一个关窗的动作。

可惜夜色太浓,姜茹只看见他的手像是比划了什么,具体比划了什么,姜茹没能看清。

为了看清裴骛的动作,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裴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做完这个动作后,隔壁的裴骛猛然关上窗,这声吱呀响声更大,姜茹不明所以地往回缩了缩,身子也往屋内回了一点。

隔壁的窗户没有彻底关上,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摇晃,姜茹刚打了个寒颤,屋外突然被敲响。

恐怕是怕吵到别人,敲门声音很小,姜茹立刻从窗边离开,小跑着去开门。

门刚打开就是一阵朝面的水汽,廊上只有几点烛火,裴骛穿着素白衣裳,匆忙间只随意套了件水蓝色外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很凌乱地站在姜茹门口。

刚才怎么都触碰不到的人,现在就真真切切站在姜茹面前,姜茹看着他,像是确认一般,伸手摸了裴骛一下。

裴骛垂下视线,没有对她突然的触碰做出反应,而是看向姜茹,脸上带着几分兴师问罪,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冷,可是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冷,反而带着点温润的询问:“怎么不睡觉?”

好像在管教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姜茹讪讪:“我关窗。”

裴骛点了一下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关上,不要再坐在窗边,会冷。”

姜茹只好点点头,在裴骛催促的目光中,跑去将窗合上了,阻隔了所有水汽与寒冷,关上窗后,连正在变大的雨声都小了不少。

姜茹回过头,裴骛依旧站在屋外,看到她已经将窗关上了,才放心地帮她把门合上,然后离开。

姜茹听见隔壁有很轻的一声开门和关门声,裴骛回到了屋内,很快,隔壁刚才没有关紧的窗也合上了,裴骛入睡了。

姜茹也脱了外袍,好在方才吹进来的雨只是一些细细的雨丝,只沾湿了姜茹的外袍,没有染到里衣去。

确实被吹得有些冷,姜茹躺回温暖的被褥里,听着雨声入睡。

雨下到半夜终于停歇,隔天一早,姜茹打开窗,雨点顺着窗沿流下,在边缘凝结成一团水洼,即便是下了一整夜,今日景陇的天依旧是闷闷的,只是空气中多了一分潮气,不似前几日那样热了。

屋外的芭蕉焕然一新,因为温度还没有上来,水汽没有彻底蒸发,芭蕉叶披上一层新绿,春意盎然。

这几日已经是额外的休息了,再休整一日,他们就该离开景陇,北燕这几日也会撤军,裴骛还得做一些善后工作,若是之后北燕与齐国起冲突,他还得派兵支援,这些都有的忙了。

所以这日,姜茹收拾了一下包袱,没有再出门。

到傍晚时,从京中来的急诏送到了景陇。

太后于月前薨逝,皇帝悲悸不已,也病倒在床,如今朝中乱作一团,急诏裴骛速速回京。

仅从这诏书中姜茹就能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皇帝与太后感情并不深厚,何至于因为太后薨了就哭成这样,还紧跟着病倒在床,这其中演的分量很重。

而根据宫里来的诏书看,太后早在一月前就走了,只是现在消息才传到南诏,如今陈翎恐怕也才刚押入京,这倒好,连自己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姜茹心中五味杂陈,按理说这种时候,裴骛就算回京也不能做什么,反而留在南诏还能为皇帝多做些事。

如今陈家倒台,皇帝手中又无兵权,明明这回才是一个好时机,不说裴骛能不能拿下齐国,好歹皇帝在军中有人,往后自己的地位也能更加巩固,缘何召见裴骛回京。

不仅如此,朝廷还派来了人接手裴骛的指挥使,此人名叫申贯,曾任尚书左仆射,后来被陈家排挤,怒而辞官,如今又被复召入朝,被派到南诏,也是在前日到达的南诏。

裴骛在景陇,没能和他碰上面,可此时申贯已经任指挥使了,他现在就算回去,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毕竟现在申贯才是南诏的新的指挥使,所以裴骛被架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况且是皇帝亲自下的诏,裴骛不回就是抗旨,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回了。

而诏书命裴骛在一月之内赶到,也就是说,裴骛需要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汴京。

姜茹犹豫:“是不是宋大人的意思?”

宋平章和皇帝一条心,皇帝的意思就是宋平章的意思,况且宋平章又是他老师,所以应当是宋平章的提议。

若真是宋平章的手笔,那或许叫裴骛回去,应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所以才急匆匆叫他回去。

至于这个新来的申贯,应该也是皇帝的人,毕竟他曾经和陈家有仇,陈家倒台,他才能被任用。

裴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宋大人。”

纠结这些已经无济于事,裴骛这路上容不得耽搁,他当机立断:“我会先带一批人马回京,你随后再来,路上也能松散些。”

他这一路会很赶,姜茹不一定能跟上,随后再走的话,就可以慢些,自由些。

听到他的话,姜茹顿时不乐意了:“我想和你一起回。”

裴骛此刻一点都不好说话,想也不想便道:“我们回京是要骑马的,你不会骑马,不好跟着。”

“我会,我怎么不会!”来南诏的路程里,姜茹有时候也会试着骑,一点都没有拖后腿。

后面来了南诏,她也偶尔会试着学,现如今已经很熟练的,而且她还可以驾着马跑起来的,它之前就骑马跑了好多圈,已经熟练掌握这项技能。

她所说的骑马可能在裴骛眼里根本算不得骑马,所以裴骛很快就拒绝了:“不好。”

这是他很罕见地拒绝姜茹,但是这都是为了姜茹好,他们要赶路,姜茹一个姑娘跟着他风餐露宿,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温声道:“你坐在马车里慢慢来,只比我晚几日就能到汴京,骑马很累的。”

他温声细语地劝说姜茹,姜茹被他的屡次拒绝劝恼了:“我明日就跟你一起走,若是我不行,我就自己会原路返回,不拖你后腿。”

或许是姜茹说的太笃定,加之裴骛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的原因,裴骛最后还是同意了,并且和她说好,若是姜茹真的跟不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送姜茹回去。

姜茹点头,带着股要跟他较劲的意思,朝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不坐马车就不能随身携带太多,姜茹只带了几件必需品,收拾好包袱,就准备和裴骛一起走。

