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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20736 字 1个月前

时妍被他说得羞愧:“也不是非要改期,哪怕只是请您稍微调整一下上台的顺序,我就能把时间错开了。”

孟怀远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你想兼顾,这两边距离又很远,把时间搞得这么紧张,不怕两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时妍脸上挤出一个细小的苦笑:“拜托您了。”

“孩子,世事难两全,人得学着取舍啊。”

时妍反问道:“孟先生这样懂取舍,能不能放过小唯?”

孟怀远猝不及防被她反将一军,愣了愣:“你今天没有对阿绫说这些,我是感激的。”

时妍摇摇头:“我只是刚才忘记说了。”

“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小唯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

“我不信。”时妍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了解小唯,她也许真的只把您当忘年交,但我不了解孟先生你,我不相信——”

她看向那条蓝宝石项链,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您真的对她没有别的企图?”

这个问题,孟怀远永远不可能回答她,他只是无奈地笑笑:“年纪大的男人想交个年轻些的朋友,总是很容易让人想多的。”

时妍倔强地抿唇。

“孩子,你的误会已经让我有点困扰了,”他和蔼地说:“我接下来会和主办方谈谈音乐节改期的事情,所以能请你相信我吗?”

这是个相当诱人的条件,也是眼下时妍最关心的事情,但实在触及到她的底线了,孟怀远的让步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了对方心里有鬼,怒气值蹭蹭往头顶窜。

“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冷冷地说:“还请孟先生顾念家庭,以后主动和小唯划清界限吧。”

大概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跟孟怀远说话了,他也不生气,看时妍的眼神像某种罕见稀奇的小动物,感叹道:“不愧是她的好朋友啊。”

“小唯是我唯一的朋友,”时妍郑重宣告:“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当时她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件好事,起码保护了朋友,可许多年后再回头看,一切不过是年少轻狂的荒唐笑话。

孟怀远缓缓朝她伸出手:“你的相机,刚才拍了照片吧。”

还是被他发现了么……时妍把相机往身后护了护,强行狡辩:“我没拍什么。”

“我不会允许有人偷拍我太太的私人物品。”孟怀远一贯温和的语气终于强硬起来:“时同学,你是想自己删,还是我帮你删?”

时妍还想拿照片作为证据去劝季唯回头,磨磨唧唧把相机抱在怀里不肯给他。

孟怀远的耐心耗尽,直接从时妍手里抢相机,时妍想起这机器来之不易,甚至可算是她拥有过的最值钱的电子产品,看孟怀远动作粗鲁,生怕被他弄坏了,第一反应竟不是撒手,而是往回抢夺,大叫:“等等等等!”

她喊迟了,孟怀远一松手,相机直接碎在了地上。

时妍懊丧地嘶吼一声,心疼到几乎站不稳,要扶着梳妆台才勉强站住。

“我会赔你个新的。”孟怀远神色冰冷地上前一步,锃亮的皮鞋把镜头踩了个粉碎,他用鞋尖拨弄着相机的碎片,俯身捡起小小的存储卡。

“我会删的,我保证删照片,”她嘴唇战栗:“对不起我错了,求你把存储卡还给我吧,那里面还有好多照片没导出来。”

这一年多里面,好多好多,数不清的……共同记忆啊。

孟怀远收起存储卡,见她服软,眼神又恢复了温和平静:“等我确定照片没问题,会还给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时妍两条腿都在哆嗦,烫伤处摩挲着牛仔裤坚硬的布料,钻心的疼,却勉强挺直腰杆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时妍走出孟氏的大楼,迎面就遇到了季唯。

此时阳光炽烈,季唯居然没打伞站在太阳下,对于她这样爱重容貌的女孩来讲是极为罕见的,即使面无表情,无死角的美貌被阳光照得愈发张扬明媚。

时妍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已经觉得不妙,果然季唯劈头盖脸就问:“你去找他了?”

时妍瑟缩地点点头。

“我昨晚和你说的都没用是吧,”季唯很生气:“我说了无数遍相信我相信我,做不到吗?”

其实她一开始找孟怀远也不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后来……万事皆有变数。

只是她天生不喜欢辩解,如今更是心力交瘁,疲倦地抬起头:“我想保护你啊。”

“你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在控制我?”季唯凝视着她:“找我爸谈谈,找孟先生谈谈,接下来你还想找谁谈谈?非要把一切都搞砸才甘心?”

时妍刚才在孟怀远那里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再看季唯的态度,心都凉了。

她们以前不是没闹过别扭,虽然次数很少,但最后总归是时妍让步结束的,时妍依稀记得上次吵架还是高考填志愿,季唯执意要她和自己选相同的专业,而时妍知道自己这样毫无背景的穷孩子去学经济怕是当炮灰的命,所以在提交志愿的最后时刻悄悄把第二志愿挪了上去。

季唯知道后跟她大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时妍先道歉结束的。

这么一看,她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飘回现在,她和季唯到底谁在控制谁还真不好说啊。

原来这就是友情么?

谁都不想被操控,谁都在反抗,谁都在不经意间控制别人。

时妍兴意阑珊地抬起头:“小唯,我们以后多给彼此留一些空间吧。”

“你说什么!”季唯正在发脾气,听到这话语调骤然抬高,便显得尖锐起来:“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说的都对,我应该信任你的能力,”时妍觉得此刻阳光无比刺眼:“我不该干涉你交新朋友,也不该在你的生活你占据太多的……嗯,存在感吧。”

人怎么就这样不自量力呢?她有些苦涩地想,女主角的闺蜜要是不能掌握好自己的戏份,抢戏太多的话,可就只有黑化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觉得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可季唯硬是听不懂,捧着滚烫的脸颊反复念叨:“你不想要我了,你要抛弃我跟别人好了……”

时妍心想,完蛋,串词了,她怎么尽抢我的台词啊。

手臂上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时妍的胳膊被太阳一晒又觉得火烧火燎地疼,实在不想多待,正焦灼间,就见阮长风远远走过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野骨乐队要来孟氏集团楼下团建不成?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看着时妍:“脸色好差。”

时妍表情僵硬地摇摇头。

谁知季唯突然爆发,指着阮长风大吼大叫:“都怪你都怪你!小妍变了都是因为你!”

