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晚吟一行人来到留春园时,此处已到了许多的女眷。
占地颇广的园中,玉兰吐蕊,桃花娇艳,海棠清雅,百花竞相争芳。
今日天气甚好,风和日丽,暖光融融。
年长的妇人们,簇拥着韩夫人坐在湖畔旁的石桌旁,远远瞧着,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一副语笑喧嗔的画面。
而年岁轻些的姑娘们,则二三结伴着一起。
赏园中漂亮景致,或是牵手行至一旁,低着声说着各自的悄悄话,亦或是才来河间府不久,欲试图融入这个圈子里的,亦或有独自踱步在水榭,独自观鱼的皆都是有着各自的事。
顾晚吟她们在婢女的引路下,很快就来到了此处。
苏寻月直接就朝着湖畔那边走去,韩夫人见了,面露笑容的过来起身迎接,接着又是一阵寒暄。
“二姐,嘉宁姐姐在那边,我过去了。”
说罢,顾嫣便提起裙边,快步往江嘉宁那边走去。
顾晚吟侧身,目光顺着顾嫣走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只是在收回视线时,却有些意外的在人群之中看见了宋清栀。
她这会儿站在江嘉宁的身边,似是感觉到什么,对方侧眸朝着她这边看来,看到是她时,宋清栀的眸子霎时便亮了起来。
紧接着,顾晚吟就看到那穿着浅蓝春衫,下搭配着白色挑线裙子的少女,她张了张口同身边的江嘉宁说着什么。
那人听了后眸光微微一转,朝着她这边看了过来。
带着同她在一起的两个少女,也一道朝着她这儿看过来。
和煦的春光下,少女容色明艳。
一身胭脂红的衫裙裹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衬得她的身姿愈发娉婷婀娜,她只静静的站在那儿,并不需要多做什么,便自成了大师手下最为婉约动人的一副画作。
顾晚吟生得美,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秀丽,不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雅。
她是那种最为原始的,单单就只端看她的容貌,让人除了美这一字之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美。
即便她今日并非盛装而来,在今日这宴上,旁的姑娘们也不敢说出与她平分春色的话语来。
只要她一出现,便将旁人登时衬得黯然失色,而顾嫣会匆匆离开顾晚吟的身边,说不得也是抱有这样的心思。
宋清栀没管太多,同江嘉宁说了声后,便转x身笑着往顾晚吟那边走去。
“嘉宁,刚才你你不是说这位宋小姐,是裴公子的未婚妻吗?怎得”顾嫣才走近,便听到江嘉宁身边的刘蓉言语微顿,语气颇为疑惑的问道。
刘蓉的话虽只说了一半,但众人都知道她这话中的意思。
顾晚吟爱慕裴家公子的事情,在她们这里并不算什么秘密,裴玠自少年时期起,便就引得河间府众多闺中少女们的欢喜。
裴玠他人生得芝兰玉树,性子温润如玉且不提。
他的文采,不仅是在她们这些女子这里,即是在他的同窗好友眼中,亦是惊才绝艳的存在。
他这般的男子,十分轻易便能引得女子对他的欢喜。
只是,许多女子都将这份喜欢暗暗藏匿在心中。
或也有个别胆子大些的姑娘,鼓足了勇气想与裴玠搭上关系,只稍稍碰了下钉子,随即便不愿再继续。
只有顾晚吟有些与众不同,她恍若不知丢人为何物一般,时常寻得各种机会,而促成她和裴玠俩人仿若只是巧合似的相遇。
在旁人,甚至是在裴玠的心里,应都是明镜般的清楚。
清楚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她的拙劣把戏
从顾晚吟来了河间府后,她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看到过她缠着裴玠,以及裴玠神色间露出过的不厌其烦模样。
直到年前,裴玠的亲事定下,她们才没再看到俩人在一处的画面。
因而,在刚才江嘉宁介绍宋姑娘时,刘蓉她们几人,很是好奇的看了她好几眼,原以为多好看的女子。
毕竟顾晚吟那般美,裴玠都没能入眼。
没想到,却只是一个很斯文清秀的模样,隐约间,还有几分病弱。
而更让她们没想到的是,宋清栀刚才在她们跟前提起顾晚吟时,语气以及神情间,都带了说不出的愉悦欢喜意味。
难道她不知道,那位顾家姑娘曾是最为觊觎她未来夫君之人吗?
怎瞧得如今这情形,俩人的关系好似还挺不错的样子。
“顾嫣,你那二姐怎么会和裴公子的未婚妻相识?”刘蓉轻轻侧身,询问走到江嘉宁身边的顾嫣。
其实,在刚才听闻到那少女是裴玠的未婚妻时,顾嫣心里便颇是诧异了。
而且,瞧她那模样和顾晚吟分明还十分要好的样子,她们俩人是何时搅合在一块儿了。
只思绪了片刻,她很快就被刘蓉的话拉回至现实,随后,她语含不解的回道,“蓉姐姐,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听说你二姐同你的关系很好的吗?怎么会这些都不告诉你?”
“好了,好了,阿蓉你就不要为难嫣儿了。前几日,嫣儿就和我说过,近来她们姐妹俩的关系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那位若真有什么事,嫣儿约莫也是什么都不晓得。”
刘蓉接连的几个问题,让顾嫣一时间有些无法招架,江嘉宁见了,主动替她答道。
“嘉宁,我也是好奇问一下她,没有故意为难她的意思。”
就在这时,刘蓉身边的一女子忍不住冷嗤笑了声,“活了这么些年,我还真是没见过她那么蠢笨的人但凡她稍微打听打听,就晓得那顾晚吟和裴玠之间的情感纠葛,这宋姑娘今日见着她,竟还笑脸迎人,可真是少见的奇观!”