他们此行只有十几人,裴骛带的都是可信的下属,姜茹有好几日没有骑马了,压下心里的紧张,很自然地上了马。

裴骛给姜茹选的是一匹最温顺的马,在这之前,姜茹骑着马跑过,也跑了很远,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但是为了不让裴骛看扁,她只能装作自己很熟练,她也想好了,要是她跟不上,她会自己回去的,不会明明跟不上还强撑,她只是想和裴骛在一起而已。

从城外出发,一路畅通无阻,除去最开始有些陌生,稍微出了一点小错误,姜茹还真的跟得上。

察觉到裴骛带着惊讶的目光时,她朝裴骛抬了抬下巴,很傲娇地“哼”了一声。

裴骛学骑马也就比她早几年而已,后面又荒废了一阵子,裴骛都可以,她怎么会不行。

姜茹不知道,裴骛开始对她是有放水的,赶路的速度比预计要慢些,但姜茹出乎他的预料,根本不需要他放水。

只是后面赶路时,姜茹确实有些吃力,但是她咬咬牙,还是跟上了。

裴骛并没有直接赶往汴京,而是绕了点路又去了一趟南诏的营地,他不放心新来的指挥使,虽说就算去了解情况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徒劳地决定去看看。

从这里到营地用了两日,到营地时正是傍晚,得知裴骛回来,薛重等人连忙出来迎接。

下马后,姜茹龇牙咧嘴地靠在一旁,她跟是跟上了,可腿根还是被磨红了,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疼。

她刚歪七扭八地歪倒,裴骛好像后面也长了眼睛一样,竟然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姜茹立刻站直,收起了自己扭曲的表情,朝裴骛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骛就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姜茹方才的反应是有些好笑的,但是裴骛没有笑,仅有的想法只是心疼,心疼姜茹都这样了还愿意陪着他骑马,跟他一起吃苦。

没能站多久,姜茹等人都被安排了地方歇息,今日过来就只歇息一夜,不耽搁时间,了解完情况后,裴骛就会立刻带他们离开。

裴骛的突然造访,对于新来的指挥使申贯来说是很微妙的,新官旧任,他的到来看起来像是来找茬,若是换个小心眼的,或许还会记恨上裴骛。

申贯却不同,裴骛过来,他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迎接,尚书左仆射是正经的二品官,虽说他后来辞官了,现在复用,官位严格说起来也还是比裴骛高的。

按理说是该裴骛去拜见他,但他并不计较这些,反而主动来见裴骛。

裴骛行了一礼,申贯没让他行完就是将他一把搂住,夸了几句并不是场面话的夸赞,大抵是了解了裴骛的作为,对他也产生了好感。

随后,申贯带裴骛回了自己的营帐,他知道裴骛此行的目的,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将他来到南诏后做的事务,包括之后的计划都一应告诉了裴骛。

申贯算个老实人,他心中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对于裴骛,他的想法也没有那么多,非常之坦然。

从见到申贯的第一面,裴骛就知道此人确实是有志之人,心里稍微放了放,对朝廷把他召回去的疑虑也暂时消了些。

这夜的谈话双方都很满意,离开时,申贯礼貌地送别裴骛,知道他明日还要赶路,也就不多挽留。

回去后,裴骛拿了药膏和要来的马裈,敲开了姜茹的营帐。

姜茹刚擦过药,被褥擦过时会带来一阵刺痛,她躺在床上,好几回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个能忍的,但这种疼是条件反射,不想哭也会红眼,被裴骛敲开门时,她也想起身,碍于腿疼,就没有起,就叫裴骛自己进来。

裴骛进门时,姜茹就躺在床上,用微红的眼睛注视着帐顶,可能是裴骛的错觉,他感觉姜茹好像哭了,但再看,除了眼睛有点红,就再无其他。

裴骛走上前,把手里的药膏放在一旁,声音带着清隽的温和,如风拂杨柳道:“我给你带了药。”

姜茹摇头:“我已经擦过了。”

第一天裴骛就给她拿了药,姜茹已经擦了一日,虽然还会被磨破,可擦上后夜里也能好睡些。

裴骛捏着药膏,还是递给了姜茹:“拿着吧。”

他看着姜茹明明疼红了却要装作无事的眼,很轻地叹了一声:“若是实在疼,明日我会叫人送你回去,如今还在南诏,也能有人接应你,之后走远了,我就不方便把你送回去了。”

他的意思是要送姜茹原路返回,姜茹恼了:“我有说我不行了吗?”

疼虽疼,姜茹可一声苦没叫,裴骛竟然还想送她回去,实在是坏。

裴骛没有因为她张牙舞爪的似乎很凶的语气而退缩,而是在姜茹的床边蹲下身,拿她没有办法了似的,又像是哄小孩儿:“表妹,我们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一个月,就说明姜茹的腿要被磨破一个月,若是惨烈一些……姜茹不敢想。

只是……她带着疑惑地看裴骛:“你为什么不疼?”说着,目光还不受控制地看向裴骛的下半身。

这是很冒昧的视线,裴骛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他只能压低声音:“别乱看。”

姜茹干巴巴地“哦”一声,强行收回视线,再次询问:“为什么呢?”

裴骛顾左右而言他:“我叫人给你的马镫加了垫子,还有,我要了几条马裈,穿上或许会好些。”

景陇人用不上这些,裴骛两日前就差人买过,可惜没能买到,最后只能垫了别的,可到底只是临时用一下,如今到了军营,才总算能换个好用的。

姜茹意识到他这是松口了,蒙在被子里道:“谢谢表哥。”

裴骛这才把自己备好很久的马裈交给姜茹,料子是皮质的,因为只有男子穿,这裈有些肥大,裴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能塞下姜茹的整个人。

可是如今也只能找到这种了,他还是特意要的尺码小的,结果一打量,还是大了不少。

姜茹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把东西放在一旁,故意对裴骛说好话:“你真好。”

裴骛给她面子,笑了一下,被子里的姜茹一动不动,恐怕是生怕自己不肯带她,装得十分乖巧,然而很快就暴露了,她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不疼?”

裴骛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骑得多了,往后你也不会疼了。”

姜茹似懂非懂地点头,可能是被她气到,裴骛顿了顿,说:“你是要继续跟着我,还是要坐马车?”