阮长风完全被她骂懵了,一头雾水地说:“你……注意点形象?”

季唯这才发现周围人都在看她,顿时面红耳赤,哀嚎一声,捂着脸往一旁的巷子里跑掉了。

“你这手怎么回事?”阮长风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手臂,端起来一看,倒抽一口凉气:“在哪里烫到了吗,怎么起这么多水泡!”

时妍扫了一眼,红肿异常的皮肤上果然亮晶晶的一大串水泡。

“衣服裤子也湿了,”他神色凝重:“身上也有受伤吗?”

人的感受就是这样微妙的,刚才忙着吵架撂狠话,倒没觉得多疼,现在突然被关注到了,就觉得疼得受不了了。

时妍的情绪汹涌而来,积压的委屈和彷徨,借着身体的疼痛骤然宣泄出来,捂住嘴哭出了声:“呜呜呜她都没注意到我被烫到了,她一句话都没问……你送我的相机也摔坏了……”

下一瞬间,时妍感觉双脚轻轻脱离地面,还没来及反应,已经被阮长风打横抱了起来。

她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忘了挣扎,捂住脸声音微弱:“你干嘛你干嘛?”

“带你去医院。”他眉头紧锁:“腿上也疼吧?我隔老远就看到你走路不对劲了。”

时妍羞赧地不敢睁眼,偷偷睁开一条细缝,正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不是特别棱角分明的那种骨相,弧度线条温柔地恰到好处,微微冒出来一点点胡茬。

“你们俩吵架啦?”

“嗯。”时妍又有点委屈了,隔着衣服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小小声控诉:“她一点都不心疼我。”

“没事,”他轻声说:“我心疼。”——

作者有话说:我也心疼。

第397章 宁州往事(28) 说服

不幸中的万幸, 因为处理还算及时正确,时妍的烫伤不严重,去医院挑了水泡敷了药就没事了。

阮长风把时妍送回宿舍, 路上两人都有点尴尬, 谁都没说话。

“那什么,”眼看到楼下了, 他清清嗓子:“回去好好休息吧。”

“对不起啊。”

“你咋又道歉了?”

“今天去找孟先生, 本来想求他能不能把音乐节延期,或者改一下出场次序……”

阮长风惊异地问:“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有钱的亲戚。”

“那确实是没有哈。”时妍一摊手:“所以失败了。”

“肯定成不了啊,”阮长风耸耸肩:“求他还不如去求蒋叔。”

“蒋叔也求过了,”她惨兮兮地说:“对不住, 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阮长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泛起无限爱怜:“嗨, 人不能太贪心, 总归是有舍有得的嘛。”

“可是你真的很想去蒋叔那边啊。”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一个团队呢,总不能我自己跑过去,然后把大家都晾着了啊。”阮长风平和地笑笑:“今天晚上开会,我尽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在活动室吗?我去帮你!”

“行啦你就别去了,伤员就好好在宿舍躺着吧。”阮长风拍拍她的头:“看我巧舌如簧舌灿莲花, 一准能说服大家集体弃赛。”

他在时妍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 其实心里完全没有底气,大概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场面很尴尬很糟心,所以就不让时妍伤神了。

结果当晚的场面比他预想中更难看, 几乎是一边倒的态势。

可惜不是阮长风大杀四方,而是大家一边倒地说服他,甚至这次连张小冰都没站在他这边了:“对不起长风, 我还是想去音乐节。”

“你们为什么会想去那种过家家一样的商业化演出啊?”他看了眼季唯:“恐怕连名次都已经提前定好了吧?”

“那你又为什么想去那家又小又破的livehouse?”张小冰反问他。

“我一开始就讲过了吧,是有我老师的关系在里面。”

“所以呢?”

“老师已经不在了,”阮长风遗憾地说:“蒋叔告诉我因为房租的问题,酒吧下周要搬走了……我以前没机会跟她合奏,现在想去她生前的舞台上演一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长风,那是你的老师,不是我们的。”张小冰认真地说:“你不应该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遗憾,拿整个乐队的前途开玩笑。”

宁乐在旁边小声嘀咕:“就是自私呗。”

阮长风低下头:“我会尽我一切可能,补偿大家的。”

“可是不管你从什么方面补偿,这个机会错过了也就没有了啊。”

“其实,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季唯突然拍了拍巴掌,门外走来一个高瘦的青年,她重新向他介绍道:“阮长风,这是音乐学院的史师,弹吉他人家是专业选手。”

看到史师,阮长风整个愣住了。

“我看不如这样,周三的时候你去蒋叔那边,史师加入我们去音乐节,事情不久解决了吗?”

张小兵和宁乐对季唯的命令历来是百分百服从的,交口称赞,说这样真真是个极其完美的好办法。

史师朝他眨眨眼睛:“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说过吧?我是来取代你的。”

阮长风看着史师得意的面孔,气得牙痒痒:“这算个屁的好主意?我一个人上台演个鬼啊。”

“啊?原来不行的吗?”季唯表情夸张地问:“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阮长风咬紧牙关:“你别侮辱我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季唯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她突然朝其他人挥挥手:“你们出去一下,我劝劝他。”

留下季唯和阮长风在活动教室里独处。

“换个话题,”阮长风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今天上午你和小妍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季唯突然抬起脚,高高踹在阮长风肩膀上,他还没坐稳,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我可以让史师走,”她俯视着阮长风:“我也可以说服大家一起退赛去你那个什么告别演出。”

阮长风刚才倒地的时候磕了一下后脑勺,现在整个人晕乎乎的:“嗯?”

“……但你得按我说的做。”

“哦……”他勉强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路:“行,你说吧,要怎么羞辱我才解气。”

季唯一脚踩在阮长风胸口,尖锐的鞋跟陷入柔软的腹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你谋杀啊!”

“羞辱?”季唯冷笑:“是你羞辱我才对吧。”

“……”

季唯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阮长风,恼怒地啐了一口:“我的初吻怎么给了你这个废物。”

阮长风本来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仓促慌乱的亲吻了,这一刻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他,懊悔地直捶地板:“喂那也是我的初吻好不好!”

