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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21952 字 1个月前

苦劝无果,只好先把奶奶送回家,阮长风一心想弥补她这些年的遗憾,带她去了最热闹的商场,陪着买了衣服,又去看了新上映的科幻大片,她聚精会神地看完,可惜从昏暗的放映厅出来,眼神都变得空洞了。

“你觉得不好看吗……”

时妍感觉电影里面最后的大决战场面还停留在视网膜上,耳膜也嗡嗡响,反应了半晌才回答:“没有,还挺好看……唔,情节也挺有意思的,是我喜欢的男演员,这么多年都没变老,还是很帅的。”

虽然有些梗因为和时代脱节而变得难以理解,她尽量给出了正面评价,最后才小声补充道:“就是现在电影院的屏幕太大了,声音也有点吵。”

“不舒服要讲啊,”阮长风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用勉强自己的。”

“可能只有我不适应吧,我看你还睡得蛮香的。”

阮长风想起来自己看到中间文戏的时候有点撑不住,貌似是睡了一会:“哎,我感觉也就打个盹……实际上睡了很久吗?”

“也不算很久吧,大概是从男女主第一次去约会喝咖啡那里开始睡的,女主生孩子的时候醒的,其实也没错过多少关键剧情,除了婚礼上混进间谍,再就是外星人袭击东京那段,还有白宫被炸到天上的这几段没看到。”

阮长风大惊:“这不都是预告片里面的重点桥段吗,难怪我觉得这电影怎么这么短,一眨眼这两人的小孩就五岁了……而且跳过这么多居然完全不影响理解剧情啊!”

时妍说:“你肯定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急不急,大事没办。”阮长风带时妍走进一家手机店:“这年头没个智能手机寸步难行啊。”

时妍确实观察到路上每个人都捧着个在手机看,倒是没觉得怎么就寸步难行了:“对我来讲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可以了……唔,还有你昨天用来看地图的那个功能也挺方便的。”

“你忘了还要能拍照呢。”阮长风拿起展台上的试用机,点开相机功能,把镜头举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像素,可比你以前那个单反高多了,对,还能听歌和看视频。”

“哇,真的好清楚。”时妍拿着手机给阮长风拍了一张照片:“真好,就要这个。”

“再看看,再看看,还有折叠屏,店里还有平板耳机这些……”阮长风边走边介绍:“电子产品算是这些年发展最快的产业了。”

时妍看得目不暇接,直到阮长风开始介绍起笔记本电脑,她才无奈地说:“长风,我又不是离家出走二十年……你忘了咱们那时候已经有iPhone了么。”

“也对,我忘了,”阮长风怔怔地说:“总觉得你已经走了好多年。”

“时间过得太快了呀。”时妍又拿起一款手机,通过相机的屏幕悄悄观察阮长风,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从指尖溜走的悠长岁月。

她又点了点屏幕上的旋转符号,镜头翻转,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时妍猝不及防地合上手机,面对阮长风担忧的眼神,微笑道:“就最开始那个吧,再挑真挑花眼了。”

付了钱,店里也能直接办理手机卡,直到工作人员礼貌地索要身份证,时妍才意识到她现在好像成了个没有身份,连个手机卡都办不了的人。

这么一看,还真是寸步难行啊……应该是连火车飞机都坐不了了。

阮长风低头看个消息的功夫,她已经神色怔忡的愣在柜台前,急忙甩出自己的身份证:“她证件忘带了,先办在我名下。”

同时暗暗发誓,眼下帮时妍恢复身份是天下第一要紧之事,务必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去办。

第486章 心肝【下】(3) 失眠

时妍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被这些小波折影响, 拿着新手机拍商场中庭的巨大水晶吊饰,阮长风提前订好了附近一家餐厅,装作不经意带她路过, 随口提出进去尝尝。

时妍还没来及说话,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阮长风,他年纪不小, 跑得还挺快, 几秒钟后便杀到眼前:“呦,长风老弟啊。”

“小妍,这是高建,”阮长风只好向时妍介绍:“你还记得阮棠吧?就我那个侄女……这位是她老公。”

时妍之前见阮长风家里亲戚不多, 印象中阮棠就是个沉默内向的小姑娘,不过眼前这位高建先生年纪倒是明显不小了, 相貌也平平,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两人走到一起。

高建第一次见时妍,对其中内情也不甚了解,但看阮长风的态度珍重,便知道是他极看重的人:“来吃晚饭啊?”

“嗯。”

“来这家店吃你跟我说啊,我跟他们家主厨认识,让他多关照你们……”

“我预定过了。”阮长风终于想起来还没介绍时妍, 强调了一句:“这是时妍, 我太太,刚回宁州。”

“哦……”高建完全没听懂他想要二人世界的意思,抚掌大笑:“那太好了, 今天居然这么巧……这顿饭必须我请!”

阮长风挑眉,时妍摇摇头,示意不碍事, 三人落座就餐,高建又出去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阮棠带着高一鸣进来了,身后还拖着个牙牙学语的高一梦。

预想中的浪漫烛光晚餐突然变成了亲戚聚会,阮长风全程懵逼,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高建让阮棠从家里带了瓶好酒来,他也没喝几口,倒是时妍喝了不少。

“吃饭嘛,肯定是人多才热闹,就长风你订的那条大黄鱼,两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偏偏高建今天话还特别多:“老婆你不用管梦梦了,让她自己吃吧,你试试这个排骨……”

高一鸣也没怎么吃东西,始终盯着时妍的脸看。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时妍问他。

“阿姨你长得有点像安知……”

话音未落,阮长风的筷子已经敲在他手上:“叫什么阿姨呢?喊姐姐!”

“我们早就到了被喊叔叔阿姨的年纪了。”时妍笑道:“人家喊你阮叔叔你不是也答应么。”

“喊我叔叔可以,喊你阿姨不行。”

“怎么不行了,”高一鸣抬杠:“严格来讲,按照辈分,你是阮棠阿姨的堂叔,我是阮棠的……”

“咦,”时妍理清关系后惊奇地说:“我都成奶奶辈了啊。”

高建叹了口气:“阮棠辈分小,连累我也跟着吃亏。”

“小高,”阮棠说:“你就叫时老师吧。”

这个称呼肯定挑不出错,高一鸣又被后妈往嘴里塞了个花卷,视线还在时妍脸上频频流连。

“你认识安知啊。”时妍问他。

“唔,安知……”高一鸣狼狈地咽下花卷:“我是安知最好的朋友。”

“呵呵,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阮长风嘲笑道:“安知已经差不多把你忘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忘了也是你害的,都怪你把安知藏起来了。”高一鸣赌气叫道。

“真的藏起来了啊。”时妍看向阮长风:“我就说回来怎么没见到安知……她还好吗?”