姜茹是应该坐马车的,因为这样就不会磨破腿,但是姜茹依旧还是一样的回答,她抬眸,好像裴骛说话不算话:“我说了,我没办法和你分开的。”

想让裴骛心软,所以她不说要跟着裴骛,转而用另外一种说法,“没办法和你分开”这样的话听起来,没有人会再忍心拒绝她。

第84章

裴骛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这句撒娇一般的话打动, 他依旧风轻云淡,只是说:“早些睡,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这句话就是答应姜茹了, 姜茹向上抬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些,仿佛裴骛想什么她都能猜透一般,得意洋洋地道:“我就知道。”

裴骛没有多说,转身要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似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就站稳了, 可能是觉得差点摔倒这件事很丢脸, 他没有回头, 就这么离开了营帐。

姜茹的一句“你小心点”还没能说出口, 裴骛就只留给她一片还在轻微晃动的帐帘,哪儿还有什么人。

而再扫过地面时,才发现这地上根本没有什么杂物,裴骛真是笨, 平地都能摔。

擦过药,姜茹的腿不怎么疼了,第二天一早, 伤口刚刚稍微结了一层薄痂的姜茹又骑到了马上。

或许是新换了一条裤子, 马镫也换了一个, 坐上后确实比先前好很多了, 至少不再磨得疼。

如裴骛所说, 他们这一路确实是风餐露宿, 有时候遇上大雨还得淋着雨赶往驿站,每个人宛若落汤鸡般,几日下来, 别说姜茹了,裴骛看起来都不如最开始那般游刃有余。

有时候遇上实在大的雨,他们只能躲在路边的土堆下躲雨,姜茹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坟堆。

现在的苦日子让姜茹突然想到当初去金州找裴骛的那段日子,因为手里拮据,她没钱住客栈,只能睡在山里,起初她还会特意避开坟堆,后面胆子大了,她最常睡的就是坟堆旁。

因为坟堆能挡风。

提起这件事时,姜茹是带着好笑的意思和裴骛说的,谁知说完,裴骛没有笑,而是说:“你受苦了。”

那时是夏天,山里没有那么冷,且当时的姜茹心里憋着一股定要找到裴骛的气,对当初的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也不觉得自己苦,可裴骛这么说,她反倒不好意思了,轻声嘟囔:“我又没有叫你心疼我。”

裴骛说:“是我自己想心疼你。”

听听,多油嘴滑舌,裴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姜茹撇开视线:“雨小了些。”

转移话题很生硬,裴骛也不再提方才的话题,看着眼前变小的雨丝,道:“雨停了再走。”

这样的雨天生火不容易,生了好几回才生起来,几人围在火堆旁,把微湿的衣裳烤干,这场雨也差不多停了。

从南诏到汴京的路程实在太远,一路紧赶慢赶,在规定的期限内,他们终于到达汴京相邻的蔡州。

离得近了,他们也逐渐放松了些,多休息了半日才出发,行至蔡州的一处驿道,裴骛突然抬手,叫停了众人。

这处山路多,两旁的山壁长满了枯树,往后的山坡则是有一个背坡,看着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条道而已。

马蹄在路上疾速停下,掀起一阵阵的黄沙,裴骛指了指飞岩,道:“你送姜茹走小道,我们剩下的人走驿道。”

姜茹一头雾水:“为何?”

裴骛朝飞岩使了个眼色,飞岩立刻指挥着姜茹的马掉头往回走,姜茹的马很听他们的话,都不等姜茹发令就很没有原则地跟着跑了。

姜茹只能抓紧缰绳以跟上他,她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只是顺手拍了一下马脑袋,吐槽说:“吃里扒外。”

明明是她经常给马喂吃的,到头来它一点都不听姜茹的话。

没能走出多远,姜茹听见了身后传来几声很凄厉的马儿的嘶鸣声,姜茹回头,看见裴骛几人都已经下了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些土匪提着刀剑要抢劫,人数明显比裴骛他们的人多很多。

裴骛被护在最中间,他带着的侍卫训练有素地护着裴骛想要带他离开,可是对面的人数太多了,哪里能破开重围。

刀剑相撞时发出声声脆响,对面的人毫不留情,不像劫财,倒像是想要裴骛的命。

姜茹登时瞪大了眼,面向跟着她的飞岩,喝道:“快回去!”

然而飞岩根本没有听她的,反而又招呼着她的马往远处跑,为了不摔下马,姜茹只能拉紧缰绳,扭头观察后面的状况。

土匪的目标应该只是裴骛,因为只有两个人象征性地追姜茹,都被姜茹身后的飞岩解决了。

姜茹是真急了,她看见裴骛身边的人已经倒了两个,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这几个人都会死,裴骛也会死。

见状,姜茹也伺机想往回跑,然而飞岩早已看透她的想法,直接堵住了她的路。

身下的马也不听话,她刚才试图勒马,但是屡次没有成功,姜茹气得敲了它一下,怒道:“你到底听谁的?”

刚才短短的时间足以让她看清,对面的人也都是练家子,即便裴骛带来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也很难打过。

若是普通的山匪,见势不对就会很快逃命,可他们即使死了几个人,反而像是越发杀红了眼,出手更加狠辣。

马已经带着姜茹跑远了,姜茹好像还能听到裴骛那边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姜茹已经慌到了全身冰凉,也知道自己回去就是给裴骛添乱,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茹眼睛很红,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她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她说:“飞岩,你不回去帮裴骛吗?现在没有人追我们了,但是裴骛那里很危险。”

飞岩是裴骛下过死令的,无论什么时候要保护的都是姜茹。

闻言,飞岩虽然有所触动,却还是很坚定地道:“小娘子,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

姜茹闭了闭眼,裴骛选中的人确实很守规矩,从他这儿是说不通的,也是这时候,她又试着拉了一回缰绳,马竟然听她的,带着她转身了。

只惊愕了一瞬,姜茹仓促看了飞岩一眼,骑着马就往回跑。

飞岩连忙追上,甚至想截停姜茹,但是姜茹像是不怕死一般,只一个劲往前冲,他反倒怕姜茹摔下马,就没能截住她。

现在再回去也有一段路程,姜茹没有别的武器,也打不过别人,她不敢贸然回去,因为她怕裴骛为了保护她反而受伤,裴骛让她先走,不是让她回去添乱的。

所以快走到方才遇到土匪的那段路时,姜茹勒停了马,从马上跳下来,往下方隐蔽的地方走。

飞岩一直跟着她,起初还想拦她,后面发现姜茹并不是去送死,才半放任地让她往前走。

越走近姜茹心越沉,前面的声音已经几乎消失了,姜茹脚下踉跄了一下,忍不住想,裴骛会不会已经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手脚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走的是驿道,这条路的都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人对他们进行埋伏。

难道是陈家?他们记恨裴骛,所以要置裴骛于死地吗?