“你给我学狗叫!”季唯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踩得阮长风喘不上来气。

“卧槽大姐你认真的?”阮长风瞬间炸了:“你脑子有病吧?”

“我就当养了条不识抬举的狗吧。”季唯眼神冷厉睥睨,容貌却绝丽到极盛处,有种凛冽的威仪:“叫到我满意为止。”

“季唯,”他绝望地看着季唯:“咱俩完蛋了。”

不单单是爱情完蛋了,那个东西根本没有存在过,而是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都彻底完了。

“三声狗叫,喊完我就去退赛。”

“……汪。”

老师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蓦然回首,朝他幽幽地笑了笑。

“汪。”

老师你为什么永远不开心?用自己最心爱的吉他的琴弦一点点勒死自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汪。”

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尊严不复存在,他只庆幸时妍不在,这副倒霉的光景永远不能让她看到。

季唯突然放声大笑,纤长眼睫上却沾满泪水,悔痛至极:“但凡你之前能稍微识相一点点……”

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随机被汹涌的、几乎于孩子气的破坏欲取代。

“说,你是我养的一条狗。”

阮长风闭上眼睛,无奈地重复:“我是狗,你养的。”

“答应我,你以后会离小妍远远的。”季唯缓缓说:“除非有我在场,你再不能见她。”

阮长风突然把脑袋歪向一边,轻轻笑出了声:“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个……做不到。”

季唯神色大变,后退一步:“你连狗叫都敢学,却连糊弄一下我都不肯么!”

阮长风终于挣脱,从地上爬起来,按着被踩得生疼的胸口,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做事容易给人一种不太靠谱的轻浮印象,最大的好处是心境疏朗开阔,既然提到时妍,就把他的音容放在心里略微过了一遍,方才的耻辱好像就翻篇了:“是啊,只有她的事情,实在没办法糊弄。”

季唯愣了愣,旋即微笑,开门把大家放了进来。

“我们去蒋叔那边。”她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众人面面相觑:“你改主意了?”

“嗯,”她看向阮长风,掠了掠头发:“被他说服了。”

阮长风没想到在这里峰回路转,以至于有些笑不出来,面对大家探究的眼神,只能故作神秘地摸摸鼻子。

时妍吃了点止疼药,一觉睡到晚上十点多,直到被季唯开门的声音吵醒。

“没吃晚饭吧,给你买了粥。”季唯把食物放在她桌子上。

这算是个主动和好的信号,时妍默默下床喝粥。

这会季唯总算主要到时妍身上的绷带了,再结合桌上的药:“在哪里受伤了?”

“在孟氏的时候,”她哀怨地说:“被一碗热汤袭击了。”

“谁这么不长眼啊!”

“孟怀远他老婆。”

“……”

“对了,我还在她梳妆台上看到这个,”时妍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你圣诞节转送我的,真的一模一样,我本来想拍照……”

“够了你不用说了。”季唯打断她:“我知道了。”

时妍见她仍不想谈这个话题,低下头:“刚才开会结果怎么样?”

“他改主意了,我们去音乐节。”

“啊……”这个结果虽然在时妍意料之中,但还是替长风难过,伸手想去拿手机给他打电话,被季唯轻轻攥住:“算了,他说想静静……这几天让他一个人呆着吧。”

时妍被她说服,加上心里确实有些尴尬,默默把手机放了回去。

第398章 宁州往事(29) 魔术女郎

转眼到了周三。

时妍这几天谨遵医嘱按时换药清淡饮食, 烫伤已经好了许多,基本不影响日常活动,中午吃了饭, 订好包车把大家连同乐器送到音乐节的场地。

车上没见到阮长风, 时妍怕他睡过头了,问张小冰, 后者说他要回家一趟, 然后直接从家里过去。

“我发短信通知的时候他怎么没说?”

“因为他爸妈临时决定要去现场看表演。”张小冰的回答非常自然。

“就算这样也该跟我说啊……”

“怎么了,第一次见他父母你紧张啊?”季唯乐呵呵地取笑她:“没事啊宝,你今天这身衣服挺好看了的。”

“哦,我没紧张。”时妍按下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 跟季唯一起出发了。

在路上似乎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季唯罕见地开朗, 拉着她海阔天空地胡侃, 张小冰和宁乐也非常配合,一路欢声笑语充斥耳膜,让她根本没有机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音乐节的场地选在宁州音乐学院,这里有全宁州面积最大的一片草坪,现在早已搭好了声光电齐备的宽敞舞台。音乐学院离宁州师范很远,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 他们下车的时候最后一轮彩排已经快开始了。

由于不是每一样乐器箱子底下都带轮子, 卸货是有点麻烦的,时妍已经有经验,跑去借小推车, 但已经被人借完了,只好又请志愿者来帮忙一起搬运。今天也是奇怪,感觉每件事情都不顺利, 每个人都出了点小纰漏,像是演出服突然开线,忘记带乐谱之类形形色色的小麻烦,最烦躁的是她的手机突然找不到了。

时妍头昏脑涨地忙到傍晚,总算把一切都安顿好了,眼看要上台彩排了,却还没找到阮长风,她决定不再等待,向季唯借手机。

季唯却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好像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时妍无奈地转向其他人求助,发现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地看表演。

她也跟着往台上看,然后再也挪不开目光。

此刻舞台上演出的并不是参赛的乐队,而是中间串场的魔术节目,请来的也是国内知名度很高的魔术大师,听说是在国际赛事上拿过很多奖的,加上现在演的还是人体切割这种带点惊悚感的魔术,吸引眼光是自然的。

“把人切成三段的魔术而已,你没在电视上见过吗?”魔术师在台上张牙舞爪地故弄玄虚,时妍疑惑地问:“这个魔术的原理很好懂吧?”