阮长风现在特别后悔选了这家饭店,怎么就摊上高建这么个冤家,现在人多口杂,也不好多说:“没事的,她现在很安全。”

“只是安全不够啊,今天周二,安知应该去上学的……她自学没问题吗?”时妍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神微醺:“不管大人怎么折腾,孩子的功课都别落下……”

“时老师,”阮长风心服口服的说:“你天生就该去当老师。”

提心吊胆地吃完一顿饭,还好高一鸣没问出类似“时老师你不会是安知的妈妈吧”之类的爆炸言论,告别了高建一家,阮长风和时妍步行回家。

阮长风给她简单讲了讲高建和阮棠当年的故事,不可避免也提到了他们故事里失落的第三个人,听得时妍一阵唏嘘感慨,拧开酒瓶盖子又抿了一口。

阮长风惊讶地看着她:“呦,这些年酒量见涨啊。”

“哎……?”时妍也愣了一下,今晚这瓶高度白酒差不多都被她和高建两人喝了,剩下一点本来想着带回去给奶奶尝尝,结果快被她就着故事喝完了:“这酒有假。”

“刚才老高是被阮棠搀回去的……”阮长风接过酒瓶子也尝了一点,入口辛辣甘醇,呛得他一阵咳嗽:“你以前有这么能喝吗?”

“不大记得了,”时妍老老实实地说:“以前好像只喝过啤酒。”

“这么一想,好像你以前酒量就不差啊,”阮长风想起一件事情:“大一暑假那时候我们在小饭店打工卖啤酒,还记得不?”

怎么可能忘记啊,那么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时妍点点头:“那年你骑车去川藏线了。”

“对,我就是想说我那个自行车,”阮长风一拍手:“还记不记得临开学的时候,我们仨那天晚上喝酒庆祝嘛,然后我们都喝多了,我自行车还被偷了。”

“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

“我看你可清醒了,一晚上就帮我把车找回来了。”直到现在阮长风想起这事还是一阵后怕,一手揽住时妍的腰,另一只手捏捏她的下巴;“你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大胆子啊,都那么晚了,敢一个人去找偷车贼……嗯?还不跟我说,害我过了好久才知道。”

时妍双颊绯红,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磕磕绊绊地小声说:“我那天晚上……没找到偷车的,是找车行重新给你买了一辆,我只是把你那个车筐安上去,然后趁你睡觉的时候让张小冰把你车钥匙换掉了。”

“……我是想帮你找车来着,最后实在找不到了,就只能去买了。”

“只是一辆自行车而已啊,怎么就值得你做到这一步……”阮长风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那天晚上你只要把我丢给张小冰,然后跟他说我的车丢了,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

“可是我喜欢你啊,所以就想为你多做一点事情。”

“可是我那时候很混蛋哎?”

“唔,也喜欢的。”

她如此真诚直率,一如当年,在阮长风眼中还是那个干净简单的女大学生,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不前,阮长风低头看自己,只觉得身心都已经残破不堪,明知道她会为难,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现在呢?”

阔别多年,现在的,这样的我,还值得你喜欢吗?

时妍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仿佛一瞬间就醉得站不稳了,阮长风急忙搀住她。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她低着头:“看了爸妈,看了电影,买了衣服,也吃了好吃的东西,真的很高兴,我们……改天再想这些伤心的事情吧。”

这十余年的幽闭对时妍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最简单的一句喜欢,对她来说也会伤心了呢。

一路再无多余的话,他们走到河溪路的家门口,阮长风转过身蹲下来。

“嗯?你干嘛。”

“背你上去啊,”阮长风拍拍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

“不用不用,我清醒着呢。”时妍摆摆手:“自己走上去没问题的,你再上去坐一会?奶奶应该还没睡。”

“我就知道你装醉。”阮长风说:“但还是想背你回家。”

“不行,让邻居看到还以为我病得多严重,”时妍三步并做两步跳上楼梯:“我好端端的,怎么能让你背我。”

阮长风只好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追入楼道:“哎,你真的从来都没喝醉过?”

“好像是哦。”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有一次,对,就咱们搬新家那时候,咱俩在家里喝的酒,你两杯就醉了啊。”

“啊,那是因为我不想洗碗……”时妍捂着脸往上跑。

“呃……不对,我记得那天我一开始就说过碗我来洗的,”阮长风在记忆碎片里翻翻捡捡:“你不要欺负我记性不好噢,我记得可清楚了,说说看,那时候为啥装醉?”

下一瞬间,关于那个夜晚无数甜蜜香艳的画面涌入阮长风的大脑,他把她抱到床上后就被勾住脖子,然后便再也脱不了身。

那晚她在他怀里花一般绽放,那时他觉得时妍醉后软绵绵的很好欺负,连哄带骗甜言蜜语解锁了好多新姿势,从客厅到浴室到书房,胡闹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自己连夜收拾……第二天起床她只抱怨腰酸,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感觉挺遗憾的,暗中谋划着哪天再灌醉她一次。

从时妍现在的反应来看,她肯定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那个夜晚本身都是……蓄谋已久。

思索间时妍已经跑到了家门口:“够了不用再送了你今天先回去吧奶奶该睡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家里钥匙,还是比不上他追上来的速度,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抢过她手里的钥匙,伸手把她按在了门上。

“干什么干什么……”时妍小声抗议,即使用手里的纸袋隔开他,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坚硬滚烫:“这里隔音好差的你注意点影响,奶奶还没睡呢。”

“没有,别紧张,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阮长风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呼吸她的体香,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实在忍不住了,我想你想得要死。”

“嗯,”时妍闭上眼睛,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了:“我也是,特别特别想你。”

眼下客观条件确实有限,他们在家门口黏糊了一小会,还是互道晚安,各回各家。

阮长风盘算着尽快找个稳定舒适的居所,时妍回家后洗了澡,陪奶奶说了几句闲话家常,然后躺在自己从小到大一直睡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昨晚刚到家太兴奋了,一整夜都没睡着,今天更加疲惫,也更踏实,她理应睡个好觉。

时妍缓缓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时妍从床上坐起来,眼眸中一片清醒,不见丝毫睡意。

在漆黑的房间里久久枯坐,时妍心中渐渐被绝望和恐惧淹没。

旧日梦魇纠缠不休,她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睡眠。

第487章 心肝【下】(4) 混战

次日阮长风还是早早去找时妍, 这次却扑了个空。

“小妍人呢?”

“一早出去了。”奶奶把桌上的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阮长风捏了个豆腐包子,没心思吃:“她一个人能往哪里去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这么大的人了, 去哪还需要向你报备么?”奶奶看阮长风确实急了, 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小妍说有点不舒服……”

阮长风炸了:“哪里不舒服?”