姜茹想得头疼,终于快走到刚才打斗的地方,这个位置,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姜茹却能看见上面的情况,裴骛没有死,但是情况也并不好。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很多的血,握着剑的手带着细微的抖,剑被血染得红透了,他胸口的衣裳被刺破了,如今正往外渗血,这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身旁的护卫身上也沾了很多血,对面还剩一个人,都是强弩之末。

见状,飞岩立刻飞身上前,对面的土匪一剑刺向裴骛,飞岩及时赶到,挡在裴骛身前和土匪打了起来。

飞岩毕竟没有消耗体力,对面的土匪很快不敌,被飞岩斩于剑下。

姜茹立刻飞扑上前,裴骛和仅剩的一个护卫也力竭倒下,姜茹只来得及撑住裴骛,她看着裴骛浑身的血,不敢伸手碰他,怕碰到裴骛的伤口。

嘴唇哆嗦得怎么也说不出话,姜茹小心翼翼地碰裴骛,看他有些苍白的脸,眼睛里的视线模糊了,裴骛的手臂和胸口氤氲出血色,姜茹颤抖着手想解他的衣裳。

如果伤口严重的话,应该要先包扎。

然而她刚刚解开裴骛衣裳,裴骛不太清醒,却还是抬手按住了她,摇头道:“先离开这里。”

他受伤应该也很重,但是在姜茹面前,他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力气地安抚般拍了她的手。

此时,飞岩也回来了,他确认过没有活着的人,俯身扶起千羽,受伤的护卫和飞岩年纪差不多大,名叫千羽,姜茹记得他是个很闹腾的性子。

飞岩告诉姜茹:“小娘子,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姜茹连忙点头,把裴骛扶起来,裴骛的全身重量都在她身上,她以前是扶不住裴骛的,可现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扶得很稳。

飞岩原本还想来帮忙,看她能扶稳,就没有再动。

离开前,姜茹看了眼地上的人,心像是空了一般,有些不太敢信地问:“他们死了吗?”

飞岩没有说话。

姜茹懂了。

她扶着裴骛,只感觉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却只能强撑着往前走,方才停在路上的马还在,把裴骛和千羽都送上马,姜茹坐到了裴骛的身后。

裴骛先前没有力气说话,现在才开口道:“看看有没有农户可以收留我们。”

如今的情况不适合赶路,且前方不知还有没有危险,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

这回,他们走了小道,裴骛个子很高,坐在姜茹前面其实不太好看路,姜茹要歪着头才能看清视线,但是怕裴骛掉下去,姜茹就只能从背后抱着他,然后抓紧缰绳。

走远了些,飞岩停在半路,打算先给裴骛和千羽做包扎。

为了节省时间,姜茹接手裴骛,飞岩负责另一个病患,伤在胸口,姜茹先帮裴骛脱了衣裳。

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姜茹轻柔地将裴骛的衣裳解开了,看到了那道自左胸一直到腰间的伤口。

几乎是看见伤口的那一瞬间,姜茹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落。

她喉间像是哽住一样,根本说不出话,她死死咬着唇,小心地扶着裴骛,用布先把裴骛的伤口包起来。

裴骛是清醒的,只是可能太疼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胸口被姜茹微凉的指尖触碰,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太困了,又有些冷,还以为是飞岩在扒他的衣裳,睁眼却看见姜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脸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晶莹的泪水,仿佛要把这辈子没有哭过的泪水都哭出来。

裴骛很疲惫,没什么力气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动,但是他还是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姜茹的脸,想要替她擦泪,但是由于没有力气,只是碰了她一下手就落了下来,他虚弱地道:“不哭。”

姜茹鼻尖更酸,她似乎把嘴唇咬破了,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视线模糊,她用袖子擦掉眼泪,将裴骛的伤口包好,又把衣裳穿好,裴骛闭着眼睛,任她对自己做任何事。

包好伤口,他们几人把马拴好,这种时候最忌讳分开,尤其还有两个伤患,所以他们继续扶着人往前走。

姜茹刚才看见对面有几缕烟,猜测那边有人,好在这一回,他们很幸运地找到了几户人家,飞岩递了些银子,农户便收留了他们。

这农户家里有三间卧房,分给了他们两间,把裴骛和千羽都放到了床上,姜茹去烧水给他们清理伤口。

农户家里有备着草药和布,给了他们一些,方便重新包扎。

烧好了水,姜茹端着盆进到裴骛房间,裴骛已经睡着了,因为失血,他的嘴唇很白,姜茹看见他,脑子里的想法就控制不住,怕裴骛悄无声息地死了。

她探了探裴骛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淤堵着的气总算是稍稍松了些。

裴骛的衣裳是浅色,已经被血晕了一片模糊的痕迹,姜茹再次解开了裴骛的衣裳,将他的伤口擦了擦,然后敷上草药,又把伤口包好。

即使姜茹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不够了解,也知道这样的伤口是应该缝针的,她走出房间,飞岩也刚刚从另一个房间出来,姜茹问:“伤口是不是该缝针?”

飞岩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道:“我问了,离这儿最近的乡里才有大夫,十几里路。”

可是飞岩不敢离开,如今房里有两个伤者,姜茹又不会武,若是他离开了,出现意外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姜茹说:“我可以去。”

飞岩拧眉,这种时候放姜茹去他也是不放心的,若是姜茹出意外,他没办法和裴骛交代。

然而姜茹立刻就去牵马了,她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刺客的目标是裴骛,我对他们没作用,所以你只要守好裴骛就行。”

飞岩想也不想就问:“那若是你真出事了呢?”

姜茹沉默了,说不怕是假的,她也是怕的,怕自己一去就无法再见到裴骛了,可是她更怕裴骛死。

她上了马,声音很轻地飘到飞岩耳中:“我若是出事,那就是我命不好,可是裴骛一定要活。”

说完,她骑着马先是小步地走了几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走了几步,她才说:“要是我回不来,你就早些带他们离开吧,这里很危险,不用再管我了。”

说完,她驾着马离开了。

飞岩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的,裴骛先前说过,姜茹的命比他重要,所以他不能让姜茹自己去。

但是姜茹看他要追,就立刻呵道:“回去!”