“嘘,看女助手——出来了。”季唯看得目不转睛。

时妍疑惑的目光重新回到台上,此时女助手正好从道具箱后面站起来,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他们此时站在后台,能把女助手的脸看得非常清楚,身材高挑的少女红裙猎猎,黑发如瀑,即使只看到侧脸,也是顶级美人的长相,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更是惊人的优雅灵巧,难怪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时妍从小跟季唯混在一起,对于佳人的美貌基本已经免疫了,但此时看到这位绝色的助手,仍然不得不感叹造化的鬼斧神工,明艳璀璨,是和季唯完全不同风格的殊丽。

在大家的注视中,女助手走进道具箱中站好,然后魔术师依次关上从上到下的三道小门,把少女锁了进去,最上层的小门上开了洞,探出那张精美的脸,中间的门上伸出两只纤纤素手,最下面的一层探出脚来。

大概因为是彩排的缘故,魔术师没有过多故弄玄虚,直接把两块钢板插入了三层门的中间,把箱子分成了上中下三截,从视觉上看也把里面的女助手切成了三段。

然后魔术师对准中间那一截箱子,顺着轨道往旁边用力一推,女助手的身体便平移了出去,把头和脚留在原地。

明知道是魔术,但看到一个活人的身体中间部分凭空消失,视觉效果还是很惊悚的,接着魔术师又推着道具箱从转了两圈,把手伸到中间的空位里摇了摇,证明那里确实已经空了。

箱子旋转到她这一面的时候,时妍还看到少女朝她粲然一笑,眉眼生动灵巧,那一刻她听见身旁的季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赞叹。

时妍却突然发觉,她这么一笑,好像有点像苏绫……

箱子复位,开门,完完整整的少女从道具箱里走了出来,朝观众席鞠躬致意,仿佛已经能听到几个小时之后的如雷掌声。

时妍碰了碰季唯的肩膀:“长风怎么还没来?”

她回过神,有些敷衍地说:“我不知道,在哪里耽误了吧。”

“我借你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我放在休息室了。”季唯的眼睛还牢牢黏在台上的少女身上。

时妍匆匆去休息室找手机了,这时魔术表演也正好结束了,少女推着道具箱走下台,路过季唯身边,也多看了一眼,然后挑眉微笑。

“怎么做到的啊,”季唯下意识问:“我想不明白。”

“这是魔术师的秘密哦。”她笑盈盈地说:“揭穿了很无聊的——不过你可以检查一下道具。”

季唯把那个黑色的大箱子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没见到有夹层或者隔板之类的东西,真的就是个普通的柜子,只是柜门分了三扇而已。

“真不能告诉我么?”

“不可说不可说,老师知道了骂死我的。”她又娇憨一笑:“不过姐姐这么好看,我可以……”

话音未落,忽听不远处阵阵人声嘈杂,少女往那边看了一眼,露出焦急的神色:“哎呀完蛋,忘记他今天过来了。”

季唯循声望去,居然是孟怀远,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

“好姐姐,帮我挡一下。”说罢,少女已经拉开柜门钻了进去。

“怎么了?让我帮你挡谁?”

“就那个一脸虚伪的老头子啦,反正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学魔术。”她的容颜渐渐隐入箱子的阴影中,最后留下的仍然是明媚开朗的笑脸:“姐姐,帮我关下门,谢谢。”

季唯刚把柜门关上,孟怀远已经走近了:“魔术结束了?”

“是啊。”她回眸,礼貌地问好:“孟先生。”

孟怀远问站在一旁的魔术师:“我能提前看看这个箱子吗?”

“您请便。”

“没什么好看的,我已经检查过了,”季唯说:“没发现机关。”

“那我就更好奇了。”说罢,孟怀远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空空如也,神秘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这边上演大变活人,那边时妍在休息室里受到的冲击也堪比大变活人了。

“时老师晚上好啊。”史师朝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咯。”

“你怎么在这里?”她看向史师身旁的吉他:“有没有见到长风?”

“我是来参赛的,没见到阮长风哦。”

“我记得宁州师范只入围了我们一支队伍啊,”她一边翻找手机一边问:“你是和以前音乐学院的同学组队么?”

“时老师你再看仔细点,”史师脱下外套,露出相当眼熟的演出服,笑着鞠了一躬:“野骨乐队的吉他手史师,请经理指教。”

“长风呢?”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只不过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来,”史师贱贱地说:“那总得有人顶上吧。”

时妍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

“时老师你还好吧?”

“我有点恶心。”她难过地捂住肚子,今天忙得午饭和晚饭都没来及吃,现在胃里一阵阵灼痛。

“那老师你喝点水?是不是太累了……”

时妍痛苦地揉着眉心:“你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真不知道。”史师咧嘴一笑,过去补课的时候,每次遇到她讲过而他又再次做错的题目时,他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来。

时妍只好继续找手机,史师看她整个人都要埋进书包里了,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喏,用我的吧。”

她哆嗦着道了声谢,终于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之后才被接起来,那边的背景听起来嘈杂混乱,他的呼吸声沉重。

“长风,”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哪里?”

“我在蒋叔这边,马上上台了,”他的声音沙哑疲倦:“你们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接我电话?”

时妍愣了片刻,没有问为什么他一个人脱离团体行动了,只是说:“你等着,我一定把他们带过去。”

第399章 宁州往事(30) 守得云开见月明……

时妍找到季唯的时候, 她还在研究那个能大变活人的道具箱,推出去收回来,怎么都没能发现机关:“小妍, 你说这个是什么原理啊。”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的。”

“我不明白呀。”

“你已经把这个魔术的原理用得很熟练了。”时妍从上到下依次敲了敲三扇小门:“女助手站进箱子里, 我们都以为她的身体被分成头、身体、腿三个部分,其实……”

她拉开最上面的一层的小门:“其实她进去之后整个人都缩在最上面这三分之一的空间里面, 露出会动会笑的脸, 我们看到下面这两扇门伸出来的手和脚是假的。”

“哦……所以我们看到中间的身体部分被推出去了,其实被切割然后分出去的只是空箱子啊。”季唯恍然大悟:“可是最上层只有这么小的一点点空间啊,她怎么塞进去的?”

时妍目测了一下箱子:“深度基本上是够的,当然也需要她身体柔韧性非常好。”

季唯啧啧赞叹:“那大变活人呢?我刚才亲眼看到她进去就消失了。”

“魔术只是骗骗观众而已, 总归没什么害处的,”时妍急着说正事, 没心思继续陪她慢慢解谜:“你骗了他, 对不对?”