这姑娘说这话时,嗓音没有刻意收敛,周边靠的近些的几个女子,陆续都听到了她的话,自然,也包括转身才走没几步的宋清栀。
旁边一些听到动静的少女们,都不一侧身,视线落在了她们这处。
而坐在湖畔那边的长辈们,只隐约察觉到她们这边气氛的变化,但具体,她们说了什么,她们并不是十分清楚。
她们也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多少都会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她们都不会伸手多加干预。
听了那样的话语后,宋清栀正迈步向前的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少女面上露出的笑意,旋即被茫然和怔愣所代替,脑子仿若猛然空了般,她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一时间,宋清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不再处于这般尴尬的境地。
见宋清栀眼底笑意一下子滞住,手足颇有些无措的模样,顾晚吟神色平静的行至宋清栀身前。
她樱红的檀口轻抿了抿,随后对陪在清栀身边的侍女道,“芸芸,你家姑娘身子不好,你小心扶着她些。”
“好的,顾小姐。”
这一瞬,芸芸其实也不知该听信谁的。
那位小姐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道出,想来这事许是真的有过。
但想到刚才那几位小姐对她家姑娘隐隐露出的不屑目光,和初次顾家小姐给她们留下的温善印象,芸芸想了想,最终还是先听从了顾姑娘的提议。
“姑娘,您今日也走了许多路了,我们去旁边寻个可坐下的地方。”
宋清栀闻言,她先是微仰了下颌,很快的看了下站在她身边的女子,沉吟小半会儿后,她才轻点了点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而顾嫣这边,江嘉宁颇是不解的问询杨馨,“你今日是怎得了,突然这般收不住脾气?”
“没什么,我就是觉着某些人太不知羞耻,实在是看不下去罢了之前,还以为那人已经收手了,如今才晓得,她是愈发的过分,从对方身上寻不到下手的地方,就将心思转移到人家未婚妻的身上。”说着,杨馨一侧嘴角轻轻扯起。
她口中说出的这些话,似是在解答江嘉宁的疑惑,实则却是句句都在嘲讽着旁人。
顾晚吟不是傻子,在听到这些话后,她自然就清楚对方是冲着她而来。
只是,为什么说这话的人是杨馨呢?
顾晚吟暗自思索。
她目光所落的方向,除了顾嫣,只余下江嘉宁还有些许眼熟,而另外的两位呢,顾晚吟细细打量了遍,却是没她们的一点记忆。
不论是前世,还是眼下,她都不曾识得对方。
若是只有这一世,顾晚吟或还觉着此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就是因为她的不同,顾晚吟才清楚,有时候发生的事儿,并不是你不招惹,就不会出现。
而主动来你跟前寻事端的人,也不定一开始就生了这样的心思,她许只是受了旁人的挑拨。
于背后那人而言,她杨馨,可能也只是一个可借以利用的趁手工具罢了。
但这一切,不过都是她心中的猜想,是与不是,她如今也不能确定。
“见过江姑娘。”
顾晚吟缓步行至这些人跟前,施施然对江嘉宁行了一礼。
“我同嫣儿的关系甚好,晚吟不必这般见外,我们年纪差不多,往后你唤我嘉宁即可。”江嘉宁见了她的举止,随之上前两步,亦是有礼有节的回之一礼。
紧接着,便见她神色颇是歉疚的解释道,“馨儿她今日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她平日里性情其实挺好的,今日她许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才这般说话不好听,还请你能多担待几分,不要太同她计较,待宴会散后,我定然会同她好好的说道说道。”
春光暖融融,晚吟余光中的景致也颇美。
穿着一身胭脂红挑线裙子的少女,她静静的站在紫藤花架前。
她的唇微微抿着,侧听着身边人谆谆言语。
江嘉宁的语气极轻,极柔,分明不是她的过错,却为了大局,颇是温和的同她商量,只是她这话说的,好似她不答应,便就是她不通情理一般。
晚吟在想,假设是从前的她,听到这种话她会如何,还能似眼下这般冷静吗?
应是做不到的,她觉着。
若是能冷静待之,她当时便不会一时气极,抬手当众扇了素雪一巴掌,而今日,她约莫会在听了杨馨的话后,登时上前同她理论。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只除了她自己所在意之人,愿意退让几分。
旁人那就是白日做梦。
可她早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所以,在不知觉间,顾晚吟也慢慢学会了伪装,可能还不甚熟练,但比之过去,多少还总是有些不同的。
“既然嘉宁这般说,那我日后就唤你为嘉宁了,日后,嘉宁也唤我为晚吟好了。”顾晚吟学着她的样子,亦是一副举止很是优雅的样子。
至于旁的什么,顾晚吟没再多说,恍若她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站在春光里的女子,她微垂下的眼眸,轻轻抬起,她眸光从一旁的紫藤花架缓缓扫过。
江嘉宁听着眼前的女子语气这般柔和,又见她言行间,透着那云淡x风轻的样子,她唇边浅浅扬起的笑意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唇边的笑容更是深了几分,“嗯,那我日后便唤你为晚吟。”
春光里,爬架上的紫藤花叶,在和煦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那边,是才走开没多远的江嘉宁几人。
春风带着杨馨几分不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回倒是收敛了几分,但听她言语之间,依旧还有几分的不情愿。
“嘉宁,你同她那般好语相言的做甚?”
