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意外,时老师每天用的镇定药物,无时无刻不在摧残她的神经,我比较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坚持到现在才出现健忘的症状。
“西奥罗,就算最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有不希望忘记的事情。”她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如果真有那一天,请你务必提醒我。”
时老师跟我说了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三个时刻,如果连这些事情都忘记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第一个时刻是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说她那时候忘记哭了,直到被奶奶在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她记得那一巴掌特别疼。
第二个时刻是她跟着奶奶搬家到河溪路,她拖着行李路过三楼时,那时候有个穿白裙的小姑娘推开门,那个女孩子叫季唯。
第三个时刻是她在大学的第一次班会上,背着吉他的阮长风走进教室,时老师至今仍然坚持说那是照亮她人生的一见钟情,只是我却觉得无论多么炽烈的爱,都不足以支撑她在黑暗中行走了这么多年。
我对她故事里的阮长风和季唯都不感兴趣,可想到她奶奶一个人在远方生活,就觉得很难过。
时老师说奶奶是个非常顽强的人,一定可以生活的很好,一定还在等她。
可是时老师什么时候回去呢?
【最后这几行话写完之后又被写作者重重划掉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绝对不会弃坑,绝对不会弃坑,绝对不会弃坑
第466章 西奥罗的日记(3) 指间沙
3月9日
今天小江老师又走了。
还是上次来接她的那个男人, 这次没有红嘴唇的女人陪伴,男人看上去真的后悔了,在小江老师门外守了一会, 小江老师很快原谅了他。
真奇怪, 我只是画画的时候,没有洗刷子就去蘸了小江老师白色颜料, 她就生气的说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可是她好容易原谅这个两次把她遗弃在孤岛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把小江老师按在墙边上,亲她的脸和嘴角,感觉好像要把她吞下去一样,明娜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她说这实在太恶心了。
我没觉得他们恶心,只是突然发现明娜的手上全是硬邦邦的伤疤和茧, 居然比我的手还粗糙。
希望小江老师别再回来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5月3日
今天送物资的飞机来了,天堂岛毕竟太小了,有很多东西需要从外面运进来。
这在村子里是一件大事,以前阿姆还在的时候,会为我换一些零食和玩具,不过现在我觉得没什么期待, 维持一个人活下去只需要很少的东西就够了。
明娜带回来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
天哪她是怎么搞到的啊, 小猫超级可爱!我立刻决定给她起名叫艾玛,明娜好过分,她说要直接就叫猫。
猫的名字怎么能叫猫呢?要是别人直接喊我“人”我也会不高兴的。
我们带着小猫去教室, 安雅和她玩了一会,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芙芙。
我和明娜都傻了,原来她不是哑巴啊, 声音还蛮好听的呢。
不过芙芙这个名字不错,
啊,芙芙真是我的小公主,我去海边给她钓了好几条银鱼。
【日记第二页补充:因为不知道芙芙吃什么,我和明娜又吵到时老师那里,时老师告诉我芙芙是只公猫……】
5月4日
今天给芙芙做了一个木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
5月5日
今天和芙芙去海边玩,芙芙好喜欢吃鱼。
5月6日
今天带芙芙进山里玩了,他居然被一只小鸟吓到了,太可爱了。
5月7日
我反思了一下,最近的日记好像一直在写芙芙,这是不对的,时老师说过,日记是用来记录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不应该只有芙芙。
5月8日
陪芙芙玩。
……
9月3日
今天芙芙生病了,一直没精神,也不肯喝水和吃东西。
明娜抱着芙芙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都快哭了。
我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行,还好时老师永远有办法,她给芙芙喂了点碳粉,又给她灌了好多水,芙芙后来总算好起来了。
最近明娜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总是没时间照顾芙芙,我一定要多留心他才行。
11月30日
上次才说明娜现在越来越找不到人了,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彻底失踪啊。
我带着芙芙找了她一整天,把整个天堂岛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她。
芙芙毕竟是猫不是狗,他找不到明娜。
明娜不在外面,就只能在院子里了,所以我又拜托时老师找她,时老师却让我别太担心。
看到我实在太着急了,时老师就回到院子里,过了一会,她招招手,让我跟她进去。
“西奥罗,你可以进去找一找。”时老师说:“不过芙芙不能带进去哦,里面有人很怕猫。”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院子里面,时老师给我介绍这栋圆形的建筑,吃饭的地方,活动的地方,还有花园。
到处都很干净,光线也很好,地板很亮堂,但我就是觉得到处都冷冰冰的,不如村子里面暖和。
疗养院里面住了很多人,基本上我都不认识,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他们平时不会去村子里,有的人坐在轮椅上,有人一直在咳嗽,有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但也有人看上去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时老师还带我去了她的房间,她的房间能看到大海,桌子上还堆了好多好多书,墙上贴了小江老师的画,椅子边上还放了一把吉他。
要不是因为太担心明娜,我无论如何都要请时老师弹一曲。
时老师好像看懂我在想什么,她说这把吉他是以前一个病友送给她的,她并不会弹,对音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时老师床边贴了好多照片,那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小女孩……该说不说,我觉得那个小女孩有点像时老师。
“这是谁啊?”我问时老师。
时老师没有回答我,肖冉走进来,又贴了一张照片在墙上,对我说:“这个是安知哦,是你们季老师的女儿呢。”
虽然肖冉笑起来蛮恐怖的,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还挺温柔的。
照片上面的小女孩一直在长大,我想时老师肯定很想她。
疗养院是一个圆环的形状,中庭还有一栋小楼,窗户上都被封起来了,看上去更可怕了。
我把别的地方都找过了,又听到那栋小楼里面传来嚎叫和咆哮的声音,觉得明娜肯定在里面。
时老师摇摇头,说明娜肯定不在里面,我问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带我绕着小楼走了一圈,我才发现这栋小楼的守卫非常严,只有一扇门,铁门又厚又重,门口还守着几个守卫。
她介绍说这个是禁闭室,犯了错的病人会被关进去。
我凑到高一点的那个孔往里面看,里面黑乎乎的,但是感觉是有人在的。
“也许明娜就在里面。”
“不,她不在。”这时候肖冉突然从背后拍了拍我:“明娜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她,一定很高兴。”
我有点被他吓到了。
“别担心啦,她已经回来了,”肖冉一笑就露出半边的牙床,看上去很恐怖:“你回去就能见到她。”
我跑回村子里一看,明娜果然已经坐在家里了,抱着芙芙不说话,芙芙好像有点怕她,一直在挣扎。
我问她今天干什么去了。
她说她迷路了。
今天的日记已经太长了,就写这么多吧。
1月1日
我回头翻了一下,才发现已经写完六本日记了,再回去看最开始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用不明白,字也写得特别难看,真是难为时老师一篇一篇认真读了。
当然,在我表达比较清楚之后,时老师就不怎么看我的日记了,她说大孩子应该有自己的隐私,她希望日记成为我和自己的对话的一种途径,而不是写给她看的作业。
其实自从阿姆去世之后,日记就更没什么可写的东西了,日记已经我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种菜和上学都太无聊了,我有时候疑神疑鬼,觉得好像有人翻过我的日记,可是这种流水账谁会看啊。
种菜是为了活下去,上学又是为了什么呢?