“我骗谁了?”季唯笑道。

“你骗他说这边会退赛,就是想把他一个人晾在蒋叔那边,甚至找了史师来取代他,”时妍一阵阵的情绪翻涌:“……你还骗了我。”

季唯收敛了笑容:“所以呢,你想要我怎么样。”

“退赛。”

“不可能。”

“你之前答应他了。”

“我还答应其他人了呢。”季唯指了指身边准备上台彩排的乐队成员:“你问问他们,有谁愿意现在退赛的?”

时妍哀求的目光依次扫过张小冰和宁乐, 他们的眼神全都闪开了。

她心灰意冷地说:“我没有什么能要挟大家的筹码, 好像只有乐队经理的职位了吧,我自以为干得还不错……嗯,我是他找来的, 他不在的话,我也会走。”

张小冰垂下眼睛:“时妍,只要我们拿到名次签约, 唱片公司会给我们安排最专业的经纪人。”

这么长时间的付心血,到底换来了什么呢,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付出,到头来手里空空如也,任人拿捏。

史师走过来:“时妍,算了吧,别管他了,没人会跟你走的。”

时妍觉得胃更疼了,慢慢蹲了下来:“可是我答应他要把人带过去了啊……”

“小妍,”季唯也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过去也没用,留下来吧,陪陪我。”

她嘴唇轻颤:“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有全世界。”

“就算有整个世界,我身边也不能没有你啊。”季唯的手心全是汗:“小妍,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不想让你走。”

这句话把时妍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惊醒了,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是,我该走了,你们……加油吧。”

“小妍别走!”季唯看她去意已决,急到失态:“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事都干不成啊!”

时妍摇了摇头:“我要去找他。”

“你过去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弹琴唱歌,你帮不了他。”

“是啊,”她环顾四周,真是一场难得的音乐盛宴,挤出一丝苦笑:“要是小时候有人教我弹琴唱歌就好了。”

那个夜晚的前半段对阮长风来说绝对是灾难级别的。

他一遍遍拨打同伴的电话,只等来一次次的拒接或者挂断,毫无尊严地向每个人祈求宽宥,最后带着迷茫伤感的情绪,拖着一把椅子独自走上台。

直到最后一刻,谁都没有来。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大家好,我是野骨乐队的吉他手阮长风,我们是一个还没有走出校门的音乐团体,”他举起话筒自我介绍,光从上面照下来,他什么每一个细胞都在尴尬地尖叫:“呃,的确是一个乐队来着,大家拿到的演出单也是这么写的,不过其他人……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很抱歉我没有准备独奏,现在就记得这首《Masters of War》了。”

他还记得谱子,但也仅仅是记得而已,还谈不上熟练。

舞台上回荡着青涩的指法和沙哑的歌声,加上紧张和窘迫,他一度唱不下去,观众的嘘声一起,更是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呢?你不过是个不合时宜之人罢了,难怪会被团队抛弃啊。

他抬头看到柜台后面的电视转播,正好也到了季唯他们上场的时间,舞台光华璀璨,镜头掠过乐队的每个人都在发光,初来乍到的史师也完全掌控住了节奏,成员们默契无间,好像已经合作了很多年,好像阮长风这个人从来就不应该存在。

而他坐在这个破旧的、木板搭建的狭小舞台上,在一群资深乐迷的审视下,已经连一首简单的民谣都弹不好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站在这里的?

为了老师,真的是为了死去的老师吗?

她也没教他多久,一周一次,一次一个小时,持续两年,他还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高三了就彻底没去过了,基本上也就是带他入个门而已。也没有多么深入的交流,从来不曾逾越师生间该有的距离和分寸。

如今对那个人的印象都开始淡薄了,只记得了纠正他指法的时候,老师的长发掠过他手臂时候微痒的触觉。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来领受这一遭耻辱啊。

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轻轻的哄笑在他听来无比刺耳,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正要滚下台,耳朵却捕捉到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在重重人群之后,正在用尽全力地鼓掌。

到底有什么好鼓掌的啊,他这么烂的音乐。

舞台虽破,但总算比平地高一点,他向前一步,终于看见了她。

从见到时妍的那一刻起,阮长风的噩梦结束了,这个夜晚也因为此刻,多了个值得回味很多年的下半段。

因为个子不够高,视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她此时正努力地一蹦一跳,像一只焦急的小兔子,脖子伸得老长,似乎想看高一点,看远一点。

阮长风知道她在看自己,用仰望的姿态,看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于是他跳下台,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她的掌心已经拍得红肿,双颊和眼眶都是一片病态的绯红,眸光却是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温柔笑意。

“哎,没表现好,”他苦恼地笑笑:“哎,全都搞砸了。”

“很棒啊阮长风,我觉得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算不懂音乐也至少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吧……”

“我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反正就是你最厉害,”她又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没把他们给你带过来……”

话来不及说完,已经被阮长风一把带进怀里,他突然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简直一刻都等不了了。

“我喜欢你。”他深吸一口气:“特别特别喜欢。”

“呜你非要在现在逗我哭吗……”她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身心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暖阳般的幸福中,悄悄用他的衣服蹭掉了眼泪:“我来的路上已经哭一路了,现在真哭不动了。”

“你不用勉强,也不用非得回应我,我不是因为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才这么说,”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女孩。”

时妍有点埋怨自己词汇量匮乏了,居然想不到任何一句话来表达心里对他的情感,柔肠百转,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谢谢,我也喜欢你。”

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好写的,阮长风和时妍就腻腻歪歪地坐在卡座里看音乐节的电视转播了。

蒋叔送了瓶啤酒给阮长风,时妍也想拿杯子,被蒋叔用眼神制止,倒了一杯热牛奶给她。

她吃了点东西,胃不难受了,喝了两口牛奶开始犯困,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才几点啊,困得这么早。”

“都十点多了,”她揉揉眼睛:“平时我早睡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睡得早,好像经常在晚上看到你啊。”

时妍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晚上和他相处的时间确实比白天多一点:“可能我白天比较忙吧。”

“嘿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公布获奖名单了。”

“嗯?魔术演完了?”