“好了,这大庭广众下的说这些,终归是有些不好,你要实在不喜欢她,那日后别再见她不就得了。”
断断续续的,女子交谈的声音渐渐隐去,站在紫藤花架下的少女,她纤手轻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思及宋清栀刚才去往的方向,她想了想,抬脚往她那边寻去。
宋清栀走的不是很远,穿过一路的花架,尽头处,就见她倚坐在栏杆畔的长椅上。
不知是不是刚才听到那些言语的缘故,少女面色要比初见时苍白了好几分。
侍女芸芸陪在她的身边,正弯腰将披风搭在少女的身上。
坐在长椅上的宋清栀,她原是闭着双眸在休憩,似是察觉到什么,她缓缓的睁开双眸,眼帘里,就见那容色瑰丽的女子,已徐徐走到了不远处。
芸芸见她走近,她站直了身子,下意识的挡在自家小姐的身前。
见着她来,宋清栀很快就从长椅上起了身,只就刚才那会儿的功夫,她就已思索到好些事,从初见时,顾晚吟替她从树上拿下玉佩,再到后来,她差点被意外掉落的灯笼砸中,也是顾晚吟及时推开,她才避过了那回的砸伤。
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后来生活导致,她的心思比之一般人,要细腻,也敏感许多。
一开始听说了这事时,她心里也怀疑过,因为她还记得她和顾晚吟相遇,她在她跟前透露了名字时,她注意到了,当时眼前女子眼中的一瞬怔愣。
在当时,她只觉着有些疑惑,却没有多想。
和那些人说的一样,顾晚吟或许真的和裴玠有什么关系,但绝不是刚才那位杨小姐口中所述一般。
自来到河间府,细细算,她已在裴府待了四月左右,而她和顾晚吟,却仅见过两面罢了,而且这两面,都是对方有恩于她。
而刘蓉江嘉宁这些人,她们也不似许多人口中说的那般善良,面上好似十分照顾着她,但一言一行间,对她其实也没多少尊重。
这些,宋清栀心里都清楚,所以在看到顾晚吟时,她才会表现的那般高兴。
“芸芸,我没事。”看着芸芸的动作,宋清栀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道。
听了这话,芸芸稍迟疑了下,少顷,才抬脚慢慢行至自家姑娘的身侧。
“顾姐姐,刚才她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宋清栀踌躇了下,最终还是将心中的不解道出。
“她们刚说的哪些话?若是说我从前那些纠缠裴公子的话是的,这个我承认,你也清楚他有多优秀,刚才她们说的那些,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是否有故意接近和利用于你之嫌,不会有人,能比你自己还更清楚。”
宋清栀闻言后,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声“嗯”。
“你和他,如今都已经定下了亲事,我再怎么,都不可能再去纠缠他。况且如今,眼下的我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语罢,顾晚吟忽愣了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和宋清栀说这样的话,只是这话既已说出,她也不好再收回。
“顾姐姐,你你又有了喜欢之人,可婚姻之事,不都是遵父母之命,依媒妁之言吗?”
初遇顾晚吟时,宋清栀便觉着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事实亦是如此,她总能说出和做出一些让她颇为诧异的言语和事。
听了这话,顾晚吟漂亮的唇角微微勾起,“为何一定要这样活呢?”宋清栀听她如是这般回道。
第42章
半炷香前,韩劲便带着男宾们来了留春园,因男女不同席,男席设在了园里的另一处。
园里的布局,参差错落,若是不熟悉,说不得也会走错。
“裴玠,你有没有看到清栀?”许静文过来寻他的时候,裴玠才知道宋清栀没和母亲在一块儿。
裴玠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四周,没有瞥到清栀的身影,随后他轻轻出声道:“母亲,你先用席,我去寻一下。”
“好,找到她,记得过来告知我一声。”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许静文又补充了一句道,“有人看到她,和一个穿着胭脂红裙衫的姑娘待在一块儿。”
“知道了,母亲。”
说罢,男子转身离开了此处。
同一时刻,湖畔边,谢韫笑着跟韩劲道:“你今日是主人家,别管着我了,你快些去招待那些客人吧,我自己一人在这边走走就好。”
“你真的不和我一道过去吗?”韩劲再次提议道。
“我真没想到,你这人怎得这般唠叨”谢韫笑着摆摆手,“你快些去吧,莫让宴席冷场,怠慢了你的那些友人。”
说罢,韩劲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劝,转而便朝着男席那边走去。
春光烂漫,廊间庭中吹拂来的和风中,含着一股清清浅浅花的香气。
站在湖畔旁的谢韫,他微微侧身,只见不远的地方有一紫藤花盛开处,一串一串的紫藤花爬满了花架。
谢韫踱步走去,却没想到,会恰听了她这般的言语。
假山竹林这边,裴玠先是遇到一穿着红衣的女子,走近了询问,她并没有和清栀待在一道过,是他寻错了人。
他说了声抱歉,接着,便又抬脚往别处寻去。
就在他就要转身离开时,站在竹林那边有位年轻女子唤住了他。
“公子,你可是要寻清栀姑娘?”说话的女子,正是不久前和清栀待在一起的江嘉宁,她脚步盈盈走向前,对着裴玠浅浅行了一礼。
裴玠听了,他微微颔首,回了声“是。”
“姑娘你可有见到她?”
江嘉宁闻言,她余光里,浅浅瞥了眼前之人绣着暗竹叶纹的袖角,她轻攥了下手心,随后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不久前,我便是同她在一块儿。”
“那她现在去了哪儿,你可知晓?”裴玠声音依旧平静的问道。
“后来,她说遇到了熟人,便自己走了,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是去了紫藤花的那边,但这会儿,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那处。”
“谢谢姑娘告知。”听了话,裴玠拱了拱手示意致谢。
江嘉宁微抿了抿唇,柔声回他:“只是一点小事,抵不上公子一句谢言。”
话音落下,裴玠抬眸瞥看了下四周,随即便抬脚离开了此处,只留下江嘉宁主仆二人尚在原地。
“紫苏,你说凭什么?”