那一瞬间的严肃让飞岩止住了步子。

他想,姜茹不笨,相反她还很聪明,也很有毅力,不然也不会跟着他们从南诏一直走到这儿,他或许小看了姜茹,姜茹不一定如他想象中那么脆弱,只是去请大夫而已,姜茹可以做到的。

就算真遇上刺客,她也会跑的,所以飞岩停下了。

十几里路,姜茹路上很谨慎,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她只花费半个时辰就赶到乡里。

时间很晚了,大夫原不想去,是姜茹给了很多的钱他才勉强答应,提上了自己的药箱。

来回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快到傍晚时,姜茹带着大夫赶到了。

两人伤势都差不多重,和姜茹想的一样,裴骛的伤口确实需要缝合,先前处理得不算好,姜茹毕竟是外行,只是勉强包扎止血。

刚穿上没多久的衣裳又被脱了,裴骛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眼前胡子花白的老翁身上,又扭头看向姜茹。

姜茹连忙道:“别怕,大夫给你包扎伤口。”

裴骛很轻地应了一声,姜茹没能听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夫的动作,眼见着衣服都扒了,房间里的小娘子还不肯出去,大夫疑惑地问姜茹:“你还要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姜茹心想我要看你包扎伤口,我不站这儿站哪里,于是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处。

大夫便不多说了,兴许他们二人是夫妻,看了便看了,只是当大夫拿出针来,姜茹突然问:“没有睡圣散吗?”

大夫理所当然:“有啊。”

单单缝针那多疼啊,姜茹有些恼:“那你怎么不拿出来?”

大夫:“睡圣散喝下去还需要时间才能起效,等他喝完,我就赶不回去了。”

姜茹:“……”

她没想到这大夫是真只顾自己,气道:“我给你加钱,你先给他喝,今夜就在这儿睡一夜不好吗?”

大夫不耐烦:“去去去,哪有这么多事。”说着就要拿针缝。

姜茹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把钱都拍出来了,这老大夫是一点都不听,眼看着针就要缝进去了,姜茹忍不住了:“你……”

话没能说完,裴骛叫了她一声,她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下来。

针最终还是缝进了肉里,姜茹看得手心冒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冷风飕飕往身体里冒,她光是瞧着都疼,裴骛应该会更疼。

裴骛是闭着眼的,他疼得蹙眉,姜茹连忙俯身握住他的手,安抚道:“疼的话你就掐我。”

裴骛没有应声,很大的手掌包裹着姜茹,他疼得额头冒汗,手心也出了汗,但是他没有掐姜茹。

定是很疼的,另一只手将褥子都掐皱了,可握着姜茹的手却一点力气都舍不得使。

姜茹意识到自己是好心办坏事了,当即就要抽回手:“你还是掐被褥吧。”

她刚要抽离,裴骛却捏紧了她,也许是怕她真的松手,裴骛用的力道有些大,不至于捏疼姜茹,可姜茹也抽不开了。

她疑惑地低头,裴骛没有说话,脸色依旧苍白,睫毛微颤,姜茹就不松手了,握紧了裴骛。

伤口也缝好了,见他们二人如胶似漆,大夫嘲笑般哼了一声,姜茹现在看他不爽,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收起针后,大夫给裴骛开了些药,外敷内服都有,说注意事项时,刚刚还不待见他的姜茹听得十分认真,还主动问了几个问题,礼貌又乖巧,仿佛刚才对他凶的人不是她一样。

大夫也不同她计较,去到隔壁房间帮千羽处理伤口去了。

人走了,姜茹坐在裴骛身旁,拿出帕子擦了擦裴骛脸上的汗,又帮他擦了擦手。

劫后余生,姜茹现在心跳还很快,她窝在裴骛身边,只是陪着他,没有说话。

是裴骛先开口,他问姜茹:“你去哪里请来的大夫?”

姜茹实话实说。

听完,裴骛缄默了很久才很轻地叹了一声,他没有说姜茹不该去的话,姜茹已经去回来了,他现在说也是无用。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缝针了,姜茹还是握着裴骛的手,她问:“你疼吗?”

裴骛说:“不疼。”

“骗人。”姜茹小声嘀咕,“你方才都皱眉了。”

裴骛应该是想笑的,但是没能笑出来,姜茹问:“你要睡觉了吗?休息一会儿。”

裴骛其实很困了,可他知道姜茹还在害怕的情绪中,所以他没有说自己要睡觉,而是说:“你陪我说会儿话。”

姜茹连忙说好,只是说完以后,看着裴骛,却不知该先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

许久,姜茹说:“你带来的护卫都死了。”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倒下的护卫都是她认识的,相处一个月,姜茹已经把他们当成朋友,可是他们就这么死了,她觉得这些人死得实在冤枉。

裴骛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他说:“我会尽力补偿他们的家人。”

听起来是很让人难过的,尤其设身处地想,要是裴骛死了,给姜茹什么补偿她都不愿意的。

他们是为了保护裴骛才死的,姜茹心里只有悲凉,她趴在裴骛身边,很小声地说:“早知道就多带些人了。”

这样就不会那么被动。

裴骛说:“他们是吃准了我不会带很多人。”

皇帝要他一个月赶到,他就注定不会带太多人走,所以埋伏的人就一定是和朝廷有牵扯的人。

那么,又是谁呢?