“电视上没有转播魔术啊,你在那边现场看到有人变魔术了?”

“可厉害了,你没看到挺可惜的,”时妍说:“女助手特别特别美。”

“太夸张了吧,再好看都是俩眼睛一鼻子嘛。”

“是真的,我觉得跟小唯不相上下。”

话一出口时妍是有点后悔的,她不确定现在该不该提那个名字。

“跟季唯不相上下是有点少见,”阮长风的语气平淡:“是我俩看漏了吗?”

“可能吧,”时妍迷惑地摇摇头:“我记得节目单上是在这首歌后面来着……算了,以后找重播看吧。”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你猜他们最后拿第几名?”

“我猜不到。”

“随便猜猜呢。”

“嗯,第十九名。”

“总共才入围了二十来支队伍吧。”阮长风说:“经理你对咱家乐队也太不自信了。”

“已经不是我的乐队了,”她轻快地说:“我辞职了。”

“是哦,我也被踢出来了。”他摸摸鼻子:“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想弹吉他了。”

“没关系啊,”她小心地触碰他的指腹的茧,心中喟叹:“你想弹就弹,不想弹就不弹呗。”

此时主持人正在宣布名次,倒着宣读的,他们听了很久都没听到野骨乐队。

“看来不止十九名了,”他耸耸肩:“你猜错咯。”

“那你觉得是第几名?”

“我猜……”他凑近时妍耳边吹气:“我猜对了有赏不?”

“没有。”

“嘁——”他揽着时妍往后面一靠:“我猜第二名,第一名应该给宁州音乐学院那边,毕竟实力名气摆在那里,何况还用了人家的场地。”

主持人公布答案,果然是第二名的银奖。

“哇你好厉害这都猜中了……”时妍虚弱地鼓掌,因为之前把手拍红了,现在的夸奖显得有气无力。

镜头切给了野骨乐队,恋恋不舍地在季唯脸上徘徊。

“你觉不觉得他们把小唯拍丑了?”时妍不满地说:“她的脸比这个小很多的。”

“还好吧,能看出来是她——”阮长风说:“哎,上台颁奖那个就是孟怀远?”

“是他没错。”时妍看着屏幕上并肩的两人:“不过现实中好像没有比小唯高那么多。”

“男人可笑的自尊心作祟罢了,”他伸了个懒腰:“张小冰今天好像也穿了内增高的鞋子。”

颁奖的过程很简单,孟怀远从礼仪小姐的托盘上取出奖杯和奖状交给季唯,然后合影就行了,没想到也出了个小乌龙。

孟怀远拿起来的是奖杯的上半截,下半部分刻了乐队名字的底座还留在托盘上,重点是他还没发现,就这么把半截奖杯交给了季唯。

“哎?哎?”阮长风整个人都精神了,兴奋地大叫:“怎么会这样啊!”

“因为不知道谁会获奖,所以木头底座是给每个乐队都做了一个嘛,最后再和对应的上面那个金奖银奖杯粘起来就行了……”虽然有点不厚道,但看着季唯尴尬地不知道接不接的表情,时妍也有点憋不住笑了:“可能是太仓促了没粘牢固吧。”

这时候镜头终于切走换了个远景,再切回来的时候,季唯手里已经是完整的奖杯,只是她得全程仪态万千地用另一只手托住奖杯下面,不然奖杯的底座就会掉下来。更神奇的是主持人居然没发现,执意要把话筒递给她发表获奖感言,季唯又没办法腾出手来接话筒,露出礼貌又不失尴尬地微笑。

时妍和阮长风抱作一团,笑得肚子疼。

“行了知道结果了,跟蒋叔打个招呼,咱走吧。”

“她在发表获奖感言哦,你不听听吗?”阮长风问:“好像在说你。”

时妍回头看一眼泪光盈盈的季唯,摇摇头:“我不想听。”

走的时候蒋叔又给时妍拿了两盒牛奶,这次时妍是真的不好意思要了:“蒋叔,我们宿舍没冰箱,拿回去放坏了。”

“没事,带室友们分着喝吧,”蒋叔说:“马上搬家了,冰箱断电肯定顾不上它,放我这里也会坏的。”

“蒋叔,对不住啊,”阮长风向他道歉:“把演出搞砸了。”

“你这算什么,”蒋叔悠然道:“小苏第一次来我这表演的时候,直接坐在台上哭呢。”

“总之谢谢您。”他拥着时妍的肩膀:“我会珍惜的。”

时妍抱着两大盒冰牛奶,腼腆地低下头。

“去吧去吧,等新店弄好了还可以带朋友过来玩。”

等末班公交车的时候,阮长风的手机响了,是张小冰。

阮长风问时妍:“接不接?”

“毕竟是你室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故意等电话响了很久,才缓缓接起来。

“……”他听了一会,把手机递给时妍:“找你的。”

时妍接过电话:“怎么啦?”

“时妍,咱们中午过来那个包车师傅的电话是多少来着?现在散场人好多我找不到他了……”张小冰焦急地问:“还有你那个小推车在哪里借的,怎么人家问我要押金啊……还有还有,你下午打印乐谱的地方在哪,这边有个什么特别复杂的文件需要……”

“时妍,你知道那个装鼓槌的套子放哪了不?”背景是宁乐的声音:“哎,我手套怎么只剩一只了?”

时妍听了一会那边的鸡飞狗跳,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不知道啊,去问唱片公司给你们安排的专业经纪人吧。”

第400章 宁州往事(31) 多谢成全

那天之后不久, 季唯从宿舍搬了出去,租住在离学校五公里外的公寓楼里。

知道时妍在担心什么,季唯拿了租房给她, 证明是用她自己的积蓄租的房间, 价格也基本符合市价,其中并无孟怀远的参与, 时妍才放心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搬家的那天时妍喊阮长风帮忙, 后者推三阻四地就是不肯来,眼看时妍快不高兴了,才拖拖拉拉地带着张小冰一起过来帮忙。

季唯已经叫好了车,就在宿舍楼下等着, 他们只需要把东西搬下楼就行。

阮长风来了以后搬了箱子就走,好像对女生宿舍完全没有好奇心, 没想到张小冰也淡淡的不怎么说话。

“小冰怎么了?”时妍悄悄问阮长风:“心情不好么。”

“乐队签约的事情吧, ”阮长风摇摇头:“小冰想签,季唯死活不同意。”

“那咋办?”