“她现在有手机了,你自己打电话问呗。”

阮长风用手机拍了一下额头:“真是急糊涂了。”

电话拨通好久之后才被接起, 背景音虽然嘈杂, 能听出来医院的语音播报声,时妍的声音听上去遥远细小:“哎,这个怎么弄来着……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怎么才能……”

十几秒后,时妍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喂, 能听见么。”

“听见,你在哪?哪里不舒服?”

“唔……长风, 没事的, ”时妍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委屈和无奈:“现在没有身份证,居然连药都开不了啊。”

不能在药店直接花钱都买的药,那就只能是处方药了,阮长风心里沉了沉:“先见面再说。”

在医院门口找到时妍,她看上去倒是不怎么难过,只是表情有些迷茫。

“怎么了?”

“没事, 就有点失眠。”她说:“长风你是不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真不用每天过来的, 我会好好的。”

阮长风观察她的面色,比昨天稍微黯淡些,眼眸有些浑浊憔悴, 反应略显迟钝,看上去似乎就是没睡好,稍稍放心:“我一个无业游民每天能有什么事情……哦, 刚才帮你约了个不错的大夫,不过他现在出差,明天带你去看看。”

“你找的医生,那必然是很好的,”时妍点头:“值得等一等。”

“什么原因导致睡不好?”阮长风苦恼地敲敲脑壳:“夜间有什么噪音么,还是我给你换个枕头?”

“也不是,就是睡不着,一点都不困。”时妍注视着医院外的车水马龙:“世界太精彩了,都舍不得睡。”

“这老不睡觉可不行啊,”阮长风说着打了个哈欠:“我现在送你回去,你再眯一会?”

“不用,真不困。”时妍摆摆手:“你吃早饭了么。”

“吃过了,今天怎么安排,还想去哪里玩?”

时妍怔了怔:“昨天都已经玩了一天了,哪能今天接着玩。”

“那你什么打算?”

时妍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去派出所问问。”

“关于你身份的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总要试试吧,”时妍悄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你是时妍。”

时妍静默地望着他。

“下午有空不,”阮长风想了想:“带你见个朋友……她应该有办法。”

“你现在有挺多朋友了哇,真好。”

“咳,基本都是以前的客户……委托人之类的。”

“喔……”时妍其实蛮好奇他这些年在干什么,失去银行职员的工作之后,他又靠什么生活?

阮长风似乎看出她的好奇,又觉得不是时候:“现在心不定,以后肯定找时间跟你说道说道,这里面好多故事都可精彩了。”

“精彩归精彩,”时妍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看起来有点难过,出什么事了。”

比以前更敏锐了,细小的情绪变化都瞒不住她……阮长风心头微微一惊,下意识说:“没有……抱歉。”

“不要道歉,”时妍摆摆手:“就是想起来我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季唯当年的事情一直瞒着你,你后来调查起来肯定很难。”

“感觉好像顺着你的来时路,自己走了一遍,只会觉得你当时太难了。”

“如果我不那么逞强,凡事多问问你的意见,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时妍问:“你太相信我的能力了,其实我什么都处理不好。”

“现在再说这个没意义的吧,成年人给彼此留点空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阮长风说着也叹了口气:“我也真的没什么,就是刚和以前的同事闹掰了,散伙搞的挺不体面的。”

“啊……”

“惭愧惭愧,我以为我能放下的,”阮长风挠头:“结果还是失态了。”

“是那个女孩子?”

阮长风悚然一惊:“你还知道她?”

“我不知道呀,就是随便试探一下……”时妍拽了拽他的衣袖:“哎,真有红颜知己啊。”

阮长风大脑宕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

“你先不说,我猜猜哦……”时妍假装想了一会:“是不是周小姐?兰志平给我看过你们在一起的照片。”

阮长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考虑到兰志平早就先入狱再入土,他拿着照片向时妍进谗言的时间只会更早,这些年时妍心里如果有根刺扎着,恐怕想法已经根深蒂固。

她会怎么看待周小米和他的关系?她还会相信他吗?

“那什么,不是你想的……”

“其实没往那方面想,”时妍终于在阮长风一贯游刃有余的脸上看到了窘迫,又觉得有点好笑:“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那段时间孟家肯定往死你盯着你吧……哎,是挺对不起周小姐的,把她拉出来当了靶子。”

经过这两天的反思,阮长风已经冷静了许多,毕竟如果真要追究的话,从一开始就是阮长风主动挑起来的,如果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的小卖部里,他没有打着伞拄着拐追出去……周小米会过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这么个漂亮又伶俐的好姑娘,她会过得多幸福。

“咱们不提这事了行吗?”阮长风疲倦地闭上眼睛:“都过去了,散伙就是散伙了,以后各奔前程吧。”

时妍无声地摇摇头,也知道这心结必不好解,很多伤疤只有时间能治愈,便静默下来。

这天下午,阮长风在四龙寨的旧址附近约人见面。

时妍很多年前在这附近入股过一家小饭店,对这一片本来还算熟悉,不过现在四龙寨经过了一番蹂躏,早已面目全非,比她那时候还要混乱。

“太阳有点大,我们去树下等。”阮长风帮时妍撑开伞:“应该快到了……她这段时间忙。”

在树下的长椅上等了一会,时妍悄悄看了下时间,对方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而阮长风是提前十分钟来的,等了这么久还是不急不躁,甚至没发个信息催一催。

“抱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帮你打个车,你先回去?”

时妍笑着摇摇头:“不至于,就是有点好奇。”

“是我救命恩人。”阮长风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特别对不起的人。”

时妍叹了口气:“咱俩这些年真的对不住很多人。”

“人情债都是我欠下的,以后慢慢还吧。”阮长风垂头丧气地说:“就怕还不上。”

“我觉得人情债最后都是还不上的,只能想想能为她做点什么吧。”

“这么说吧,我确实没什么本事,就擅长扯红线……以后小容要是看上哪个男的,哪怕是个王子,我也给她绑过来。”

时妍正思考现在还有哪国的王子还待字闺中,阮长风突然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容昭的声音,比平时更加高亢焦急,还伴随着阵阵人声喧哗:“长风对不起今天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了我这边有点警情……”

“我没事你先忙……”阮长风伸长脖子,在附近寻找声音的来源:“你在四龙寨?出什么事了?”