能猜测的人太多,裴骛一时间想不到,他头很晕,或许是他的表情体现出他不舒服,姜茹立刻道:“你先睡,我去给你熬药。”

说完,姜茹立刻起身,将大夫开的药放到了锅中煮,熬药花费了很长时间,两人伤得一样,药也是一样的,姜茹就熬了两副药,另一碗交给飞岩。

她端着冒热气的药走进房间,裴骛半梦半醒,听见她的动静就立刻睁开眼。

姜茹把药放好,她扶着裴骛起来,在他身后垫好枕头,因为姿势原因,她只能让裴骛靠在她怀中。

她端着碗要喂裴骛,裴骛没有要,而是伸手接过,自己喝。

他喝得还算快,没一会儿,一碗药就见底了,姜茹给他擦擦嘴,扶着他再次睡下。

就在这时,裴骛很突兀地道:“若是能早些知道,我就不会带上你。”

他心疼姜茹要照顾他,又被迫经历这样的事情,可是姜茹很愿意。

她只是看着裴骛说:“要是不跟着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第85章

姜茹不敢想, 若是她没有跟着裴骛,她将来发现裴骛曾遭遇刺杀。

就算裴骛没有事,姜茹也不希望在裴骛遭到刺杀的很多天以后, 她才知道裴骛曾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她望着裴骛的目光带着倔,今日哭了太多,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未消,一如既往的让裴骛拿她没办法, 裴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摸了摸姜茹的头,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从前裴骛从不会做任何假设, 因为即便假设再多, 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

可是在姜茹这里, 他会希望有一个“如果”,如果姜茹没有跟着他,也许就不会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更不会接触这样黑暗的阴谋。

然而姜茹告诉他, 她愿意,她愿意陪裴骛经历所有,她不说怕, 她只想陪着裴骛, 这样勇敢的姜茹, 他不应该对姜茹说风凉话。

原本就受着伤, 还要腾出手来哄姜茹, 姜茹立刻握住裴骛的手, 把他的手塞回被中:“不要乱动。”

裴骛任由她摆弄自己,等姜茹把他的手放回去,又给他盖好被子, 屋外的老大夫开始叫姜茹,他还要回乡里去,姜茹又只能去送他回去。

离开房间时,姜茹嘱咐裴骛:“快睡吧。”

裴骛“嗯”了一声,等姜茹的身影离开房间,才缓缓闭上眼。

先前强撑着没有睡觉,是因为姜茹在,如今门刚关紧,他就被困意裹挟,终于陷入沉睡。

将老大夫送回乡里又赶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借着月色的照亮,姜茹才能勉强看清路,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赶回来了。

回到农户家时,饭已经做好了,这户人家里只住着一对老夫妻,在吃这方面上自然是能简单就简单些,所以就只熬了一锅粥,给裴骛和千羽多煮了两个鸡蛋。

裴骛还没有睡醒,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姜茹就没有叫他,很迅速地喝完了自己的粥,就去房间里陪着裴骛。

她靠在裴骛的床边,仰头就能看见裴骛的侧脸,身侧是睡得暖乎乎的裴骛,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没有任何烦心事地陪伴着裴骛,这对姜茹来说是很难得的温馨时刻。

冲动之下,姜茹把自己的脑袋往裴骛的身边挪了挪,离裴骛很近的距离,几乎能看见裴骛脸上的细小的绒毛,仗着裴骛还在睡觉,姜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姜茹的脸瞬间就蔓延上血色,她自小看起来很外向,但实际上她都是装的,每每遇到这种要表心意的时刻,她总会自己就先纠结害羞很久。

也是趁着裴骛在睡觉,又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后,或许是害怕失去裴骛,她终于把自己的心事偷偷地告诉了裴骛。

即使裴骛没有听见,能说出口对姜茹来说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表达完自己的心意,姜茹继续很小声地说:“所以你一定要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觉得裴骛应该是很好追的,他这样的内敛又古板的性子,对女孩子一定是招架不住的,只要撩拨撩拨,大胆一点,就肯定能把他追到手。

尤其裴骛还和她有过肌肤之亲了,姜茹强词夺理道:“你抱过我,还牵过我的手,要对我负责的。”

丝毫不提是她主动抱的裴骛,也不提先牵手的是谁。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这样亲密,都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裴骛也算不上她的兄长,他们明明是远亲,可以恋爱的。

所以裴骛都和她这样了,是不能和别的女孩子恋爱的,他已经被姜茹收入囊中了。

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却只敢在裴骛睡着的时候说,姜茹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仰头看着裴骛,嘴角上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裴骛看,想了想又补充:“你可千万不要死,不然我就要守寡了。”

重生以后,她对裴骛的愿望越来越多,起初只是想他不要作死,现在却希望裴骛平安无忧,希望他快乐。

姜茹在心中想,重来一世,让她和裴骛都能幸福吧。

这样想着,姜茹隔着被子,碰了碰裴骛藏在被中的手,许是她没控制住力道,裴骛被她这么一碰就醒了,他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先是往下落,在看是谁吵醒了自己,看清是姜茹的那一刻,姜茹立刻收起手做无辜状。

裴骛的目光又往上移,看到了姜茹的脸。

姜茹抿着唇,眼神飘忽,一看便是做了什么坏事,裴骛问:“怎么了?”

姜茹立刻站起身:“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她急匆匆就跑出门,没有给裴骛任何询问的时间,就只剩下一个背影。

房间门是木门,被她大力关上,撞得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撞在姜茹飞速跳动的心上,裴骛望着那随风颤着的门,眸光微闪,又很快垂下眼睫。

粥已经放凉了,灶台上的火还还没有灭,姜茹就把粥热了,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粥走进屋内。

她方才还有些红的脸被屋外的凉风吹了之后已经没那么红了,端着一碗满满的热粥,姜茹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喂你吧。”

裴骛摇头示意不用,他现在很难起身,倒不是不可以,就是怕扯到伤口,所以只能姜茹扶他,只是这回,裴骛不愿意靠姜茹胸口,姜茹一边骂他穷讲究,一边又给他找了垫背的枕头,以让他能坐得舒服些。

喝完一碗粥,姜茹又给他把鸡蛋剥好:“吃。”

裴骛没有推拒,一口一口吃完了。

姜茹把碗筷收拾好,还帮助裴骛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才出门到院中收拾自己。

一切都做好了,已经过亥时,油灯还留了一盏,姜茹把最后一盏灯灭了,房间内就彻底暗下来,然后她躺在了地上。

农户家没有多余的被褥,他们盖的被褥都是去借来的,就在地上铺上层稻草,再盖着薄褥子就可以睡了。

裴骛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看着姜茹躺在了地上,姜茹误以为他盯着自己是不想和自己住在一间房中,于是睨他一眼:“别看我了,条件不好,我们只能睡一间房。”

谁知裴骛却说:“地上凉,我和你换换。”

姜茹听清他的话后,差点一口气没上去,她震惊地仰头看着裴骛:“你是想让我良心过不去吗?”