时老师教我的那些高等数学,我这辈子也用不上吧,当时一起上学的孩子们现在已经只剩下我和明娜了,安雅还是以前那样,总共不会说几句话,我觉得她不算。可是时老师备课还是特别认真,她好像真的希望我能学会。
我知道自己天赋有限,即使再学两百年,也不可能证明出来任何一条定理,我现在其实已经听不懂明娜和时老师上课在讨论什么了。
时老师希望我们能离开这座岛,可是她的所有学生,都不会有机会离开的。
今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明娜告诉我她其实也对数学没多少兴趣,只是不忍心辜负时老师的心血,时老师被关在这里已经好多年了,不然她做点什么能带来成就感的事情,她会疯掉的。
而我又能为她做点什么事情呢?
3月22日
今天院子里的鲁大夫来村里义诊了。
他是个很和蔼的老先生,医术也很好,可惜阿姆病重的时候他不在,我和明娜也过去给他帮忙。
散场的时候,他悄悄问我是不是喜欢明娜?
我当时脸红得不行,明娜那么聪明那么漂亮,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他说他太太当年也很聪明很漂亮,但还是被他追到手了,还生了两个儿子。
我问他太太和儿子现在在哪里?
他就不说话了,低头看他桌子上的一张婚礼照片。
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我好像很容易就戳中别人的伤心处,这很不对。
像鲁大夫这样的医术高超的老医生,无论去哪里都会很受尊重的,留在天堂岛上肯定也是迫不得已吧。
我出生的这座小岛,它拥有乐园的名字,但对很多人来说,都只是个囚牢而已吧。
3月24日
今天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情。
我去给院子里送菜,在院门口遇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他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但头发全都白了。
他突然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叫西奥罗。
我说是的。
他问我想不想跟他学医,我说我脑子不太好,他要是想找个学生,应该去找明娜。
他笑笑,他说太聪明的人不适合学医。
我说我怕学不好。
他说没事你随便学一点,治不死人的。
我心想当医生总比种菜有意思,刚点点头,然后他就丢给我一本好厚的专业书,让我自己读,有不懂的问他。
然后我听到门口的马克叔叔叫他凯文院长。
院长是指整个疗养院的院长么?他怎么会认识我呢?想不明白。
我回家看了二页纸,觉得太困了,很快就睡着了。
4月27日
凯文院长是很忙的,他有时候还会离开天堂岛,没多少时间教我,他让我有问题可以找鲁大夫,也认他当半个老师。
这一个多月里面我每天都看两页书,凯文院长好像已经忘了收我当学生这件事情,鲁大夫也没有找我检查过学习进度。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学,就把书上的字都背下来,每天都背两页,居然能记得住。
明娜说那是因为我脑子里面空空荡荡的,所以才能记得住那么多东西。
她今天又不知道在哪里弄了一身的伤回来,我把书翻到后面,想找到能治她的办法,可是明明找到症状有点像的,还是看不懂,她好像完全不怕疼,还抱着芙芙一直笑。
一定是因为我还没有学前面的知识吧,我决定加快学习进度。
8月9日
今天鲁大夫又来村里义诊,明娜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给他帮忙。
我对鲁大夫说,老师我书看完了,接下来干啥?
他皱着眉毛看着我,明显是已经忘记我了。
我把书还给他,他问我看得怎么样。
我就把书上的内容全都背出来,其实很多东西都不理解,但硬着头皮往下背总没有错吧。
鲁大夫吃惊地看了我好久,然后把我带到院子里,去他的办公室,把周围的器械和药剂一样一样教给我,然后又给我一本书和一张通行证,让我有不懂的直接进来问他。
平时我们送菜只能送到后门的门口,现在我有了这张通行证,可以直接进到院子最里面,马克叔叔也不拦我了。
我想去看看时老师,可惜他们守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绕到窗子边上,看到她在床上睡觉,她床边上女儿的照片更多了。
她为什么大白天还在睡觉呢?她会梦到她的女儿吗?