时妍伸手指了一下西方向:“应该是那边。”

阮长风眯起眼睛看过去,断壁残垣间还矗立着一栋破破烂烂的小楼房,附近确实聚了不少人,房顶边缘还依稀站了个人。

“该不会是……”

下一刻容昭已经举起了喇叭:“围观群众都散了啊散了——有空在这看热闹去清理下消防通道……”

确定了就是那个方向后,阮长风下意识想过去帮忙,冲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我先送你回去。”

时妍极目远眺:“好像是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楼顶上。”

“干什么,跳楼哇。”

“是啊,”电话那头传来容昭的一声苦笑:“我怎么老遇到这种事情。”

她那边电话挂断后阮长风又给别人打了通电话,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凝神听了半晌。

“没事的,问题不大,我们过去看看吧,”阮长风给她介绍现场情况:“楼顶上站的那个是老族长他三儿媳妇。”

“四龙寨还有族长?”时妍环视了一圈周围林立的高楼大厦。

“挺离谱吧,其实他们老林家宗族势力还挺强的呢,要不然四龙寨也不至于挺这么多年,早拆了。”

“那这位林族长是不是特别看重传统,所以就他们家坚持到现在?”

“他能坚守到最后,当然是为了等孟家的最后出价,”阮长风给时妍比划了个数字:“起码这个数吧。”

“喔……”

“不过这个项目孟家丢了,钱现在也拿不到,这不,儿媳妇就闹起来了。”阮长风乐呵呵看热闹:“聚这么多人,我看这是成心往上面施压呢。”

“可还带着两个孩子……啊!”时妍看到那个女人居然举起孩子做出往下丢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

“不怕不怕,”阮长风捂住她的眼睛:“这是作秀给下面的记者看呢。”

“你怎么前因后果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时妍把他的手扒拉开。

“因为现场那个记者我挺熟的”阮长风突然笑着拍拍手:“你确实得去看看,说起来那个记者你也认识的。”

“谁啊。”

“隋亦,还记得吗?”

时妍眨眨眼睛:“我以前教过的学生?”

“人家现在已经是宁州晚报的实习记者啦,很快吧。”

“还真是,一眨眼过去好多年了。”时妍渐渐回忆起来:“那时候你在银行当柜员算错账……”

“这种黑历史就不要再提了吧,”阮长风说:“总之你可以顺便见见隋亦,真是长成大姑娘了,你肯定认不出来。”

“我本来就记性不好,这些年也忘记很多事情。”时妍平和地说:“你怎么会和她保持联系?”

“我怕全世界真的把你忘了嘛,没事提醒提醒她。”阮长风摸摸下巴:“不知道隋亦后来选择当记者跟这事有关系没。”

“我对她没这么大影响力的。”

两人正说着,几辆豪车组成的车队从面前高速驶过,扬起阵阵呛人的烟尘。

阮长风不满地“啧”了一声:“徐家好大的气派。”

车队显然气派不了多久,很快就被满地的砖石瓦砾拦住去路,来人只好在众多保镖的簇拥下停车步行。

“徐家……”时妍看着不远处贵公子的背影:“那是徐莫野吗?”

“是他弟弟晨安,徐莫野已经被徐家踢走了,这会还在蹲号子呢。”

“听着有点惨啊。”

“求仁得仁吧。”阮长风向她坦白:“这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

“那徐家的人来做什么?”

“现在孟家被踢出局了,徐家刚接手四龙寨这一大堆烂摊子,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管,徐晨安比他哥更嫩,哪能压得住场面,他不该来的。”阮长风摇摇头:“这里面弯弯绕多着呢,说出来都怕脏了你的耳朵。”

“那些人分得清徐家和孟家吗,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带一堆人闯进去,如果待会现场情况失控……”时妍虽然不明白过程,但已经想到了后果。

“我让小容和隋亦赶紧撤出来。”阮长风焦躁地再次拨通容昭的电话。

这次隔了很久容昭才接电话,她气喘吁吁,那边还传来清晰的孩童哭声:“没事,长风,人已经救下来,我马上过去找你。”

阮长风松了口气,数落她:“你肯定又逞强。”

容昭咯咯直笑:“我不用逞,我本来就超强的。”

“嗯,总之你赶紧,再不过来我生气了,”他佯怒道:“这里又不是你的辖区……对了你记得喊上隋亦一起,你俩别耽搁了。”

“徐晨安今天带了不少人,”时妍有点纠结:“咱们是不是让他别去了呀。”

“我人微言轻的,人家这会可不搭理我,”阮长风乐呵呵地说:“他想摆脱他老哥的阴影,又急着立威,不经历点事儿怎么行,咱看着呗。”

这次容昭很听话,立刻拉着隋亦找阮长风汇合了,自然也就错过了后面的那一场混战。

第488章 心肝【下】(5) 确诊?

到了约好的茶馆, 容昭除了带着隋亦,还约了个让阮长风颇为意外的人。

一位腰背笔挺的白发老人。

“小妍,这位是当年负责你案子的叶警官。”阮长风向时妍介绍来人, 神情有些复杂。

时妍向他欠身致意:“叶警官你好。”

“我早就离开警队了, 后来在警校教书。”叶警官突然看了眼容昭,仿佛在说我怎么把你给教出来了, 容昭笑嘻嘻地喝了口饮料。

隋亦当年就是个有些安静的姑娘, 现在还是话不多,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就在旁边整理今天的采访材料,竖着一只耳朵听他们讲话。

容昭开门见山, 对阮长风直言:“你托我的事情……不太好办,所以才找叶老师来, 一起讨论下。”

“我也知道有点困难, 但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时妍现在人站在这呢……小容,你们想想办法。”

容昭有点惊异地抬头看看时妍,仿佛刚留意到她的存在:“你好你好,那什么,初次见面我是容昭, 真不好意思, 刚才确实没注意到。”

时妍早已习惯因为存在感稀薄而被人无意间忽略,心平气和地笑笑:“你好呀小容。”

阮长风打趣道:“我估计你抢银行都不用带头套。”

时妍没理:“我现在的身份是宣告死亡,想要恢复还活着的身份, 很难操作?”

“其实也不算宣告死亡哈,从法律上说你就是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从□□到社会关系都已经彻底被消灭的那种。”容昭问叶警官:“老师你给说说当年的情况呗。”

“当年你的案子虽然也稀里糊涂的, 但从结果来看,”叶警官摇头:“不是帮你恢复身份的问题,是你现在压根没有身份了。”

“可是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就证明这个案子的结果是错误的么,为什么不能纠正过来?”

容昭有些惭愧地说:“我这几天都在跑这个事情,只能说目前进展不理想,建议你们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

阮长风也知道这事不会顺利,但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一沉:“没事,我会再想想办法。”

他们又讨论了许久,各自愁眉不展,在旁边沉默的叶警官却突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方案啊。”

几人看向他。

“我老头子胡说八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时妍这个人是‘死’了,可季唯的身份还好端端的……”叶警官看向时妍:“反正现在没有人会质疑你是季唯,要不你直接把名字改成时妍?”