江嘉宁视线从那身影早已消失的方向收回,她口中莫名低喃了这么句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姑娘”站在她身边的紫苏,她语带疑惑的唤了她一声。
江嘉宁的心思藏得深,即便是她的身边人,也不知她都在想些什么。
唯有她自己清楚,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少顷,女子轻叹了口气,道:“没什么,走吧,母亲她这会儿应在等着我呢。”
听了这话,紫苏轻应了声,便随着自家姑娘离开了这竹林处。
越过庭院中的一片假山,裴玠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那爬满花架上的,一簇簇尚泛着浅紫色小花,迎着廊下乍起的微风,绿叶卷着紫花轻轻起伏。
他正要朝着那边走去,几道纤纤女子身影,却忽地从紫藤花那头陆续出现。
抬眸之间,裴玠一眼便先看到了那身穿着胭脂红衫裙的女子,可仔细再看,男子的眉头不由间轻轻拧了起。
怎得是她?
接二连三的,真会有这般巧合的事么?
裴玠也不想将她想的太坏,的确,他们已经许多时日没再碰面了,她已经做到了自己曾承诺过的那般。
可近来,他频频瞧到那人和不同的男子会面,这些行为,于他看来,都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家会做的事儿。
况且,其中有一男子还是谢韫。
思及此人,裴玠心中忽地一沉。
谢韫他今日出现在春日宴上,是不是他俩人早就提前约好的事。
走在这边的清栀和晚吟,亦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台阶上的裴玠,宋清栀眉眼只下意识的浅浅弯起,而晚吟却是微怔愣了下,很快便收回x了视线。
站在她一旁的宋清栀,亦很快记起什么,她轻咬了下唇,眸光不由自主的瞥向了身边的少女。
看着顾晚吟的双眸是落在自己的身上时,宋清栀稍稍放下了些心。
旋即,她便听到身前的姑娘柔声对她道:“既然你已清楚了我和那人之间的关系,那你应该知道,若待会儿我们三人走在一起,那得多尴尬接下来的路,我就不和你一起了。”
宋清栀微张了张口,想对晚吟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顾晚吟口中说出的这些话,其实就是她自己想要看到的,旁人都说她性子温和纯善,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也有着她自己的私心。
不远处,裴玠走下台阶,朝着紫藤花架这边走来时,他视野里看到顾晚吟跟清栀在说着什么。
她们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呢?
裴玠不想耗费心思在顾晚吟的身上,但却总是身不由己的去思索。
思及此处,裴玠正了正自己的心绪,神色平静的继续向前走去。
而那一袭胭脂红的纤细倩影,却很快转身,沿着紫藤花架附近,走了另外一小径。
裴玠只余光不经意间轻扫了一眼,烂漫春光里,她那绣着一丛兰花的淡红裙角,在这和煦的日光下,闪耀着淡淡的金光
男子收回视线,然后抬眼看向紫藤花架下的少女,静看她缓步走到他身旁。
“裴郎,你怎么寻了来?”唤裴郎二字之时,清栀将嗓音微微压低了几分,面颊上不由染上几分的羞涩。
俩人的亲事虽已下定,但清栀还是不敢在人前这般亲昵的唤他。
“快要开席了,母亲她寻不到你。”裴玠轻声回道。
听了这回答,少女的眼中掠过一抹浅浅失落,但很快,她便就想开,“我遇到了顾小姐,和她在一块儿赏景聊天,一下子忘了时辰,下回我定然会注意些的。”
说这些的时候,宋清栀的语气颇是轻快。
裴玠从她声音里,能感觉的出,眼前的姑娘真的很喜欢顾晚吟,但那位和清栀走这么近,是否亦和清栀一样单纯的心思呢?
“我说这些,没有要催促你的意思,母亲若知道你能玩的开心,她心里也高兴。”俩人并肩而行,男子尽量放慢了些脚步,等着身边的人跟上。
少女含笑应了声。
“裴郎,你还记得顾家姑娘么,就是在正月上元节时,那位帮了我的女子当时,你还以为是她推了我,瞧着很是生气恼怒”俩人都不是善谈之人,走的这一路上,俱都安静无声,清栀努力寻着话头道。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开口说了这话。
或许她心里也存着几分试探,想知道,在裴玠这里,他是不是亦没将那人放在心上。
“记得。”行至湖畔处,听了这话的裴玠,他淡淡回了她。
说话间,清栀微微抬起了些下颌,眸光从身边人平静的面色上扫过。
话音落下,俩人又安静了下来,耳畔只有风吹拂过树叶,生出轻细的沙沙声响。
“裴郎,你不好奇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吗?”
裴玠脚步不疾不徐的走着,听着这话,他微愣了下,随后淡笑着回她:“约莫都是女子间喜欢谈论的那些事吧。”
宋清栀也笑着回道:“嗯裴郎,你知道我见到那位顾小姐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吗,她长得可真好看,从前在通州老家那边,我见过的一位姑娘长得也挺漂亮了,但同顾小姐一比,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来河间府的这段时日,宋清栀很少能和裴玠待在一起。
她心里清楚,不管他和顾晚吟间有没有关系,她都不应该在他跟前说太多关于那人的事。
裴玠薄薄的眼皮轻掀,视野里是一片微微泛起涟漪的湖面,阳光洒落,泛出粼粼的波光。
他默默听着身边人说着话,神色之间,始终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仿若真的同清栀口中的那人,一点都不相熟。
就在宋清栀话音落下时,一穿着碧色衣衫的婢女缓缓行至二人跟前,盈盈行之一礼,“请问这位是裴少爷吗?那边有位公子想邀您一叙。”
裴玠闻言,抬眸朝着婢女所指的方向睨了一眼
穿过紫藤花架,走了另一小径的红裙少女,只是走没多久,假山半腰上一株盛开的山茶花,便吸引了她的视线。
火红火红的花朵,绽放在迎风的春日里,顾晚吟不知觉间,想起了从前的一段时光。
她走近欣赏,正想触手摸一下山茶花。
只颇有些的倒霉,她轻挽起的乌发被一旁的花刺勾缠住,斜簪在青丝上的步摇也从发上轻轻滑落。
第43章
晚吟轻蹙了下眉,她纤手轻托着鬓发,仔细它变得更加杂乱。
身后忽地低低响起一声哼笑的音,她也不晓得身后是何时来了人,且还是一个男子,轻轻哼笑的声虽低,但顾晚吟还是很快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她想回身,再仔细确认一番,但乌发被花刺勾缠的没法,稍动一下,便疼的厉害。
“别动。”
靠近在她身后的男人,嗓音低沉的出声。
他温热的呼吸徐徐洒在少女纤白的脖颈上,微微有些说不出的痒意。
她轻轻的屏息,微垂下的眸,静静凝着落在地面上的颀长身影,看他轻抬起手,替她细细将搅了她发丝的花刺一一捋开。
“好了傻子。”
谢韫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将花刺都拨弄了开。
但今早梳的齐整的发丝,却是有些许的凌乱了。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正当顾晚吟转身,想同身边人道谢时,却没能预料谢韫后面所说的那话。
傻子?