我窗户边上给她放了一朵花,希望她醒来能看到吧——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2024年一切顺利,我今年一定得把这本书写完(握拳),也希望大家都能心想事成呀
第467章 西奥罗的日记(4) 离别开出花……
10月13日
我最近好像突然变得很忙。
除了学医术之外, 我还要帮院长和鲁大夫做很多事情,凯文院长有很多资料要整理,岛上的杂工年纪都有点大了, 而我还年轻, 平时也有很多体力活需要我帮忙。
这家疗养院的本质应该是精神病院,像时老师这么正常的病人毕竟是少数的, 很多人确实有病, 还会突然袭击别人。鲁大夫年纪大了,现在查房、开药、问诊都得带着我,今天喂药的时候,3号房的查理大叔就突然咬住我的手不松口, 鲁大夫让我把大叔按住,然后开始教我怎么打镇定剂。
给他打了镇定剂之后, 大叔很快就睡着了。
时老师看上去并不疯, 安雅也只是不说话、稍微迟钝一点而已……我希望以后不需要给他们打镇定剂,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
10月18日
今天晚上,凯文院长突然喊我和马克叔叔去地下室。
院子本来就不大,除了中间的禁闭室外,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基本上每个房间都去过了,但还没去过地下室。
我们走到地下室里, 看到凯文院长在洗手, 肖冉居然也在,他在整理桌子上的玻璃器皿,一个男人躺在中间的手术台上,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们葬礼的平时的习俗是什么?”凯文院长问我:“是不是送给大海?”
我突然发现那个男人是前几天发病的查理大叔,他看上去完全变了个人,全身的水分都脱去了, 好像只剩下一张皮贴在脸上,实在很可怕。
“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鱼吧。”凯文院长看都不看他,坐在桌子前面开始记笔记:“动作轻点,不要让其他病人看到了。”
“要不要通知查理大叔的亲人?”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院长说:“他的家人半年没汇款了……所有人都会有放弃的一天。”
被放弃的病人,下场就是这里了么?成为凯文院长的研究素材?
肖冉说:“你别说这么直接,吓到孩子了。”
“你们背后靠着那种大家族,又不用担心会交不上钱。”院长笑着说:“孟家可是天堂岛最重要的资助人。”
我和马克叔叔把查理的尸体抬到担架上,查理大叔明明看上去很瘦了,但感觉非常重,我几乎抬不动他,重量全压在马克叔叔那边。
肖冉捏了一下我细细的胳膊,对院长说:“以后给他吃点好的吧,年轻小伙子这么虚,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心里很讨厌他,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用力,就把担架抬起来了。
在出门的时候,我听到肖冉在问院长:“你有没有把正常人变逼疯过?”
他好像怕我听懂,这句话是用英语问的,不过以前小江老师教过我们一些英语,时老师也经常抄单词让我们背。
我好像听到院长说,把一个正常人关在精神病院里,时间久了没有不疯的。
“有没有再快一点的办法呢?”
“夺走她的希望,让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离开。”
“还有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肖冉继续问。
院长哈哈大笑,我觉得手脚发麻,浑身发冷。
我们把人搬到海边扔掉,马克叔叔叼着一根烟,好像早就习惯了。
天堂岛上的人来来去去,可一定是要岛外面的人来接他们才行,有人永远不会有机会离开了。
病人是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病的,更何况有人处心积虑,只还想把正常人逼成疯子。
10月20日
又做噩梦了。
明娜好像知道我睡不着,深更半夜约我去游泳,我好像在海底看到查理大叔的脸,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差点淹死,最后还是明娜拉住了我,她的手好温暖啊。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有力量?
把我拽到岸上,今晚的月光像刀子一样,明娜问我在害怕什么。
我没敢说那天查理大叔的事情,含糊地说我害怕肖冉。
肖冉只是纸老虎而已,明娜说,他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我不敢说得太清楚,只说我担心肖冉会伤害时老师。
“西奥罗,肖冉不敢对时老师怎么样的,”明娜却自信地说:“要是时妍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第一个被抹除的人。”
6月3日
小江老师最后还是回来了。
这次她的男朋友都没有陪她过来,小江老师举起无名指,给我们看她手上的钻石戒指,哭着说他明明已经向她求婚了,他说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为什么别人挑唆两句,他就又不信了呢?
她其实比时老师小很多岁的,但现在看起来已经比她还老了,坐在沙滩上,反复说着对不起。
她又对不起谁呢?我只是没有保护好自己,我觉得同情她。
时老师拉着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江老师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扔到海里去了。
安雅还是什么都不懂啊,只有她看见小江老师回来,会露出开心的表情,还把她这段时间画的画拿过来给小江老师看。
小江老师看了一眼,抱着安雅大哭起来,明娜把她送回自己原来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看到时老师一个人在海边走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6月5日
昨天晚上,小江老师死了,我以前看过他们的房间,每个角落都很安全,想不到她还是能找到地方拴床单,然后吊死了自己。
时老师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抱着她的尸体很久都不说话,我想过去帮忙,明娜却不许我靠近。
我想小江老师去世前应该对男人很失望吧,所以明娜让我出去了,态度特别强硬。
我怕明娜连带着讨厌我,只好站得远远的,也不让其他人过来。
按照习俗,我们把小江老师送入大海深处,安雅用她最喜欢的贝壳串了一串项链,戴在小江老师脖子上,这样就看不出来勒痕了。
村里的老人说自杀的人不会被海神接纳,以后会带着怨恨归来,明娜和那些老人对峙,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最后连葬礼都没来。
她从来不害怕,明娜只会愤怒。
6月6日
小江老师的丈夫今天来到岛上,把院子里闹得天翻地覆,非说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小江老师,她那么坚强乐观善良的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我觉得明娜说得对,有的人就是永远不会反省自己。
明娜问他,之前那个涂红嘴唇的女人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了?
他想要动手打明娜,被我挡住了,他的拳头是有点疼,可是我还没看清楚,明娜就把他摔了出去。
他坐在沙滩哭得好伤心,我都开始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但他一直赖在沙滩上,把鱼都吓跑了,芙芙吃不到晚饭,又实在碍眼,我只想涨潮的时候海水把他冲走才好。
等海水真的涨上来了,明娜突然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扔到他身上,原来是之前小江老师扔掉的戒指。
他从沙滩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坐飞机走了。
7月7日
最近又找不到明娜了。
当然我现在也不会那么着急了,因为她会提前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要去岛外面一趟。
我已经大概知道她和肖冉有些亲近的关系,但不知道具体是出去做什么,也不羡慕她能离开,但很生气她回来之后身上总是带着伤,而且从来不解释,她平时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总是很烦躁的样子。
我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了,明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正在失去她。
今天帮凯文院长打扫办公室的时候,他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他也很关心我,问我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我问他怎么才能读懂一个女孩的心思呢。
他说那是上帝都不知道的事情。
9月12日
最近芙芙失踪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
明娜说芙芙跑出去玩了,可是芙芙又不会游泳,还能去哪里呢?