这个提议确实异想天开,似乎又有点可行性,时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抱歉,我想找回来的不是只有一个名字。”

“我能理解。”叶警官颔首:“我会多帮你问问。”

阮长风突然站起身,看了眼容昭:“我出去透口气。”

容昭随他一起,拐进附近某处僻静的小巷,看着阮长风靠在墙上抽烟,似乎已经不堪重负,容昭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战栗。

“我说老伙计你没事吧?”

“刚才在她面前我不敢问,小妍恢复身份这么困难,这里面有没有孟怀远在作梗?”

容昭一时语塞,阮长风已经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迷茫,犹疑,若有所思。

“长风你先别急,无论如何孟家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是垂死的巨人,想要捏死我们这一家老小,也还是太容易了,以前敌明我暗还能藏一藏,现在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阮长风摇摇头:“小容,我现在是真的怕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她。”

容昭听得心头一紧:“你别怕,还有我呢。”

“我从来没有期待孟怀远能放过我,但现在这个局面绝对没有和解的可能,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阮长风眉头深锁:“小容,我有个东西交给你。”

“什么啊。”

“苏绫杀人的……铁证。”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如果最后真的要鱼死网破,那时候我恐怕来不及……”

“居然会是这么沉重的嘱托吗,”容昭大惊:“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小容你是经历过的……他们对人命的价值有一套自己的标准,”阮长风轻轻掐灭了烟:“我自己贱命一条也就算了,可是她……她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罪,万一……”

“我不会允许你说的事情发生,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容昭决然道:“这个东西先放在我这,肯定比放你自己手里安全,要是孟怀远对你俩打着什么小算盘……你让他只管来找我。”

阮长风好像真的很累,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一边的室内,因为叶警官有事先走,最后留下时妍和隋亦对坐。

“你和当年的同学还有联系么?我记得你当时和王潇关系不错。”

隋亦已经忘了王潇是谁,想了好一会:“没有,初中毕业就没联系过了。”

当时最好的朋友都忘了,怎么还会和阮长风一直保持联络,时妍有些费解。

“中考之前我爸破产了,那时候是阮叔叔帮我们家,躲了几年的债主,还帮我爸重新把生意做起来了……我那段时间厌学,经常逃课,每次都是他找回来的。”隋亦说起她动荡不安的青春,神情平静:“他对我爸说是为了报恩。”

“当年他在银行算错的那笔账,如果你父亲真的计较,长风确实会有麻烦的,可见事事都有因果。”时妍说。

“不止是这样,”隋亦说:“我刚刚才想明白,阮叔叔当年拉我们家一把,其实是为了今天。”

“今天?”

“为了你回来之后,我能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再叫你一声老师。”

“……”

“就算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还在,我长大了,还会一直记得你是时老师,我也不认识季唯,所以不管你的身份变成什么样,我都永远不会认错。”隋亦凝视着多年未见的恩师,认真地叫道:“时老师,代表你的过去,我想说……欢迎你回来。”

翌日,阮长风带时妍去了宁州中心医院。

时妍昨晚仍然没能睡着,恍恍惚惚地跟着他向前走,远远看到江微站在医院门口,率先问道:“这位也是你以前的委托人吧?”

阮长风讪讪地说:“好棒,都学会抢答了。”

“真有趣啊。”

“所以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人家一看就很有故事的嘛。”时妍刚说完,又看到杨医生走到江微身边:“哎,你还有男的客户?”

“男客户确实也有过,但不是这位啦,这是杨医生,今儿就让他给你看看。”

这时候阮长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当然也有可能是潜意识作祟,觉得时妍的身体必不可能出问题,还能语气松快地和江微夫妻俩打招呼。

时妍一脚踏入门诊大楼,消毒水的气味直接冲上天灵盖,她下意识闭上眼,可满目苍白的颜色撞入大脑,下一个瞬间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自然头疼欲裂,时妍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心想完蛋,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反正也只是葡萄糖,又扯下心电图检测指套,阮长风匆匆忙忙推门进来,眼眶又红又肿。

“真不好意思,让你客户看笑话了。”时妍揉揉眼睛:“睡一觉感觉好多了。”

“你那根本不叫睡觉,你刚才昏迷了好吧。”阮长风半跪在她脚边:“小妍,你到底哪里难受你得跟我讲啊?”

“我不难受啊。”时妍还想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唔,躺太久了,我起来走走就好了。”

阮长风好像已经喘不上来气了,也是好半天站不起来。

“真的不用担心,我现在感觉蛮好的,”时妍问道:“有没有趁我睡着做点检查?”

“稍微查了一下,也没看出来什么。”阮长风这时候已经调整好情绪:“咱今天先住院,明天再做详细检查。”

“长风,我不想住院,”时妍非常认真地提议:“我想回家陪奶奶。”

“我现在回去把老太太接过来陪你,”阮长风说:“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也做个全身体检。”

他的演技已经相当不错,可瞒不过多年的枕边人:“长风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今天拢共也就抽个血,做了个CT,能看出来啥。”

“长风,我被关了十几年,”时妍微微苦笑:“我吃过的药,处方列出来够写一本精神病学用药研究了,身体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

“你不可能一直瞒着我的,无论什么样的检查结果我都能接受,”时妍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这些年我有好多次都差点死掉,能活到现在,能再见到你和奶奶,其实已经非常知足了。”

别再说了求求你……阮长风在心底无声地哀嚎,非常知足?这是什么鬼话,这样操蛋的人生,她凭什么知足?

“不要说得好像临终遗言一样啊,”阮长风笑着抹了把眼泪:“现在确实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和杨医生谈谈呗。”

几分钟后,时妍看着自己脑部CT上的一小块阴影发呆:“这是肿瘤吗?”

“现在只是初步检查,还不能确定,你和长风商量一下,明天做个核磁共振?”杨医生字斟句酌:“但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判断是不是肿瘤。”

“就是这个东西导致我睡不着觉?”

“阴影的位置是在下丘脑,的确有一些下丘脑区域可以调节睡眠。”杨医生说:“但我大概听长风说了一些,有时候心理因素也会有影响。”

“哎,”时妍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这样呢。”

“人脑是非常复杂精密的,现代医学对大脑的认识还远远不够,”杨医生有些遗憾地说:“所以现在你问我我只能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时妍眼巴巴地望着他:“大夫,我能先回家不?”