他口中说的这句傻子,所说的人,该不会就是她吧?
顾晚吟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除了身前人外,在这现场,就只余她一人。
同他接触的时日愈久,她总以为,她渐渐的能读懂眼前之人。
毕竟,他们曾在一起待过那么长久的岁月。
可现实里,谢韫总能不止一次的,让她推翻自己之前所想的一切。
就好比如是眼下,于她而言,谢韫是个眼中只有权势之人。
因为前世的缘由,所以,顾晚吟清楚,眼前人总会以纨绔和无能来掩饰伪装自己。
只是,过去她知道的那些,其实很多都是从别处听来。
除了曾在邀月楼下瞥过他一回放荡形骸的画面外,晚吟她就再不曾亲眼见过。
谢韫往昔那些年的一桩桩,又一件件的事迹。
而今日,她便是真正见识到,原来谢韫,竟还有这般幼稚的时候。
顾晚吟不由暗道,你才傻子。
但又想,谢韫他还真不傻,或许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他这样聪明的,若不然,又怎会在日后一人执掌那般大的权势。
再者,日后她过得好不好,估摸着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番一想,顾晚吟有些无可奈何,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情愿,她抿了抿唇,纤睫转而轻轻搭下。
看眼前人想要抬眼瞪他,却又因害怕忙敛下眼眸,樱唇浅咬的画面,谢韫莫名觉着这种欺负人的行为,十分有趣。
“我我才不是傻子。”她纤手抬起,轻摸了摸垂在自己身侧的乌发,接着,她压着声嗫喏道。
“你说什么呢?”
只见身前女子樱唇动了动,但却听不到一点的声,谢韫微伏低了下颌凑近在她脸颊,狡黠一笑问道。
男人这轻佻的动作,也不是第一回对她做了。
他们俩人之间,甚至还有过更为暧昧的举止,但这青白日的,园子里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来人,一想到此处,顾晚吟眼眸不由更是垂下了些许。
就是趁着间隙,谢韫抬起一修长的手,折下那高出他头顶的茶花,轻轻簪在少女有些微乱的乌发上。
火红的花,如鬓的乌发,女子垂在脸颊处的几缕碎发。
被风拂过时轻轻起伏,衬的假山下的少女添了几许说不出的美意。
正当谢韫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子时,从不远处走来的裴玠,亦是睨到了这此处的画面,假山下的一男一女,他们亲昵的站在一起。
那一截微微抬起的皓腕,春日薄衫随着动作轻轻滑落,裴玠恰看到了薄衫下,她那一段葱白的肌肤,她站定的姿势,好似被拥在男人怀里。
裴玠并没有看清那少女的面容,恰好只一眼瞥到那身形颀长的男人,微仰头采下那假山处的山茶花,随后轻别在了少女的x乌发上。
他守礼惯了,看到这画面的这一瞬间,他下意识便放轻了脚步,人静静的站定在原处,视线也跟着很快就从那处收回。
就在他想快些离开此处之时,裴玠登时间记起什么,他眼里蓦然地掠过一抹疑色,他再轻一抬眼,凝那站在假山下,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人。
裴玠记得很清楚,谢韫今日穿的恰也是这样一身的衣衫。
他脑子懵了懵,只掀开薄薄的眼皮,静静的凝那露出一截皓腕的少女,她腕间轻垂下的薄薄袖衫,同簪在她发上的山茶,一样的红若晚霞。
裴玠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握起。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远处注视,谢韫轻侧了些脸颊,他双眸不动声色间轻移向一旁,正看着这一边的裴玠,紧接着,便看到谢韫微抿的唇边,朝他浅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弧。
恍若挑衅,更似嘲讽。
裴玠看不懂谢韫这笑中的含义。
但,他能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谢韫的有意为之。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子寻他谈事,他会来到此处,都是谢韫在幕后一步步的操作。
只是,裴玠有些不太明白的是,对方为何要针对于自己。
父亲裴凛曾在京城任职数载,他也在京城待过些时日。
在那时,谢韫便就是学堂之中出了名的纨绔,而他由始至终都是这般冷清的性子,一心都扑在学业上。
他和谢韫,并没在一个学堂,也不曾有过多少交集,可以说,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那会儿,只要一提及定北侯的第三子,几乎所有人都觉着他无能,不学无术,但他的追随者们,却认为他坦率真实。
不管那些人如何看待谢韫,裴玠都不曾将此人放在心上,他的眼里唯有手边的书籍,唯有夫子交代安排之下的课业。