裴骛伤成这样了,她怎么可能还去抢裴骛的床睡,把受伤的裴骛丢在地上睡地板,是个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吧,裴骛倒真敢想。

裴骛却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道理,甚至不惜撒谎:“我睡哪儿都可以。”

“想都别想。”姜茹瞪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的,伤了还不老实,快睡。”

被她这么骂了几句,裴骛似乎真的被骂听话了,还真不再多言。

姜茹也困了,虽说现在天气已经变热了,但夜里还是冷的,地板确实又硬又凉,但是还尚在能忍受的范围中,她用被褥把自己牢牢包裹,目光落在顶上的房梁。

老土房子采光不好,只要一灭了灯,屋内就彻底陷入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床上的裴骛也是彻底看不清了。

他们这房间窗户只有很小的一扇,甚至因为窗户的年龄太大老化了,已经卡住打不开,导致房间内没有了任何采光,尤其入夜后,真是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姜茹扭头,肆无忌惮地盯着裴骛看,即便她看不清裴骛。

盯了很久,裴骛突然开口了。

误以为他是发现自己在偷看的姜茹吓得一颤,连忙闭上眼装死,好在裴骛并不是发现她在看,而是说:“若是地上凉,可以来床上睡。”

之前裴骛连共处一室都不肯,现在竟然主动提出来,这让姜茹很惊讶:“你先前不是不肯么?”

裴骛似乎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地上不好睡。”

裴骛自己是睡过的,还睡过好几年,自然是知道地上睡着不舒服,他自己可以忍耐,可是让姜茹睡地上,他总是心里不好受。

为了让姜茹放心,他还保证:“我睡相很好,不会吵到你,我只占很小的地方,若是怕我碰到你,我会把中间隔开。”

听听,这表哥当得实在是太妥帖了,怕姜茹睡地上凉,连自己都可以不顾。

姜茹语气上扬:“可是我睡相不好,我夜里可能会踢你,踹你,还有可能碰到你的伤口,你不怕?”

裴骛声音闷闷的,用并不低的声音告诉姜茹:“没事。”

这回轮到姜茹语塞了,她久久没有说话,咬牙:“快睡觉,说了我要自己睡。”

裴骛被她一句话堵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姜茹怀疑,若不是他不能起身,恐怕他早就要抢了姜茹的地铺,毕竟他这人,苦了自己也不能苦表妹。

由于姜茹不肯睡床,裴骛只能自己和自己生闷气,对他还在生气的姜茹根本毫不知情,甚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裴骛气闷,自己和自己怄气了一会儿,地上的姜茹长叹一声:“好了,别生气了,你早些好起来,我就可以睡床了。”

未料到姜茹还没有睡,更未料到姜茹知道自己还在生气,裴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应一声,终于肯睡觉。

醒着的时候伤口会一下一下抽着疼,但是睡着以后,伤口的存在感就没那么强了,裴骛在姜茹的再三劝说下,不再和自己对着干,很快就陷入睡眠中。

姜茹今日受惊又累,刚躺下眼皮就很沉地闭上,若不是因为裴骛,她恐怕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等一旁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姜茹才放心地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姜茹睁开眼,坐在地上伸了一个懒腰,裴骛睁眼时,就是姜茹顶着乱乱的头发,手臂伸直的很呆的模样。

姜茹很少有包袱,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被看见,还是让她心都凉了凉。

然而转念一想,裴骛对她实在太熟悉了,如今的样子都算不得什么,毕竟她更灰头土脸的样子裴骛都见过,于是她很快调理好了自己,朝裴骛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裴骛也朝她笑了下,目光温和,如沐春风,姜茹一骨碌翻身起身,跑到院中洗漱。

飞岩起得比她早很多,早已经将早饭和药都热好了,见姜茹还在洗脸,他就端着水进了房间。

昨日一天都是姜茹照顾的裴骛,飞岩连手都插不上,今日姜茹他们起得太晚,他总算能找到用武之地。

踏进房内,裴骛已经醒了,飞岩看见自己大人脸上还似乎带着和煦的笑,这让往日只能见到裴骛严肃脸的飞岩都迟疑了一刻才踏进屋内。

好在他出现后,裴骛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清冷的模样,飞岩这才自在了些。

照顾裴骛洗漱又吃了早膳,姜茹也洗漱好了,她走进屋内看着正在忙碌的二人,飞岩目不斜视,又帮着裴骛喝完了药才站到一旁。

姜茹的活被抢了,只能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坐在屋内慢吞吞地喝着,眼睛时不时瞟向另外两人。

过了一会儿,裴骛问:“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飞岩道:“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查不出什么。”

能来刺杀,且根本不在乎性命,就能猜出他们都只是弃子,背后的人根本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回去。

可是按理说,都这么大张旗鼓了,竟然还没能杀掉裴骛,可能是单纯的对自己太过自信,没想过裴骛能活下来。

也可能背后主谋不一定是要裴骛的性命,而是要给裴骛一个下马威,若真是如此,那背后的人才真是可恶。

裴骛说:“前几日我给宋大人递了信,他知道我今日就能赶到,若是我没能回去,他会派人来寻,最早后日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姜茹忍不住插话:“刺客会不会还不罢休,若是又派人来刺杀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是这时候飞岩开口了,他说:“昨日我们的行踪都被我隐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若是真要找,得派更多的人来,这样会打草惊蛇,除非对方是真的非要裴骛的命不可,否则第一回 没有成功,第二回就得掂量掂量。

这时候,裴骛开口道:“没事,不用担心。”

这话是对姜茹说的,虽说姜茹还是觉得是有些不对,但裴骛这句话说完,她也放下心了,只要裴骛说的话她都是信的。

这样想来,宋平章还是很靠谱的,无论什么时候,裴骛都可以放心地信任他。

只是姜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当天夜里,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

深夜,姜茹和裴骛已经沉浸在睡梦中,就听见飞岩一把拉开门,他满脸严肃:“大人,有一队人马正在向我们靠近。”

姜茹吓得立刻翻身坐起,慌乱间忙要去扶裴骛起来,若是真的是刺客又追上来了,他们得尽快离开。

来不及多想,飞岩去背了千羽,姜茹则是扶裴骛,也是这时,裴骛听见了远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鸟叫声响彻山中,咕咕咕地叫了很久,在萧瑟的山中显得格外悲寂,裴骛抬手制止了姜茹的动作,道:“不用走了。”

姜茹愣住,她刚刚扶着裴骛起身就听见裴骛这句话,一时间惊诧不已:“为何?”