哪怕只是稍微得知她只言片语的遭遇,也没有人忍心拒绝她,杨医生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

第489章 心肝【下】(6) 对峙

时妍从诊室出来后没见着阮长风, 问了护士才知道他已经回家接奶奶去了。

倒是想到打个电话给他,但手机已经耗尽电量自动关机了。新手机确实用得很少,所以出门前也根本想不起来充电。

自醒来后根本没来及说几句话, 时妍也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告诉奶奶, 反正已经决定回家,索性直接出门打个车走了。

出租车司机对她现金支付的复古行为表现出极大的诧异, 差点不够找零, 时妍走到楼下,没见到阮长风的车,家里也没开灯,心中暗道糟糕, 怕不是和他走岔了。

时妍赶紧上楼去给手机充电,一口气爬太快了, 结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又是一阵晕眩反胃, 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再打开灯,沙发上出现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影。

看错了吧,孟怀远怎么可能出现在她家,又怎么老成这样了。

她记忆里的孟怀远还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时妍以为她又出现幻觉了, 又把灯关上, 再开一次,还是孟怀远,凭空刷新在她家里, 坐在老旧的木沙发上,被闪烁的灯光刺激得闭上眼睛。

看来脑子确实出问题了啊,以前虽然也有过幻觉, 但很少会这么顽强的,时妍摇摇头,选择无视他,换鞋回房间找充电器了。

“咳,”孟怀远开始咳嗽,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时妍。”

时妍去阳台上拿了根晾衣杆,喃喃道:“既然是幻觉,那应该可以出出气吧。”

然后就挥起晾衣杆,恶狠狠地往孟怀远腿上抽了一记,打得他痛呼出声。

棍棒砸在人体上的质感太真实了,时妍在心里解气地笑了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抽了下去。

“时妍!时妍停手!”

直到孟怀远倒地大声求饶,时妍才慢悠悠地停下来,佯装吃惊:“哎呀,您居然不是幻觉嘛?真是不好意思。”

“你这个演技有待进步……”

“是么?”时妍神情一变,唇边漾起一丝冷笑,晾衣杆抵住他的喉咙,声音的尾调低迷婉转:“我看孟先生明明……乐在其中呀。”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早该死去的女人。

明知道是假的,孟怀远还是看直了眼睛:“小唯……”

时妍再次高高举起晾衣杆,眼神中燃起熊熊怒火,孟怀远如梦初醒地向后退:“停,停——别打了!”

时妍放下晾衣杆,等待孟怀远从茶几下面爬出来:“不请自来,有事?”

“我想找你谈谈。”

“我不是很想跟你讲话,”时妍终于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你可以找阮长风聊。”

“我确实是想等他的,不过来得不巧,他刚好带你奶奶出去了。”

“所以你就自己撬锁进来了?”时妍指了指门口:“出去。”

孟怀远迅速换了个话题:“我是来谈和解的。”

“在我的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我会报警有人私闯民宅。”时妍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电池符号。

“你看现在你也回家了,根据之前和阮长风的约定,你们把我家人放了,我也放过你们,他做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不再追究,”孟怀远已经从刚才那几下闷棍里看到时妍的决心,快速说道:“安知必须回家,孟夜来需要24小时的医学看护,小珂的精神状态也不能再支撑下去了,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回到我身边。”

“公平吗,”时妍笑了:“那我呢?我失去的人生算什么?”

“无论如何失去的人生都回不来了,我会尽可能给你一些经济方面的补偿,当然孟家现在的情况也确实不太好,但肯定能保你余生衣食无忧……”

“好主意,毕竟我的余生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呢,”时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因为头疼而变得愈发烦躁:“我该谢谢你,让肖冉给我留了半条命?”

“如果你需要,孟家会帮你联系最好的医……”

“滚出去!”时妍骤然失控,猛一拍桌子,气得浑身颤抖:“反正我脑袋里这个瘤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了,还不如现在跟你同归于尽,省得你再来找长风麻烦!”

如果是个普通的坏人,此时多半已经被时妍吓得落荒而逃,可惜她面对的是孟怀远,后者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脸皮和心理素质都堪称恐怖。

“可以,”孟怀远断然道:“如果你觉得杀了我才能解气,那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夜来,他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时妍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觉,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大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怀远拿起一把水果刀塞到她手里,然后刀锋抵住他自己的心口。

“时妍,为什么不动手?”孟怀远的睁大布满皱纹的眼睛,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寻求最后的解脱:“你有理由恨我。”

时妍的手被他捏得生疼,竭尽全力与之对抗:“我要是真的动手了,才正中你的如意算盘!”

她用力向后一抽,刀刃在孟怀远手掌上划下深深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时妍自己也脱力地摔倒在地上。

“怯懦!”孟怀远厉声叱道:“我看过肖冉的报告,你这些年有多少机会杀了他,都不敢动手——你活该被关上这么多年!”

“如果我刚才动手,且不说能不能杀得掉你,马上就会有一大堆人外面冲进来把我按住,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然后……然后长风就不得不放人了。”时妍一时半会还站不起来,继续气喘吁吁地说:“以你的性格,出于报复,你还会让奶奶亲眼看到这一切。”

孟怀远的表情迅速冷了下来,似乎重新审视她。

“我说对了吗?孟先生。”时妍艰难地重新站起来,与他平视:“你爱重自己的生命胜过所有,如今居然沦落到要拿这条命来赌博的地步,看来是真的伤筋动骨了,孟先生,被我们这群蝼蚁逼到这个地步,感觉如何?”

孟怀远拿起手机,给楼道里蛰伏的手下发去了撤退的命令。

“你和季唯是好闺蜜啊,我听说孟珂最先遇到的人是你,是你救了他,”孟怀远慢条斯理地抽出真丝手帕,包扎手心的伤口:“当初真该让孟珂娶了你,那我孟家肯定不是现在的光景。”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年冬天在落雁岭……”时妍认真地想了想:“我还是会救孟珂。”

“真是善良的好孩子,”孟怀远抬起手想摸时妍的头,又怕手上的血弄脏她的头发,收了回去:“你可知道这些年孟珂让我们失望了多少次,就连我和阿绫这样做亲生父母的,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要放弃他。”

“但你还是愿意为他赌命。”

“是啊,我上辈子肯定欠他好多钱,才让小珂追过来讨债。”孟怀远苦笑:“时妍,你还愿意救当年的孟珂,难道就不愿意救救现在的他?”

他的眼神真挚诚恳,时妍扭过头不看他:“长风有他的盘算,我不能答应你任何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谈和解,应该去找他,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我当然会找他,只是有些事情想先和你聊聊。”

时妍朝他晃了晃正在手机的开机界面,示意他时间不多了。

“我想最近看了一本日记,是个叫西奥罗的男孩子写的。”孟怀远说:“我想和你聊聊他的死。”

时妍就像被人朝心窝子来了一拳,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你……”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和阮长风好好谈过?应该没时间吧,毕竟分别了这么久,你身体又不舒服,”孟怀远的语气平淡,仿佛他不是这场别离的始作俑者之一:“他知道你这些年在岛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么。”

“不必告诉他,都已经过去了。”

“是不忍心,还是不敢?怕破坏你在他心中的形象?”