直至亲眼见谢韫那人满是醉意,当街和一妙龄女子搂搂抱抱,亲亲我我的画面。
裴玠这才真正知晓,谢韫此人,是有多么的纨绔恶劣。
而这边,和裴玠见过面不久的江嘉宁,并没有很快回到宴席。
春日繁花,杨柳依依。
目送裴玠走远后,江嘉宁便转身,领着侍女紫苏离开了假山处。
可她没走多远,便侧身听到有三俩人隔着桂花树丛,从她身旁路过,隐约可见她们所穿着的春衫颜色,她们一面缓缓走着,一面随意的聊着天。
“你们可瞧到了那裴家公子,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举止之间,也是彬彬有礼。”听说话的声,就知道她们几个都是年长之人。
“是啊,是啊!那许氏也是有福气的很,虽只生了一个儿子,竟这般的优秀,不像我啊,虽然有三个儿子,幼子年纪尚轻便不说了,另外俩个哎,真是一个都拿不出手。”另有一妇人因自家儿子不争气,长吁短叹了口气道。
“姐姐,可不能这样想,你家那俩儿子,对你都那般的孝顺,而且俩子都已成婚,你的俩儿媳亦颇为的贤惠,且先后都为你李家添了孙儿孙女你好福气,可都在后面呢。”
“是啊,敏芝说的对。再说,哪可能有人家处处都能顺心呢”有人笑了开口道。
只是说到此处,那人话锋一转,嗓音微微压低道,“你们应也瞧见了那宋家小姐了吧?我一眼便瞧出这姑娘有些气血不足瞧着不是很好生养,也非是长寿之相,我也是同你们几人相熟,才和你们说的,只是这话你们可不能随意传出去。”
“不会吧?我瞧着她气色啥的都挺好啊,面色亦是白里透红,你这话可不能胡说的。”有人提出疑惑,似是不太相信她口中的话。
那人摇了摇头,笑了回道:“真是的,我骗你作甚!你瞧着她面色红润,那都是添了妆容缘故,你得仔细看她说话时的吐息,缓而无力,好些年前,我便见过这样一位姑娘,家里人各种精细的养着她,吃的喝的,方方面面都十分注意,但没过几年,她生了一场病人就没了,我一看着那宋姑娘,便就觉着她和那姑娘很像若裴家公子真娶了这位,估摸是很难添孙了。”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那人的声音更是压低了些许,只在她身边的几位,能听到她所说的话语。
隔着繁密树丛的那几位,沿着鹅卵石铺的路缓缓走远,她们的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同她们相隔一侧的江嘉宁,不知想到什么,她轻垂的眼眸之中,刹那间闪过了抹精光。
“紫苏,你先去母亲那边,若母亲问起,你就说我有些事要处理,我过会儿之后就过去。”驻足在桂花旁的少女,她稍顿片刻,随后对着身边的侍女吩咐道。
紫苏听了这话,她微微屈身回道,“好的,姑娘。”
而江嘉宁,这时候转身,却踏上了另一条鹅卵石小径,留春园中,繁花盛放,江嘉宁已不是第一次来到韩府,所以对园中布局多少有些了解,想起那遗世独立,光风霁月的身影,她心中到底有些不甘。
凭什么,那宋家小姐能成为他的夫人。
没有娇美动人的面容不说,还有那样一个病歪歪的身子,日后和那人夫妇琴瑟和鸣,同进同出,她有哪一点相配?
而且,她将来或是连为裴玠诞下孩儿都很难说。
这一边,和裴玠分开之后,宋清栀就领着芸芸一道往女席的方向走去,只是在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她有些不确定是要往哪边走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桂花树丛旁出来一人,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江家姑娘江嘉宁,她待人时,虽总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但清栀却不太喜欢这人。
只是,样子多少还是要装一装的。
毕竟,她才到河间府不久,不管怎样,她都要努力融入进这个圈子中去,而且,眼前少女的人缘瞧着甚是不错,她怎么也不能将这关系弄僵。
看着桂花树丛旁的江嘉宁主动朝她打招呼,清栀走上前,笑着问她,“江姐姐,听说宴席马上就要开了,你也还没过去吗?”
“刚才肚子有些疼,去旁边找了处地方休息了下,我怕母亲担心,就让我的侍女先行过去了。”江嘉宁柔声解释道,随后也笑了问她:“你呢?”
似是想起什么,江嘉宁旋即又道,“对了,我刚才瞧到裴公子,他正在寻你,我和他说了你在紫藤花那处,你们没有遇上吗?”
听了这话,宋清栀轻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们已经见过了,只是刚才有人寻他,他这会儿应是在和谁说事吧。”
“哦,是这样啊,你们见着了就好。”说着,江嘉宁又走近了几步。
她抬眼落在眼前女子头上的发簪上,“宋妹妹,你头上的这支玉簪真是好看,其实,刚才我们好几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是人有些多,我就没有开口。”
宋清栀闻言,纤手随即轻轻抬起,她摸了摸鬓边的玉簪,轻声问道:“江姐姐问的是这支吗?”