我连院子里都找了,没人见过芙芙,可怜的小安雅,难过到一天不肯吃饭,陪我找了好久。
9月13日
找芙芙。
9月15日
找不到芙芙,心里很难过,想找时老师帮忙想办法,可是时老师也不在房间里面,肖冉告诉我,她犯了错,被院长关了禁闭。
我去到禁闭室的时候,看到安雅一直站在禁闭室的外面。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她,这是不对的。
肖冉却说,在这个岛上,院长才是对错本身。
我想从窗户看看她,禁闭室里面好安静啊,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我喊她,也没动静。
我好担心时老师就这样静悄悄的失踪了,就像芙芙一样。
安雅突然跑回房间,拿着时老师的吉他回来,然后从窗户的缝隙把吉他塞了进去。
我没有听到木头和琴弦落地摔坏的声音,那把吉他被里面的人轻轻接住了。
11月13日
今天下雨,希望芙芙不要被雨淋湿,不要感冒。
希望芙芙在外面能找到吃的。
时老师的禁闭期还是没有结束,我问凯文院长,她还要这样一个人待多久?
院长说时候到了她自然会出来的,她的错误触及底线。
我和安雅隔着门窗向里面说话,安雅会把她的小零食从禁闭室的门缝塞进去。
禁闭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没有光,没有人讲话,我从来没听说有人在里面待这么久。
时老师始终没有跟我们讲话,但我偶尔能听见她轻轻拨一下吉他的琴弦,断断续续的,好像在弹什么曲子。
她以前说对音乐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天赋,可她现在弹出来的旋律非常空旷,好像在思念什么无限久远的过往。
11月14日
雨停了之后,我还是一大早就进山,终于发现了刻着芙芙名字的小木牌,是我亲手做的,不会认错的。
我往下挖了挖,找到了芙芙早就开始腐烂的身体。
芙芙是淹死的,有人把他埋在了山里,这几天大雨,把牌子冲出来了。
芙芙旁边还摆了几个他最喜欢的玩具——只有明娜知道他平时最喜欢玩什么。
明娜这么做,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可我还是很气,芙芙只是一只小猫而已,能做错什么事情呢?
可是回到山下,当明娜问我为什么眼眶红了,我也什么都没说。
明娜肯定什么都明白,但她没有解释,只是突然拥抱了我,然后我就在心里悄悄原谅她了。
她肯定有万不得已的地方。
只是我们再也不能提芙芙这两个字了——
作者有话说:好多朋友问小江老师是谁,放心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确实是本单元出场的新角色啦,但以后还会有个喜剧风格的番外讲到她。
第468章 西奥罗的日记(5) 需要与被需要……
11月20日
今天守卫大叔终于打开门, 把时老师放了出来。
她的状态很糟糕,被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已经死了。
我从她手里接住吉他, 看到琴弦都被染成了红色。
肖冉的脸色很差, 是不是遗憾于时老师还活着?
可是我又想起明娜说过,如果时老师真的不在了, 肖冉的存在也会被抹除。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时老师的声音很沙哑,对肖冉说:“我还没有疯。”
然后肖冉冷笑了一声:“那就再来三个月如何?”
我记得差点跳起来,明娜按住我,示意我别急。
果然, 鲁大夫先开始骂人了,他说孟家现在需要一个活泼健康的少奶奶, 你这样只会得到一具尸体。
“孟家……需要我?”
“不止如此呢, ”肖冉笑着说:“是需要你亲自出席的场合哦,你早就想回宁州了不是?你看,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我看到时老师的手在颤抖。
“西奥罗,明娜,”肖冉看向我们,语气开心极了:“你们俩也一起去。”
11月23日
真是太丢脸了, 我第一次坐飞机就吐到明娜身上了。
为什么其他人都这么淡定呀, 这可是在天上飞,而且脚底下就是大海啊。
明娜紧紧捂住我的耳朵,说这样会舒服一点。
她手上的老茧比以前更多了, 比我经常下地干活的手更粗糙,但是温暖又有力,我觉得确实舒服了不少
时老师刚结束那么长时间的禁闭, 身体很精神非常衰弱,本来是不能远行的,凯文院长又给她开了很多药,进一步伤害她的神经,她现在像一具行尸走肉,只能对外界的刺激作出一些非常基础的反应。
飞机正常飞的时候还好,但是落地的时候非常可怕,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紧紧握住明娜的手。
降落到宁州之后,又上来好多人,围着时老师给她换衣服和化妆打扮。
那些人看过我们俩,然后七手八脚地围着时老师,很快就把她打扮成了我没见过的样子,肖冉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时老师站了起来,一下子连眼神都变了。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非常漂亮了,可是知道那一刻她散发出来的魅力和光彩,竟然像是要燃烧生命一样,周围的阳光在她身边都显得黯淡了。
“季唯啊,季唯,”肖冉伸手摸时老师的脸,他笑的时候,口水从缺损的嘴唇边上流淌下来:“真是完美的作品,像,实在太像了。”
时老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好像人偶在等待主人的进一步命令。
我心里难受,就从飞机的舷窗往下看,有个老先生在停机坪上等她,看到时老师走下飞机,他一直盯着时老师的脸。
“孟先生,还满意么?”肖冉在旁边搓手,谄媚地问他。
“只见其形,不得其神。”那位孟先生平淡地说。
时老师之前一直低着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挑了一下眉毛,只是这一眼,我发现她又变得很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如果以前还是漂亮,现在已经有点恐怖了,那种强大的支配力,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
好乱,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这么多年来,时老师一直在扮演一个叫季唯的人,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了这件事情。
孟先生肯定是见过那位季唯小姐的,从他颤抖的手来看,我觉得时老师的扮演很成功。
我想这应该是一场很重要的会议吧,需要时老师亲自出席,会议室外面的地板上全都铺着厚厚的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觉得脚掌要陷下去了。
天堂岛上只有院长的房间里面铺了一小块地毯,这里铺了好大的一片,我站在窗户边上,看到外面的街道,有好多车和很高很高的楼。