时妍强作镇定:“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至亲至疏夫妻啊……我和我太太结婚这么多年,有时候还是会发现她有事情瞒着我,当然,我也有事情不能告诉她,”孟怀远就像个分享婚姻经验的前辈,却说出极其残忍的话:“就好像阮长风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他为了你,有一次手上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了,被敲下来多少颗牙齿来着?”

“请——你不要再说了,”时妍闭上眼睛:“他受过的苦,我一定会要你偿还。”

“有些事情确实不该让他知道的,比如自己豁出命去救的妻子,其实是个为了一点点麻药就能跪在地上舔男人鞋尖的瘾君子?啧,你有没有为了一块面包跟麻风病人睡过觉?做假账?倒卖禁药?你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做?”

时妍倔强地凝视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然后站在你面前——控诉!”

“你有什么资格控诉?西奥罗是你的学生没错吧,”孟怀远不惜选择最刻薄的话语激怒她:“我听你义正言辞地指责就觉得好笑,你知道西奥罗在日记里面多么努力的美化你么?我都能看出来他有多想保护你,可是你不在乎,因为你还是亲手害死他了……真是个糟糕的老师啊。”

时妍心中最隐秘的伤疤终于被揭开,屈辱和负罪感像海啸一样席卷心头,时妍再无法强撑,一个趔趄摔倒在椅子上,喉咙间溢出无声的恸哭。

“虽说演技不好,但至少也虚张声势装一下嘛……”孟怀远反而伸手搀扶她:“哭成这样,搞得我都快要有负罪感了。”

时妍想要推开他,但手上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恨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所以,现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提出来的和解方案?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死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还是清白干净的时老师。”

时妍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门的方向:“滚。”

“给你张名片吧,”孟怀远往她手里塞了张名片:“想好了可以联系我。”

时妍随意瞥了一眼,撕了个粉碎。

“对了时妍,我还有一句话,”他起身往门口走去:“你猜我为什么不直接找阮长风面谈,还要跟你费这般口舌?”

“……”

“因为如果是阮长风的话,见到我第一眼就会拿着刀捅过来了,根本不会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总之你跟他多学学。”

“孟先生……”时妍在他身后虚弱地叫他:“我也有句话。”

“嗯?”

“你上辈子肯定没欠孟珂的钱,但孟珂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才是前世造孽。”

孟怀远笑纳了这句,关上门出去了。

第490章 心肝【下】(7) 忧郁的雨

孟怀远刚走下单元楼, 就看到自己车边上站了个女孩,黑衣黑裤麻花辫,脸色苍白, 眼眸幽深。

“小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孟怀远很少能记得家里的女仆, 但这位是他特地给安知挑选的,何况才刚刚安排她去做了件大事:“事情不顺利么?”

“事情办完, 我就回来了。”

“那安知……”

“找到了。”小柳还是一如既往地话少:“带回来了。”

“怎么找到的?”当时小柳走到他面前, 说她能把安知找回来,那时候孟怀远对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我说过,我有我的办法,你不能过问。”

“好, 我不会再问,”孟怀远焦急地说:“安知现在人在哪?”

“我把她送回家了。”

孟怀远愣了一愣, 突然想起来苏绫也在家, 顿时感觉血压向上狂飙:“你怎么能直接把安知送回家!”

苏绫这不得把她活剐了啊!

“放在外面不安全。”

“……也是。”孟怀远心里记挂着安知,急忙拉开车门,结果在门把手上留下个鲜红的血手印:“上车吧,我得赶紧回去。”

小柳却还站在原地,高高仰着头,似乎在看楼顶天台的方向, 眼神中似乎是忧虑。

“小柳?”

女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跳上车后座,挤到孟怀远身边坐下。

孟怀远还想说什么,可小柳浑身都散发着的杀气, 他居然不太敢跟这个刚立下大功的冷面女仆说话。

“你的手。”眼看着快到家,小柳终于说话了。

“哦,没事的……小伤。”说是小伤, 不知不觉孟怀远的手帕已经被染成红色了,他有些狼狈地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别担心,回家再说。”

“安知小姐会担心。”

这句话提醒了他,孟怀远抽了大半包纸巾按伤口,可是越急越止不住血,孟怀远紧紧皱眉。

“我可以帮你重新包一下,止血。”小柳不知道为什么随身带着急救包。

孟怀远大喜过望:“那就拜托你了。”

“会很痛。”

“不要紧,你只管……嘶……”

孟怀远心想包扎下伤口而已,能有多痛,可小柳动手的下一秒,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我说过了,会很痛。”说着,小柳毫不犹豫地往他伤口上撒了一大把止血粉,孟怀远差点跳起来,可她的手像铁钳似的捏住他手腕,让孟怀远无处可逃。

孟怀远有苦说不出,刚才和时妍对峙都没出什么汗,现在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小柳……我以前没拖欠过你工资吧。”

小柳嘴角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没有。”

“你这……这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

小柳没再说话,但下手仿佛更重了些。

孟怀远闭眼受刑,司机刚把车停稳,小柳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可以了。”

过程固然痛苦,但止血也确实有效,甚至还不影响手指的活动,孟怀远擦了擦额前的虚汗,心有余悸地说:“多谢。”

小柳慢悠悠地收拾医药包:“安知小姐在自己房间。”

孟怀远生怕苏绫对安知不利,匆忙寻过去,小柳站在原地,仰头看天,眉心微蹙,似乎在牵挂着什么。

“阮长风你到底在干嘛啊这么慢……”

阮长风在路上就收到了时妍自己跑回家的消息,又联系不上她,带着奶奶紧赶慢赶往家里赶,但赶上宁州的晚高峰堵车,还是回来迟了,时妍已经不见踪影,地上除了一把水果刀,还有零星几点血迹。

奶奶急吼吼地报警,电话刚举起来,时妍就自己回家了,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零落泪痕,只说了一句很累,刚才在天台吹风,就回房间锁上了门。

阻止了奶奶破门而入后,阮长风盯着客厅的电视机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个螺丝刀,一点点拆开这个厚重的大背头电视,零件散了一地。

“干什么?”