“是的。”好似很是喜欢的样子,江嘉宁抬手想触摸一下,但又这举止好似有些无礼,她抬起的纤手微顿了一顿。
“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自然可以。”听了这话,清栀笑着回她。
得了对方的允许,江嘉宁这一回,抬抬纤手摸到了眼前少女乌发上的玉簪。
只是,她抬手之间,清栀没注意到,有细而小的柳絮,从江姑娘的垂下的袖中飘然而出
窗外,鸟雀啾啾。
顾晚吟回到席间的时候,已经是半炷香之后了,大多人都已经落座。
年长之人和年少姑娘们都被分别安排了开,苏寻月坐在厅内南窗边,和一群夫人们一道谈笑风生。
顾嫣坐在厅内东角,贴着江嘉宁的左手边而坐,顾晚吟瞥了眼她身边,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刘蓉和杨馨几人。
她和席间上的很多人,都不是十分熟悉,她抬起眼眸,正想寻一个可以落座的位置,几道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在厅内断续的响起。
第44章
许是厅内语笑喧嗔,十分热闹,所以这咳嗽声并不算特别突兀。
顾晚吟寻着声音瞧去,才发觉这咳嗽的人是清栀,她微侧着身子,纤手捻着丝绸帕子抵在鼻边。
“你没事吧?”接着,坐在清栀身边的姑娘面露关心的问道。
顾晚吟瞧着清栀轻摇了摇头,随后又浅浅x一笑道:“我没事,可能是今日吹了些风,所以才这般的。”
关注清栀那边的人,其实并不只有顾晚吟一个。
坐在不远处的许静文,她也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见清栀没继续咳下去,才忍着脚步没有过来。
顾晚吟微敛双眸,收回视线时,余光却无意间从江嘉宁的身上掠过。
她睨到对方眸光轻落在宋清栀的身上,及江嘉宁垂下眼睫时,她唇边那微微勾起的笑,满带着得逞意味。
顾晚吟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但愈是深思,愈是觉着有些不对劲起来。
顾晚吟再微抬起眼眸,不露声色间,她轻轻瞥向江嘉宁所在的方向。
那女子手握着茶盏,正和身边的顾嫣谈笑起来,她方才唇边的那抹似带着得逞意味般的笑意,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午膳用过后,这场春日宴会,还未结束。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还要和煦暖和几分,顾晚吟坐在廊下的栏杆凳上,就这样静静看着穿着鲜亮衣衫的姑娘们,在这园中欢笑着聊天或是闲逛。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参加这种宴会,她心里没什么激动和兴奋的感觉。
她就觉着,静静的坐在此处,吹着穿堂而过的微风,懒懒晒着太阳,再侧耳细听那些年少姑娘们的欢声笑语,便就甚好,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顾晚吟微闭着眼眸,身子倚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小憩了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双眸,春光亦是有些耀眼,她拂袖轻遮在自己的眼前,缓了片刻,才将绣着兰花的衣袖轻轻垂下。
廊下悬挂着的几盏灯笼,随着风,在轻轻的摇晃。
隔着木质长廊,顾晚吟淡淡看向簇拥在江嘉宁身边几个少女,不知是不是因着席间上的那件事,她再看向江嘉宁这个姑娘时,顾晚吟的心情略有几分复杂。
因为宴会还未结束,用过了午膳之后,大家都还在园中各自玩耍着。
但只有宋清栀提前离了场,席间上时,清栀虽只微咳了几声,但膳食结束没多久后,她咳嗽突然又变得严重起来。
许夫人带着清栀,同韩夫人先行辞别,随即便就从宴会中离开。
毕竟,清栀才来河间府不久。
她的提前离场,并没对园中的各位姑娘们生出什么影响,大家都还在各自玩乐着。
坐在栏杆长凳上的少女,静静思绪,她也不知道江嘉宁是什么时候来的,待她发现的时候,身着湖蓝色琵琶襟长裙的少女,已经来到了她身旁。
“顾小姐,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很久了,怎么不寻我们一道玩呢?”
眼前姑娘说话的声十分温柔,但听在顾晚吟的耳中,却觉着有些怪异,看着身前眉眼含笑的少女,顾晚吟亦笑了笑,轻声道:“可能是昨夜里没有睡好,今日,我感觉身子有些疲倦,江姑娘真是观察入微,真是让你见笑了你和她们一道玩吧,别因为我耽误了大家的玩耍,我坐在此处歇会儿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一人坐在这儿,不和大家一道玩耍。事实上我来此处,也是想躲懒来着,方才实在玩的有些太累了。”
说着,站在顾晚吟身边的少女,缓缓弯下身,坐在了她身边。
“其实,我还有一事想和顾小姐说来着。用膳前,我看到一乌发上簪着山茶花的女子,她的背影,同你很是相似,我原还以为是你呢,直到入席时,我才发觉,大概是自己认错了人。”
听到这话,半倚靠着廊柱的少女,眸子微怔了一怔。
“是吗?”顾晚吟依旧语气平静的回道,恍若对这话题,提不起一丝的兴致。
江嘉宁口中说的那女子,就是她本人,顾晚吟不知江嘉宁同她说这些因为什么,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是在何时看到她发髻上的那朵山茶花。
但稍稍静下心再想,顾晚吟便意识到,这些话都是身边之人对她的试探。
也或许在当时,她是真的看到了自己,只是对方想以这个话题为开端,接着再同她聊下去,知道更多的事儿。
只是,她为什么要好奇这些事呢?
顾晚吟并不觉着,这些究竟有什么好谈论的。
在江嘉宁又要开口跟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庭中喧闹的声忽地静了下来,廊下的俩人自然也意识到了。
顾晚吟抬头看向廊外,只见牡丹花畔的那几个少女,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瞥向一处,粉樱似的檀口微张,似是在低声说些什么。
顺着她们的目光凝去,只见木质长廊的那头,一身着宝蓝色圆领右衽锦袍的男子,缓步朝着这边走来。
绣着银线云纹的革带上,羊脂白玉玉佩轻垂在他腰侧,且随着他的脚步,玉佩也跟着轻轻晃动,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后,衬得他身姿愈发出众,走的近了,瞧清他容貌,是种说不出的俊美。
不论谢韫这人品格是如何,端看相貌而言,那真是没可挑剔的。
一双似是星月的丹凤眼,眸尾微微上挑,尤其是在他唇角轻勾起时,隐隐生出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迭丽之感。
也怪不得能引得那么多少女为他驻足
她心中暗自腹诽,即便他没能有多厉害的权势,就只是凭借着他的这份相貌,想来也能博得不少女子的爱慕喜欢。
顾晚吟目光落在谢韫身上时,站在她身边的江嘉宁,亦是视线注视着对方。
谢韫对她而言,是个生面孔。
这几年,河间府举办的各种宴会,江嘉宁都有参席过,遇到过的许多人,她多少都留有几分印象,但眼前这人,江嘉宁十分确定,她过去定不曾见过。
而那人,却是一步一步走到她们跟前,江嘉宁用余光轻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见顾晚吟的双眸也在看向来人。
顾晚吟确实在看着谢韫,她只是有些不解,谢韫为何要在这时来寻她?