好多玻璃反射太阳光,刺眼。
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我,明娜会狠狠地瞪他们。
我们没有资格进去会议室,肖冉带着明娜出去玩了,他不想带我出去玩,让我去旁边一个小房间里面待着。
房间里面放了很多我没见过的饮料,肖冉说我可以随便喝。我每样都喝了一点点,然后突然觉得很困,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门被打开了,有个人走到我身边坐下,一只很柔软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阿姆死后再没有人这么温柔地抚摸我。
我模模糊糊地听见她说:好孩子……谢谢你……请继续写下去……请替我照顾好她。
我想睁眼看看她,但实在太困了,用尽全身力气,也只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
等我终于醒过来,屋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等明娜回来,我跟她说起这件事,明娜非常肯定这是个梦。
又等了几个小时之后,会议室的门开了,孟先生带着时老师走出来,时老师看上去已经非常疲惫,但是后背挺得很直。
千里迢迢来宁州,就这样?明娜问肖冉。
就这样。肖冉耸耸肩,接下来我们得把她带回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直到我们路过一面临街的玻璃窗,一直平静到麻木的时老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冲到窗户边上,开始疯狂砸玻璃。
肖冉一伸手就把她扣住,紧紧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我拿麻醉剂。
我已经很久看到她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来,呜咽着求我们说,我看到他了,你们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看他。
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季唯了,又变回我熟悉的时老师了。
只是……整个人好像被撕碎了一样。
“他早就忘记你,开始新生活了,”我听到肖冉一边用力勒住她,同时在她耳朵边上低声说:“你看看这花花世界迷人眼,多少你没见过的好东西——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你觉得他凭什么要救你?”
也不知道是我的那一针麻醉剂生效了,还是肖冉勒得太狠,反正时老师很快就晕了过去。
我看向外面的大街,路人行色匆忙,根本没有人往里面观察,这扇窗户应该是单面的。
她要等待的人,大概已经走远了吧。
我难过地抬头看了眼明娜,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最后视线落在那位孟先生身上。
12月20日
自从上次从宁州回来之后,时老师的病情又加重了,她每天都睡很长时间。
我觉得宁州并不好玩,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不舒服。
肖冉呢,因为他的表现出色,得到了孟先生的奖励——一个月的假期,所以他最近都不在岛上。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始终觉得,人不应该依靠损害别人而获利。
我还坚持白天按时叫时老师起床,晚上按时关掉她房间里面的灯。可是她并不会睡觉,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肖冉说的话起了作用,可是如果时老师一直在等的人真的已经忘记她了,或者已经死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远离亲人和朋友,她最后只能在这个巴掌大点的小岛上孤独终老?
我只是这样想一下,就觉得快要窒息了,可她默默承受着一切,从来没有抱怨过。
今天散步的时候我问她日子会不会很难熬,她却说看着我和明娜长大,有时候还挺幸福的。
可是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孩子在长大,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她从来不认识我们。
1月20日
据说在时老师的故乡,时节已经快要“过年”了,鲁大夫今天早上也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贴了一个红色的“福”字,不过岛上说中文的中国人都没几个,没有人给他们准备什么。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凯文院长把我叫到一楼的房间里面,她今天要和远方的家人视频通话。
这是岛上最好的房间,时老师只有视频通话的时候假装住在这间屋子,平时她都住在半地下室里面。
这件事情似乎很重要,以前都是肖冉看管的,可是最近肖冉和明娜都不在,凯文院长看不懂中文,所以需要我在旁边翻译。
我现在已经知道时老师在扮演另外一个人,那么电话那头的父母……究竟是她自己的父母,还是季唯的呢?
肯定是季唯的父母了,我真笨,时老师说过她的阿爸和阿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现在只剩下奶奶一个亲人在宁州了。
“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和一张笔?”时老师问我。
我征求了旁边凯文院长的同意,递给她纸笔。
“爸爸,妈妈。”时老师喊爸妈的神情真是太自然了,就像我和我阿姆说话一样:“快过年了,有没有办年货?”
如果不是我知道一点内情,一定会觉得她就在和阿爸阿姆聊天。
“我现在身体越来越好了……医生很快就可以出院。”
“安知这学期成绩怎么样?……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数学才六十?那是我们季家的基因出叛徒了!”
“对,我记得孟珂当时数学也不好,高数还挂了,肯定是他遗传的。”
“不用补习吧……小学一年级而已,让她自己学就好啦。”
她和“父母”聊的都是一些很细碎的闲话,我一句一句翻译给凯文院长听,他很快就没兴趣听了,低头翻看他近期的实验记录。
我看到视频那头的白发夫妻,他们都在很真诚的微笑,他们知道和自己聊天的人只是一个冒牌货吗?可是正牌货又去了哪里呢?
时老师突然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对着屏幕举了起来。
“——长风现在好不好?”
“有没有抽烟?”
“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凯文院长问我,她在写什么?