“反正不关我们事了。”他怀里抱着一箱书下了三层楼后,靠着楼梯暂时休息。

“那宁乐和史师什么态度啊。”

“他俩听季唯的,这不,又三比一了。”阮长风有些无奈地说:“你说人这辈子吧,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 也不知道啥时候就变成少数派了。”

这会张小冰正好搬完一趟, 空着手上楼,闻言愣了愣,挤出一个有些尴尬抱歉的笑。

时妍垂下眼睛, 心想这乐队怕是快散了。

季唯把随后一箱子东西装好,正要用胶带封口,时妍突然从柜子里又拿出来一大袋东西。

“这是什么?”

“孟怀远送给你, 你又转送给我的,都在这里了。”时妍小心地抖了抖袋子:“攒了好多呢。”

“嗯,是不少,”季唯看了一眼:“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还回去吧,有不少东西我都在他太太梳妆台上看到过。”时妍尽力规劝:“小唯,天底下没有免费午餐的,看上去是慷慨的礼物,暗中都标了价格的。”

“我不稀罕这些礼物,但就是想给你用,”平时一提起这事季唯就不高兴,今天大概是因为要搬走了,所以难得很坦然,笑眯眯地说:“这些个护肤品你得用啊,衣服首饰你穿啊,我就想把你打扮地漂漂亮亮的。”

“不是我的东西,不敢碰。”时妍无奈:“小唯你带走吧。”

“我东西太多了,装不下,”季唯耍赖地说:“先放在你那寄存好了。”

时妍捧着一大袋东西,想想它的价格,一阵头皮发麻。

“这么贵重,我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我还不了解你?这些年你丢过什么,东西放在你这比银行金库还安全。”

时妍心中隐隐不安,感觉自己捧了个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她的预感很正确,几年后的某天,这个手雷确实炸了——直接把她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季唯搬在新家后,虽然日常有食堂,但还是邀请时妍来家里开伙,宁州习俗,搬家后的第一顿饭是要好好重视的,这样以后的日子才能红红火火。

阮长风本来又也不想去,时妍也没勉强,只是当着他的面列举了好几道菜单,他就颠颠地陪时妍买菜去了。

买了菜和调料,去季唯的新家做饭,时妍炒菜,阮长风负责洗切,季唯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把饭菜摆上桌,好像所有的龃龉都不曾发生过。

阮长风吃得赞不绝口,夸奖时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厨艺奇才。

季唯就忍不住发笑:“哎你是不知道小妍第一次做饭的那个盛况……”

“能不能不说,让我保持一下厨神的形象?”

“我想想,第一道菜应该是微波炉烤香蕉披萨吧……香蕉还是没去皮的。”季唯回忆往事:“那时候应该是四年级暑假?”

时妍幽幽地说:“你忘记三年级给你做的生日蛋糕了么?”

季唯一拍手:“那可太记得了!刚出炉就掉地上了,摔得那叫一个稀碎啊。”

“谁会想到烘焙纸烤过以后那么脆嘛,”时妍小声辩解:“一拎起来就破掉了。”

“所以最后吃上蛋糕了吗?”阮长风问。

“最后我们俩趴地上,用勺子刮着吃了。”季唯说。

“吃完赶紧拖地,被季老师发现就麻烦了。”时妍补充道。

“所以小时候我就想,这么个厨房杀手,以后可千万别把老公毒死了,”季唯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没想到不知不觉做饭这么好吃了。”

“其实我很小就在自己家做饭了……中餐,做得还行的,”时妍小声说:“奶奶经常不在,就踩着小凳子自己煮点。”

“你可以来我家吃啊。”

时妍低头闷声喝汤。

阮长风差点要问你爸妈呢,随即反应过来时妍是孤儿。

大概是因为时妍看上去实在过于正常了,他经常忘记这件事情,她身上缺乏一切悲哀顾怜的气质,朴实沉默如同脚下的土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把剥好的虾夹到她碗里。

这顿饭三个人都吃撑了,正好天气不热,饭后顺便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就是普通的免费公园,种了些树,有个不大的湖,水稍微有点脏,游客也不太多,倒是遇到了几对拍婚纱照的情侣,想必是沾了附近婚纱影楼一条街的光。

时妍多看了几眼,季唯就要取笑她:“怎么,想好以后婚纱照怎么拍没有?”

“我是看专业的摄影师怎么构图取景的。”时妍小声辩解。

“他们这种应该算是档次最普通的那种婚纱照了吧,也就在公园里面拍拍外景。”阮长风说:“我看摄影师化妆师都挺业余的,水平搞不好还不如你呢。”

时妍却想,她以后要是能有这样一套婚纱照,应该会很满足的,起码花草树木都是真的,透出自然清新的感觉,比站在摄影棚的壁纸前对着塑料道具假笑要好看多了。

她站在草坪上看得入迷,却不知道自己悠然神往的表情已经被季唯和长风收入眼底。

“长风,”确定时妍听不见后,季唯严肃地说:“以后你和小妍的婚纱照,最少也得去海南拍……她还没见过大海。”

“欧洲旅拍十日游,起码的。”

“别贫了,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他说:“我有好多风景想带她看。”

“你要是之前也这么懂事就好了……”季唯不无遗憾地摇摇头。

“我也对你说过啊,你不肯跟我走而已嘛。”

“我可不后悔,”季唯的视线转向湖水,重复道:“我一点都不后悔。”

阮长风说:“我就是个普通人啦,确实搞不懂你想要什么。”

“天哪以前那个自命不凡的阮长风呢?”她夸张地怪叫道:“居然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了?”

“是啊,以前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肯定有不平凡的命运在等着我,跟小妍在一起之后慢慢发现了,”他挠挠头:“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和这个星球上的七十亿人一样,压根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吗?”