而正让她生出疑惑心思的男子,他只在轻扫过少女乌发上那朵消失的山茶花时,眼眸微微弯起——
作者有话说:收藏来,收藏来,收藏来来来。
第45章
顾晚吟从来都是个心性颇为单纯之人,许多事情,她不愿多想,亦懒得计较。
不知是有了前生的经历,还是因为她知道谢韫这人不简单的缘故,关于谢韫的一言一行,她都会格外注意。
因而,在眼前人眸光轻扫过她乌发,还有之后他眉眼里沁出淡淡笑意时,顾晚吟袖下的纤手微蜷了蜷。
她知道,谢韫在看的,是他不久前簪在她发间的山茶花。
但那会儿,他一走开后,顾晚吟就将簪在乌发上的花枝取了下来。
一方面,的确是因为谢韫的缘故,还有另一方面,她不想自己在这场春日宴会上,太过冒头。
只容貌这一样,顾晚吟就清楚,有很多人会在她身后说闲话,不管是这一世,还是前一世,顾晚吟都很清楚。
有时候想一想,她那时,真的只是为了迎合裴玠么?
好似也不只是这样。
“这是姑娘你弄丢的耳坠吗?”在她以为,他要询问山茶花去处时,谢韫却是话锋忽地一转,顾晚吟听他嗓音温和的问道。
这一举一动,颇是有礼有节,进退有度。
听得顾晚吟微微愣了一愣,既是因为他的话,亦还有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好似他们俩人真的只是初次相遇,不曾见过面的陌生人。
“姑娘?”她又听得他语调微扬着问道。
就在她看到谢韫摊开掌心上的珍珠耳坠时,顾晚吟心里便有七八分感觉是自己丢失的了。
她微微怔愣间,纤手随即抬起顺着脸颊摸向耳垂处,却听到身边的人略带诧异的声道;“顾小姐,这还真是你丢的耳坠!”
“多谢这位公子。”顾晚吟敛下眼眸,轻声感激道。
少女抬起的纤手,转而缓缓垂下,似是为了避嫌般,她稍压低了些声。
廊外不远处,刘蓉杨馨刚好看到这一幕。
“你瞧她,可真会装!”旁人不知,杨馨却很清楚。
她之前陪嘉宁一道逛街时,亲眼看到顾晚吟是怎样大胆追求裴公子的模样。
“你这话又是从何而来?”站在杨馨身边的刘蓉,她颇有兴致的问道。
而长廊这边,顾晚吟同谢韫道谢之后,随后便抬手,从谢韫的掌心上取走自己遗落的珍珠耳坠。
男子身形颀长,模样俊俏,少女姿容娇艳,云鬓花颜,就这般端看一眼,落在有些人的眼中x,真的十分登对。
在杨馨同刘蓉解惑之时,江嘉宁也在悄悄打量着身边的俩人。
她心里莫名有些好奇,若俩人当真不认识,那他又怎会在拾得耳坠后,直接便走来顾晚吟的身前。
除却这些,另外让她感到疑惑的是,顾晚吟她,是真的打算放弃裴玠了吗?
上回去白云寺踏青,顾嫣虽已经同她说过了此事,隐隐约约间,她还是觉着有些不太对劲。
江嘉宁没想的太细,她微微侧身,却凝到不远处的台阶前,一道长身玉立的清瘦身影,恰转身离开了此处
宴会翌日,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忽然而至。
江府。
江嘉宁站在窗前,她手里执着小剪,心不在焉的侍弄着窗台前的兰草,薄薄的雨丝被风吹落在雕花槅扇上,廊前的几丛芭蕉,宛若新生。
“姑娘。”看着主子的脸色,紫苏担忧的轻唤了她一声,见她好似没有听清,紫苏又唤了她声。
“嗯?”这一声,江嘉宁终于听了清楚,她失神的眸光微动,缓缓看向身侧的侍女时,她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紫苏一眼瞧出姑娘的不解,她柔声提醒道,“姑娘刚在修剪花草时走神了,婢子担心您不仔细伤了手。”
听到这话,江嘉宁半垂眼眸,目光直直的盯在自己手上所拿的小剪上,沉默片刻之后,她抬起眼帘,视线透过雕花槅窗,看向窗外的雨幕,淅淅沥沥。
今日的天气,真是像极了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春日。
悄悄站在正堂微支开窗扇前的她,无意间,听到了父亲母亲的谈话内容,直到那时,她才知道,于自己的生身父母而言,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好似她天生擅于做戏一般,也或许是身为他们的子女,她很自然而然的继承了这一天赋。
此事过后,她佯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依旧还是母亲膝下的温顺女儿,可只有江嘉宁自己清楚,她再不复当初的单纯心性。
只是,她的心性再为复杂,却还是暗自倾慕着那拱桥湖畔下,郎艳独绝的少年。
同一时刻,顾府。
坐在窗前,肩系雪青色披风的少女,她纤手执着一支精致羊毫,伏在桌案上描着花样子,只是描着描着,她心思不知觉间,便又跑到了别处。
昨日韩府,谢韫归还她遗落的耳坠时,顾晚吟注意到对方从她乌发上一瞥而过的眸光。
她面上示以感谢的言语,心里却略有几分淡淡的忐忑,她不知自己取下发上山茶花,会不会惹得谢韫生出恼意。
站在谢韫身前的她,虽一直轻垂着眼眸,可余光里,晚吟却是一直细细的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还有他手边那用银线绣着祥云纹的袖角。
那会儿,她总以为,他还会同她多说些什么,但谢韫却并没有久留,在归还了她耳坠后,他人便转身离开了廊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