我对凯文院长说,她在担心她的女儿。
时老师写了最后一行字,微笑着、悄然无声地举起纸张:“告诉长风我爱他。”
我跟她学了这么久的中文,抄写过她在黑板上写下的无数句子,这真是最柔软最温柔的一句了,美到我甚至不舍得在翻译时曲解她的意思。
院长看着时老师床边上小女孩的照片,点点头。
凯文院长走后,我第一次问时老师,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桌子上面安知的照片合上,告诉我,只是有人希望这个孩子能拥有完整的童年,仅此而已。
可到底什么叫完整的童年啊,我小时候就没有了阿爸,明娜甚至连阿姆都没有,我们也都没觉得自己的童年有什么不完整的。
季唯是谁?我又问她。
我最好的朋友,我曾经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时老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讽刺地说,现在也是——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新年好,给大伙拜个晚年,祝龙年大吉~
第469章 西奥罗的日记(6) 爱心
2月6日
最近我又旁听了几次时老师和“家人”的通话, 也见到了她的“女儿”,凯文院长好像对时老师和安知的相处特别感兴趣。
安雅的表情总是木木的,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很迟钝, 视频里面那个小女孩更生动活泼一点, 非常可爱,但我总是不太敢看她。
大多数时候时老师都是和那对父母聊天, 其实很少和小姑娘讲话, 但女孩有不会的数学题也会拿来问她,时老师会很耐心地解答。
时老师平时已经很少笑了,对我都不怎么笑,但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女儿, 还是会很温柔的微笑。
村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新生儿了,除了安雅和远方的安知, 我好像没见过几个小朋友。
今年岛上又死了几个老人, 这样下去,天堂岛上的人会越来越少吧。
2月8日
我今天在花园里面看到凯文院长了,他站在安雅旁边和她说话,他试图教安雅喊他爸爸。
我并不意外安雅是院长的孩子,只是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旁听时老师和安知相处了,他是在学习, 像凯文院长这样天生情感淡薄的人, 即使成了心理学方面的泰斗,也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做家长。
安雅都这么大了还不太会说话,显然是不正常的, 我甚至要怀疑安雅小时候,是不是被他实验过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这种事情他完全干得出来。
这本日记又快要写完了,下次记得去领一个新的本子。
2月23日
今天肖冉突然给时老师换了一间病房, 就是之前她和“家人”视频通话的摄影棚,一楼风景最好的房间,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大海,家具都是很好的,肖冉还拿出来一扇白色的窗帘,让我帮时老师挂上,还把那一大堆看起来就让人不舒服的“家人”照片都收起来了。
时老师终于能离开原来那个潮湿狭小的屋子,住进她本来就该住的好房子了,还有了能遮光的窗帘,这对她的睡眠应该有好处,我真替她高兴。
新的窗帘摸起来白白的软软的,时老师的表情却很担忧,她说肖冉不会无事献殷勤。
2月24日
【这一页日记上染了一些血,字迹也不如以往清晰】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可时老师说面对日记应该诚实,这是我们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如果不能诚实,那不如不要写。
肖冉突然给时老师提高待遇果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今天岛上来了一位贵客,他一定是怕时老师告状。
之所以我在他来之前就知道一定是贵客,是因为鲁大夫一大早就把我派去花园里拔草,说我们现在这个花园见不得人。
自从园丁大叔去年走了之后,花园就再也没人打理了,明娜又不在,只有安雅帮我。
我一直从早上忙到中午,把花园收拾的稍微能看了一点,请鲁大夫过来验收成果,再抬头的时候,贵客的飞机正好降落。
贵宾走下飞机,肖冉很殷勤地跑了过去,我正想仔细看看,鲁大夫突然伸手按住我的头,说我是个愣头小子,长得也不讨人喜欢,会惊扰那位贵客。
我悄悄回头看时老师的窗户,她站在窗户前面,脸色特别苍白,浑身都在颤抖,却也对我摇了摇头。
贵客全没注意到被我整理的很漂亮的花园,也没有理会跟在身边介绍风景的肖冉。
我只能听到他的脚步,轻轻的,就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然后他们就往时老师的房间去了。
时老师看上去真的很紧张,我从来没见她这么惊慌过,在房间里面转来转去,可是门窗都被锁上了。
肖冉先一步走进去,一伸手就捏住时老师的肩膀,让她没办法再反抗,然后他把窗帘拉上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鲁大夫又骂我:“西奥罗你再看眼睛要瞎掉了!”
这么有威力的大人物,我只见过宁州那位孟先生,我问他来的是不是孟先生。
鲁大夫好像有点尴尬,又有点生气地拍了一下我的头:“你好好干活就行了,别问那么多,这不是你的事情。”
好像是怕我多想,鲁大夫又给我派了一大堆活,我头一次抗议他:“你怎么不管明娜?”
鲁大夫更生气了:“你跟她比?她是个疯丫头,有什么未来可言?”