“你不是老说这个电视开机慢,还只能收几个台么,我帮你修修。”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着,悄悄取走了其中一个小设备。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修电视!”奶奶大叫。

“电视要看,日子也要过下去的嘛。”阮长风重新把面板装回去,通上电,按下遥控器,屏幕闪烁了几下,就完全熄灭了。

“不好意思,被我彻底修坏了。”面对愤怒的老太太,阮长风只能悻悻道歉:“我明天给你买个新款液晶的,这几天你先凑合听听收音机吧。”

奶奶还想再骂,阮长风已经溜之大吉了。

阮长风回到住处,继续拆电视里的那个监控设备。

没想到当初为了防止保姆虐待奶奶才偷装上去的监控,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只是这类高科技设备以前都是赵原负责,他并不熟悉,无线传输模块坏了许久也不会修,今天只好整个拆下来研究。

捣鼓了许久,直到月上三竿,才终于知晓了今天孟怀远和时妍发生的一场对峙。

他默默看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多波动,直到孟怀远离开后,看到镜头里的时妍强撑着坐起来,抱着膝盖无声啜泣,阮长风才下意识伸出手,像是要隔着屏幕触碰她。

看完监控,阮长风觉得房间里实在憋闷,走出门站在露台,想象着几个小时前,时妍就是这样站在顶楼天台上吹风,她甚至连独处都不敢待太长时间,看到他们回家就急忙下来了,因为他们见不到她会担心。

还有她脑子那块不详的阴影……时妍说那是这么多年经历必然承受的代价,可是凭什么啊。

阮长风抬头向夜空望去,似乎在注视着那高天之上名为命运的存在,数不清的诅咒怒吼堵在喉咙里,却又实在无济于事,最后张开嘴,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声哀求:“不要带走她……求你了。”

没有神明回应他,人能够祈祷的对象只有自己。沉吟许久之后,阮长风给容昭打去电话,晚风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暗沉,仿佛赌上了全部身家。

“小容……我决定看了,交上去吧。”

“对,不和解,永远不可能和解的……所以眼下必须抢到这个先手……”

“准备?永远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小妍和奶奶就拜托你了……”

“唔……没什么要交待的了,就这样。”

这注定是个失眠的夜晚,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每个人都面临着自己的困境。

阮长风在无语问苍天的时候,孟怀远正在气喘吁吁地爬树。

“安知你不要紧张,别……不要再往上了,树枝撑不住的……”

季安知一言不发,只是看到孟怀远上来了,又往树枝末梢蹭了蹭。

“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要先下来……奶奶不会再骂你了我保证……”

站在树下的苏绫叉着腰冷笑一下:“对,我不骂了,奶奶给你道歉。”

安知好像更害怕了,抱着树杈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孟怀远不满地说:“阿绫你能不能站远一点。”

“现在的孩子这么脆弱的吗?我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了?”苏绫把一旁的小柳拽过来:“喏,你当时是在旁边听着的,我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怎么就跟个猴子似的往树上蹿啊。”

小柳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安知并不是在害怕苏绫。

她是在害怕自己。

与她那位堪称万恶之源的母亲相比,安知显然有点过于早慧机敏了,在飞机上就已经察觉出小柳的异样,不仅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拒绝交谈,飞机刚落地宁州就吵着要见阮长风。

安知回国这件事情阮长风肯定是会知道的,但不应该是现在,所以虽然安知百般抵抗,小柳还是把她送回了孟家。

这时候孟怀远已经爬到安知身边,想伸手拉她,可抬眼见女孩神色哀伤凄凉,又不忍心,柔声道:“安知,你想要什么?”

“……我想回家。”安知闷闷地说。

“这里就是你家了啊。”

安知摇头,似是在无声对抗着什么。

孟怀远此时已经失去劝导的耐心,可手指刚碰到安知的肩膀,她立刻尖叫,大幅度躲闪,脚下踩空,差点就从高高的树杈掉了下去。

“好好好我不勉强你了,”刚才那一下把孟怀远吓得肝胆俱裂:“安知你不想下去就在树上待着,行吗?”

安知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满脸苍白地抱住老槐树。

“你饿吗?小柳说你好久都没吃东西了。”孟怀远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好了递给她。

安知确实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囫囵吞下糖果。

“安知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在这个花园里面偷吃蛋糕?”

“记得。”安知看了他一眼:“爷爷你的口袋里一直都有糖啊。”

“其实是因为我有时候会低血糖,不过我都是背着别人偷偷吃。”

“孟珂也喜欢随身带着糖。”

“他其实是为了我……全家只有他知道我有这个毛病,我有时候太忙会忘记吃饭,在外面全靠他提醒。”孟怀远轻声说:“小珂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安知想了想,现在她最不敢面对的也是孟珂。

“安知,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这个家里有个很恐怖的人……”

“我已经让奶奶离开了,我保证她不会来打扰你的”

安知却摇摇头。

“那是因为我吗?我现在就走,”孟怀远心疼又焦急:“我已经让人架好梯子,树底下也铺好垫子了,你想下来的时候自己下来好不好?”

安知看着他顺着梯子爬下去,很快又上来送了瓶牛奶,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了,她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要下雨了,安知,下来吧。”

安知接过一滴落在眼前的雨水,她现在很想变成树上的叶子,可孟怀远一直徘徊在树下不肯离去,漫长无声的对峙和抗议,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雨越下越大,树干变得无比湿滑,难以攀附,安知困得眼皮打架,孟怀远也撑不住,坐在垫子上发呆,小柳在他旁边帮他撑伞,腰杆笔直眼神清明,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沉重的黑色雨伞在风雨中不曾有丝毫晃动。

孟怀远被小柳看得头皮发麻,让她回去准备一下安知的房间,小柳说已经收拾好了。

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孟怀远数次让她先回去休息,小柳却表示,如果安知小姐掉下来的话,只有她能接得住。

她表现得如此忠心,孟怀远也不好说什么,期间公司有些急事找来,孟怀远随口征询她的意见,本来只是长夜漫漫解闷闲聊,甚至没有指望小柳会回应,没想到她还真的打开了话匣子。

只是越聊越心惊,小柳依旧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许多观点都与他不谋而合,对局势的分析犀利独到,眼界谋划都极深远,其中甚至隐约蕴含着能解今日孟家的困局的线索。

无论如何,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女仆该有的本分,最让孟怀远费解的是,她在孟家蛰伏几年,做事稳妥周到,却终日缄默沉稳从不逾矩,如今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松松就从异国他乡带回了安知,还展现出让他无法拒绝的个人能力。

孟怀远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带着戒备与欣赏,与她越聊越投入,几乎忘了时间与处境,偶尔讲几个风趣的笑话,小柳莞尔微笑。

树上的安知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复杂。

连她都能感受到小柳动机不纯,孟怀远看不出来么?

也许只是这样的雨夜让人太孤独了,所以即使明知道有算计,也很难去计较吧。