难道是觉得走不掉,打算在这儿等死吗?

然而很快,裴骛就解释说:“是宋大人。”

姜茹扶着裴骛的手松了松,犹豫道:“当真?”

裴骛点头:“方才那阵似鸟的声音,是我和宋大人定的暗号。”

闻言,姜茹真的松了一口气,她把裴骛重新扶回床上,给裴骛拿了一个靠枕,让他坐在床上,千羽也被飞岩放回卧房,虚惊一场,每个人都还没有平静下来。

没多久,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这处院子外,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褐色戎服,绣着褚黄色的线,宋平章竟然把禁军都调过来了。

禁军领头单膝跪下后,先报了名字,说他叫褚卫,又说明是宋平章知道他有危险,所以特地调了他来寻裴骛。

为了证明身份,还将宋平章的信物也拿出来了。

裴骛确认过,吩咐了叫他们守着,明日一早就回汴京。

然后,裴骛听见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几声似乎挣扎的声音,他稍稍侧了侧耳,听清楚后,他像是无奈地道:“这户农户对我们有恩,别为难他们。”

褚卫应下,叫先前堵住门的两个侍卫回来,不要冒犯了老人家。

实则早已经冒犯过了,现在竟然还装好人。

姜茹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些人行事太过威风,又有些不顾他人,毕竟两位老人家可是收留了他们,结果他们竟然对人这么凶。

人很快就如潮水褪去,宫中禁军原本是守卫皇帝安全的,宋平章竟然还有这样的能耐,连他们都找来了,不过裴骛没有提出疑问,姜茹也就没问。

人走了,姜茹立刻坐到裴骛身旁,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所以就只朝裴骛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朝她摇头,她就懂了,先不说话。

半夜被吵了这么一通,姜茹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了几回,终于等到天明。

天亮没多久,褚卫就说已经把马车备好,要来送裴骛上马车。

他们此行来了二十多人,光马匹和人就将屋子占得满满当当,昨夜两位老人被吓得够呛,今日已经不敢出门,裴骛叫姜茹扶着他走到那间禁闭的房门,虽然里面的人看不见,他还是朝屋内的人鞠了一躬。

而后他说:“昨夜之事是小辈冒犯,两位于我们有恩,我们此行径是恩将仇报,晚辈不求两位的原谅,实在抱歉,我给两位准备了谢礼,这几日叨扰了。”

话落,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从屋内走出,一眼就看到了裴骛放在桌上的一包银子,昨夜受了惊吓,按理说不当夜将裴骛等人赶出去都是好的,然而听到裴骛说留了谢礼时,向来淳朴的他们还是大着胆子出来了。

老翁将钱拿起来,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将钱递到裴骛手边:“先前已经给过了,我们花不了这些。”

裴骛抬手将钱推回去,又再次道了谢,才示意众人离开。

钱还是留给了两位老人,他们搀扶着,目送众人离开。

前日姜茹他们刚借住在这儿时,姜茹还记得婆婆问她,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又说若是实在没地方去,往后就在这儿住下,不用走了,外面很危险。

他们不知道裴骛的身份,只觉得姜茹他们很可怜,遭人暗算才流落此处。

两人都很温暖,姜茹也朝两位老人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

房子在半山腰,从这儿下去还要一段路程,姜茹和褚卫扶着裴骛下山。

马车停在路边,为了照顾裴骛受伤的身体,马车内铺了软垫,连车厢里壁都装上了,这马车规格算是顶配,空间也大,若只是坐就很舒服,但是裴骛如今只能躺。

躺下后,裴骛就显得局促很多,姜茹把它归结于裴骛太高太大只的原因,怕路上裴骛的伤口撕裂,姜茹给裴骛找了一个很好的躺的姿势,这样一来,她能坐的位置就很小了。

不过姜茹并不在乎,这个姿势坐得有些累,但是并不是不能忍受。

其实还有空余的马车,可是姜茹想和裴骛在一起,就只能在这个马车里挤挤,而且她总怕出什么意外,和裴骛在一个马车里,若是出事,她能背上裴骛赶快逃命。

裴骛看出她坐得不自在,想要拖着自己的身体往边上挪,姜茹连忙按住他的腿,不是她想揩油,是因为裴骛的腿刚好在她手边,她一摸就摸到了。

裴骛的腿部肌肉很结实,触感是有些硬的,摸完以后,姜茹沉默了一瞬,讪讪地收回手,心虚地抬眼瞥裴骛的脸。

见裴骛没有要说她的意思,她又扬起笑容,丝毫不提自己方才摸了裴骛,而是教育裴骛:“你别动了。”

马车里有一个小矮凳,上面不好坐,姜茹索性坐到了矮凳上,然后弯着身子趴在裴骛身旁,她只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头就靠在裴骛腰旁,偏头就能看见裴骛的脸。

她这个样子像是靠在裴骛怀里,裴骛腰腹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伤口似乎更疼了。

姜茹趴在他身边,像小动物一般,毛茸茸热乎乎地贴着他,抬眼时,圆溜溜的杏眼就这么望着裴骛,她说:“我这样坐,可以吗?”

她明明可以坐在裴骛身旁,却选择了这个刁钻的姿势,裴骛喉结滚了两次,有些自暴自弃,又无措地道:“你可以起身吗?”

姜茹不解,眼眸睁圆了些:“为何?”

裴骛道:“你这样……”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不好躺。”

“哪儿有?”姜茹好似真的不懂,“可是我没有碰到你。”

裴骛嘴唇动了动,想找一个否决姜茹的话,可是开口了好几回都没能说出口,最后,他只能偏开头不去看姜茹,只是耳朵有些薄红,且别扭地告诉姜茹:“那你就坐在这儿吧。”——

作者有话说:姜:我只用略施小计,表哥就会被我俘获

看到评论,服饰仿宋这样子,不过宋唐相差不是很大,也可以看做唐风

第86章

裴骛一点都不禁逗, 姜茹才说了这么两句话,他就耳根薄红,连呼吸都乱了。

能感觉到裴骛躺得很局促, 还生怕碰到姜茹,忍得太久,甚至于连手掌都攥得发白。

姜茹见逗他逗得差不多了,终于直起身。

然而裴骛并没有放松下来, 甚至还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了一下,仿佛想把姜茹挽留住一样, 姜茹愣了一下:“舍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