我说:“明娜不是疯丫头。”
“西奥罗,”鲁大夫说:“你就好好看书学医,别老是跟着明娜混了。”
他这样说,我也很生气,把锄头丢到地上。鲁大夫想拽住我,我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反手推了他一下。
我把白发苍苍的鲁大夫推倒了。
我当时就慌了,虽然知道应该把他扶起来,可我还是只想逃跑。
所以我跑掉了,身后的鲁大夫静悄悄的,他没有叫我。
要是明娜在就好了。
我跑到时老师的门口,肖冉守在门外,孟先生和时老师两个人单独待在房间里,我好担心他会伤害时老师。
肖冉不让我过来,一抬手就把我推倒了,我的头撞到墙角,好痛。
我大声喊时妍这个名字。
她不是季唯,她是时妍,永远是时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不能改变她是谁,我希望房间里面的人明白。
肖冉狠狠扇了我几个巴掌,威胁说要把我的舌头割掉,但我只要能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要大声喊她的名字,时妍,时妍。
我很快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嘴巴里面全是血,最后门还是开了,我模模糊糊看到光里面有个人影,好像在看我,没说话。
“他是我的学生,”终于听到时老师的声音了,稍微有点虚弱,还咳嗽了一会,但语气如常:“是很好的孩子,你原谅他吧。”
那位贵客是什么时候走的,鲁大夫被我推倒后怎么样了,时老师经历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我只是闭上眼睛,就可以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假装我在天堂岛上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2月26日
上次受伤之后,我感觉还好,回家之后还把日记写完了,写着写着就觉得头痛恶心,然后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天,明娜回来了,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她自己身上也有好多伤,比我还严重。
虽然明娜依然声称是让牡蛎壳划伤的,但我毕竟学了医术,如果还认不出来她身上明显的刀口和枪伤,那鲁老师会用书敲我的头。
她处理外伤很有经验,不知道明娜一个人在外面受过多少伤。
我问明娜时老师怎么样了,她说还好,只是又搬回原来的房间去了。
我没有保护好时老师。
3月27日
今天真不太平,院里也好多事情,好几个病人都犯病了。
晚间继续把时老师喊起来散步,她很久都不说话,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声音了。她现在根本走不了多远,我只需要带她在院子里转转,比以前轻松多了。
可是散步结束把她送回房间,她仍然会不想回去,站在房间门口,好像是舍不得一天就这样结束。
她看上去太可怜了,所以时老师找我讨要一点助眠的药时,我完全没办法拒绝她。
医书上面说这些药会有成瘾性,鲁大夫也不给她用,可我不大在意,在我看来她只需要度过今晚。
无数个夜晚叠加在一起,也许就能熬过这漫漫余生。
5月22日
今天,岛上又新来了一个女病人,我之前见过很多人被绑在担架上抬下来的,或者像小江老师那样被丢下来的,可她不是,她是拎着自己的行李,从船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的,只有明娜陪在她身边。
她的金发被海风吹起来,我第一次见到闪闪发光的头发。
她叫瑞贝卡,病历上的诊断是重度妄想症,可是当她哭着把安雅抱进怀里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她不是安雅的妈妈。
凯文院长最近不在,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5月25日
瑞贝卡小姐真的和其他病人不一样,她不是来治病的,倒是像来玩的,这几天都带着安雅到处玩。
不知道为什么,明娜最近心情很差,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她笑了。
6月1日
今天院长回来了,看到瑞贝卡小姐,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收她入院的那个医生开除了,并且定了个新的规矩,以后病人无论收治还是出院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凯文院长和瑞贝卡小姐在房间里面单独谈了一会,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安雅就从楼上摔下去了。
她头被磕破了,失血过多,当时就没意识了。
我的血型匹配,本来要献血,最后居然被肖冉拦住,他亲自卷起袖子给安雅献血,我以前没见过他这么有爱心的一面。
今天又是儿童节了,我和明娜都已经不是过节的年纪了,可是安雅好像一直是童年的状态,我们也都还当她是曾经的小妹妹,她能找到妈妈真是太好了。
6月23日
我应该是岛上第一个发现时老师的记忆力问题开始严重的人。
今天做检查的时候,我帮她把胸口挂着的那个六角螺母摘下来放在一旁,可是做完检查她直接穿衣服走了,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
她明明说过送她这个东西的人会来接她的。
我把那个螺母拿给明娜看,她还是很平静,说会找个机会还给她的。
这个螺母显然和阮长风有关,她曾经叮嘱我如果忘记了一定要提醒她,可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宁愿她忘记那个男人,也不希望她被回忆折磨得那样痛苦了。
第470章 西奥罗的日记(7) 那些让人不安的小……
7月17日
最近让人不安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今天跟着鲁大夫问诊的时候,墙上的警报器突然响了,而且是院长办公室的呼叫。
我作为凯文院长的学生, 肯定得冲在最前面的。
院长办公室里面, 我看到瑞贝卡小姐用一支削尖的铅笔抵在院长的脖子上。
她看上去非常激动,要求给岛外面的一个朋友打电话, 她说那个人能够证明她没有疯, 她只是来接女儿的,那个人早就应该来接她走了。
院长用眼神示意我把电话交给她。
瑞贝卡小姐念出一串电话号码,我帮她拨号,等了很久之后, 电话接通了,瑞贝卡小姐接过电话听了一会, 脸色就白了。
她对那个人的描述很具体, 看起来不像是编的,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证明那位托马斯先生的存在。
“瑞贝卡小姐,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院长怜悯地说:“不仅幻想安雅是你的女儿,现在还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朋友。”
瑞贝卡小姐一直说她没有疯, 安雅就是她的女儿, 安雅生下来腰上就有一块粉色的胎记。
可她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疯了,她的头发是以前金光灿灿的,现在像一把枯萎的杂草。
我带安雅去海里游泳的时候, 确实见过她身上的胎记。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势单力薄,而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疯子是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疯的。
“我只是想带走安雅,”她哭着说:“她应该过正常的生活,她应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可惜现在没有人会相信瑞贝卡了,明娜悄悄从窗户爬进办公室,闪身到在瑞贝卡小姐的背后,一记手刀敲晕了她。
院长办公室也不算特别高,也就五层楼,只是明娜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厉害了?