“小妍是普通人里面特别认真专注的那种,我属于普通人里面比较容易犯二的那种……但总归都在普通人的范畴里面的,”他说:“之前你我吵过的话题我现在还是没想好,可能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注定就是要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寻找答案了吧。”

“可我就是不甘心当个普通人啊……”季唯喃喃道:“只要想到那种生活,没有意义,就感觉要窒息了。”

“听说这些问题,老了就不会有了。”

“变老就知道答案了?”

“人一老就认命,也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阮长风凑近点凝视她毫无瑕疵的美貌:“你什么时候变老?”

“呸,”季唯啐了一口:“我永远不老。”

阮长风突然拍着栏杆高声吟唱:“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时妍被苍凉的高歌吸引,走过来:“在聊什么?”

“一些跟理想和未来有关的大事。”季唯笑道。

“那你的理想……”她看向阮长风:“还是背着吉他周游世界?”

“是啊,”阮长风回过头,温柔地看着她:“不过不带吉他了,我带上你就够了。”

他们继续沿着湖边走,终于到了个勉强能称得上打卡点的地方,是一座两人多高的石碑,据说是百年前某位书法家的墨宝。

“及时當勉励……”时妍念出上面潦草的题字:“什么不待人?”

“岁月不待人。”身旁的阮长风轻声提醒。

“还是你有文化。”

季唯问:“小妍你带相机了吗?咱们合个影吧。”

提到相机时妍就觉得有点郁猝:“今天……没带。”

看他们在此徘徊,在此地摆摊的男人走过来,胸前挂着相机:“美女拍照么,二十块钱立等可取。”

时妍看了眼旁边的宣传板,不出意料都是些千篇一律的游客照,摇摇头。

季唯却意外地很感兴趣:“以前出去玩都是你帮我拍照的,还没体验过这种哎——正好咱俩一起拍好不好。”

大叔一听就来了兴趣,连夸季唯有眼光,今天找他算是找对人了,绝对可她照得漂漂亮亮的。

季唯拉着时妍去石碑底下拍照,却久违地拖不动。

“嗯?”

“我不想拍。”她摸了摸被油烟熏成一缕一缕的额发。

“别管头发了,我就是想留个纪念而已,保证不给别人看的,”季唯拉着她的手腕:“以后还有多少机会一起出来玩?”

“我……”时妍心中还在挣扎,体现在行动上:“小唯,你听我说……”

“怎么了?”

阮长风正在旁边的小摊上买冷饮,回头正看到她们的拉扯,心中隐隐的不忍。

“小唯……”时妍终于正视她:“我不想跟你拍照。”

“为什么啊。”

“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头发也好油,”时妍诚恳地说:“所以我不想拍照,尤其是……不想站在你旁边。”

季唯的脸色白了白:“你是想跟他一起拍么?”

时妍知道伤到她了,可又觉得非说不可:“……以前我们俩的合照,我都收起来,不敢看,你太漂亮了。”

“如果这样说的话,你以后结婚也不会请我当伴娘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大家肯定看我。”

“你要是比我早结婚的话,我可以给你当伴娘啊。”她学阮长风的习惯摸了下鼻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行吧,”季唯笑道:“看来为了成全你,我必须比你早嫁人了。”

时妍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你给我等着,我还偏就不结婚了,”她凑近时妍耳边低语:“等你和阮长风结婚那天,我肯定穿上我最漂亮的衣服去砸场子,然后把你的风头统统抢走,保证全场没一个人再看你一眼。”

时妍被她语气中汹涌的恶意惊到后退半步。

“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坏女人似的,”她看向不远处的阮长风:“我要是真的不想让,你以为你有机会么?那场风光是我应得的。”

时妍确实有点拿不准她的想法了,紧张地盯着季唯的神情。

“跟你开玩笑的啦,”她捏了把时妍软绵绵的脸:“你不想照相就算了。”

然后,季唯扭头独自走到湖边的石碑下,对久等的大叔点点头,捋了捋头发,在镜头上留下巧笑嫣然的影像。

“你俩还好吗?”阮长风拎着冰可乐走过来:“她又欺负你啦?”

“没有,我们闹着玩呢。”她摇摇头,看季唯形影单只地拍照,又有点心疼起来。

“不用担心季唯,”阮长风啪一声拉开可乐罐:“她这样的姑娘,到哪里都会过得好好的。”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时妍轻轻拉阮长风的袖子:“你刚才帮她检查过门锁了吧?我看他这个公寓的物业好像不太敬业,她现在又一个人住……”

阮长风费解地问:“你们女生之间都是这样相爱相杀的么?有没有稍微正常一点的相处状态?”

“我不太懂,什么样的关系叫正常?”

“就咱俩这样的呗。”

时妍垂下头,小声说:“是她让给我的。”

“啊?你说啥?”

时妍又觉得说错话,急忙摆摆手:“没什么,我乱说的。”

阮长风懒洋洋地把头搁在时妍的肩膀上,呼吸吹在她颈窝:“我喜欢你,跟她有什么关系。”

时妍的脸一下子滚烫,急忙拿起旁边的冰可乐靠在脸上降温。

照片很快冲洗出来了,季唯付了钱,可看表情似乎不太满意,小声吐槽:“你没来拍是对的……他把我拍得好矮。”

“等我相机拿回来了再给你重新拍。”

季唯递过来一支笔:“你俩不照相,给我写个字总行吧?”

时妍问阮长风:“写什么字?”

“随便你吧,反正我不写。”

时妍想了想,提笔在照片背面写下四个字:

“多谢成全。”

身旁的阮长风看到,轻轻笑了一下。

时妍又迟疑了一瞬,下定决心,加了一个落款——

“妍。”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终于勇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不再恐惧给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作者有话说:关于该用什么剧情来作为本书第400章,纠结了很久,其实上一章的故事情节作为男女主感情的爆发点,似乎更适合有一个值得纪念的章节数的,但思虑再三,还是把第四百章留给了时妍的个人成长。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孟家那栋偏僻的小楼里,直到许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安知独自探访母亲曾经的痕迹时,才会把这张照片从相框里取下来,

虽然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妍】是谁,在她生命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参见第28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