凯文院长把瑞贝卡小姐关进禁闭室,然后找到她的病历和资料,点火烧了。
“以后天堂岛上没有这个人了。”他交待我:“把你看到的都忘记吧。”
我看到门外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闪了过去,是安雅。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追上她……她跑的实在太快了,我怕她摔跤才拽住她的,可是安雅已经开始尖叫了。
从她的叫声里面,我依稀听到了“妈妈”这两个字。
可是瑞贝卡小姐已经听不到了。
9月10日
我现在怀疑时老师可能在筹划一个逃跑计划,因为最近我带她散步之后,她又开始认真学游泳了。
凯文院长从来不吝啬给模范病人一些奖励,只要她不想着逃走就行,而靠着游泳离开这座岛肯定是不行的,没有人的体能可以支撑这样的长途游泳。
训练结束之后时老师坐在沙滩上,明娜在旁边低头捡她头发里的沙子,我发现时老师的头发已经白了好多。
她的眼角也有皱纹了。
“明娜呀,”她对明娜说:“我人生最好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什么都没有做成。”
“……如果有一天我想走,你不要拦我。”时老师又看向我:“让我走吧,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
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只能向时老师保证,肯定不会阻拦她逃跑。
即使我知道,她练习游泳恐怕不是为了横渡太平洋,到达某个终点,而只是为了当她力竭沉入大海的时候,已经游出去足够远,远到不会有人追上来捞她。
9月28日
肖冉今天让我带时老师去地下室,凯文院长也在边上。
除了上次搬运工作,我后来又去过几次那间地下室,每次都不是好事,但时老师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却说就带她随便转转。
肖冉仍然坚持认为时老师的失忆是装的,我跟他争论,把那颗螺母拿给他看,我说时老师如果还记得,不可能随便放弃这个的。
可是肖冉完全不在乎我说什么,只是让我把时老师绑在床上。
我不敢看她的表情。
然后肖冉在她头上戴了一套很复杂的设备,然后开始连接电线,然后拉下电闸。
时老师抽搐着拼命挣扎,他们带着手套的手死死按住她,我不敢想象那会有多痛。
我问凯文院长,这样的“治疗方案”是科学的吗?院长没说话,在电脑上面记录数据。
肖冉猖狂的怪笑了一声,以前还是很尊重凯文院长的,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渐渐的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又去找鲁大夫,可是肖冉基本上不听他的。
虽然肖冉嘴上说他会注意分寸,可是一直在加大电流,我在旁边都闻到焦糊味了,他居然还在反反复复念叨说,你怎么可能会忘了?时妍你不要再装了,你忘不掉他们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肖冉喊她时妍,而不是病历上面那个让人讨厌的名字。
如果明娜在这里,一定再抄起管钳跟肖冉打一架?可是我不敢,我连拉电闸都不敢,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把时老师送回病房后她直接把我赶出去了,一定是对我非常失望。
我偶尔也会产生这样的疑惑,以前和明娜讨论过,与其像这样受苦,是不是应该让时老师早些解脱会更好?
“这样得不到自由的,她只会死,”明娜揪住我的衣领,凶恶地说:“如果以后真到了她求死不得的那天,我亲手送她上路——但不应该是现在!”
不过明娜后来又对自己的态度道歉了,还对我说,时老师以后一定能离开这里,人不会一直这样苦下去的,最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10月2日
今天时老师突然送了我几本书,我怀疑她最近会逃走。
明娜说她会想办法支开肖冉,只要解决肖冉,其他的事情都好办。
如果时老师真的要走,那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时机,好就好在它足够平静和无聊,不太热也不太冷,就是很平常的一天,院子里的守卫好多都在打盹。
我整天都和时老师待在一起,她精神不错,没有服药,下了床坐在书桌前看书写字。
本以为今天就要这样过去,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有动静,结果明娜突然推门进来,在时老师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很少见到明娜步伐这么匆忙的样子,眉毛皱得紧紧的。
时老师很平静地点点头,说去海边。
我们陪她走到海边,我目送她慢慢向深水区走过去,心里仍然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只靠游泳是不可能逃走的。
“西奥罗,”她站在水里面回头看我:“不要追。”
这时候肖冉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他竟然来的这么快,看到我们后,突然狠狠扇了明娜一巴掌,他的眼神好像在喷火,都要把我们点燃了。
他的动作好快好快,明娜被他打倒在地上,又让他几脚重重踢在肚子上。我连他的动作都看不清,更别说阻止他了,明娜勉强护住自己的要害。
还好,肖冉不准备在这里打死我们,他教训了明娜,就拿出了船坞钥匙去开船了。
我难过地问明娜:“你不是说能拖住他么?”
明娜摇摇头,捂着肚子大口呕吐,身子因为痛苦完全蜷缩起来,我想扶她坐起来,明娜推开我,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我就像被催眠一样,立刻就脱掉鞋追上去了。
我要去把时老师救回来。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越狱行动,凭借人力无法跨越大海,而且肖冉已经上了船,时老师就更加不可能跑得掉了。
我要比肖冉更早找到时老师,他这些年一直努力想逼疯时老师,眼见终于有了无人空隙,离开我们的视线后,我害怕他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直到现在才听懂明娜之前说的,肖冉在等的机会是什么。
肖冉开船很快就要追上她了,我在后面拼命游,游了好长时间,手脚都是麻木的,我讨厌我身体,为什么不能游快一点。
好不容易扒到船舷,看到浑身湿透的肖冉已经把时老师拎到船上了,他用手掐住了时老师的脖子,时老师的脸色已经泛青了。
“你永远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的,除非化成灰……”肖冉咬牙切齿地说:“我送你一程。”
我悄悄爬上甲板,然后在船舱里面找了块旧木头,然后从后面敲他的脑袋。
肖冉直接被我砸晕过去了,时老师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现在怎么办?”我等待时老师的安排。
“谢谢你,西奥罗。”时老师说:“以你的水性,游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我说我不可能这样走掉啊,我带你走好不好?我带你去找阮长风,他一定还在找你。
时老师歪了歪头,有些恍惚地问我:“阮长风是谁?”
一定是海水流到眼睛里去了,我觉得眼球被盐分刺激的好难受,鼻子酸酸的,但就是哭不出来。
“肖冉刚才没看到你,不知道是你砸了他,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时老师轻轻把我推回水里:“回去吧,孩子。”
然后时老师就发动了船,我又尽力追了一会,实在没力气了,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
看不到她之后,我开始往回游,心里很舍不得,又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她现在有船了,虽然船上的淡水和燃料都不够,但比泡在海里好……也许这是逃走的好机会,也许她等待的就是现在这个时机?
只要能解决和她同船的肖冉,我希望时老师趁着他昏迷把他推到水里,又觉得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无法想象她杀人。
回到天堂岛之后,整个岛上都因为时老师的出逃变得乱糟糟的。
我找不到明娜了,不知道她躲在哪里养伤,平时总是在沙滩上玩的安雅也不见了,喜欢的,讨厌的,仰慕的,好像所有人都在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